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吧达 > 鹿聆 > 第161章 庭前榴绽枝头葡

第161章 庭前榴绽枝头葡


早晨,林颖恩吐了。

不是之前那种闻到牛奶皱皱眉头、打开冰箱偏过脸去的轻微不适。

是实打实的、冲到洗手间抱着马桶吐得翻江倒海的那种吐。

裴珩跟在她后面进了洗手间,一只手扶着她肩膀,另一只手把她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脑后。

她吐完之后蹲在马桶旁边,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脸色很白。

然后她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正常反应。说明HCG翻倍翻得好。”她拿手背擦了擦嘴角。

裴珩没说话。

他拧了条温毛巾,蹲下来给她擦脸。

擦完把毛巾放在一边,把她从地上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不知道能为你做点什么。”

林颖恩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笑了。

“给你申请一个照顾我的机会。”

“傻瓜。”

---

她怀孕以后才养成的习惯——随时随地往他身上靠。

是整个人挂上去的那种。

裴珩对此没有任何意见。

他甚至调整了自己看案卷的位置,从书桌移到了沙发。

因为林颖恩在沙发上打盹发现他不在旁边,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裴珩你在哪”,他从此以后就把案卷搬到了茶几上。

---

午饭后,他们去复诊。

宋大夫给林颖恩量了血压,听了心肺,又做了一次B超。

这次屏幕上那两颗小小的孕囊比之前大了不少,已经能分辨出胚芽的轮廓了。

“发育得很好,”宋大夫指着屏幕,“看到没有,这里在跳——这个是胎心。双胎的胎心一般要晚一点才能看到,你这才七周多就能看到了,说明两个宝宝都很有劲道。”

林颖恩盯着屏幕上那两个一闪一闪的光点。

两个小光点,一个快一个慢,频率差了一点点,像两只还没学会同步的小鼓槌,在屏幕上各自敲各自的节拍。

她的眼眶又开始泛红。

最近她就跟一个被拧松了盖子的水瓶似的,不管什么情绪都装不住。

高兴了想哭,难受了想哭,看见桂花落了想哭,孙婆婆送来一碗红豆汤也想哭。

上回在菜场看见一只小土狗跟在卖菜大妈脚边摇尾巴,她站在那儿看了五分钟,回来以后跟裴珩说“那只狗好乖”,说到一半声音就哽住了。

裴珩放下案卷把她搂进怀里,拍着她的后背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此刻她看着屏幕上那两个闪动的光点,眼泪又下来了。

“怎么就七周了。”她拿手背擦眼睛,

“我前几天还说五周,现在七周了,下周就是八周,再下周就是九周——”她越说越乱,眼泪越擦越多。

裴珩从旁边伸出手,握住她搭在床沿上的手指。

“孩子就是这样一天天长大。”

“我知道。”她吸了吸鼻子,“但我就是想哭。”

“那就哭。”

宋大夫在旁边埋头写产检档案。

在这行干了二十年,什么样的准妈妈都见过。

双胞胎妈妈更容易情绪激动,激素水平比单胎高,反应也更大。

她已经见怪不怪了,只是写完档案以后多嘱咐了几句——叶酸要加量,每天多补充蛋白质和铁,双胎的血容量增加比单胎快,容易贫血。

裴珩把这些逐条记在笔记本上。

---

孕十二周是在杭州度过的。

三个月的危险期即将过去,宋大夫说胎相已经很稳了,双胎发育同步,胎心清晰有力,再过一周就可以适当增加活动量。

三个月的孕期日常,可以写一本流水账。

裴珩每天六点起床,先把沈老开的安胎药膳炖上。

菟丝子和桑寄生要先煎半个时辰,然后下续断和白术,最后加砂仁。

汤药熬好之后他把药渣滤干净,药汤倒进白瓷碗里晾到可以入口的温度,然后端到床边。

林颖恩每次喝完都要皱一下鼻子。

裴珩就会把提前备好的蜜渍桂花递过去。

早饭是小米红枣粥或山药排骨汤,配一个水煮蛋。

林颖恩的胃口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吃一碗粥加一个蛋,坏的时候喝半碗粥就放下勺子。

