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五章 杀与不杀
毛人风的质疑。
确实问到了点子上。
但宋应阁怎会如此轻易,就被拿捏?
“迫切需要相片背面情报的势力。
以红党和小鬼子为最。
西北不是小鬼子的势力范围。
所以在那里,你很难和小鬼子接触到。
你来京不过十几天。
这么短的时间,就算小鬼子有心策反你,也找不到机会。
而红党则不同。
西北是他们的匪窝。
你有足够多的机会和他们打交道。
无论自愿还是被迫。
你都有可能为他们做事。”
宋应阁的分析,从逻辑来看,没有一点问题。
“这一切,只是你的推测。
没有证据。
便主观认定。
宋科长,您还说不是针对我?
而且我怀疑,这些所谓的证据,都是你一手炮制。”
到这种境地,毛人风已无退路,他也难得硬气了起来。
戴笠揉了揉太阳穴,颇感伤神。
在他看来,毛人风就算投靠小鬼子,也绝不可能是红党。
红党一穷二白,要啥没啥。
拿什么策反他?
理想还是主义?
他这人,虽读过几年书。
但脑子里根本没有那些高尚的东西。
可他不是间谍的话,那相片作何解释?
总不能是宋应阁为了栽赃陷害,特意拍下的?
这显然更不可能。
相片中的场景,是在鸡鹅巷。
他印象之中,宋应阁只去过两次,都是许久之前的事情了。
那时天气寒冷,自己所着军装还是冬常服。
可相片上,自己却穿着夏常服。
快四月了,金陵天气逐渐转暖。
这身夏常服,自己才上身没几日。
宋应阁这段时间,大多在狱中度过。
且未去过鸡鹅巷。
这相片,怎么可能是他所拍摄?
反观毛人风,隔三岔五,便会去鸡鹅巷与自己商议事务。
若趁自己不备,倒是能偷拍相片。
戴笠又想起一件事。
西安事变期间,在他身陷囹圄之时,毛人风潜入城中,与自己见了一面。
当时自己还大为感动。
可如今想来。
在全城戒备森严的情况下,毛人风是如何逃脱的?
难道说,当时他被红党抓住,继而叛变?
不知不觉中,戴笠心中的天平已倾斜到宋应阁这一边。
宋应阁嘲笑道:
“栽赃陷害?
呵呵。
毛主任,你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我承认对你心怀不满。
但这种手段,我还真不屑为之。”
闻言,戴笠深以为然。
在他眼中,宋应阁能力强,只贪权,不好色,一门心思往上爬。
对上看似温顺,实则桀骜。
除了他,特务处没人能镇住宋应阁。
不过,对下反倒体恤。
虽手段日渐狠辣。
但向来不屑于耍阴谋诡计。
当初他与徐量已闹到那种境地,仍未使用下作手段,由此便可窥其性格。
宋应阁喝道:
“派人盯你,不过是想抓到一些你的贪污受贿,违法乱纪之事。
谁曾想,你竟胆大妄为到如此地步。
竟给红党报信,意图谋害处长。
好在上苍有眼,让我发现。
否则,每年的四月一日。
岂不成了特务处之殇?”
毛人风没被宋应阁带偏,固执道:
“你有什么证据能指正我是红党?
若是没有,你便是诬陷。”
宋应阁冷哼一声,道:
“冥顽不灵。
排除你是日谍的可能性后。
我怀疑你是红党有什么问题?
再说了,你好像把事情弄混了吧?
现在是我审你。
不是你审我。
我不需要向你证明什么。”
说着,宋应阁朝着戴笠道:
“处长,毛人风嘴巴硬得很。
卑职申请使用电椅。”
毛人风苦苦哀求道:
“处长,我对你忠心耿耿,绝不是红党啊,您相信我啊。
退一步说,即便我是红党。
可红党拿情报又有何用?
他们的战略向来是情报优于暗杀。
而且在和谈的紧要关头。
他们怎么会动暗杀的心思?”
宋应阁不慌不忙道:
“毛主任的意思是,暗杀绑架这种手段,只有我们特务处才会用是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你不要乱扣屎盆子。”毛人风怒道。
“只要行动干脆利落,不留下证据,将我们特务处高层一网打尽。
到时候,只要你站出来引导舆论。
这口大黑锅,自然有小鬼子来背。
再说了,除了刺杀,难道就不能用这个情报,做别的文章了吗?”
