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舅,你先住下
北风灌进领口,陈峰打了个哆嗦。
大衣已经披在舅舅身上了。
老头瘦得跟竹竿似的,那件破棉袄挡不住风,刚才在车板上缩了不知多久,嘴唇乌青,连说话都带着抖音。
陈峰扶着他走了几步,手掌贴着舅舅后背,隔着大衣都能摸到脊骨一节一节往外凸。
心口堵得慌。
前世他开着进口车从舅舅家门口路过,连刹车都没踩。葬礼上那张黑白遗照里的人,比眼前还瘦。
“小峰,你冷不冷?舅把衣裳还你……”
“不冷。”
陈峰攥住舅舅往外扒大衣的手,按回去。
他侧身挡住表哥周志刚的视线,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意念微动,系统空间里那壶出门前灌好的滚姜汤悄无声息落入掌心。
铁皮壶烫手。
“喝。”
他把壶塞进舅舅怀里,拔开塞子。
姜汤的辛辣气扑面而来,周德贵愣了一下,仰脖灌了两大口,辣得直抽气,眼眶却更红了。
“志刚哥,你也来两口。”
周志刚接过壶,没客气,闷头喝了半壶。
喉结上下滚了几滚,鼻尖上那层猪肝色慢慢褪了。
他没说谢,只是把壶塞重新按紧,双手递还给陈峰。
动作利索,带着当过兵的人特有的规矩劲儿。
路不远,三里地的雪路,走了小半个钟头。周德贵一路上絮絮叨叨,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
“你二叔托柳树沟的老刘捎了个口信……说你出息了,打猎发了财……”
“我跟你舅妈商量了半个月,怕你嫌……怕给你添麻烦……”
“志刚他退伍三年了,在家连个临时工都找不着,你舅妈天天哭……”
他说一句停一句,眼神不停地往陈峰脸上瞟,生怕看到一丁点儿不耐烦。
陈峰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把舅舅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老头走在避风的一侧。
周志刚牵着老马跟在后头,马蹄踩在冻雪上嘎吱作响。他一路没开口,但每次舅舅说到“怕给你添麻烦”的时候,他捏缰绳的指节就发白一下。
拐过村北那棵歪脖子老榆树,靠山屯的屋顶冒出来了。
炊烟直直往天上钻,灰蓝色的天幕底下,陈家那几扇平板玻璃窗折着最后一道夕阳光,亮得扎眼。
周德贵停住了。
他盯着那几扇窗户,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小峰……那是……谁家?”
“咱家。”
老头的腿软了一下,被陈峰一把架住。
周志刚也停了脚步。
他没看窗户,目光扫过院墙——墙根下靠着两捆劈好的干松木柴,码得整整齐齐,刀口一致。
院墙新补过泥,拐角处还加了石块护基。
他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大黄先一步窜进院子,爪子刨门,叫了两声。
门从里面拉开,一股热浪裹着饭菜的油香扑出来。
苏清雪站在门口,围裙还没解,手里捏着一双筷子。
她看见陈峰身边多了两个陌生人,微微一愣,随即侧身让开门。
“进屋坐,外头冷。”
语气不热络,但干脆利落。
周德贵跨过门槛的那一步迈得极小,脚尖搓着地面,生怕把雪泥带进去。
屋里的热气撞上他冻僵的脸皮,刺得生疼。
铸铁炉子烧得通红,炉盘上坐着搪瓷茶壶,壶嘴冒着白汽。
水泥地面扫得干干净净,炕桌上铺着干净的蓝格子布,角落里的缝纫机盖着碎花罩布。
墙上挂着两张狼皮,毛色油亮。
炕梢靠窗的位置,一杆“撅把子”猎枪斜靠在墙角,枪管擦得发亮。
周德贵的眼珠子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脚钉在地上,不敢往里走了。
“舅,上炕。”
陈峰一把将他推到炕沿上,又回头冲里屋喊了一嗓子。
“大姐!熬粥,烙饼!多搁油!”
