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七章 后手
“站长,金陵急电。”
周伟龙从译电员手中接过电报,扫一眼后,面色随之一变。
“宋应阁被下狱,马上逮捕洪木,押送进京。”
疑问瞬间涌上周伟龙的心头。
宋应阁在特务处的地位,他可是清楚得很。
怎么会这般不明不白的被抓起来?
他虽因徐量的事,对宋应阁颇有微词。
但说到底,两人并无利益冲突。
后者来沪后,可是帮他揪出许多藏在沪站日谍,这份情,他得承。
宋应阁昨夜去京,今早就被抓了起来。
这其中的猫腻,要是不弄清楚,他可不愿意和宋应阁对着干。
鬼知道宋应阁会不会东山再起。
周伟龙思量一番后,写下一张纸条递给译电员,道:
“发给金陵警备司令部政训处的张炎原。”
周伟龙与张炎原同为“十人团”成员,关系不错,向他打探消息,可绕过特务处。
电报发出半个小时后,周伟龙收到了回电。
“宋之一事颇为蹊跷,慎之。”
报文含糊其辞,周伟龙却看出了言外之意,心中有了决断。
不多时,王祯走进周伟龙的办公室。
“这份电报,你看一下。”
王祯看完电报,心里一惊。
“抓捕洪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务必不能让其逃脱。”
周伟龙深知王祯与宋应阁的关系。
所以故意将这个皮球踢给王祯。
不管王祯如何抉择,他都有推脱的理由。
王祯放走洪木,他可治其罪。
若抓捕洪木,一旦宋应阁日后脱困,他亦可将黑锅甩给王祯。
“是。”
王祯心事重重地离开了站长室。
而后来到一家旅馆,一通长途电话,打到了金陵某处机关。
十几分钟后,王祯接到回电,心中有了底。
他虽与宋应阁关系不错。
但如果后者真犯下滔天之罪。
那他会毫不犹豫的撇清关系。
不过根据金陵那边传来的消息来看。
这件事,倒并非没有转机。
放走洪木,他最多受个任务失败的处罚,不痛不痒。
可一旦宋应阁能脱罪,那他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势必会极大拉近二人的关系。
这种以小博大的事情,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两个小时后,洪木在一条僻静的小道,对着王祯拱了拱手,道:
“今日之恩,必会转告组长。”
“我与宋老弟情同手足,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宋老弟平日里待你不薄,此关键时刻,你可不能一走了之啊。”王祯道。
洪木笑了笑,没有回话。
宋应阁的胸襟,他很是佩服。
他身为日本间谍,投诚到特务处,按理说会被处处提防。
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经过最初短暂的监视后,宋应阁竟给了他完全的自由。
这种生活,是他人生的前几十年,都未曾体会过的。
起初,他确实存了逃跑的心思。
可后来,这个念头越来越淡。
时至今日,他反而觉得留在宋应阁身边做事,是个不错的选择。
洪木对日本人就没有任何忠诚,对宋应阁同样没有忠心可言。
哪怕时至今日,他也只忠于自己。
如今这种生活,他既然满意,就不想轻易去改变。
否则,就算逃了,一辈子也只能当个下水道里的老鼠,何必呢?
王祯又道:
“今日抓捕行动结束后,你便算身在暗处,反而更易行事。
洗脱宋老弟罪名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洪木点了点头,他知道该如何去做。
既然毛人风一口咬定宋应阁与兔子小姐有瓜葛,那只需将她抓回金陵。
到时候,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目前,最重要的事,就是抓住那个点痣的男人。
霞飞路,霞飞咖啡馆。
“最新消息,宋应阁已被戴笠拿下,关进大狱,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冯强拿着报文递给了阿霞。
阿霞看完电报后,脸上并无喜色。
她知道就凭先前的手段,根本无法置宋应阁于死地。
“特务处那边查到哪里了?”
宋应阁虽然被捕,但搜寻兔子小姐的工作,并未停下。
“他们在华界排查的差不多了,估计今天就会前往租界探查。”冯强道。
“宋应阁已经入狱,是时候坐实那名替死鬼的身份了。
做事的时候,别留下破绽。
只要证明她是兔子小姐。
宋应阁就百口莫辩。”
虽然宋应阁觉得夜酌酒吧死者的身份无法确认,是整个事件中的逻辑漏洞。
但在阿霞看来,这却是一个将宋应阁引到沪市的诱饵。
如今诱饵的使命已经完成,该给她一个完美的谢幕了。
“放心吧。虽然时间仓促,但就凭特务处那群酒囊饭袋,肯定发现不了端倪。”冯强信心十足道。
“金陵那边准备的如何了?”阿霞又问。
“我们知道宋应阁身份的时间太短。
很多事情,都是仓促准备。
那件事,如今还在安排之中,尚需一两日的时间。
你说宋应阁真的会是红党吗?”
