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哦!他明白了!
第160章
甄嬛乘着步辇,稳稳地回到了镂月开云馆。
她从未刻意低调做人,出行的仪仗自然也是如此。
甄嬛没有未刻意逾妃位规制,但除却常规的太监与宫女,她总是额外打发两名伶俐的太监在前面清道。
一人需始终垂首,仔细察看路面,谨防滑腻不平或异物。
另一人则需在不失礼数的前提下,留意沿途动静与闲杂人等。
这差事,在甄嬛这里,是有格外优厚的赏钱拿的。
故而,宫中太监无不竞相表现,力求将这‘好差事’握在手中。
毕竟没人不想在这深宫之中,能得主子青眼、攒下些养老的倚仗。
虽然没做什么事,只说了几句闲话,可一来一回,待甄嬛回到馆中时,已近巳时正刻。
距离午膳,时候不多了。
甄嬛在临行前便咐人备水了,此刻刚回馆内,便去沐浴了。
如今天热起来了,身上任何一丝暑气,都有可能成为瑕疵。
待绞干长发,重匀面脂,她坐于妆奁前,沉思片刻后,便吩咐南枝与玉奴伺候她梳妆了。
她将长发绾成两把头,以点翠扁方固定。
发间饰物也一并换过,只簪了几支精巧的珠翠压发,并一对小巧的珍珠流苏。
在右侧发髻最显眼处,簪上了一支赤金点翠榴枝绶带纹簪。
榴开百子,寓意不言自明。
耳上则换了一对金累丝葵花形耳坠,葵心向阳,亦含多子之兆。
把方才的常服换成了一身湖色绸绣玉兰蝶纹的旗装,外罩一件雪青色缎绣缠枝藤蔓纹琵琶襟坎肩。
通身并无繁复绣彩,只凭衣料本身的柔光与纹样的清雅勾勒气度。
甄嬛亲自对镜上妆,今日提的是有孕,重在温婉小意。
而神态最好的勾勒,除去演技,便是眉眼。
画远山眉,淡淡扫开。
虽然柔则喜欢这款,但甄嬛日常并不常画远山眉。
远山眉,有一种淡雅朦胧的美感,气氛上不太适合甄嬛往日塑造的,与胤禛蜜里调油的浓墨重彩。
眼尾与下眼睑处,用极淡的胭脂微微晕染,似桃花初绽的一抹羞红,不着痕迹。
口脂则选了比胭脂更浅淡的樱粉色,薄薄涂上一层,再以指尖蘸取极少润泽的玫瑰膏轻点,双唇便呈现出一种饱满莹润、宛若噙露般的柔光。
梳妆完毕后,甄嬛端坐着,从各个角度欣赏着自己的佳作。
镜中人,衣色素净,妆容清淡,仿佛未施粉黛,却因那精心勾勒的眉梢眼尾与莹润唇色,别有一种洗净铅华的清丽。
身形因衣裳款式更显纤秾合度,略带宽松,有弱柳扶风之态,但不显病弱。
这般模样,落在胤禛眼中,比再多的言语都要婉转生动。
午膳时分,胤禛踩着点,踏入了镂月开云的正殿。
“四郎来了。”
甄嬛自临窗的贵妃榻上起身,含笑相迎。
声音是一贯的温柔,行动间却与往日略有不同。
她并未如常提前至门前迎候,此刻也只是站定了身子,并未福身行礼。
胤禛敏锐地察觉了这细微的不同,但心下却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
他早就免了她一切虚礼,此刻她这般自然随意,倒更合他‘寻常夫妻’的心意。
他走上前,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她脸上,随即又是一怔。
今日的宛宛,竟未施脂粉。
面容干净,眉眼清晰,连惯常点染的唇色也极淡。
可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那支赤金榴花簪与耳畔的葵花坠子点缀得恰到好处,通身气度依旧从容得体。
只是这衣裳……似乎比往日宽松了些,颜色也选得格外素净,湖色衬衣外罩雪青坎肩,颇有水墨写意之感。
他知道宛宛穿衣讲究时令心境,春日明丽,夏日鲜妍,秋日素简,冬日喜暖。
可眼下正是盛夏。
这是……
病了!
