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把房间留给谢长临和戚雾
谢长临很好,他是个顶顶好的师尊。
就算是和赵怀卿这种情敌关系,他也能一边生气,一边指点着最好的东西。
可现在,谢长临就坐在离她七步远的地方,修为尽废,跟个刚入门的弟子修为差不多。
戚雾忽然很想笑,是那种带着苦和讽的。
“宗主。”开口的是白落雪。
身为大师兄,青年抬起了眼,那双素来没什么浓烈情绪的眼睛里,此刻翻着极冷的东西。
“三月之内择定人选——敢问这人选从何处来?长老会推举,还是峰内自择?若新师承与清静峰功法不合,弟子们这些年的修为,要不要一并废了重来?”
他一连问了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锋利。
云青没有回应,反而转头看了一眼谢长临。
他理解这些弟子的心情,因为当初的自己比他们要过分多了,是个没事就掀桌子的存在。
这只是问了几个问题撒撒气,太正常不过了。
甚至云青都下意识觉得他们太过温吞。
如果是他,桌子肯定保不住的。
谢长临沉默地听着,依旧坐得很直。
他脸上那抹温润的笑意还在,甚至连弧度都没有变。
只是抬起手,把桌上那盏凉透的茶往旁边挪了半寸,动作慢而稳,稳得像是在做什么极要紧的事。
然后他开口了。
“落雪。”
只两个字。
白落雪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把那柄剑握得更紧了些,指节泛出青白色。
“是我对不起你们。”谢长临道。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这些年,我没有认真教导好你们任何一个人。”
“师尊!”
这一声是李水桥喊出来的。
戚雾的这个爱笑的娃娃脸四师兄,一向是最温和的那个,此刻却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响。
他眼眶红了,声音发颤:“您说什么胡话——”
“水桥。”谢长临看了他一眼,“坐下吧。”
李水桥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站着,肩膀微微发抖,最后慢慢地、慢慢地坐了回去,把脸埋进了掌心里。
窗外的天色像是被人泼了大块的墨水,黑漆漆一片。
最后一丝月光被乌云吞没,书房里的灯忽然显得极亮,亮得刺眼。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焰晃了一晃。
一晃之间,戚雾看见谢长临的影子投在墙上,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得几乎要碰到她的脚边。
那道影子再晃了晃,又稳稳地立住了。
就像此刻的谢长临一样。
云青看着他们,忽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叹得极沉,像是把胸腔里压了半辈子的什么东西一并吐了出来。
他没再看任何人,只把袖中那卷早已翻得起毛的旧册子往案上一放,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满室的人,最终什么也没说,抬手把门带上,连脚步声都放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一屋子尚未落定的尘埃。
书房里只剩下他们师徒。
窗纸外是戚黑的夜,映得屋内被瓷灯一片黄白,连案上那盏烛台都显得多余。
谢长临一直坐着,面色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湖。
或许这份平静本身,就是答案。
戚雾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搭在膝上,一动未动。
她抬眼看他,眼底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是惊、叹、疑,最后都沉了下去,沉成一片看不见底的静。
屋里还有旁人,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口气压回了喉咙深处,压得喉间微微发涩。
谢长临终于起身。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是这具身子已经太久没有这样舒展过。
衣摆垂落时带起一阵极淡的风,像是有雪的味道,有松针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冷而干净的气息,像深山里经年不化的积雪。
一如戚雾数年前第一次靠近他时,闻到的那股好闻又独特的气息。
男人先走到白落雪面前。
身为大弟子,谢长临对他的看重从来不必言说。
方才还在云青面前寸步不让、句句如刀的青年,此刻在师尊面前却像被人抽去了脊骨,肩膀一点点塌下去,整个人缩在那里,竟显出几分从未有过的无力和无助来。
他那双握剑极稳的手攥成了拳,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绷着,却始终没有抬头。
“落雪。”谢长临唤他。
白落雪喉头滚了一下,没应。
“你七岁那年,在山门外跪了三天三夜。”
谢长临的声音不高,也不重,像在讲一件极寻常的旧事,“那时候雪大得有些吓人,我出来看你,你已经冻得说不出话,只把手里那块破木牌举给我看——上面刻着你娘的名字。你说,你要学剑,学了剑,就没人能再把你娘的坟刨开。”
白落雪的肩膀猛地一颤。
身为世家子,哪有容易的活法?
