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德顺号门口冷清了
午后的阳光把德顺号的门脸晒得发烫。
门口的石阶上蹲着那只灰猫,尾巴搭在石头上,懒洋洋地舔爪子。除了猫,门前十步之内没有第二个活物。
提秤伙计靠在门框上往胡同深处张望。
恒丰祥在那个方向,隔着两条弯,看不见招牌,但能听见声音。马婶的嗓门隔三条胡同都灌得进来。
“掌柜的。”
提秤伙计回过头。
吴德全坐在柜台后面。手里一把折扇,慢慢摇着。面前的茶搁了一上午,凉透了。
“说。”
“冰厂的板车,刚从恒丰祥那边出来。”
扇子停了半拍。
“满满一车。比前几天送的还多。”
吴德全的拇指在扇骨上摩了一圈。扇子重新摇起来,慢了。
“不是说李厂长停产了吗?”
吴德全没接这茬。他把扇子合拢了,搁在柜台上。
“人家谈成了。”
提秤伙计张了张嘴。
“那咱们……”
“咱们什么。”
提秤伙计看了看门口。灰猫从石阶上跳下来,踩着自己的影子慢悠悠走了。连猫都不在这儿蹲了。
“今天上午到现在,就来了三个客人。一个买了二两虾皮,一个问了价没买,还有一个进来找厕所的。”
吴德全的手搁在茶杯上。搪瓷杯把上的漆皮被他摩了三十年,露出底下的铁锈色。
他站起来。
扇子搁在柜台上没拿。两手背在身后,走到门口。
胡同里的热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味道。
酸甜的,凉的。酸梅汤。从恒丰祥方向飘过来的。
他站在门口,目光顺着胡同往深处看。阳光把青石板照得发白,墙根底下的阴凉里有两个街坊端着碗走过。碗里还冒着白汽。
三十年了。从没有过一个上午只来三个客人。
其中一个还是找厕所的。
后院的夹账本伙计从里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蹲在门槛上吃。
筷子挑着面条送进嘴里,嚼了两口,偏头往恒丰祥方向看了一眼。
“掌柜的,人家那鱼丸真好卖。我刚才从后巷绕过去看了一眼,门口排队的人堵到胡同口了。”
吴德全没转身。
“还有那个冰碗,排队的人一人一碗,白送的。一条胡同的人都往那边跑。”
吴德全背着手站在门口,看着街面。
脚步声从胡同那头响过来。
马婶。蓝布围裙的带子甩在身后,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还剩小半碗酸梅汤,冰碴子化了大半。
她看见吴德全站在德顺号门口。
脚步没停。经过的时候扬了扬手里的碗。
“吴掌柜,尝不尝冰碗?陈师傅自己造的冰,比冰厂送的还干净!”
嗓门亮堂堂的,笑着说的,没有半分恶意。
吴德全的下巴收了一下。没接话。
马婶的背影拐过胡同口,蒲扇拍着屁股,嗓门渐渐远了。
他在门口又站了十几秒。
转身进了门。
提秤伙计看着他的背影,秤杆在手里换了只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下午过得慢。
日头从门口照进来的那块光斑一寸一寸往里挪。灰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蹲在石阶下面的阴凉里打盹。
吴德全坐在柜台后面。没客人进门。扇子搁在手边没拿。他翻了两页账本,铅笔在纸面上划了几道。
三十年前他在这条胡同接了他爹的铺子。
老头子走的时候就留了一句话:这条街上的买卖,不是看谁货好,是看谁坐得稳。
他坐了三十年。把竹筐换成了货架,把散称换成了定量包装,把三条胡同的客源一家一家攥在手里。
一个外地来的新铺子,开张不到一个礼拜,把他三十年攒下的客源抢走了大半。
用的是一颗鱼丸和一碗冰。
太阳落下去了。
提秤伙计和夹账本伙计收了摊,打了声招呼走了。铺子里的灯没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另一根闪了两下才亮。
吴德全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这个月的账本。
他翻了几页。手指在数字上划过去。
这个月的流水比上个月少了三成。恒丰祥开张的这几天,德顺号的客流掉得最狠。
他把账本合上。手掌压在封面上。
铺子里很安静。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门外胡同里偶尔传来自行车铃铛响,远远的。
他从柜台底下弯腰够了够。手伸到最里面的夹层,摸出一只布袋。布袋不大,巴掌宽。他拉开袋口。
里面是一片油纸。
油纸打开,里面包着一颗鱼丸。
那天在恒丰祥门口,陈大炮递碗给他,他吃了一颗。碗里剩的半颗他用汤匙捞起来塞进嘴里。走的时候从试吃碟上又捏了一颗,用油纸包了,塞进兜里。
两个伙计没看见。
鱼丸已经凉透了。表皮微微皱缩,油纸上沁了一圈浅渍。他拿到鼻子底下。
鲜味。
凉了两天的鱼丸,鲜味还在。淡淡的,从鱼肉的纤维里往外渗。不是调料堆出来的鲜,是鱼肉本身的味道。
他手打了三十年的秤,过手的干货论吨算。什么是好东西,他的鼻子比任何人都灵。
这颗鱼丸,是好东西。
他把鱼丸用油纸包回去。放回布袋,塞进夹层。
灯管在头顶嗡嗡响着。他坐在柜台后面,两只手搁在账本上。
门外的灰猫跳上石阶,喵了一声,蹲在门口舔爪子。胡同深处传来马婶的嗓门,隐隐约约的,在喊明天的鱼丸限量。
吴德全的拇指在账本封面上摩了一圈。
他拉开柜台底下的抽屉。翻了翻,摸出一张名片。
名片是去年冬天一个穿呢子大衣的人留下的。说是翠微楼的采购,想跟德顺号谈长期供货。他当时看了一眼,觉得量太大自己吃不下,随手扔进了抽屉里。
名片上印着翠微楼的地址和电话。背面空白。
他把名片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放下了。
又拿起来。
翠微楼的月度干货采购量,他清楚。那个数字,德顺号一家撑不住。
但如果恒丰祥能撑住呢?
他把名片放回抽屉。没锁。
灯管闪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德顺号”老匾。漆面斑驳了,边角磕了两个豁口。三十年了。
他伸手关了灯。
铺子暗下来。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丝,落在柜台面上。
吴德全摸着黑走到门口。灰猫蹲在石阶上,两只眼睛在月光底下闪了闪,喵了一声。
他弯腰,手掌在灰猫头顶上蹭了蹭。
胡同尽头,恒丰祥的方向,隐约飘来一丝酸梅汤的余味,混在秋夜的风里,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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