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一人捧一杯清茶
这不只是李达康一个人的困局。
全省厅局级干部人人绷紧神经,暗中观望。
不少人专程跑到疗养院“探望”刘省掌,想摸点风声,结果个个碰壁而归。
而此时,田国富已在邻省履新,赵佑南也已悄然返抵汉江。
汉江省,省韦三号院。
书房内,时任省韦专职副书计兼证法委书计严立诚斜倚在沙发里,盯着眼前这位老部下,半笑半恼:“赵佑南,我的赵大检察长,行啊你,连我都给你拽动了!”
“代省掌?要不是你这混小子横插一杠,过几年我就是汉江一把手!”
“还敢跑回来见我?今晚没你碗筷!”
话狠,却没真生气。
过几年?谁说得准——说不定哪天又飞来个空降干部。
正部级这事儿,越早落袋越踏实。
甭管是一把手还是二把手,坐上去才算数。
所以嘴上骂得凶,心里早乐开了花。
笑骂两句后,严立诚抬手重重拍了拍赵佑南肩膀:“佑南,辛苦了。”
赵佑南无奈摇头:“领导,您清楚我的脾气,在汉江这些年,我一直是您的人,直到干上公安厅长。不到山穷水尽,我绝不开口。”
严立诚怎会不知?
赵佑南虽年轻,却是他最器重的嫡系。
不单因为两人同出裴一泓门下。
“汉东到底怎么了?你这个检察长还压不住?听说高书计是你恩师,当年可是亲手把你收进门墙的。”
“唉,您先看看这些材料吧。”
书房顿时静得只剩纸页翻动声。
严立诚越看面色越沉,眉心拧成疙瘩,偶尔插问几句。
一个多钟头后,他“啪”一声把材料摔在桌上:“荒唐!岂有此理!汉东简直成了藏污纳垢的泥潭!”
“赵家、梁家、陈家,汉大帮、秘书帮……触目惊心!”
“难怪连你都兜不住,只能直奔京城——这汉东,真是无法无天!”
“放心,等我调过去,一定全力配合沙瑞金同志,为你撑腰。”
赵佑南挠挠头:“领导,沙书计是陈岩石养子。”
严立诚顿了顿:“……佑南,不至于吧?人家做过邻省纪委书计,分寸感总该有。”
赵佑南慢悠悠喝了口茶,意味深长道:
“可我听说,沙书计有句口头禅——想干的事,件件落地;不想干的,谁也别想撬动;反对他的人也有,但不多,除非不在乎乌纱帽——连同级纪委都管不了他。”
严立诚目光一滞,瞥了赵佑南一眼。
他知道赵佑南不说虚话,也信沙瑞金真可能讲过这话。
这种事,其实并不新鲜。
至少他自己……也曾这么干过,只是从不挂嘴边。
“你的意思是,我这个二把手,纯粹是个摆设?要是顶撞他沙瑞金,就得准备摘帽子?”
本以为赵佑南会圆场,谁知他竟真的点头:“是啊。”
“胡扯!赵佑南,我看你是昏了头!这种动摇人心的话,少给我往外冒!”严立诚佯怒瞪眼。
赵佑南纹丝不动:“那您就等着瞧呗。再说了,领导,这是您家,咱俩还玩这套?”
严立诚气笑,伸手点着他:“你啊……”
确实,彼此知根知底。
赵佑南心眼小?他严立诚就真是菩萨心肠?
开什么玩笑——他当省掌那天,省掌就是一把手!
沙瑞金算哪根葱?
愿意跟他搭把手,就是得力干将;不愿配合,那就捧着当个摆设,功劳照分、面子照给。
可但凡是个精明的官场老手,从来都深藏不露,从不轻易亮底牌。
哪像沙瑞金,什么话都敢往外撂——
纯属茅坑里点蜡烛,自找难堪!
“对了,田国富跟你一块儿去的汉东,还当上了省纪委书计。这都多久了,愣是没掀起半点水花?”
一提田国富,赵佑南眼皮一掀,满脸不屑。
当初还不确定谁能替自己撑腰时,他还琢磨过:哪怕虚与委蛇、面上联手也行。
结果那家伙直接躺平,彻底开启“缩头模式”。
到了汉东,比王八钻洞还利索,只打听风声,不碰实权,不办案子,连个响动都不肯冒。
等沙瑞金和严立诚空降的消息刚透风,立马脚底抹油,火速贴上去表忠心,脸都不要了。
也没辙——虽说早年在汉江共过事,可田国富被严立诚收拾过几回,心里又憋屈又发怵。
如今来了新靠山,还是说一不二的实权派,哪还肯回头舔严立诚的冷屁股?
就算不带情绪,单论座次,严立诚也才排第二把交椅啊。
赵佑南把田国富近况大致一说,严立诚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
“哼,烂泥扶不上墙,当了纪委书计,照样是个软蛋。”
“行了,你嫂子亲自掌勺,陪我喝两盅。”
“汉江这边我还得交接工作,过几天还得进京汇报,就不留你在汉江多待了。”
“梁家的事你自行处置——大老虎一时扳不动,先拿小的开刀。”
“来个杀鸡儆猴,但记牢一点:人,一个都不能跑!”
赵佑南立刻挺直腰板:“领导放心,汉东证法系统,绝不会让您掉链子。”
严立诚略一怔:“哦?这就是你给我备的见面礼?”
“换句话说……那个所谓的‘汉大帮’?”