戴笠叹道:
“毛齐五啊毛齐五。
你若真是红党,便认了吧。
只要你开口。
我保证留你一命。”
人到中年,幼时的好友,多散落天涯。
他身边还有毛人风伴着,殊为不易。
只是,毛人风怎么可能认命?
“处长,我还有一招,可自证清白。
字迹,相片背面的字迹。
那些字绝对不是我写的。
我们可以找笔迹鉴定专家。
他们一看便知。”
戴笠沉吟片刻,有了决断:
“暂停审讯,找医生替毛人风医治。
另外,喊谭宇华来一趟特务处。
对笔迹进行鉴定。”
谭宇华毕业于法国巴黎大学。
回国后,在司法行政部下面的法医研究所,参加过培训。
先后拜于孙方、黄鸣门下。
精通法医之术、毒物分析。
笔迹鉴定亦不在话下。
宋应阁早就料到会如此。
戴笠性格多疑,他既怀疑毛人风,也怀疑宋应阁。
只有查个水落石出,他才敢举起屠刀。
当然了,这份待遇,只有戴笠极为亲近之人才能享受到。
若是旁人,直接砍了便是,何须这般劳神?
戴笠走后,宋应阁走到毛人风身前,笑道:
“毛主任,看见你这副模样,我心里的这口恶心,总算是出了。”
毛人风眼露狠毒之色,道:
“那张相片是你拍摄的吧?”
宋应阁直接无视了这个问题。
他怎么可能会承认?
“你这种忘恩负义,吃里扒外的东西。
我可不想你死的太轻松。
咱们啊,有得是时间慢慢玩。”
毛人风面露狰狞之色,恨道:
“你不会真以为,只是如此,便能置我于死地吧?”
“哦?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底牌吗?”宋应阁奇道。
毛人风嘲笑道:
“宋科长,你还是不够了解处长。
别说我不是红党。
就算我真是,又能如何?
要不打个赌?
我赌处长不会杀我。
还会让我官复原职。
敢赌吗?”
宋应阁笑了笑,反手抽了毛人风一巴掌。
“什么档次啊,也配和我赌?”
说完,大步离开了审讯室。
毛人风没说错。
就算他真是红党。
戴笠也不一定会杀他。
一个有能力、任劳任怨,且有把柄,能被掌控,又只能忠于他的人,戴笠为什么要杀?
不讲对错,只讲利益,这才是游戏规则。
杀了毛人风,除了得到一具尸体,对戴笠而言还有什么好处?
但若饶了毛人风,那好处就太多了。
第一,他能获得后者的感激。
第二,还能让后者当反向间谍。
第三,得到一个不会背叛他的牛马。
……
事实上,许多果党的高官子女都是红党。
有时候,纵使戴笠、徐恩曾明知他们的身份,也装作毫不知情。
为何如此?
怕得罪人罢了。
远的不讲,就说沮盈菂。
秦立岭都被抓了,后者加入秘密学联的事情,徐恩曾能不知道吗?
但他就装作根本没这回事。
抗战胜利后,许多大汉奸都在戴笠的包庇下安然无恙。
要不是舆论太盛,丁默邨、周佛海之流,说不定还能摇身一变,成为抗日英雄呢。
所以,对错没那么重要。
这些道理,宋应阁都懂。
正常情况下,戴笠大概率不会杀毛人风。
所以他故意用相片栽赃。
用戴笠的人身安全加码。
希望戴笠心一狠,能痛下杀手。
不过刺杀行动,只是推测罢了。
尚未发生,也未产生什么严重后果。
这枚砝码在戴笠心中的重量,能有多少,宋应阁也不得而知。
回到情报四组办公室,宋应阁关上门,对着洪木道:
“我的调令已经下来。
从今日起,我便卸任情报四组组长一职,调至督察股。
你有什么想法?
留在这里,还是随我一道去督察股?”
督察股在特务处地位特殊。
洪木能进督察股,绝对算是高升。
“组长去哪,我便去哪。”洪木拱手道。
他日本人的身份,决定了他无法脱离宋应阁。
宋应阁拍了拍洪木的肩膀,道:
“好。
以后你便是督察股的专员。
明日调令便会下来。
你今天准备一下,拿到调令之后,立即动身前往北平。
我有个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
“任务内容可否提前透露?”洪木问。
宋应阁从保险柜里,拿出五千元法币递给了洪木。
“这些钱,是你的任务经费。
你的任务,是搜集北平区书记毛万理的罪证。
罪证是什么我不关心。
过程我也不关心。
我只要他死。
你有半个月的时间完成任务。
能做到吗?”