裴珩从来不催她多吃,她放下的他就接过去吃完。

上午裴珩在正厅处理律所远程发来的文件。

文保中心的民国旧址确权案已经收尾,产权问题终于有了定论。

他把结案报告写好寄回北平那天,林颖恩在回廊上晒太阳,看见他罕见地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下午是陪林颖恩的时间。

有时候去湖边散步,走得很慢,她累了就在长椅上坐下来。

有时候去灵隐寺走走,她现在已经能不看路也能准确地从寺门口走到银杏树下。

有时候就坐在院子里,她在竹椅上打盹,他在旁边看案卷,桂花落在她身上他伸手摘掉。

晚上睡前有一套固定的程序。

裴珩端一盆热水给她泡脚,泡完以后用毛巾擦干,然后让她靠在床头,拿热水袋敷腰。

双胎的腰酸来得比单胎早,才三个月她就开始觉得腰骶部隐隐发酸了。

沈老说这是正常现象,但裴珩还是不放心,每天雷打不动地热敷按摩。

他的手法比三个月前熟练了很多,拇指沿着她脊柱两侧的肌肉纹理慢慢推,力道不轻不重,推完以后林颖恩往往直接睡着了。

---

进十二月中旬,杭州入了冬。

南方的冬天不像北方那样干冷凛冽,湿漉漉的寒气从湖面上漫上来,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裴珩把院里的煤油炉搬进了正厅,又去巷口杂货铺买了两条厚毯子,一条铺在沙发上一条搭在床尾。

林颖恩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来了。

能看出一道柔和的弧度。

她有时候会站在穿衣镜前侧身看自己的肚子,拿手掌贴着那个弧度,感受里面偶尔传来的一丝微弱的波动。

那是她第一次感觉到胎动——不,严格来说不是第一次。

第一次是在某个深夜,她正睡着,小腹深处忽然像有一条小鱼吐了一个泡泡。

她猛地睁开眼,一动不动,屏住呼吸等。

过了大概两分钟,又吐了一个。

她当场就哭了。

裴珩被她哭醒了,以为她不舒服,拧开灯看到她泪流满面地捂着小腹,哽咽着说“动了,裴珩,动了”。

他把她的被子掀开一角,轻轻俯下身,耳朵贴在她隆起的小腹上。

等了好久,然后他也感受到了。

他的眼眶也红了。

他在那个位置上贴了很久。

她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梳着。

“你好,小家伙。”她对着自己的肚子说,“外面这个趴着不动的是你爸。他以后会是个特别好的爸爸。”

裴珩没有说话。

但他的嘴唇贴在她肚皮上,轻轻地碰了一下。

---

孕满十六周的时候,宋大夫说可以坐飞机了。

双胎状态很好,胎盘位置正常,宫颈长度也在安全范围,短途飞行没有风险。

于是裴珩订了腊月二十四的机票,杭州飞北平,一个半时辰。

林颖恩觉得有点遗憾,说坐火车南下时看到的那些水田和白鹭还没看够,结果一眨眼就十六周了,肚子都隆起来了。

裴珩说以后还可以来。

临行前一天,两个人去向孙婆婆告别。

孙婆婆塞了一大包东西让他们带回去——她自己晒的干贝、自制的桂花酱、两罐腌笃鲜的咸肉。

林颖恩差点又哭了。孙婆婆拍拍她的手背,说哭什么,以后带宝宝来看婆婆。

林颖恩说一定来。

裴珩站在旁边,握了握她的手。

---

飞机落地北平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林颖恩穿着厚厚的羊绒大衣,脖子上围着阮鹿聆手织的围巾,走在机场大厅里,看到接机口站了一排人。

双方父母。

四个人。一个不少。

林母最先走过来,二话没说先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脸圆了一点,气色很好。

林母点了点头,说“养得不错”,然后转头对裴珩说“辛苦了”。

裴珩说“应该的”。

林父在旁边笑呵呵地看着女儿,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说“爸给你带了你爱吃的栗子糕”。

阮鹿聆和裴淙站在旁边,等林母检查完毕才上前。

阮鹿聆的眼神落在林颖恩隆起的腹部停了片刻,然后把臂弯上搭着的那条新做的羊绒大披肩抖开来,裹在林颖恩身上,把边上掖好。

“北平冷,你们在杭州待了几个月,骨头都暖透了,别一下飞机给冻着。”

