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美人夜来”
戚雾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蜷缩在地上。
她的眼泪流干了,就紧接着涌出来,声音哑了,就强撑着继续。
她不是在哭给任何人听,她只是在哭给她的小狗听。
哪怕戚雾知道,它再也听不见了,也要继续。
因为自己欠星期几一句迟到了整整半年的、真正的告别。
门外,脚步声急促地逼近。
赵怀卿和身体还很虚弱的明尧闻声赶来,以及一直思念戚雾、没有走远的花弄玉,三个男人几乎是同时冲了进来。
他们看到倒在地上的、哭得几乎窒息的戚雾,眼眶都在瞬间红了。
赵怀卿的呼吸猛地一滞,他见过戚雾无数种模样。
冷静的、果决的、温柔的、可爱的,甚至是在战场上杀伐果断、不染纤尘的。
可他从未见过她这样。
女子跪坐在地上,脊背弯折,双手死死抓着那块沾了灰的果子,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她的哭声已经哑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撕心裂肺的呜咽,每一声都像是钝刀子割在他的心上。
他好痛。
看到她痛,他的痛苦更甚。
赵怀卿想冲过去把她抱进怀里,告诉她“我在”,告诉她“别哭了”,告诉她“还有我”。
可他现在不能。
因为此刻在戚雾心里,没有任何人能替代那只叫“星期几”的小狗。
他们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连安慰的话语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几人只能站在原地,眼眶通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有让自己也跟着崩溃。
明尧的身体还很虚弱,他靠在门框上,脸色苍白如纸。
他已经恢复了十八岁的真身样子。
少年看着戚雾,看着她哭得几乎要碎掉的样子,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明尧想起戚雾这半年来的平静,想起她操练阵法时的从容,还有女子在夜深人静时独自坐在窗前、望着月亮发呆的背影。
所有人都以为她真的放下了,以为她真的走出来了。
原来并不是。
戚雾只是把所有的痛都藏了起来,藏在一个没有人能看见的角落里,独自咀嚼,独自承受。
而今天,那个角落塌了。
于是,她的痛,再也藏不住了。
明尧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自己不倒下。
他想,如果他能替她痛,如果他能替她哭,如果他能替她承受这一切……
明尧咬着牙看着她把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再一次撕开给他们看。
花弄玉站在最后面,他的脸色比明尧还要苍白。
他看着戚雾,看着她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捏碎,碎片扎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他思念她,思念了太久太久。
青年以为再次重逢之后,自己终于可以好好守护她,终于可以让戚雾妹妹不再受苦。
可她心里的伤,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深到哪怕他倾尽所有、付出一切,也无法填补那个早已经带走的、永远空出来的千疮百孔的角落。
花弄玉看着她的眼泪和崩溃,他的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
三个男人站在门口,谁也没有上前,谁也没有出声。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红着眼眶,看着那个跪在地上、哭到窒息的女子。
他们的心,在这一刻,和她一起碎了。
戚雾的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见了,可她的眼泪还在流,她的肩膀还在抖。
并且一直紧紧攥着那块沾了灰的果子,像是攥着星期几最后的一点温度。
她哭得那么伤心,那么绝望,那么……让人心碎。
在戚雾没注意到的地方,有三颗心,正在陪着她一起流血,一起碎裂,一起……永远无法愈合。
赵怀卿终究是没能忍住。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将胸腔里翻涌的血气强行压了下去,迈开长腿,一步步走到戚雾身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蹲下身,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碎了一场梦。
青年伸出手,没有去碰她手里那块沾了灰的果子,而是将她颤抖的肩膀,轻轻揽入怀中。
戚雾没有挣扎。
她像是已经失去了所有力气,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膀,眼泪无声地浸透了他的衣襟。
呼吸依旧急促,但不再是那种濒死的窒息感,而是一种被接纳后的、毫无防备的宣泄。
赵怀卿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在发抖,像是一片在秋风中摇摇欲坠的叶子。
他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有多烫,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他只知道,此刻的她不需要任何言语,只需要一个可以让她安心崩溃的怀抱。
明尧看着这一幕,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现在过去,只会让她更难受。
如果不是自己的愚蠢和弱小,或许就不会出现这些事了……
明尧受到的伤害最多,可他却总是在一遍遍反驳自己,在深夜凌迟着自己。
他站在原地,用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着她蜷缩在赵怀卿怀里的轮廓。
眼神里带着忧郁和痛苦。
花弄玉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抬手擦了一把脸。
他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眼泪。
特别是戚雾。
他怕戚雾妹妹看到了,会更难过。
青年站在那里,肩膀微微颤抖着,像是在无声地承受着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戚雾偶尔发出的、压抑在喉间的呜咽声,以及窗外传来的,远处弟子们晨练的呼喝声。
那些声音隔着一扇窗,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赵怀卿抱着她,感觉到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戚雾的呜咽声渐渐消失。
她抬起头,红肿的眼睛望着赵怀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赵怀卿低下头,用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戚戚,没关系,我在。”他说。
戚雾看着他,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不是伤心,她只是……太累了。
她累了半年,装了半年的坚强,在这一刻,被一块果子给打碎了。
戚雾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不再哭了。
只是静静地靠着他,听着青年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是某种迟来的、安稳的节拍。
赵怀卿抱着她,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明尧和花弄玉。
三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没有妒意,没有争抢,没有算计。
只有一种共同的、沉默的、深入骨髓的痛。
窗外的晨光渐渐亮了起来,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地板上,照在那块沾了灰的果子上。
果子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个被遗忘的、再也无法兑现的承诺。
戚雾靠在赵怀卿怀里,闭上了眼睛。
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星期几最后一次摇尾巴的样子。
那天阳光很好,它叼着一根树枝,摇着尾巴朝她跑来,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说:“主人,你看!我找到了!”
