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也曾对谢长临心动
第二日。
暮色像被人用指尖一点点抹进窗纸里,屋子里暗得只剩一线余晖,斜斜地压在床帐上。
戚雾睁开眼的时候,先看见的是帐顶垂下来的那串流苏。
流苏静着不动,她却无端想起几个时辰前天色将熹时,它也曾这样垂着,随着床柱的轻响一下一下地晃。
戚雾抬手按了按额角,喉间有些干。
身旁的位置是空的,锦被凉透,连一点余温都没留下。
枕畔压着一枚极小的玉片,指腹摸上去温润生凉,边缘磨得圆润,像是被人长年累月地捏在手里把玩。
玉片上什么也没刻,只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中间斜斜劈下去,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旧伤。
戚雾把玉片握在掌心,停了很久。
但她见过,在花弄玉的法器——玉清扇的下面,就吊着这块漂亮的玉片。
与此同时,昨夜的画面一点一点浮上来。
……
“喂,美人儿,要不要一起啊?”
戚雾其实想问的是,要不要来上床啊?
但有点太直白了……
听到这话,花弄玉正站在床前,华冠未卸,衣襟松松地敞着,脸侧那串细珠被烛火照得泛出暖色的光。
他微微偏头,珠链在颊边轻轻一晃,叮的一声,极轻,像敲在她耳骨上。
“妻主,真的吗?”他挑眉。
几个字,被他念得又慢又懒,尾音拖长,带着点不信,也带着点等着看戏的兴致。
戚雾没有犹豫。
她走过去,一步跨过地上散落的衣带,双手按住他的肩,逼着他往后仰,直到两人视线齐平。
她看见自己映在他瞳仁里的影子,很小,很固执。
“当然了。妻主的话,难道也不听了吗?嗯?”她说。
花弄玉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声从他胸腔里滚出来,震得她掌心发麻。
他顺着她的力道往床上一倒,动作随意得像是不打算再起身,脑后华冠磕在枕上,"嗒"地滑下来,砸在地毯里,闷闷的一声。
墨一样的长发就这么散了开来,铺了满枕。
有一缕不听话,黏在他唇角边,随着他呼吸轻轻起伏,衬得那张脸格外勾人。
青年自己大概也知道,所以才不躲,反而抬眼看她。
窗外的圆月升起来了,亮得不像话,白得发冷,把整间屋子照得像浸在水里。
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一格一格,像谁铺好的路。
戚雾俯下身。
后来的事,她记得不真切了。
只记得那串珠链硌在她颈侧,凉得她打了个颤。
花弄玉的指尖扣着她后颈,力道不重,却不许她退。
记得他贴着她耳侧说话,声音哑得不像话,说的却是极不正经的话:
“妻主大人……你今日胆子很大。”
再后来,他们一路跌进了床的深处。
月色更亮了。
那样的亮,照得见深夜里步履匆匆的归人,照得见山道上挑灯夜行的外门弟子,照得见千里之外不知多少人的悲欢。
也照得见她这一夜,把所有压在胸口、压了太久太久的东西,一件一件全都卸在了那张床上。
烦恼也好,痛苦也好,那些她白天必须绷着脸去应付的人和事,全都被那一轮圆月吞了下去。
再后来,她难得睡得这样沉。
此时的天已经快黑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爆开的细响。
戚雾坐起身,长发垂在肩头,乱得不成样子。
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背后,指尖碰到颈侧,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红痕,被指腹一按,微微发烫。
她顿了顿,把衣领往上提了提。
起身穿衣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外衫被人叠好放在床尾,叠得整整齐齐,连袖口都抚平了。
旁边还放着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是一股清苦的药香。
想起来了,是自己昨夜不小心撞在床柱上的那处膝盖,今早醒来时半点不疼,想必是有人替她上过药了。
戚雾握着那只瓷瓶,忽然笑了一下。
简单洗漱过后,戚雾用冷水拍了拍脸,把那点不合时宜的软意全拍散了,才推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暮色从廊下漫进来,落在他肩上。
青年一身素青的衣衫,袖口束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盏还没点亮的灯。
他像是站了很久,听见门响才抬眼,眼底先浮上来的是郁色,像积了一整夜的云。
可等看清是她,那点郁色就散了,散得干干净净,剩下的全是开怀。
“戚戚。”