不对。
这念头刚起便被他自己否了。
若真病了,以宛宛的性子,只怕会强撑着上妆掩饰,更会寻由头避着他,生怕过了病气,也怕被他瞧见病容。
胤禛的脑子,其实装得下很多事情。
电光石火间,胤禛脑中划过另一个可能。
宛宛月信之期是昨日。
他素来心细,对她这些事亦有留意,昨日乃至近几日都不准备召她便是体恤。
哦!他明白了!
是月事不适,却又念着他,才这般素面相见,强打精神。
他心下已有了七八分揣测,面上不露,只如常在圆桌旁落座。
本想说些什么,可目光扫过桌上已布好的几样菜色,却被一阵独特的鲜香,引去了注意。
正中一盅炖得米粒将化未化的粥,旁边一碟片得极薄、莹白如玉的鱼片,
另几样小菜也都炒的软烂、没有太多调色,一瞧便知是非常容易克化的。
“今日这粥与鱼片,是你小厨房新琢磨的方子?
朕瞧着倒别致。”
既然胤禛先问,那甄嬛自然是要先回答问题。
在他身侧坐下后,她柔声应道,
“是臣妾偶然想起的一道古方,用料简单,只是费些工夫。
取一尾极新鲜的鲤鱼,细细刮鳞去脏,用老姜、葱白与少许黄酒腌制透彻,去尽腥气。
再将腌好的整鱼与上好的粳米一同入砂锅,加足清水,只放一点点盐,再搁几片苎麻根,用文火慢慢煨着,直到米烂汤稠,鱼肉酥融。
这样熬出的粥,米汤吸饱了鱼鲜,醇厚绵滑,鱼肉更是入口即化,只有食材本身的清甜。
临起锅时,滴两滴小磨香油,撒一搓胡椒提味,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辛香,最是醒脾开胃。
这样吃,粥也喝了,鱼也用了,最是温补不过。”
胤禛听得颔首,舀起一勺粥送入喉中,果然鲜美异常,暖意直透肺腑。
他放下汤匙,侧首看向她,语气里带足了然的体贴,
“今日怎的想起做这样费事的补品?
可是月事来了,身上不爽利?”
他自以为猜中了甄嬛的小心思,目光温和,带着等待她赧然承认的期待。
谁知,甄嬛闻言,却下意识地抬起广袖,半掩了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眸。
那眸中情绪复杂,有羞怯、也有喜悦,更有一丝极力压抑的、不敢确信的惶恐。
“是这样的四郎。”
她放下衣袖,声音比方才更轻,更软,一只手也无意识地揪紧了膝上的绢帕,
“臣妾这个月的月信……没有来。
臣妾心中忐忑,已悄悄让温太医瞧过了。
温太医说,时日尚浅,脉息如游丝,难以遽断。
但……再等上八九日,便可确知分晓了。”
说着,甄嬛抽出手,一手极小心的抚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
另一只手则缓缓伸过桌面,指尖微凉,带着一丝怯意,轻轻覆在胤禛搁在桌边的手背上。
“臣妾心里实在是欢喜,又怕空欢喜一场。
可无论如何,这身子总得先仔细将养起来,吃食上,再不敢有半分马虎。”
胤禛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他当即屏住了呼吸。
随后,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的喜悦,使他用力握住了甄嬛的手。
“好!好!好!”
他连道三声‘好’,随后发出了朗朗笑声。
这种打心底的、毫不掩饰的欢畅,哪怕只听声音都瞧的出。
“此乃大喜!天大的喜事!”
他几乎未加思索,脱口而出便道,
“朕要晋你为贵妃!”
