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风雨不动安如山

那年轻的骑士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长剑，又抬头看看江空，再看看天空中正在下落的风弹，脑子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你疯了把剑借给陌生人”，另一个说“不借反正也要死”。

然后他想起刚才城外传来的消息——安柏带回来的那个人，说特瓦林会来，让骑士团提前疏散。

如果不是那个人，现在广场上的人会多十倍。

他咬了咬牙，解开腰间的皮带，把连鞘的长剑递给江空。

“给。”

江空接过剑，掂了掂分量。

普通的骑士制式长剑，铁质，没开刃，训练用的那种。放在剑气长城，这种剑连劈柴都嫌钝。

但够了。

他右手握紧剑鞘，左手搭上剑柄。

然后他闭上眼睛。

体内那丝细若游丝的“气”开始流转——很慢，很涩，像是干涸的河床里最后一点水流。但它动了。

它顺着经脉游走，流过手臂，流过指尖，涌入那把普通的剑中。

与此同时，周围的风元素力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开始向他汇聚。

不是狂躁地涌入，而是安静地靠近，像朝圣的信徒。

琴站在广场中央，离他最近，感受也最清晰。

她看见那个青衫的年轻人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周围的风……变了。

不再是特瓦林掀起的暴风，而是另一种风——温柔的，安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驯服了。

那些风围绕着他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浓，最后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青色漩涡。

但那漩涡没有扩散。

它被压缩了，被束缚了，被强行压进了那把普普通通的铁剑里。

剑鞘开始发光。

青白色的光芒从剑鞘的缝隙中透出来，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想要冲出来。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剑鞘开始微微颤抖，发出嗡嗡的轻响——像是承受不住里面的力量，随时都会炸开。

派蒙被那光芒刺得眯起眼，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荧站在原地没动，金色的眼睛紧紧盯着江空。

琴握着剑的手收紧了。

周围的骑士和市民们也都看见了这一幕，有人惊呼出声，有人张大了嘴，有人甚至忘了头顶正在下落的风弹。

那光芒越来越盛，剑鞘的颤抖越来越剧烈。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那剑鞘要炸开的时候——

光芒忽然收敛了。

不是消失，是收敛。

那些暴烈的、要溢出来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回去，缩进剑鞘深处，只留下淡淡的青白色光晕在表面流转。

剑鞘还在震鸣，但已经不再是危险的颤抖，而是一种稳定的、有节奏的嗡鸣——像是一头蛰伏的野兽，正在等待出击的命令。

江空睁开眼睛。

他看向荧和派蒙，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和平时一样懒洋洋的笑容。

“看好了。”他说，“这一剑，会很帅。”

派蒙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

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映着剑鞘上的光。

江空又看向琴和周围的骑士们。

“我出剑之后，第一时间带这些人去避难所。”

琴对上他的目光，没有问“你要干什么”，也没有问“你行不行”。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身后的骑士们大喊：

“所有人准备！等他一出剑，立刻带群众撤离！”

骑士们齐声应诺。

天空中，那些风弹已经下落了大半。

最前面的一批，离地面已经不到三十米。

江空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剑。

他的左手握着剑鞘，右手握着剑柄。

他开始拔剑。

剑身与剑鞘摩擦，发出低沉的嗡鸣。

那嗡鸣声越来越响，越来越亮，最后化作一道嘹亮的剑鸣——和城外那次一样，但更宏大，更悠远，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每个人的心底响起。

剑身露出一寸。

青白色的光芒从那道缝隙中喷涌而出，照亮了整个广场。

两寸。

光芒更盛，周围的狂风忽然停了——不是减弱，是彻底静止。那些正在下落的风弹，悬停在了半空，一动不动。

三寸。

江空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剑名，流云·俱欢颜。”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分。

“取自‘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最后一寸。

剑身完全出鞘。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江空握剑的手稳如磐石，剑身上青白二色流转，像是把整个天空的云和风都凝聚在了这一剑之中。

他轻声念出下一句：

“风雨不动安如山。”

剑出。

没有轰鸣，没有爆炸，没有想象中的惊天动地。

只有一道光。

青白色的光，从剑尖激射而出，直冲云霄。

那道光掠过那些悬停的风弹——风弹无声地消散，像是从未存在过。

那道光穿透层层乌云——乌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从中心开始向四周退散，露出后面久违的蔚蓝天空。

那道光最后落在那巨龙身上——特瓦林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巨大的身躯在空中晃了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风停了。

云散了。

阳光重新洒落在蒙德城的每一个角落，温暖而明亮。

广场上，所有人都愣愣地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那片刚刚还乌云密布、此刻却万里无云的天空。

派蒙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琴握着剑的手松了松，随即反应过来，猛地转身大喊：

“快！撤离！”

骑士们如梦初醒，开始护着那些发呆的市民往最近的避难所跑去。

江空站在原地，保持着出剑的姿势。

然后他的身体晃了晃。

本想用手中的剑拄着，但剑很快消散了。

他整个人向前扑倒，脸朝下，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啃泥。

派蒙终于回过神来，惊呼一声：“江空！”

荧已经冲了过去。

她一把抓住江空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那家伙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一点笑意，但已经完全失去意识了。

派蒙飞过来，急得团团转：“他、他怎么了！是不是死了！”

派蒙......

荧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

“昏过去了。”她简短地说，然后把他往肩上一扛。

那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扛一袋面粉。

派蒙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跟上去。

琴正在组织撤离，看见荧扛着江空跑过来，点了点头：“跟上！”

荧扛着人，跟在撤离的队伍后面。

派蒙飞在她身边，时不时回头看天空——那片蔚蓝的天空。

特瓦林还在。

它悬停在更高处，巨大的身躯在阳光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它没有继续攻击，只是俯视着下方，那双疯狂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一点什么——困惑？还是警惕？

它盯着那个被扛着跑的人类。

刚才那道剑光，那股力量，就是从那个人身上发出的。

它认住了他。

荧跑得很快，但扛着一个人，终究跑不过那些轻装的骑士。

她落在队伍最后面，离最近的避难所还有几十步。

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一声愤怒的咆哮。

特瓦林动了。

它没有再酝酿风弹，而是直接俯冲下来，巨大的双翼掀起一阵狂风。但那风不再是普通的风——是青黑色的，带着某种腐蚀性的力量，所过之处，屋顶的瓦片无声地碎裂，墙皮剥落，露出下面的石砖。

青黑风暴。

荧只觉得脚下一轻——不是自己飞起来，是被风卷起来了。

她低头一看，自己已经离开了地面，正在被那股风暴往上吸。

来不及多想，她双臂发力，把肩上扛着的江空猛地往前一甩——

那昏迷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向前面的人群。

一双有力的手臂接住了他。

深蓝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罩，还有一张带着玩味笑意的脸。

凯亚。

西风骑士团骑兵队长。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昏迷的江空，又抬头看向被风暴卷上天空的荧，嘴角的笑意收了起来。

“麻烦大了。”

荧的身体越升越高，离地面越来越远。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派蒙正在下面拼命往上飞，但飞不上去；琴拔出剑，正在朝她的方向冲过来；凯亚把江空交给了旁边的骑士，也准备做些什么。

但她已经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了。

风暴呼啸着，把她卷向天空，卷向那头巨大的巨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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