是赵怀卿。
他的住处离戚雾最近,隔着一道回廊、两株老梅,夜里风大一点,两边的窗纸都能互相听见动静。
相比之下,明尧的房间要远一些,还隔着一块小菜园。
所以昨夜,赵怀卿听得最清楚。
他知道花弄玉在。
那一夜赵怀卿坐在自己屋里,桌上摊着一本翻了三日都没翻页的剑谱,灯灭了又点,点了又灭。
窗外的月亮亮得刺眼,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做。
他什么也不能做。
酸涩这种东西,在心里翻涌了一整夜,到清晨反而沉了下去,沉成一块凉硬的石头,压在胃里。
可此刻门开了,戚雾站在门槛内,头发半干,脸颊被冷水拍得发红,眼睛亮得像刚睡醒的猫。
所有的烦扰都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石头也碎了。
赵怀卿看着她,嘴角一点点翘起来,翘得他自己都压不住。
这样的戚雾真好。
鲜活的,生动的,可可爱爱的戚雾。
像很多年前,他们刚见面的时候。
“戚戚,宗主有事找我们。”赵怀卿把手里的灯换到另一只手,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着她,“正好你醒了,一起去吧。”
戚雾系腰带的手一顿。
“……现在?”
“嗯。”
青年温声:“宗主说不急,你醒了再过去就行。”
戚雾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伸手,一把攥住赵怀卿的袖子。
“走!”
赵怀卿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的景物就猛地被扯成一道长长的、模糊的青色。
风声在耳畔炸开,山道、老梅、回廊、檐角的风铃,全被甩在身后,化作一片流泻的光。
清静峰七道山脊在他们脚下飞速掠过,像七条伏在云里的龙脊。
很快风又停了。
两人落在云青书房外的石阶上,脚下青砖缝里还嵌着昨夜的露水。
赵怀卿被拽得一个趔趄,稳住身形之后第一件事是去摸自己的发冠。
嗯,还好,没歪。
戚雾站在原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抬手捂住了脸。
“好尴尬。”她从指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闷闷的,“竟然所有人都在等我。”
赵怀卿愣了愣。
随后他笑出声来。
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节性的笑,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压不住的笑。
青年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连昨夜积在胸口的那块石头都被震成了粉末。
他看着眼前这个捂着脸、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的姑娘,心里那点酸意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风一吹就没了。
“没事的,进去吧。”他替她推开门,“再拖下去,宗主真要生气了。”
戚雾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云青的书房里正点着灯。
灯是寻常的白瓷灯,光却压得很低,照得满室都是一种沉静的昏黄。
靠墙那一排书架一直顶到梁上,书脊旧得发白,空气里浮着纸墨与陈年檀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云青坐在书案后,手里握着一卷没打开的简册。
他今日穿得极素,一身灰白色的衣袍,发间只插一根木簪,连半点玉饰都没有。
一只手臂处空荡荡的,看着却更加沉稳。
他们这位宗主向来如此,越是紧要的事,穿得越素净。
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大师兄白落雪坐在左侧第一位,白衣如雪,膝上横着一柄未出鞘的剑。
他听见门响,抬眼对戚雾笑了一下,随后指尖在剑鞘上轻轻敲了一下,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二师姐花弄影坐在窗下,正慢条斯理地剥一颗荔枝。
听见动静,她抬眼扫过来,目光在戚雾脸上停了停,又在她颈侧那道被衣领遮得严严实实的地方停了半息。
然后垂下眼,想到了什么但没说,把剥好的荔枝放进嘴里,眼尾似乎染上一点笑意。
三师兄陆白熹靠在柱子上,抱着臂,看到戚雾进来,整个人都精神了。
“小师妹。”青年声音柔软,就差过去给她一个拥抱了。
四师兄李水桥坐在他旁边,正低头摆弄着他的各种符箓。
