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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0章 冰碗酸梅街上飘


十月的什刹海,知了叫得人头皮发麻。

槐树叶子蔫蔫地耷拉着,半点风都没有。

胡同里的石板被太阳晒得能烙饼,几个遛弯的老头躲在墙根底下的阴凉里摇蒲扇,扇出来的全是热气。

恒丰祥的门口支起了一张方桌。

桌上摆了两排粗瓷碗,碗里堆着碎冰,冰上浇了一勺深褐色的酸梅汤。

汤是一早熬的,乌梅山楂甘草桂花,小火咕嘟了一个时辰,晾凉了倒进陶罐里。

昨晚保鱼丸的六块冰柱动不得,陈大炮天没亮又投了一轮硝石,冻了两块小的出来。刀背砸碎了码在碗底,够摆二十来碗。

酸梅汤浇上去的一瞬间,碎冰劈啪作响,白汽从碗沿往上蹿。

陈大炮站在方桌后面,铁瓢往碗里舀汤。围裙系在腰上,袖子撸到肘部,一碗舀完搁在桌面上,推到前面来。

“一人一碗,凉快凉快。”

马婶第一个冲过来。两只手捧着碗,碗沿碰到嘴唇的时候“嘶”了一声。

“我的老天爷!”

她灌了一大口,冰碴子顺着喉咙砸下去,牙根都酥了。碗放下来,两只眼睛眯成了缝。

“陈师傅!这大热天来一碗冰酸梅汤,活过来了!活过来了!”

隔壁的方美珍探出头来。

“马婶,真有冰?”

“冰的!你自己尝!”

方美珍小跑过来端了一碗,喝了一口,嘴张了半天合不上。

搪瓷缸里的温开水她喝了一上午,嘴里全是涩味。这一碗下去,舌根都凉了。

对面胡同的赵大姐端着脸盆出来倒水,看见恒丰祥门口围了人,脸盆往墙根一搁就凑过来。

后面跟着推板车的老周,遛狗的秃头刘叔,还有那个每天傍晚出来打太极的白背心大爷。

“陈师傅,真冰啊?冰厂这两天都断货了,您这冰哪儿来的?”

白背心大爷端着碗,搁在嘴边吸溜了一口,脸上的褶子都舒展了。

陈大炮又舀了一碗推过去。

“自己造的。”

白背心大爷碗差点端不住。

“自己造冰?”

“老祖宗的法子。不难。”

旁边的赵大姐凑过来。

“陈师傅您是神仙吧?这大热天谁家能造冰啊?”

陈大炮没接话。铁瓢又往碗里舀了一勺酸梅汤,推到下一个人面前。

马婶的嗓门已经亮开了。她端着空碗站在方桌旁边,脸上的汗被冰碗激回去了一半,中气十足。

“都来尝尝!陈师傅自己造的冰!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恒丰祥的冰碗酸梅汤!”

胡同口拐弯的地方又走过来两个人。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妈领着个七八岁的男孩,男孩热得脸通红,一看见碗里的碎冰就不走了。

“妈,冰!”

大妈走到跟前,看了看碗,看了看陈大炮,看了看马婶。

“这……免费的?”

“街坊邻居的,喝碗汤还收什么钱。”陈大炮把碗递过去。“小孩少放冰,给他半碗就行。”

男孩捧着半碗酸梅汤蹲在门槛上喝,嘴角挂着冰碴子,眼睛笑成了月牙。

柜台后面传来一个小小的声音。

“爷,我也要。”

陈宁扒着柜台边沿,脑袋刚好露出台面。两只眼睛盯着外面的冰碗,口水快挂到下巴了。

陈大炮蹲下来。

“你的牙还没长齐,冰的不许吃。”

陈宁的嘴瘪了。眼眶红了一圈。

陈大炮从柜台底下端出一只小碗。碗里是温的红豆沙,红糖放得足,豆子煮得绵烂。勺子插在碗里。

“红豆沙。温的。比冰碗好。”

陈宁接过碗。嘴还瘪着。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眼眶里的红退了。嘴角翘起来了。

“甜!”