裴淙看着裴珩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

出了机场,一家人分两辆车。

离开的时候是初秋,回来已经是隆冬。

院门口的两棵银杏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伸展着。

林母提前让佣人把整栋楼重新打扫了一遍,暖气烧得足足的。

连呼噜的猫窝都换了新棉垫子。

呼噜趴在窝里,看到他们进来,耳朵转了转,尾巴慢悠悠地甩了一下,然后用一种“你们终于回来了”的矜持态度站起来,走过来蹭林颖恩的脚踝。

蹭了两下,肥硕的身子僵了一下。

呼噜抬起头,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了她一眼,然后绕到她另一侧,小心翼翼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

除夕那天,林家的院子里挂了红灯笼。

是林父自己写的“福”字,亲手扎的竹骨灯。

阮鹿聆在旁边递红纸,林母帮忙扶灯架子。

裴淙负责写春联,上联“一门双璧承欢至”,下联“两府同春纳福来”,横批“福满华堂”。

裴珩负责贴春联。

他站在梯子上,手里拿着浆糊刷,林颖恩在下面指挥:“左边高了——不对,过了,往下半寸——好,就这个位置。”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裹着厚厚的羊绒大衣,肚子在红灯笼的光里鼓成一个温柔的圆。

“你又在看什么。”林颖恩仰头问他。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没办法,眼里只有你。”

“裴珩!”她从地上抓了一小把雪团朝他扔过去。

裴珩在梯子上偏了一下头,雪团擦着他肩膀飞过去,砸在门框上,碎成细粉。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从梯子上下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大衣领子上沾的雪粉拍掉。

---

晚上,林家花厅灯火通明。

两家父母围坐在一起,桌上摆满了菜。

裴淙开了瓶珍藏多年的绍兴花雕,给每人倒了一杯,连林颖恩也分了一小杯热水代酒。

林父举杯,脸上泛着微醺的红光,只说了一句话:“新春大吉。人团圆,万事安。”

“新春大吉。”所有人举杯。

席间聊的都是家常,关于孩子的话题也绕不开。

除夕夜的热闹散去以后,两家人聚在林家正厅守岁。

十二点整,院子里爆竹声响起来,噼里啪啦地把北平冬天的夜空炸得一片红光。

林颖恩靠在沙发上,裴珩坐在她旁边。

她的头歪在他肩上,昏昏欲睡,手搭在隆起的腹部。

阮鹿聆和林母坐在对面的太师椅上,一人端着一杯茶,正在聊园子里新开的腊梅。

林颖恩忽然拉了拉裴珩的袖子,示意他低下头。

裴珩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我想起一件事。”她压低声音说。

“什么事。”

“二十周的排畸B超,如果想查性别,可以顺便查了。”

“你怎么回的。”

“我说不查。”

裴珩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因为不管是什么性别,都是我的宝贝。”她的手在肚子上轻轻画着圈,“我只是想知道他们好不好。至于他们是男孩还是女孩——一点都不不重要。”

裴珩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你是一个好妈妈。”

“那当然啦。”林颖恩眯着眼笑了一下,然后打了个很小的哈欠。

窗外爆竹又响了一阵。

裴珩把她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手从她背后绕过去,轻轻搭在她腹侧。

在满室的暖光和茶香里,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靠在他怀里睡着了。

---

五月暮春,北平的槐花开得疯了。

一树一树的雪白花穗挂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

林颖恩坐在廊下的藤椅上,身上盖着阮鹿聆亲手织的薄毯,手里攥着一把槐花在揉。

她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两棵银杏树上。

孕三十二周。

双胎。

肚子大到她低头已经看不到自己的脚了。

昨天她洗完澡试着弯腰捡掉在地上的梳子,已经够不着了。

裴珩听到动静进来帮她捡的。他弯腰的时候她坐在床沿上看他的后背,忽然想起在满觉陇他背自己上山,那时候她还能趴在他背上笑得东倒西歪。

现在要是再让他背,她的肚子大概会把他顶出去半米远。

浮肿从脚踝一路往上蔓延。

平常的鞋早就穿不下了,现在穿的是妈妈做的软底布鞋,比平时大两个码,鞋口留了弹性收边。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觉得那两只脚不像自己的——圆滚滚的,脚背鼓得像发了酵的馒头。

