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供货清单拍桌上
上午九点，雷国庆的小汽车停在京郊第二制冰厂的铁栅栏门口。
林玉莲从车上下来。
布包挎在肩上，里面装着账簿、供货清单、半年合同原件、一片干鲍。
出门前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藏蓝色的确良上衣，头发拢在脑后用黑皮筋扎着，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是从南麂岛带来的。
“嫂子，我在外面等你。”
“不用等。进去坐着，别晒。”
雷国庆把车开到厂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
看着林玉莲的背影走进厂区大门，瘦瘦小小的一个人，走路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踩得实。
冰厂的厂长办公室在二楼。水泥楼梯踩上去沙沙响，墙皮剥了几块，过道里堆着空纸箱。
门开着。李厂长坐在铁皮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检修报告，风扇在头顶呼呼转，吹得报告纸角一翘一翘的。
林玉莲敲了两下门框。
李厂长抬头。看见她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变了两层。先是一愣，然后挤出笑来。
“林同志，你怎么亲自来了？设备还在修，我跟你说过的……”
林玉莲没坐。
她走到铁皮桌前面，从布包里抽出供货清单，手掌平平地拍在桌面上。
“李厂长，我没来听设备的事。”
林玉莲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她的食指点在清单的第一行。
“恒丰祥京城分号每月冷鲜用冰量，这一行。”
食指往下移了一格。
“我们从南麂岛走军线中转的冷链货，到京量在这。”
“德成行南洋订单在京城的转运中转量，这一行。”
“干鲍的温控储存日均用冰，这一行。”
食指停在最后一行。总计行。红铅笔划的线，数字写得清清楚楚。
“这个数字，是德顺号一年用冰量的五倍。”
李厂长的搪瓷缸碰了一下桌面。
他低头看那张清单。数字排列得规规矩矩，每一项都有出处注释，军线编号、合同编号、月度到货批次，密密麻麻写在括号里。
他是做了二十年冰的人。
什刹海那一片的干货铺子、饭馆、菜站，每家每月用多少冰他心里有一本账。
德顺号吴德全是大户，一个月走两千斤冰，已经算这条街上最大的了。
清单上恒丰祥的月度总量，他算了两遍。
是德顺号的五倍。还只是第一阶段。
林玉莲的食指从清单上收回来。
“李厂长，您厂子的日产能我了解过。全力开工，日产三吨。供恒丰祥一家，您产能吃到七成。加上您其他客户，刚好满产。”
她的语气跟报菜价一样平。
“您选德顺号，还是选恒丰祥？这笔账不难算。”
李厂长的手指在搪瓷缸把上敲了三下。他没说话。风扇在头顶转了两圈。
林玉莲从布包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清单旁边。
一片干鲍。
“我们的出口品级古法药熏干鲍。一只的出口价，够买您半吨冰。”
李厂长的目光从清单移到干鲍上，又从干鲍移回清单。
“我们不缺钱，李厂长。缺的是靠谱的供应商。”
林玉莲把半年合同的原件从布包里抽出来，展开，铺在清单旁边。合同上李厂长自己盖的章还在，红墨水的颜色深得扎眼。
“这份合同还在有效期内。您要是觉得设备一时半会修不好，我可以等。但我不能等太久。翠微楼那边的供货渠道下周要碰，他们的月度用冰量我还没算进这张清单里。”
翠微楼三个字出来，李厂长的手指停了。
翠微楼。京城老字号。日客流过千的馆子。那后厨一天消耗的冰，比德顺号一个星期都多。
一个什刹海胡同里的新铺子，连翠微楼的线都搭上了？
他看了林玉莲一眼。面前这个年轻女人站得直直的，布包挎在肩上，手表反光在铁皮桌上晃了一下。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报数字的时候跟念课文似的。
但每一个数字都戳在他的命门上。
德顺号一个月给他两千斤冰的生意。恒丰祥一个月给他一万斤。后面还有翠微楼。
“设备……加急修好。”
李厂长把搪瓷缸放下来。
“合同不用重签。还按原来的走。”
“不够。”
林玉莲把清单上的总计行指给他看。
“原来的合同量不够了。我要加量。按这个数补一份附约。”
她从布包里拿出一张空白的附约纸。纸是出门前用钢笔抄好了格式的，只留了数量和签章的空格。
李厂长看着那张附约纸。准备得这么齐全。
他从铁皮桌的抽屉里摸出公章。
章盖下去的时候，红墨水在纸面上洇开了一小圈。
林玉莲把附约拿起来，吹了吹红墨水。折好，放进布包。
“李厂长，合作愉快。”
她把干鲍也收了回去。
李厂长站在窗口看着她走下楼梯。瘦小的背影穿过厂区院子，走到铁栅栏门口，上了那辆小汽车。
他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凉的。
桌上那张供货清单还搁着。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总计行的数字，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空白处，林玉莲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翠微楼月度干货采购量：恒丰祥现有库存的六倍。对接在即。”
他把清单放下来。风扇吹过来的风把纸角掀起又压下。
雷国庆开着车，回头看了一眼。
“嫂子，谈成了？”
林玉莲把附约从布包里抽出来看了一眼。李厂长的章刚盖上去，红墨水还没全干。她把附约折好放回包里。
“今天下午，第一车冰到。加量。”
“那冰厂断供的事……他就这么答应了？”
“他算得过来账。”
林玉莲扶了一下布包，眯着眼看了看前面的路。
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五倍。”她说了一声，声音很轻。
雷国庆没听清。“嫂子，啥？”
林玉莲没再说。
车拐过路口，往什刹海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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