旁边的小板凳上,陈安端着一只同样的小碗,用勺子一口一口舀着红豆沙。嘴角沾了一圈红豆皮,他也不擦,低着头吃得认真。

林玉莲从柜台里面探出头来。

“陈安,嘴擦一下。”

陈安抬起头看了妈妈一眼。用袖子抹了一下嘴。红豆皮从嘴角蹭到了袖口上。

林玉莲笑了一声。从兜里掏出手绢,弯下腰给他擦嘴。陈安乖乖仰着脸,黑眼珠子转了一圈,又看了一眼门口排队喝冰碗的街坊。

“妈,好多人。”

“嗯。”

“都在吃爷爷做的冰。”

陈安把最后一口红豆沙吃完了,舔了舔勺子。碗放在板凳上,他从板凳上跳下来,走到柜台前面,踮着脚把空碗递到林玉莲手里。

“碗洗了还能装。”

林玉莲接过碗,愣了一拍。

她把碗搁在柜台上,揉了一下陈安的脑袋。

门口的冰碗分了一轮又一轮。

陶罐里的酸梅汤见了底,陈大炮回后院又端了一罐出来。碎冰不多了,他把剩下的匀到每只碗里,薄薄一层,够镇凉就行。

他自己没喝。铁瓢搁在桌上,人站在太阳底下,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太阳偏到了西墙。最后几只碗收回来的时候,方桌上的水渍被热气蒸干了一半。马婶帮忙码碗,嘴里还在念叨。

“陈师傅,您这冰碗往外一摆,整条胡同都活过来了。明天还有不?”

“看情况。”

马婶抱着一摞碗进了门。前厅安静下来。

雷国庆从后院探出头。他光着膀子,肩膀上搭着一条湿毛巾,手上的砖口子结了痂,被汗水浸得发痒。

“陈叔,后院缸里的硝石水我舀出来了,摊在石板上晒着。”

“行。”

雷国庆抹了一把汗,又缩回后院去了。

林玉莲从正房走到后院。陈大炮在天井里蹲着,把空了的硝石麻袋折起来码在墙根。

她手里拿着一张纸。

“爸,硝石还剩七斤。最多再冻一批。”

陈大炮把麻袋折好了,站起来。

林玉莲把纸翻过来。上面是她今天重新算过的供货量清单。

南麂岛冷链货源的月度到京量、德成行南洋订单在京城的转运中转量、干鲍的温控储存要求、鱼丸每日消耗的冰量、翠微楼一旦接上供货后的冰需求预估。

每一行都是铅笔写的数字,行距齐整,总计行用红铅笔划了一道线。

最后那行数字比前面所有加起来还大。

“翠微楼的量接上去,天井里摆十口缸都不够。冰厂的事,拖不得了。”

陈大炮看了她一眼。

“你去?”

“明天一早。带着这个。”林玉莲把清单折好,夹进账簿里。“李厂长是被人打了招呼不敢送,那我就让他看看,不送恒丰祥的冰,他亏的是什么。”

陈大炮把旱烟斗从腰带上拔出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没点。

“去吧。”

院门吱呀响了。

老莫从外面走进来。帆布挎包斜在身前,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到陈大炮面前,站住了。

“查到了。”

陈大炮看着他。

“昨天傍晚,李厂长下了班没回家,先去了趟德顺号后院。坐了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天井里安静了两秒。

陈大炮把旱烟斗插回腰带。

“行了。”

他没多说。转身走进正房。

林玉莲站在天井中间,手里攥着账簿。她的拇指在账簿封皮上碾了一下。

明天去冰厂,她知道该怎么谈了。

暮色从胡同口灌进来。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门楣上,“恒丰祥”三个字的金漆边泛着暖色。

而隔两条胡同的德顺号后院,吴德全端着茶杯站在窗前。

茶早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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