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这糙汉,竟把她的魂给找回来了
陈峰扬手一抛。
纸包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苏清雪腿上。
“顺手捎的。”
“挺厚实,闲得慌就翻翻解闷。”
“不爱看,明儿就撕了糊窗户缝。”
苏清雪接住纸包,入手沉甸甸的。
她抬眼,疑惑地看向陈峰。
这男人,给希月买小人书那么大方,到了自己这里,就成了“顺手捎的”?
苏清雪垂下眼帘,指尖微动,剥开那层皱巴巴的旧报纸。
一本厚书露了出来。
没有封皮,书脊是用粗棉线重新缝上的,针脚笨拙。
纸张枯黄,边角卷曲,一股陈年纸张混合着霉味的气息散开。
苏清雪浑身僵住,指尖发颤。
她翻开第一页。
一行被蓝墨水划了一道杠,却依然清晰无比的英文,狠狠撞进她的眼底。
苏清雪猛地合上书,双手将书按在胸口,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她惊恐地扭头,望向窗外。
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西北风卷着雪粒子,一下下砸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确认四周无人,她才转过头,目光锁定陈峰。
禁书。
这东西在知青点要是被翻出来,是要被拉到台子上剃阴阳头、挂牌子游街的。
她曾经在京城那个大院里,夜深人静时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微弱的光一页一页地看过无数遍。
她以为,那样的日子,连同她的灵魂,都一起被埋葬在了这个冰天雪地的靠山屯。
可现在……
在这个只谈阶级、只谈工分、只谈生存的年代。
有人冒着天大的风险,把她的精神食粮送到了她面前。
还是一个……在她印象里只知道打猎杀猪,浑身散发着野性的糙汉子?
“你……”
苏清雪喉咙发紧,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不识字?”
陈峰点燃一根烟。
他懒洋洋地靠在炕沿上,眼神有些飘忽,刻意避开了苏清雪那双能把人融化的眼睛。
“不识字就拿去引火,这纸厚,好烧。”
“陈峰。”
苏清雪站了起来,脚踝的酸痛被她完全抛在脑后。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他。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书呗。”
陈峰把烟凑到鼻尖下闻了闻,一副浑不吝的无赖相。
“还能是金砖不成?”
“这是命。”
苏清雪手指扣着书脊,眼泪砸落。
泛黄的书页上,迅速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
她慌了。
急忙用袖子去擦拭。
“‘如果我们也是平等的……’”
苏清雪念出书里的话。
声音哽咽。
在这穷乡僻壤,她以为自己早就活成了一具没有思想的行尸走肉。
每天的念想就是那两个能果腹的黑面馒头。
现在,有人把她的魂,从泥泞里捡了回来。
陈峰看着她,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浓烈的男人气息。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拇指,在她眼角一抹。
“啥灵魂不灵魂的,我不懂。”
陈峰笑了。
“但在我这儿,你苏清雪,就是规矩。”
“让你吃饱穿暖是规矩,让你有书看也是规矩。”
“谁敢说你不配,我就用这杆枪,让他明白明白什么叫规矩。”
苏清雪低下头。
把那本书紧紧抱在怀里。
“谢谢。”
这两个字比那一车皮的物资还要沉重。
以前的谢谢是客气,是疏离。
这一次,是交心。
炕头那边。
希月正撅着小屁股,趴在热乎乎的炕席上。
小丫头光着膀子,只穿个红肚兜,手里抓着一本崭新的《大闹天宫》。
嘴里含着大白兔奶糖,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过冬的小松鼠。
“哥!这猴子好厉害!”
希月指着书上的孙悟空,奶声奶气地喊,“他一棒子,能打死野猪王吗?”
陈峰乐了。
他走过去,在希月光溜溜的后背上拍了一巴掌,手感Q弹。
“能,一棒子下去,野猪王直接变肉馅儿。”
“那我想吃肉馅饺子!”希月立刻把神话和晚饭联系到了一起。
“出息。”
陈峰笑骂一句,从兜里掏出擦枪的通条和棉布,坐在炕沿上。
咔嚓。
撅把子猎枪被他熟练地拆开。
一股冷冽的枪油味,混着炉火的煤烟,还有苏清雪身上那股淡淡的雅霜香气,在温暖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奇异地融合在了一起。
这,就是日子。
窗外,西北风刮得如同鬼哭狼嚎。
枯树枝一下下抽打着玻璃,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屋里却安静得能听见炉火的呼啸,和苏清雪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陈峰低头擦枪。
擦得极其细致。
每一个零件,每一条膛线,都用浸了油的棉布反复擦拭,直到发出幽冷的光。
这是猎人的命根子。
也是他守护这屋里两个女人的底气。
苏清雪坐在椅子上,借着炉火的光看书,看得入了神。
偶尔,她会抬起头。
目光落在那个正专心擦枪的男人身上。
海魂衫的袖子撸到胳膊肘,手臂的肌肉随着动作贲张收缩,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侧脸的线条硬朗如刀削,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
野性,危险。
却又给予了她前所未有的安心。
苏清雪觉得脸颊发烫。
她读过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生死相许,也读过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化蝶双飞。
可那些都太遥远,太虚幻。
远不如眼前这一幕来得真实。
这个男人,坐在这简陋的屋里,擦着能杀人的枪,却给了她一个最温暖的冬夜。
这就够了。
“哥……”
希月突然把小人书一推,小脸皱成了小包子。
“咋了?糖吃完了?”
陈峰头也没抬,将撞针精准地装回去,发出“咔哒”一声清脆的金属合音。
“不是。”
希月指着书上一行字,小泥指甲在上面戳了戳。
“这几个字念啥呀?猴子跟玉皇大帝说啥了?”
陈峰凑过去瞅了一眼。
“齐天大圣。”
“齐天大圣是啥意思?”
“就是……跟天一样大的官儿。”陈峰随口胡诌。
“那比赵建国那个干事还大吗?”
噗嗤。
那边看书的苏清雪没忍住,笑出了声。
陈峰也乐了,伸手把希月的羊角辫揉成了鸡窝。
“赵建国算个屁,给这猴子提鞋都不配。”
希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趴回去看画。
可没一会儿,小丫头又垮下了肩膀,重重叹了口气。
“唉,我要是认字就好了,这上面好多字都不认识,看得心里干着急。”
陈峰擦枪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希月。
八岁了,早就到了上学的年纪。
前世,这丫头到死,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进过一天学堂,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陈峰将枪收好,挂回墙上。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苏清雪身上。
灯火下,她正安静地看着书,侧脸柔美得不像话。
“苏老师。”
陈峰的声音,难得地带上了一丝郑重。
苏清雪放下书,疑惑地抬头:“怎么了?”
“我想请你个事。”
“你说。”
“我想请你……当希月的先生。”
苏清雪愣住了。
先生?
这个称呼,让她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我……”
“哥说了,以后我是全村的小公主!”希月从炕上爬起来,大声宣布,小脸上写满了骄傲。
陈峰把希月抱进怀里,让她看着苏清雪。
“公主哪有不识字的?”
他看着苏清雪,眼神灼热而真诚。
“我知道,让你待在这穷地方,委屈你了。”
“我能给你吃饱穿暖,能给你找来书看,但给不了你过去那种日子。”
“可希月需要你。”
“我想请你教她读书写字,教她明事理。工钱……就按公社小学的最高标准给,你看行吗?”
苏清雪看着一大一小两张充满期待的脸,笑了。
笑得温婉,动人。
“这算什么麻烦事。”
她的目光落在希月身上,又转向陈峰。
“能当希月的先生,是我的荣幸。”
“至于工钱,就用肉馅饺子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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