手指也肿,婚戒在梳妆台抽屉里躺了快两个月,每次打开抽屉看到那枚戒指,她都觉得自己对不起它。

腰背和耻骨的酸痛是全天候的。

晚上翻身成了一个系统工程——先深吸一口气,左手撑住床沿,右手托住肚子,慢——慢——转。

这些她都还能忍。

做了十几年外科大夫,对疼痛的耐受阈值比普通人高出一大截。

但孕晚期最折磨人的不是疼,是睡不了觉。

左侧卧压得髋骨疼,右侧卧又怕压到偏小的那个宝宝,平躺更不行,肚子压得她喘不上气。

一晚上翻来覆去,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勉强能接受的姿势,闭眼不到二十分钟又被酸痛叫醒。

每当这时候,总有一双手及时给她按一按。

某天夜里她实在睡不着,怕吵醒裴珩,轻手轻脚她想去厨房热杯牛奶。

“去哪?”

“你也醒了?”她没回头。

“我没睡。”裴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颖恩转过身,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我以后去客房睡。”

“什么话。”他走过来,扶住她的腰,“你不在旁边我更睡不着。”

林颖恩在黑暗里笑了。

然后她的腰又开始酸了。

孕三十二周加四天,是例行产检的日子。

医院妇产科的B超室,方主任亲自操刀做B超,在她肚皮上。探头缓缓移动。

屏幕上一片灰白的声像图,两个小身体已经挤得满满的,这个的手搭在那个的头上,那个的脚顶着这个的肚子。

“双顶径——”方主任报了一串数字,旁边住院医师飞速记录。

林颖恩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小身影,嘴角挂着笑。

裴珩坐在她左手边,握着她的右手。

方主任的探头移到其中一个胎儿的心脏位置,停了。

她调整了一下探头角度,又停了。

然后她把屏幕转过去,指着一条细细的波形曲线。

“小宝的胎心偏弱,”

“供血速率略低于标准值。在双胎妊娠里这个情况不算少见,尤其是孕晚期,空间受限,胎盘供血分配偶尔会有些不均衡。”

林颖恩看着那条波形曲线。

她不是产科大夫,但她看得懂胎心监护图。

那条曲线的波峰和波谷之间的距离比旁边那一条小了一些,频率也慢了一些。

“什么等级的风险?”

“目前还在可控范围,”方主任说,“暂时不需要住院干预。但需要密切监测——每天居家胎心监护,有任何异常随时来医院。你这个孕周,随时做好待产准备。”停了一下,她又补了一句,

“颖恩,你自己是大夫,我跟你实话实说。这情况需要重视,但不必过度恐慌。很多双胎都有类似的波折,最后生下来活蹦乱跳的。”

“知道了。”林颖恩从检查床上坐起来,接过护士递来的纸巾擦肚皮上的耦合剂。

方主任在旁边收拾探头,看了裴珩一眼。

裴珩微微点了一下头。

从B超室出来,林颖恩挽着裴珩的胳膊走在医院的走廊里。

经过护士站的时候还跟值班护士打了声招呼,护士问她预产期什么时候,她笑着说了个日期。

在电梯里她甚至哼了两句曲子——软绵绵的调子。

裴珩一路没有说话。

他替她拎着产检档案袋,右手扶在她腰后,每进一道门槛都提前半步伸手挡住门框。

---

回到老宅,林颖恩进门第一句话是“晚上吃炸酱面吧,我馋了好几天了”。

“呼噜今天怎么没在门口等我”。

“爸你今天是不是又偷偷喂它小鱼干了,它胖得都快跳不上沙发了”。

裴淙在客厅里干咳了一声,地把茶几上的小鱼干碟子往身后藏了藏。

晚上阮鹿聆做了炸酱面。

林颖恩吃了大半碗,又添了一小碗。

“妈你这个酱比上回做的更香,是不是多加了甜面酱”。

阮鹿聆笑着说“就知道你爱吃,我还炖了汤,待会喝”。

吃完饭林颖恩陪呼噜玩了一会儿。

呼噜每天把脑袋搁在她的脚面上,呼噜声震天响。

她说这是“猫咪牌足部按摩仪,自动发热的”。

裴珩在旁边翻案卷,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挠呼噜的下巴,侧脸被落地灯的光照得很柔和。