甄嬛并未如寻常妃嫔听闻晋封时那般故作惶然推拒,或说些‘臣妾惶恐’‘资历尚浅’的套话。
她只是盈盈一笑,执起筷子,从那碟莹白的鱼片中拣了最嫩的一片,放入胤禛面前的碟内。
而后,这才谢恩道,
“臣妾,谢四郎厚爱。
宛宛必当珍重自身,不负四郎这般,六宫中独一份的期许。”
胤禛就着她布来的菜吃了,语气平淡的随意道,
“她们如何能与你们母子相较。”
甄嬛自然明白胤禛此刻说的确实是真心话。
知道他的无情、随性,但此刻她只从她能‘听懂’的,属宛宛的角度去回应。
她眸中瞬间蕴起一层因感动而起的水光,声音微微哽咽道,
“四郎待宛宛至此……宛宛此生,夫复何求……”
一顿午膳,胤禛用得格外舒心畅快。
临起身时,他握着甄嬛的手,又细细叮嘱道,
“这些日子,你万事莫操心,只安心静养。
温宜的周岁宴过后,待太医有了确切断言,朕便即刻下旨。”
瞧瞧,根本无需她多言什么‘可是’、‘但是’、‘只是’来提醒顾虑,该斟酌权衡之处。
哪怕是在兴头上许下的诺言,胤禛自己也会在情绪沉淀后,将时机、影响一一忖度明白。
是以,甄嬛只需扬起脸,回以一个混合着无限期待与一丝娇怯依赖的笑容,轻声道,
“是。
宛宛只盼着,莫要让四郎失望才好。”
她并未远送,只起身行至正殿门内,便停了脚步,倚着门框,含笑目送。
夏日的阳光有些晃眼,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胤禛迈过那高高的门槛,行出几步,心有所感般回头望去。
不出所料,那抹清丽的身影依旧立在原处,静静地望着他,见他回头,唇角的笑意又深了些,目光缠绵,似有千言万语。
胤禛心头一暖,亦回以一抹极为舒展明亮的笑容,
手中捻动的十八子串甩出一个利落的弧度,这才转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朱红廊柱的拐角之后。
待那明黄的身影彻底看不见,甄嬛这才转身,不疾不徐地踱回内室。
门关上,纱帘放下,背对着窗子、倚在贵妃榻上的甄嬛,方缓缓敛了笑意,眸中那层的水汽与依赖顷刻间消散无踪。
胤禛昔日的承诺,她一句未忘。
【待你有孕,朕便晋你为贵妃。】
【若是个皇子,朕必再晋你为皇贵妃。】
【朕会立咱们的孩子为太子,将这万里江山,都交到他手中。】
胤禛的承诺,能有几斤几两,甄嬛心知肚明。
然而,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纵然胤禛将来心生悔意,或是时移世易想要反口,她也会贴心地、一步步地,引导着局面,让他不得不沿着自己曾经亲口铺就的阶梯,走下去。
这贵妃之位,便是第一步。
胤禛如今正陷在‘失而复得’的情感激荡中,这份炽热的情意与补偿心理,注定会驱使他将她捧到一个极高的位置。
而昔日能拦住他这般冲动的人,
太后深居寿康宫,缠绵病榻,自顾不暇,
皇后禁足景仁宫,鞭长莫及,影响力已大不如前。
至于年世兰……
正为她自己发现的‘秘密’,做起了神探。
年世兰自愿搅入局中,她岂会白白浪费这送上门的契机。
顺水推舟,将这头骄傲难驯的猛虎套上缰绳,化为己用,岂不美哉?
只要腹中这块肉坐实了,这贵妃之位,便如探囊取物。
甄嬛轻轻抚上小腹,指尖感受着那一片尚且平静的温热。
若非她对自己的医术、对这副身体调理掌控的自信臻于极致,
仅凭着‘平步青云、问鼎尊位’的野心,她的‘肚子’里,也必定会有一个‘太子’。
无论她究竟怀没怀上,是男是女,最终‘生’下来的,都只会是符合所有人期待、能将她推上最高处的‘皇子’。
只是如今她处处顺风顺水,远不需要走到那一步,这份周全的兜底便暂且被搁置下了。
七日的光景一闪而过。
六月十九日,
就在这多方等待、博弈、盼望中,温宜公主的生日宴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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