白落雪现在活的潇洒,钱多的花不完,人人见他都恭敬,都是他那年少年时,一步一步踩上去的。
他娘不被他爹喜爱,赶上家道中落,被他爹带回来的某一个小妾害死了。
白落雪只记得那天的雪下得也特别大,娘被人用席子卷起来随便埋了个地方,放一块木牌就算是墓。
结果没多久,就被人给糟蹋了,白落雪哭着挨个磕头,这才没让娘的尸骨给扔了喂狼。
他七岁爬上千机门的山门,好几次差点冻死、饿死,都是靠那一口气活过来的。
十七岁时,修为已逼近金丹,他提着本命剑,回去一个一个都杀了。
杀的就剩他那个爹。
若不是千机门不允,这个父,他弑定了。
但一想,这么死了也是便宜了他,倒不如就这么折磨着,给娘赎罪。
白落雪成了白家新一任的家主,无出其右。
想到这儿,青年眼眶发红。
谢长临拍了拍他的肩,说:“我那时问你,若学剑要守得住本心,听得了天命,这路上的艰辛可谓无法言说,你还愿意吗?”
说完,男人顿了顿,“落雪,你说愿意。”
“……弟子说过。”白落雪终于开口,嗓音哑得不成样子。
“好,我信你。”谢长临伸手,替他理了理歪掉的衣领。
“这些年你也未曾让我失望。今日之事,我不瞒你,也不求你懂。我只问你一句——日后若我不在,这山上的一草一木,这几个不成器的师弟师妹,你可担得起?”
白落雪抬起头,眼睛通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被什么堵得死死的。
半晌,他忽然屈膝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弟子……担得起。”
谢长临看着他,眼底终于浮起一点极浅的欣慰。
像落在掌心的雪,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
“起来。”他说,“你是大师兄,别跪。”
随后他走到花弄影面前。
这是当年他主动收下的女弟子。
那年长溪洲下了很大的雨,他去游历。
那时花弄影还是个半大的少年人,一人对三人,站在泥泞里半步不退。
对方是三个成年修士,修为都比她高,手里拿的是真刀真枪。
打到后来,她身上的衣裙已经被血污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黑发黏在颊边,一只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可她握剑的手始终没有抖一下。
谢长临路过时,还以为她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散修,顺势给救了下来。
后来才知道,那是长溪洲花家的天才大小姐——花家百年不出的剑骨,生来便该站在最亮的地方,却偏偏被仇家半路追杀,给逼到泥水里去争一条活路。
他把她从泥里拎了起来。
这么多年过去,花弄影早已不是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女。
她天资卓然,行事冷静到近乎无情,门中上下都说花师姐话都懒得与人多说一句,一双眼睛看人时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
可只有谢长临知道,她心中的情感从不比旁人少,只是她习惯把所有东西都锁进最深的地方,连钥匙都扔了。
此刻,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睛里,正一点一点泛起水色。
她没有哭出声,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
可眼泪就那么顺着脸颊滑下来,滑过下颌,滴在她自己的手背上,一滴,两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师尊。”花弄影终于开口,声音极轻,“您是不是……早就知道?”
“嗯。”
“早就知道,却一直不说。”
“说了又如何。”谢长临看着她,“让你们所有人替我忧心吗?”