陈秀兰从里屋探出头,看见两个生面孔先是一怔。
她瘦了一圈的脸上带着针线活留下的红印子,但气色比刚回娘家那阵好了不止一星半点——眼睛亮了,腰板也直了。
“哎!马上!”
她擦着手进了灶房,没多问。
锅铲碰铁锅的声响立刻传出来,紧跟着是猪油入锅的“刺啦”一声。
周德贵坐在炕沿上,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攥着膝盖,指节泛白。他盯着灶房方向,鼻翼翕动。
“那是……秀兰?”
“嗯。离了。”
陈峰从炉子上提起茶壶,倒了两碗滚茶递过去。
“在我这儿住着,学了门手艺,日子比以前强百倍。”
周德贵接茶的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半在虎口上,他也不觉得烫。
他扭头看了一眼灶房里忙碌的陈秀兰,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顺着颧骨上的深纹淌下来。
“好……好啊……”
他拿袖口使劲抹了一把脸,声音闷在喉咙里。
“你爹妈在天上看着,该高兴。”
周志刚站在炕下,没坐。
他端着茶碗小口小口地抿,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角的猎枪上,停了两秒,又移开。
苏清雪端着一碟切好的腌萝卜条放到炕桌上,顺手把陈峰脱在门口的旧棉袄捡起来拍了拍雪,挂到衣架上。
“你也不知道添件衣裳。”
她压低声音,只够陈峰听见。
陈峰咧嘴,没接话,伸手从她围裙兜里摸出两颗大白兔奶糖,剥了一颗塞进舅舅手里。
“甜的,吃。”
周德贵捏着那颗奶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舍不得拆。
饼熟了。
陈秀兰端上来一摞烙得焦黄的油饼,咬开能看见面皮里头油花一层一层的。
旁边是一盆热腾腾的棒子面粥,粥里打了蛋花,飘着葱油。
还有半碗中午剩的爆炒鹿肉丁,大姐用猪油重新翻炒过,淋了酱油,肉香霸道得往鼻子里钻。
周德贵咽了口唾沫。
他拿起油饼,犹豫了一下,撕了一半递给周志刚。
周志刚摇头,把那半块饼推回去。
“爹,你先吃。”
三个字,嗓音闷沉,带着股拧劲儿。
陈峰直接把整摞饼往舅舅面前推了推,自己靠在炕柜上,点了根烟。
“舅,敞开吃。这点东西不够,锅里还有。”
他看着舅舅咬下第一口油饼,腮帮子鼓起来慢慢嚼,浑浊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老头哭着吃,吃着哭。
眼泪掉在饼上,他也不擦,一口一口往嘴里塞。
周志刚端着粥碗,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起伏。
苏清雪站在灶房门口没进来,垂着眼睛,手指绞着围裙带子。
陈峰抽了两口烟,把烟头摁灭在炉台上。
等舅舅吃完第三张饼,粥碗也见了底,陈峰才开口。
“说说吧。老家到底怎么了。”
周德贵擦了把脸,长出一口气。
“队长姓孟,跟你舅妈娘家有过节。给咱家分的地全是盐碱滩,一亩打不出五十斤粮食。工分也卡,志刚退伍回来想进砖窑干活,他一句话就给挡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家里口粮只够撑到年前。你舅妈在家看着你表妹,没跟来……我不是来要钱的,小峰。就是想问问,有没有哪个厂子矿上的,能让志刚找份出力气的活儿。他能吃苦,当过三年兵,啥脏活累活都干得了。”
说到最后,老头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陈峰看向周志刚。
壮实青年站在炕下,右手攥着左手手腕,指节一紧一松。他没抬头,下颌线绷得发硬,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但他没吭声。
陈峰收回目光,把烟盒扔给表哥。
“舅。”
“先住下。”
“活的事儿,我来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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