阿霞摇了摇头,道:
“仅凭宋应阁购买瞻园建筑图纸和胡朔被救一事,很难将他与红党挂上钩。
特务处与党调处素来不和,他买图纸可能是为了针对徐恩曾。
而且观其履历与行事作风,不像红党之人。
但这些不重要。
我们只需要让戴笠和徐恩曾相信他就是红党就行了。”
冯强笑道:
“是啊,许多时候,人们只愿意相信他们所相信的事情,真相如何,并不重要。”
就在这时,房门突然被敲响。
“谁?”
“是我。”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
冯强听出来人的声音,打开房门,将人迎进了房间。
“下犬长官,您怎么来了?”
阿霞和冯强站起身子,恭敬地对下犬木央行了一礼。
下犬木央看了二人一眼,径直走到沙发坐下,道:
“我不日即将卸任回国。
你二人准备一下。
明日随我见见接任情报官一职的长岛女士。”
阿霞二人低头道:
“恭喜下犬阁下。”
下犬木央将一本存折扔给阿霞,道:
“贩卖情报所得财物,属于两位的那份,我已存到花旗银行。
我卸任后,这门生意还要不要做,你们须听从长岛女士的吩咐。
先前的事情,还希望两位能够守口如瓶。”
阿霞二人,自然点头称是。
下犬木央走后,冯强问:
“长岛女士是什么来头?”
阿霞摇了摇头,道:
“不重要。
待宋应阁之事了结,你我二人立即远走高飞。
到时候,与这群小鬼子,再也不会有任何瓜葛。”
下午。
王祯率领特务处的人,走进租界开始排查。
在华界,他们有执法权,排查起来,很是方便。
但在租界,特务处的人,只能选择其他的排查方式。
比如,通过掮客。
只要兔子小姐居住在租界,那无论租房还是买房。
她都极有可能通过掮客来完成交易。
租房就罢了,程序没那么繁琐。
可一旦涉及买房,没有掮客的帮助,很难获得租界工部局的批准。
在地头蛇的带领下,特务处分几批人,在租界寻找掮客,进行问询。
就这样到了傍晚时分。
王祯一下午的时间,已经寻了七八名掮客,可却一无所获。
此时,他已有些许疲累,看着眼前长相猥琐的掮客,王祯掏出相片,问:
“见过这个女人没有?”
猥琐掮客看着相片,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对着一旁的地头蛇问:
“张哥,这位先生是什么来头?”
张哥没给掮客好脸色,道:
“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要是让我知道你不说实话。
以后别想在这里混了。”
猥琐掮客脸上赶紧露出了恭维的笑容,道:
“是、是。
相片中的女人,我还真见过。
曾经在我手里租过一处公寓。”
王祯精神一振,一把抓住了掮客,道:
“在哪儿?”
猥琐掮客摩挲着手指道:
“先生,规矩不能破啊。
您多少得给点不是?”
王祯不差这些钱,掏出十元法币塞进了掮客的手里。
“先生豪气。”掮客得了钱,马上喜笑颜开。
十几分钟后,一行人到了迈尔西爱路。
“住在这里的人啊,非富即贵。
峻岭公寓一共十九层,高六十八米,可是法租界最高的建筑。
这种豪华公寓,家底不够硬,是住不起的。
相片里的女人找到我的时候,看着也就二十岁出头,但出手很阔绰,一租就是五年。
这可让我大赚了一笔。”
正所谓狡兔三窟,看来华界那处简陋的出租屋,不过是兔子小姐的临时落脚点。
峻岭公寓这里,才是兔子小姐真正的住所。
几人说话间,出了电梯来,来到一处房间外。
“就是这间,不过我没有钥匙。”掮客道。
王祯给队员使了个眼神。
队员会意,掏出铁丝,在锁孔里鼓捣片刻,便打开了门。
一进房间,王祯便被挂在客厅墙壁的一幅相片所吸引。
相片之中的人,正是死在夜酌酒吧的女人。
王祯指挥队员,迅速对房间展开了搜查。
有位队员撬开了保险柜,略微一看,然后大声道:“科长,您瞧瞧这个。”
王祯拿起一看,竟然是张户籍卡。
陈霞,本籍沪市,民国二年生人……内容十分详细,还有一张陈霞的相片,正是死者。
除此之外,保险柜里,还发现许多陈霞从事情报贩卖的证据。
如此一来,陈霞算是坐实了兔子小姐的身份。
“这是?”
