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办公室很安静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拿出电脑,开始工作。
宋朔风的新公司注册在滨海湾一带的一栋写字楼里。
不是那种地标性的摩天大楼,是一栋中规中矩的商业楼,玻璃幕墙,门口有旋转门,大堂铺着浅灰色的大理石地砖。办公室在十二楼,不大,百来平,隔了里外两间。外面放几张工位,里面是他的办公室。
房租每月五千多新币,签了两年。这个价格在新加坡不算贵,但对他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公司还没开始赚钱,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他看房的时候看了七八个地方,最后选了这里。不是因为它最好,是因为它最合适。交通方便,离客户近,租金在他的预算之内。
注册公司的手续是他自己跑的。会计与企业管理局的网站他翻了无数遍,每一个步骤都仔细研究,生怕填错了什么。以前这些事有助理帮他做,签字就行。现在他连公司的注册地址怎么写都要查半天。
营业执照下来的那天,他看了很久。纸上印着他的名字,公司的名字,注册号,地址。这是他第一次完全靠自己做成的一件事。没有宋家的资源,没有宋振龙的人脉,没有任何人的帮助。就是他自己,在网上查资料,填表格,提交申请,等审核通过。
他找了一家打印店把营业执照打印出来,装在相框里,放在办公桌上。
公司做跨境物流,主要是东南亚到国内的货运。这个行业他以前接触过,但不多。在宋氏的时候,物流这块有专门的部门负责,他只需要看报表,听汇报,签字。现在他自己做,才知道里面的门道有多深。
海运的船期怎么订,空运的舱位怎么抢,报关的单据怎么准备,清关的流程怎么走。每一个环节都有它的规矩,每一个规矩背后都有它的门道。他花了不少时间把这些东西搞清楚,找了几个在物流行业干了很多年的人聊,请他们吃饭,喝咖啡,虚心请教。
那些人看他态度诚恳,该说的都说了。有些不该说的,也说了几句。
他投入了所有积蓄。
不是一笔小数目。这些年在宋氏攒下的钱,加上从宋家分到的一部分资产,七七八八加在一起,够他撑一阵子。但做生意这种事,钱花起来比流水还快。办公室的租金,员工的工资,前期的市场费用,每一笔都要从账上出。他把每一笔开支都记在本子上,清清楚楚,一笔不落。
光靠积蓄不够。他跑了几家银行,谈了贷款的事。有的拒绝了他,说他的公司刚成立,没有经营记录,风险太高。有的愿意谈,但条件苛刻,利率高得离谱。最后有一家本地银行批了一笔贷款,金额不大,利率还算合理。客户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华人,姓林,说话慢条斯理的,看他准备的材料很充分,问的问题都答得上来,点了点头,说“宋先生,你是个做事的人”。
宋朔风不知道他是不是做事的人。他只知道,这件事如果做不成,他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公司开业那天,只有他一个人。
没有剪彩,没有花篮,没有宾客,没有媒体。没有人来道贺,没有人送花圈,没有人在他耳边说“恭喜发财”。他早上八点到办公室,把地拖了一遍,把桌子擦了一遍,把文件整理好,泡了一杯咖啡,坐在办公桌前,等着。
等着什么,他也不知道。也许等电话响,也许等客户上门,也许等这一天快点过去。
咖啡凉了,他喝完,又泡了一杯。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滨海湾的天际线,摩天轮在远处缓缓转动,金沙酒店的屋顶像一艘停泊在半空中的船。高楼大厦鳞次栉比,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这座城市的繁华与他无关,他只是这座城市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公司老板,没人认识他,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没人关心他以前是谁。
这种感觉很奇怪。以前在京市,走到哪儿都有人认识他。宋家的大少爷,宋氏集团的接班人,京圈的名流。那些头衔像一层一层的壳,把他裹得严严实实,摘不掉,也甩不脱。现在那些壳都没了,他像一个被剥了壳的核桃,露出来的东西有点软,有点脆,不太好看,但那是真实的他自己。
他站在窗前,想起秦晚晚说过的一句话。
“你从头到尾都是我手里的一颗棋子。”
那是她在京市街上跟他说的。那天晚上她在路灯下等着他,把真相一件一件摆在他面前。他以为自己是执棋的人,以为自己在运筹帷幄,以为秦晚晚是他手里最好用的刀。结果他才是那颗棋子,被她捏在手心里,想摆在哪里就摆在哪里,想什么时候丢掉就什么时候丢掉。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苦。不是被人欺骗之后的愤怒,不是被人利用之后的不甘,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就像你一直以为自己是在爬山,用尽全力往上爬,爬到山顶才发现这根本不是山,是个土坡。而你还觉得自己征服了世界。
他当时恨过她。不是那种恨到骨子里的恨,是一种被人从高处推下来之后的本能反应。他恨她骗了他,恨她利用了他,恨她在最后关头把他甩开,让他一个人面对那些烂摊子。
现在不恨了。
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事让他原谅了她,是他不想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恨宋振龙,恨宋家,恨秦晚晚,恨所有人,最后恨来恨去,恨的还是自己。恨自己太蠢,恨自己太天真,恨自己以为自己是那个能掌控一切的人。
其实他什么都掌控不了。
宋朔风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桌上那杯咖啡又凉了,他没喝,盯着杯子里那层薄薄的油膜,看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一条银行发来的短信,通知他公司的账户已经开通了。他看了那条短信,没有存,也没有删,退出短信界面,把手机放在桌上。
办公室很安静。楼下的车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鼓。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干干净净,没有裂缝,没有水渍,没有任何他看着眼熟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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