---

回了家,裴珩推开卧室的门。

林颖恩坐在床边。

“洗好啦?”她问。

“嗯。”裴珩在她面前蹲下来,把那双软底布鞋从她脚上取下来,先左脚后右脚,并排放在床脚。

然后他握住她的小腿肚,拇指在她胫骨外侧轻轻按了按。

“会不会很疼。”他说。

“不疼。就是胀。”

他拇指沿着她小腿的经络慢慢往上推,从脚踝推到膝窝,再从膝窝推下来。

“裴珩。”她叫他。

“嗯。”

“今天B超的时候,方姐给你递了个眼神。”她的声音很轻,“你们背着我打暗号。”

裴珩的手指停了半拍,然后继续推。

“她让我注意你的情绪。”

“你还跟她说了什么。”

“出来的时候你在护士站跟人聊天,她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小宝的情况需要重视但不必恐慌。她给了我一份双胎胎心偏弱的居家监护指南,说明天让产科送一台便携式胎心监护仪过来。”他把小腿推完,把她的腿轻轻放回软垫上,然后从抽屉拿出一张纸,展开,递给她,“这个是那个指南的要点。我记了一遍。”

林颖恩低头看着那张纸。

每条要点编了号,关键处用红笔打了星号。

第一,每日三次固定时间监测胎心,每次不少于二十分钟。

第二,监测时段保持左侧卧位。

第三,如小宝胎心持续低于基线超过十分钟,立刻联系产科急诊。

第四,母体保持情绪平稳,避免剧烈波动影响胎儿供血。

她看完了。

然后她把脸埋进了手心里。

“我见过那么多病人,那么多病人家属,我跟他们说过无数遍‘要有信心’‘情况可控’‘不用过度恐慌’。但是今天方姐跟我说小宝胎心偏弱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如果留不住呢?如果两个只能保一个呢?”

她把脸从手心里抬起来,眼泪已经淌了满脸。

“我跟自己说你要稳住,你是大夫你见过更糟的情况。但我不是大夫——在孩子面前我不是大夫。我是妈妈。”

“我怕。怕她太小了抢不到营养,怕她心率一路往下掉,怕我什么都没做错但还是留不住她——最怕的就是这个。”

裴珩让她把话说完。

他伸出手,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她的肚子顶着他,鼓鼓的、硬硬的,里面有两个小生命正在翻来覆去。

“先呼吸。”他说,“跟着我的节奏。吸——呼。吸——呼。”

她在他怀里深呼吸了五六次,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他把她的脸从怀里捧起来,拿手帕擦她脸上的泪。

“今天是第一次出现心率偏低。不是持续性的,不是不可逆的。方主任说了,很多双胎都会经历这个阶段,胎盘供血偶尔分配不均,调整体位和增加监测频率之后可以改善。”他帮她整理信息——把她因为恐慌而搅成一团的思绪,一条一条地理顺。

林颖恩吸了吸鼻子。

“而且——你说留不住,这个可能性确实存在。最坏的可能性永远存在。但今天不是最坏的那天。如果我们现在就为最坏的可能性恐慌,那我们在还没走到那条路之前,就已经被自己累垮了。”他握住她的手,

“不管走到哪一步,都不是你一个人走。是两个人。好坏一起扛。”

林颖恩低头看着他握着她的手。

“一转眼,我们都当父母,”她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声音还带着点哭腔,但多了一丝很淡的笑意,“确实要强大一点。”

“你一直很强大。”裴珩说。

林颖恩低头看了看他的袖口,袖子已经湿了一大片——全是她的眼泪。

她破涕为笑,拿他袖口又擦了一把眼泪,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肚子上。

“你们俩在里面听好,”她低头对着肚子说,声音还闷着鼻音,“外面这个是你们爹。”

裴珩的手在她肚子上轻轻张开,掌心贴着那个隆起的弧度。

“你好,宝贝”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我和妈妈会保护你们,你们俩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林颖恩问。

“好好长大。”

林颖恩刚收住的眼泪又冒了出来。

她拿他的袖口用力擦了一把,说“都怪你,害我又哭了”,

然后低头对肚子补充了一句:“听到了没有,你们俩。尤其是你,小宝。抢营养你也别客气,该抢就抢,别客气。”