“领导,哪还有啥汉大帮?真要掰扯,顶多算个校友联谊会罢了。”
“……最好是这样。否则,我可真不讲情面了。走,吃饭去——饭桌上,你再细细给我捋捋汉东的政治格局,尤其省韦常委这块。”
一顿饭吃得热络融洽。
严立诚更是满心舒坦。
瞧瞧自己一手带出来的老部下,多懂分寸!
人还没到任,常委班子的关键位置已悄然铺开。
省韦副书计、常务副省掌、吕州市韦书计、宣传部长,全是自家铁杆。
汉东省韦常委不是九人、也不是十三人,而是十一人——高育良一人兼着专职副书计和证法委书计两大要职,硬生生把班子压成了奇数。
这还没正式履新,加上省掌专属席位,严立诚手里已有五票。
刨去中立的军区正委,胜负早已毫无悬念。
他这辈子,还没打过这么顺手的仗。
这仗,怎么输?
再撬一票,沙瑞金就成光杆司令。
正应了他心底那句狠话:
“我严立诚坐镇省掌之位,省掌二字,就是定盘星、就是一杆枪!”
“陈老,浇花呢?”
季昌明站在养老院陈岩石家小院门外,笑容温厚地打招呼。
“哟,昌明啊,你这是……”
刚拎着菜篮子回来的王馥真剜了陈岩石一眼,转头便笑着迎上来。
“这老头子,该叫季副主席才对!”
季昌明连忙摆手:“哎哟,王老您就别逗我啦!什么副主席,不过是个等退休的闲人,照旧喊我昌明就行。”
“这就对喽!有水平的人,当官都这么踏实——快进来坐!”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季昌明今天登门,本就想为陈海探探路。
他虽已调任正协副主席,但证法监督这一摊,仍是他的老本行。
省检察院他管不了,可底下各市、县检察院多少得给他几分薄面——毕竟当年也是从检察长位置上退下来的。
陈海眼下什么处境,他门儿清:
从零起步建未检体系不说,肖钢玉还三天两头上门挑刺,芝麻大点纰漏就被扣上政治帽子,逼得陈海喘不过气。
“陈老,陈海最近没抽空来看您二老?”
两人坐在小马扎上,一人捧一杯清茶。
“唉,他哪有空啊!每次电话里就俩字——‘忙’、‘忙’、‘忙’!可我一听他声音就知道,人快熬干了。”
提起儿子,陈岩石顿时叹气连连。
“昌明啊,你是正协分管证法监督的副主席,这事你得拉一把,不然海子……他……唉……”
季昌明苦笑摇头:“陈老,您也清楚,我已退居二线,省检班子全换过了,我说话早没分量了。如今主事的是赵佑南赵检察长。”
“这话,您听了别上火。”
陈岩石明白季昌明没恶意,但也猜得出他想说什么。
“我绝不会跟赵佑南那个混账低头认错!”
“陈老,您何必呢?当年那档子事,过去多少年了。说句掏心窝的话——您心里,真就一点儿愧意都没有?”
陈岩石哑了半晌,没吭声。
愧是有点,但不多。
更多是烦:赵佑南好端端在外地待着不行吗?偏要回来!
人都当上检察长了,还揪着陈年旧账不放,有意思么?
“昌明啊,不是我不愿低头,可你看赵佑南,哪有一丝一毫握手言和的意思?他摆明了,就是要我们父子俩彻底翻不了身!”
季昌明肚里直翻白眼。
这怪得了谁?
当年你差点把人逼进绝路,如今人家羽翼丰满、衣锦还乡,反手收拾你,不是天经地义么?
你一个退了休的老干部,不赶紧低头赔礼、设法弥合,反倒梗着脖子硬刚——
不拿你开刀,还拿谁祭旗?
若不是念在你当年还有几分分量,又和梁家共事多年的情分上,他多说一个字都嫌自己蠢。
“陈老啊,前些日子赵书计还在汉东主政,紧接着就出了权力断档:刘省掌撂挑子不管事,高书计又闭口不言,大伙儿全被架在半空,您那时去道歉,真没用。”
“可眼下不一样了——最新风声,高书计不仅坐不上一把手,连二把手都悬了。”
“更关键的是,刘省掌已提前病退,上面直接空降两位主官,一正一副,全面接掌汉东。”
“这个节骨眼上,赵检怕也不愿横生枝节。”
“所以您老这时候出面缓和关系,成功率最高。”
“您说是不是?”
陈岩石愣住:“省韦一把手空降?谁?”
“正式文件还没下发,但圈内早传开了——听说是从邻省调来的沙瑞金沙书计。”
原本懒散靠在沙发上的陈岩石,猛地坐直,双眼瞪得溜圆。
“谁?你再说一遍!”
“沙瑞金沙书计啊,怎么了?”
陈岩石一巴掌拍在大腿上,仰头大笑,笑声震得里屋王馥真都探出头来张望。
“老头子,你犯什么癔症?”
“哈哈哈!老王啊,老天开眼啦!你猜新来的省韦书计是谁?沙瑞金!是小金子啊!哈哈哈——”
王馥真也怔住了,随即眉开眼笑。
“真的?哎哟,多少年没见了,没想到他现在都坐到省韦一把手的位置上了,真是大喜事!”
“那可不!小金子执掌汉东,真是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一旁的季昌明整个人僵住。
他听到了什么?
沙瑞金?小金子?
糟了。
他好像一脚踢进了马蜂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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