第121章谁碰我姐的东西
姜汤碗底的冰碴化了一夜,天亮时灶上又飘出棒子面糊糊的热气。
陈峰五点起身,检查了后院圈舍——七只花背猪仔在橡子粉饲料里拱得欢实,最壮那头公猪仔体重奔着四十五斤去了。
飞龙鸟窝里第四枚蛋的裂纹又扩了半寸,蛋壳顶端鼓出一个米粒大的凸起,破壳就在这两天。
苏清雪端着两个荷包蛋进来,蛋黄没散,边缘微焦,比前几天又进步了一截。
“今天进老龙口外围,打两张好皮子。”
陈峰接过碗,三口扒完。
省城百货大楼采购科长月底来县里考察皮货,刘卫国的便签上写得清楚——届时务必备足样品。
留给他的时间不到二十天,手里还差两张能镇场面的极品紫貂皮。
苏清雪把三个煮鸡蛋塞进他猎装内兜,指尖在胸口停了一瞬。
“早点回。”
陈峰捏了捏她的手背,背上撅把子,带大黄出了院门。
他没注意到,骡车还拴在村口老柳树上。
张德才一家昨晚没走。
张小军赖在二叔家蹭了一宿炕,天刚亮就在村里转悠。
他从二叔家出来时特意绕到陈峰院子外头,踮脚往里瞅了三圈,确认陈峰扛枪进了山,才咧嘴往西屋方向溜过去。
西屋是作坊。
缝纫机踏板声从早上六点就没停过。
陈秀兰趴在机头前赶工,手边摞着三条已经缝合收边的狐皮围脖,最上面那条是留给省城采购看的样品——整张红狐皮毛色均匀,针脚压在绒毛根部,翻过来看不见一根线头。
门没栓。
张小军推门就进。
陈秀兰抬头,踏板声断了。
“表姐,忙着呢?”
张小军扫了一圈屋子,目光从墙上挂的六张硝好的兔皮滑到窗台码放的狐皮围脖上,最后落在角落那台飞人牌缝纫机的烤漆面板上。他吹了声口哨。
“这玩意儿可值老鼻子钱了。”
陈秀兰没搭话,重新踩动踏板。针脚走了半寸,张小军已经走到窗台边,伸手拎起最上面那条狐皮围脖,往自己脖子上一搭。
他手上有油——早饭在二叔家啃的油饼,五根手指头油光锃亮,指缝里还嵌着面渣。
“放下。”
陈秀兰站起来,声音不高,膝盖在桌沿底下磕了一下。
张小军歪着头,把围脖往脸上蹭了蹭。
“我试试咋了,又不是外人。”
“那是样品,不能碰——”
“样品?”
张小军把围脖从脖子上扯下来,凑到眼前翻来翻去看,油乎乎的拇指按在皮面正中央,一道浅黄色的油渍洇开,渗进绒毛根部。
陈秀兰冲上去夺。
张小军胳膊一抬,举过头顶,仰着下巴往后退了两步。
“急什么?一条破围脖——”
“给我!”
陈秀兰够不着他的手,脚下踉跄,撞在缝纫机角上。张小军被她这副急赤白脸的样子逗乐了,嘴角咧开,露出一口黄牙。
“表姐,你在我姑面前充什么大?一个被婆家赶出来的破鞋,管得着我?”
缝纫机踏板“咣”地弹回原位。
陈秀兰愣在原地。
她的肩膀往下塌了一截,脖子缩进衣领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攥着袖口的布料,攥到指节发白。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这副姿态太熟悉了。
在李家的灶房里,在赵桂花的目光底下,在李二狗举起皮带的瞬间,她就是这么站的——肩膀缩拢,脑袋低下去,把自己团成一个尽量小的目标。
“嫂子说放下,你聋了?”
苏清雪的声音从门口劈进来。
她手里端着给作坊送的姜汤,搪瓷缸子在门框上磕了一下,姜汤溅出几滴。
张小军转过身,嬉皮笑脸的表情还挂在脸上。
“嫂子,你管得也宽。以后这作坊归我姑操持,你也得——”
“出去。”
苏清雪没有提高音量。她把姜汤放在门边条凳上,走到张小军面前,伸手。
掌心朝上,五指并拢,等着他把围脖交出来。
张小军矮了她半个头,仰脸对上那双眼睛,笑容僵了一瞬。苏清雪看人的时候眼珠子不动,瞳仁又黑又沉,像冬天的深井水。
他把围脖甩到凳子上,拖着步子出了门,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被北风吹散了。
苏清雪捡起围脖翻过来。
正面中央偏左的位置,一块拇指大小的油渍已经洇透绒毛,渗到皮板。她用指甲刮了两下,油脂嵌进纤维深处,刮不掉。
陈秀兰蹲在缝纫机旁边,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
她没哭出声。
苏清雪在她身边蹲下来,伸手搭上她的后背。脊椎骨硌手。
“大姐,没事了。”
“我……不是破鞋。”
陈秀兰声音闷在膝盖里,含混得几乎听不清。
“你不是。”
苏清雪攥了攥她的手,指头碰到虎口上贴着的胶布。
中午,陈峰扛着两张紫貂皮进院。
大黄蹿到前头,冲着堂屋方向龇牙,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声。
张小军正蹲在院墙根底下啃冻柿子,被大黄吓得贴墙站起来。
陈峰没看他。
进了西屋,苏清雪坐在缝纫机前替大姐踩了半上午的踏板,手指头磨出两道红印。
她没开口说什么,只是从成品堆里抽出那条围脖,皮面朝上递过来。
油渍在狐皮正面趴着,浅黄色,拇指盖大小,边缘已经干透。
这是留给省城采购科长的样品。
整张无瑕疵的红狐皮,他在零下三十度的老龙口蹲了四个小时才等到的猎物。一枪毙命,打在脊椎根部,皮面没有一个弹孔。大姐熬了两宿硝制,又花三个晚上手工缝合。
全毁在一个油手印上。
陈峰盯着那块油渍。
太阳穴的血管跳了十下。他数得清。
他把围脖放回成品堆,转身出了西屋。
院里,二叔陈宝国从村委传达室方向小跑过来,棉鞋踩在雪壳子上嘎吱响。他凑到陈峰耳边,嗓门压得很低,喘着粗气。
“峰子,你姑父刚才在传达室打电话,拿的是咱家粮本。”
陈峰停下脚步。
“打给谁?”
“三棵树粮管所,我听见他报了你的名字,问什么调拨记录、饲料供应渠道。”
二叔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攥了又松。
“这是要学刘海波那套——卡粮!”
陈峰没说话。
他抬头看了一眼院墙外,张德才的骡车还拴在老柳树上,车辕朝着回三棵树公社的方向。
粮管所副主任,管着三个公社的粮食调拨。
刘海波只是公社副主任,手里捏的是一个公社的饲料供应;张德才要是动手,卡的是整条粮食链。
而且这回不是红头文件,是暗地里摸底。
先查清你的命脉在哪,再一刀捅过来。
陈峰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灌下去。
他扭头看向堂屋。
张德才坐在炕沿上喝茶,四口袋中山装的胸兜里插着英雄钢笔,三接头皮鞋在炕沿下晃荡。
粮本摊在他膝盖上,封皮露出半截。
陈峰把水瓢搁回缸沿。
水面晃了几下,映出他的脸。
刘海波用粮站卡他,他被动接招、搜集证据、等人犯错。
那次赢了,但赢得憋屈。
这一回,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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