这些钱,是给洪木收买人用的。
洪木沉思片刻道:
“北平区的情况我不甚了解。
半个月仓促了些。
我不确定能否完成。”
“二十天。”宋应阁又给出一个期限。
洪木咬了咬牙,道:
“卑职必不负所托。”
“好。我等你的好消息。”
不多时,谭宇华被队员接到了曹都巷。
“谭先生,麻烦你跑一趟了。”宋应阁拱手道。
“您客气,分内之事。”
谭宇华三十岁不到,中等身高,身材偏瘦,戴着眼镜,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身上的西装没有一道褶皱,显然是个讲究人。
宋应阁指了指沙发,道:
“咱们坐下聊。”
谭宇华闻言,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铺在沙发上,这才坐了下去。
“勿怪,鄙人有些许洁癖。”
有洁癖当法医?
那平日工作如何开展?
“无妨。”
宋应阁有些诧异,但并未追问。
随即,他拿出相片和毛人风日常的公文,摆在桌面上,道:
“烦请鉴定相片背面与公文上的字迹,是否出自同一人之手。”
谭宇华先是戴上手套,然后才拿起公文与相片,查看了起来。
许久后,谭宇华将东西放回桌上,道:
“写公文之人,在这里吗?
我需要见他一面。”
“哦?鉴字罢了,还需要见人?”宋应阁问。
谭宇华笑道:
“常言道,字如其人。
字迹常常能体现书写者的性格。
鉴字亦是鉴人。”
“那便随我来。”宋应阁站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谭宇华起身后,将手帕、手套,都扔了垃圾桶,这才跟了上去。
这手帕做工精良,一看就价值不菲。
可却被当成了一次性用品,实在是暴殄天物。
宋应阁自然注意到了这一幕,但却并说话。
别人自己的钱,想怎么花,便怎么花,轮不到他去指责。
不过,从这个细节,便能知晓谭宇华定是一位,不知人间疾苦的富家少爷。
很快,二人来到审讯室。
此时,医生与其助手,正在救治毛人风。
“停一下,你们先出去。”宋应阁下令道。
医生拱拱手,带着助手离开了。
“谭先生,这位便是公文的书写者毛人风。”
谭宇华看着毛人风,眼神没有波动,开口道:
“毛先生,我负责笔迹鉴定。
现在有几个问题,望你能如实答复。”
毛人风精神一振,道:
“你尽管问。”
谭宇华道:
“如果你在车站被偷了钱包。
你发现小偷体型比你瘦弱,且只有一人。
请从以下三个选项,选择你认为最合适的处理方式。
一、立即抓住小偷,索要钱包。
二、寻求乘客的帮助,一起制服小偷。
三、找车站巡警帮忙。”
毛人风想了想道:
“我选择第二个。”
“在乘客的帮助下,你拿回了钱包。
但小偷突然掏出匕首,朝着你刺来。
你会如何做?
一、拔腿就跑。
二、与小偷搏斗。
三、大声呼叫巡警,寻求帮助。”
毛人风犹豫一番后,开口道:
“我选择拔腿就跑。”
“很好。
你逃走后不久,火车进站。
此时,你远远地看见小偷上了火车。
你有三个选择。
一、离开车站,改日再走。
二、避开小偷,悄悄上车。
三、告知巡警,让他驱逐小偷。
你会选择哪一个?”
毛人风沉思良久,道:
“我选择二,避开小偷。”
谭宇华点了点头,道:
“多谢配合。
我问完了。
宋科长,咱们可以离开了。”
宋应阁若有若思地看了毛人风一眼,而后离开审讯室,回到了情报四组。
“谭先生,现在能说出你的结论了吗?”
谭宇华又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铺在沙发上,落座后,道:
“这两份笔迹,几无差别。
从技术上,可以认定为一人所写。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出一份鉴定报告。”
宋应阁皱了皱眉头,道:
“谭先生有话直说。
若不只从技术层面分析呢?”
谭宇华道:
“那就是非同一人所写。”
闻言,宋应阁来了兴趣,道:
“何以见得?”
“还记得我问毛先生的问题吗?”
“当然。”
“我在三个问题之中,都给出了求助巡警的选项。
但无一例外,毛先生都没有选择。
这个选项,分明是最优解,为何他偏偏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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