她蹲下来,接过树枝,摸了摸它的头。
它蹭了蹭她的手心,然后趴在她脚边,打了个哈欠,睡着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摸它。
戚雾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静静思念着,像是在和那个阳光下的下午,做最后的告别。
赵怀卿感觉到了她的想念。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
戚雾平静下来后跟几人依次道谢,看到明尧时,她的心狠狠颤动一下,随后上前,主动抱住对方。
“你受苦了,小明。”
这半年时间里,戚雾和明尧相见的次数寥寥无几,说的话更是屈指可数,像是都在刻意躲避着什么。
但经历刚才一事,戚雾不准备再继续躲着了。
只有她先试着慢慢走出来,明尧才能愿意也走出来。
被她抱住的小明先是一愣,随后整个人激动不已,眼尾瞬间漫上深红。
他抱住她,声线沙哑:“戚姐姐,我……我好了,谢谢你。”
等送走这三人后,戚雾安静半晌,开始了今天的修炼。
把痛苦转化成动力才是正确的做法!
……
夜色如浓稠的墨,悄无声息地吞噬了天地间最后的一丝光亮。
窗外,秋风卷着几片枯叶,在青石板上刮擦出细碎而凄清的声响。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一室化不开的昏暗。
戚雾静静地坐在冰凉的青砖地上,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尊被遗弃在荒原上的玉雕。
她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浸透了,湿漉漉的衣衫紧贴着肌肤,勾勒出单薄得令人心惊的轮廓。
水珠顺着她苍白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可她的周身,却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流转不息的微光。
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柔和,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戚雾紧闭着双眼,眉心微蹙,神识早已脱离了这具沉重疲惫的躯壳,沉入了那片只属于她的、浩瀚无垠的神识领域。
太累了。
那种累并非来自肉体,而是灵魂深处被反复碾压、撕裂后留下的疲惫。
可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停止在神识领域中的推演与修炼。
在她的识海深处,一座庞大而繁复的阵法正缓缓运转。
阵法并非一成不变,而是随着她心念的流转,不断地拆解、重组、再叠加。
无数枚闪烁着幽光的符箓,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的萤火,从她意识的深处涌出,精准地嵌入阵法的每一个节点、每一道阵纹之中。
符箓入阵,光芒大盛。
这并非什么正统的修仙之法,更像是一场荒诞而绝望的游戏。
戚雾像个执拗的玩家,不顾一切地将所有能找到的“技能点”疯狂地加在阵法上。
防御,加到满级。
她需要一层坚不可摧的壳,将外界所有的窥探、所有的恶意、所有那些足以将她碾碎的回忆,统统隔绝在外。
攻击,加到满级。
她需要最锋利的刃,哪怕这刃只能挥向虚无,哪怕这刃最终会割伤她自己,她也必须拥有反击的力量,哪怕只是象征性的。
偷袭、隐匿、幻象、精神冲击……所有能想到的、能用的、甚至那些她原本嗤之以鼻的旁门左道,都被她毫不犹豫地推向了极致。
她要打出最高的伤害。
哪怕这伤害,最终只能换来片刻的安宁。
阵法在她不计代价的灌注下,终于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近乎完美的巅峰状态。
识海中,万千符箓同时亮起,交织成一张流光溢彩的巨网,将所有的混乱与痛苦都镇压在了最深处。
她做到了。
阵法已成,技能全满。
可戚雾依旧没有睁开眼,也没有从这片神识领域中退出来。
她贪恋这里。
只有在这里,在这片由她亲手构建的、绝对掌控的虚幻世界里,她才能暂时忘记那些如潮水般涌来的痛苦。
那些被背叛的绝望、被利用的屈辱、被至亲之人推入深渊时的彻骨寒意……它们像附骨之疽,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她的神魂。
她知道,这只是饮鸩止渴。
神识领域的修炼再强,也改变不了现实的残酷。
阵法上的符箓加得再满,也挡不住命运早已写好的、冰冷的判词。
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麻醉,是治标不治本的逃避。
可戚雾依旧愿意。
哪怕只是片刻的喘息,只是虚假的平静,她也宁愿将自己永远地囚禁在这片光芒之中,也不愿回到那个冰冷刺骨的现实。
直到——
“吱呀。”
一声极轻、极轻的门轴转动声,打破了屋内死一般的沉寂。
来人脚步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无声的黑暗。
他没有点灯,也没有出声询问,只是凭借着某种近乎本能的默契,径直走到了戚雾的身旁。
然后,他缓缓地、安静地坐了下来。
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戚雾的神识微微一动,从那片极致的虚幻中,被一丝熟悉的、带着淡淡香气的气息牵引着,缓缓抽离。
她有些迟缓地睁开眼。
眼前,是个熟悉的、绝艳的大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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