花弄影猛地摇头,眼泪甩出去几滴:“那也不行。”
“你们都是好孩子,”谢长临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能和你们说。”
花弄影的唇动了动,再也发不出声音。
“弄影。”他唤她的名字,“你这一生,总在向天下证明你配得上'花家天才'这四个字。你赢了那么多人,打了那么多场架,身上添了那么多伤。可今日我想告诉你一句——你不必再证明了。”
“你很好。”他说,“从那天在雨里站起来的时候起,你就已经很好了。”
花弄影终于撑不住,抬手捂住眼睛,肩膀无声地抖起来。
谢长临没有再说话,只抬手在她发顶按了一瞬,然后转身走向陆白熹。
陆白熹其实性子很跳脱,是整个山上唯一敢偷喝谢长临藏酒的人。
此刻青年却安静得出奇,两只手放在身侧,低着头不敢看他。
“这么难受做什么,”谢长临道,“我又没死。”
陆白熹愣住了。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眼睛里那点强撑的稳重一点点碎掉,碎成一片湿漉漉的水光。
“白熹,你最让我省心,却也最不省心,往后的路得靠自己了,不能再任性妄为。”
谢长临苦口婆心,看着他,“你自己便是这天下间最好的,别总想着跟旁人比较。想做的事就去做,做不到也别怪自己,努力了就是最好的证明。”
最后,男人仰起头,视线恍惚了一瞬,似在跟他说,也像是跟自己说:“遇事不决,可问春风,春风不决,便问本心。别怕,向前走,一定会有路。”
陆白熹长睫颤抖,呼吸哽咽,谢长临是怕以后自己回不来了,把此番当成今世最后的教导。
“是,师尊,弟子往后一定更加勤勉,不负所托。”青年声音颤抖,但无比坚定。
谢长临笑了,却让陆白熹的心更痛了。
接下来是李水桥。
青年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只是站着,像根钉在地上的木桩,只会低头摆弄自己的符箓。
等谢长临走到他面前,他才猛地吸了口气,瓮声瓮气地开口:“师尊,我等您回来,到时候再重新教导我。”
“水桥。”
“您不用再说了,”娃娃脸的青年抬手擦了一下眼睛,手掌在脸上蹭出一道水痕,“我这人笨,剑练不好,好在家里以前是算命的,对风水符箓比较了解。您是大名鼎鼎的陵昭剑尊,却没嫌弃我的出身和天资,这份恩情,弟子报不完。”
谢长临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那就等我回来,重新做你的师尊。”
李水桥咧开嘴笑了,笑得眼泪还在往下掉。
最后轮到赵怀卿。
两人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
沉默在书房里蔓延开来,像一层薄薄的霜,慢慢爬上窗棂、桌角、两人的肩头。
几年前,他们之间有过一段极尴尬的时光。
为心底压抑的感情,为戚雾。
那些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不该扎的地方,此后数年,两人间总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酸意、误解、避而不见、欲言又止。
谢长临从未解释过。赵怀卿也从未道歉过。
直到这一刻。
谢长临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他,然后极轻地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却让赵怀卿胸口猛地一紧。
他忽然发现,那些纠缠了他许多年的尴尬与别扭,在这一瞬间竟然轻得像一缕烟。
风一吹,就散了。
“师尊。”赵怀卿忽然躬下身,腰弯得很低,低到近乎虔诚,“弟子怀卿,为当初的口无遮拦,向您道歉。”
“无论真相如何,无论旁人怎么说,”他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您都是我们的师尊。这一点,谁也改不了。”
谢长临看着他,眼底的冰彻底化了。
“好,过去的一切,无需再提。都过去了……”他说。
赵怀卿直起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压在心头多年的石头卸了下来。
青年转过身,看向屋里的其他人。
他的目光扫过白落雪、花弄影、陆白熹、李水桥,最后停在戚雾身上,停了很久。
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忧愁,但那忧愁很快被一种决然取代。
“各位师兄师姐,我们先出去吧。”赵怀卿忽然开口。
(https://www.shubada.com/129293/33754619.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