王祯打开信纸一看,立即大惊失色。
“快回驻地。”
这下,他有些相信宋应阁无法翻身了。
同时心中开始懊恼,为何放走了洪木。
金陵,曹都巷。
毛人风对宋应阁用了一天刑,此时早已筋疲力尽。
“宋科长,何必如此?
只要你老实配合。
我保证在你行刑之前,好吃好喝的供着。”
宋应阁全身都是伤口,哪怕他身体素质远超常人,但在连续的酷刑之下,亦是吃不消。
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但疼痛却让他的大脑始终保持着清醒。
“毛主任,你心里是不是怕了?”宋应阁一张口说话,血水立即从嘴角流出。
毛人风此时已骑虎难下。
他心里明白,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与宋应阁只能活一个。
毛人风指着一旁刚抬进审讯室的电椅,道:
“这东西的威力,宋科长不会不清楚吧?
用了这东西,就算事后你被证明无辜,也活不了几日。
反正都是一死,为何不体面一些?”
宋应阁不屑一笑,道:
“你拿这个来恐吓我?
你觉得处长会同意对我用这种刑罚吗?
简直贻笑大方。
狗东西,你信不信。
只要我坐上电椅。
不出两分钟,处长必定会出现在审讯室。
真当沈炜他们这些人是傻子,敢陪你一起疯?”
毛人风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宋应阁说的没错。
戴笠绝不会允许他对宋应阁使用电椅这种刑罚。
就算他想先斩后奏,审讯室里的这些人,也不会坐视不理。
毛人风面子上挂不住,气呼呼地离开了审讯室。
他走后,审讯室只剩下沈炜等人。
宋应阁下令道:
“沈炜留下,其他人出去帮我喊医生,顺带买些熟食来。”
此言一出,沈炜等人面面相觑。
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嚣张的犯人。
“怎么?我说话不好使?”
宋应阁脸上染满了鲜血,此时一发怒,尤为可怖。
“是、是。”几人唯唯诺诺离开了审讯室。
沈炜见没有旁人在场,赶紧端来一杯水,喂给宋应阁喝。
宋应阁一口气饮完,道:
“沈炜,我平日里待你如何?”
“宋科长自然待我极好。”沈炜低头道。
除了那次挨过几巴掌,其他时候,宋应阁对他简直没话说。
别的不讲,自从宋应阁来了特务处。
他们审讯室这些边缘人的生活水平,可谓直线上升。
每次审讯完犯人,宋应阁从来都没有少过他们的赏钱。
“替我去办一件事。”
闻言,沈炜面露难色。
宋应阁对他的好,他感恩在心不假。
但如果让他去做掉脑袋的事情,他可不敢。
“放心,不会让你为难。”
沈炜咬了咬牙,道:
“宋科长请说。”
“替我向电讯科的陈美丽传个话,让她去拜见朱霈德、陈国良等人,让他们绝对不要为我求情。”
宋应阁被下狱,在特务处已不是什么秘密。
让沈炜传话,一来是生怕陈美丽关心则乱,盲目去求人。
二来,若是朱霈德、陈国良等人为自己请求,且不说戴笠心里作何感想,就算是蒋光头,也绝对会恼怒。
特务处是蒋光头的独裁工具之一,他岂容旁人染指?
到时候,只会适得其反。
沈炜衡量片刻后,道:
“宋科长放心,我保准将话带到。”
“这份情,我承了。日后我脱困之时,少不了你好处。”宋应阁道。
“您言重了。”沈炜恭敬道。
“出去吧,把审讯室的门锁上,遣人在走廊守着,我想安静一会。”宋应阁吩咐道。
“是。”沈炜走出房间,而后传来了“咔嚓”一声,房门被锁上。
宋应阁屏息倾听片刻后,将绑在自己手脚上的铁链收进随身空间,又从中拿出电台和铅酸蓄电池,开始发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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