还有一个人。
他坐在云青右手边,离灯最近的位置。
男人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衣,腰背坐得很直,背脊像一杆不肯弯下的青竹。
桌上摆着一盏茶,茶早已凉透,谢长临一口也没动。
他曾经是名噪天下的陵昭剑尊,如今……如今已什么都不是。
戚雾的脚步在门槛上顿了一瞬,短得几乎无人察觉。
然后她走进去,先朝云青行了一礼,“宗主万安。”
转身,又朝谢长临行了一礼。
"师尊万安。"
谢长临抬起头。
即使外表被延长到三十余岁,但岁月依旧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像一位过分耐心的匠人,把每一处线条都打磨到了极致。
眉是远山,眼是寒潭,鼻梁挺直,唇色很淡。
可这样一张脸上,此刻却挂着一抹温润的笑意,温润得近乎慈悲。
他的目光落在戚雾身上,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
忧伤是最浅的一层,底下还压着别的。
一点自嘲,一点无可奈何,还有藏得极好的、不敢让人看见的爱意。
谢长临点了点头,没说话。
戚雾直起身,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云青看着这一幕,心底无声地叹了一声。
那声叹息落在他自己心里,像一粒石子沉进深井,连回音都没有。
他等了两息,等戚雾和赵怀卿各自落座,等屋里的呼吸声重新归于一处,才缓缓开口。
“今日叫你们来,是为了一件事。”
云青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像有人拿小锤子在石板上敲。
他把那卷始终没打开的简册推到案角,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你们都知道,你们的师尊——也就是曾经的陵昭剑尊谢长临,如今修为已废。”
书房里的灯芯"啪"地爆了一下。
“他的经脉尽断,灵台蒙尘,丹府破碎。”云青一字一顿,像是在念一份早已写好的判词,“已无法再担任清静峰峰主,也无法再……做你们的师尊。”
“本宗主知晓,他早晚会回到曾经该属于他的位置上,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可现在……”
云青停顿一下,或许也觉得太过残忍,但还是要说。
“所以,从今日起,你们需要重新寻一位师尊。由新师承继续带领清静峰一脉,传功、授业、立规、护山。”
“此事我已与长老会商议过,三月之内,择定人选。”
话音落下。
整个大厅静得针落可闻。
不是那种寻常的安静。
是所有的声音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的安静。
灯火的噼啪声没了,窗外风过竹林的沙沙声没了,连人的呼吸声都变得极轻极轻,轻得像是不敢惊动什么。
白落雪膝上的剑停住了,他那根一直敲在剑鞘上的手指,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花弄影手里的荔枝核掉进了茶盏里,溅起一小圈涟漪。
陆白熹不靠柱子了,他站直了身子,脸上的神情一寸一寸褪下去,褪到最后,只剩下一片空白。
李水桥摆弄符箓的手停下,指腹紧紧按在上面,按得发白。
赵怀卿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昨夜那轮亮得不像话的月亮,想起自己坐在屋里,听着一墙之隔的动静,一夜未眠。
他那时以为自己的难受已经到了底。现在才知道,人心里那种东西,是没有底的。
戚雾没有动。
她垂着眼,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
指尖很凉,凉得像刚从雪水里捞出来。
她想起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刚步入夜晚的时刻。
自己来找谢长临,因为花神之灵的事。
那时谢长临正在写字,看她过来,便放下笔,蹲下身,与她平视,用着极其认真的语气。
他说:“戚雾,你抬头看我。”
她抬头了。
他说,这世上没有什么不配得到的东西。
特别是你,你值得,知道吗?
戚雾知道自己值得,但得到的越多,或许有朝一日,失去的也会越多。
她有一种奇怪的心慌感。
但谢长临一次又一次,认真而笃定地告诉她。
“戚雾,你值得,你就是值得,没什么理由。”
那一刻,她看着谢长临,说一点心动都没有,是撒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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