那天晚上林颖恩没有失眠。

不是因为她不担心了,是因为她哭累了。

她知道明天早上醒来,那条胎心曲线还会在脑子里盘旋,孕晚期的酸痛还会提醒她身体里有两个小小的重量。

但今晚,她把藏起来的“害怕”说出来了,在他面前哭得毫无形象。

他说的是——好坏一起扛。

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进入了某种安静而有序的战备状态。

裴珩已经把工作全停了。

每天早中晚三次,准时给林颖恩绑上监护带,一坐就是二十分钟,盯着屏幕上那两条波形曲线。

他自己学会了分辨胎心基线和变异减速,知道正常范围是多少,需要警惕的数值是多少。

方主任第一次来家里看到他在调监护仪参数,愣了好半天,说了句:“裴律师,你可以直接来考产科助理资格证了。”

按摩是每晚的固定程序。

先泡脚,热水里加艾草和生姜,泡到她额头上沁出细密一层汗,然后用毛巾擦干,让她侧卧在靠枕上。

裴珩的手法已经熟练得不像话——从小腿推到大腿外侧,避开内侧的穴位,再推后腰骶骨区。

力道均匀,手心始终是温热的。

有一次按着按着她睡着了,他继续按完才收手,给她掖好被子,关了大灯,留一盏柔光夜灯。

然后他坐在床沿上,在黑暗里又坐了很久才躺下。

凌晨三点林颖恩起来上厕所。

回到床上发现他睁着眼。

“你醒了?”

“没睡。”

“在想什么。”

他把手伸过来,覆在她肚子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纯棉睡裙渗进来,暖烘烘的。

“在想明天早上给你做红糖醪糟蛋。孙婆婆之前说杭州产妇都吃这个。老北平买不到醪糟,我自己试着发酵了一罐。”

林颖恩侧躺着,看着黑暗里他的轮廓。

忽然觉得鼻子酸了。

“裴珩。”她轻轻叫他。

“嗯。”

“红糖醪糟蛋明天早上再做。现在睡觉。你得睡够。”

“你先睡。”

“你不睡我怎么睡。”

裴珩沉默了一拍,然后把她连人带肚子拢进怀里。

她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手臂从她腰间穿过去,手掌轻轻搭在她肚子上。

过了一会儿,大宝在里面翻了个身,小脚丫隔着肚皮踹了他手心一下。

然后小宝也动了,很轻,像是拿小指头叩了一下。

“两个都醒了。”他说。

“被你吵的。”

裴珩低头,在她后脑勺的头发上落了一个吻。

“现在睡。”

林颖恩闭上眼,笑了。

然后她在那个最安稳的位置上,终于睡着了。

---

六月二十一日,夏至。

北平日照最长的一天,阳光从早上五点一直烧到晚上八点,把院子里的草木晒得蔫蔫的,只有那几丛栀子花越晒越精神,白花瓣在烈日下泛着缎子似的光泽。

蝉鸣从午后就开始了,趴在银杏树干上声嘶力竭地叫,叫得人昏昏欲睡。

阮鹿聆下午送了一大盘杨梅来。

林颖恩坐在廊下吃杨梅。

裴珩在旁边翻案卷,膝盖上搁着那台便携式胎心监护仪——上午已经做过一次监测,下午这次的时间还没到。

林颖恩正要把第三颗杨梅塞进嘴里,停住了。

感觉到身下一热。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她把杨梅核吐在手心里,放在旁边的碟子上:“裴珩,我破水了。”

然后她低下头,对着肚子说:“你们两个,也太会挑日子了。夏至。一年最长的白天。”

裴珩已经站起来了。

他没有慌,先扶她慢慢站起来,让她靠在廊柱上。

“别担心,我都准备好了。”

然后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记下了时间。

---

车一到门口,轮椅已经在等着了。

方主任亲自在产房门口等。

方主任扶林颖恩上产床的时候,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双胎顺产,我的团队我做主。你就负责一件事——放松。”

开始了。

宫缩一波比一波更密,从十分钟一次压缩到五分钟一次,再到三分钟一次。

疼痛是一种奇怪的形状——不是刀割也不是针扎,是整个骨盆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撑到极限然后缓一口气又重新来。

林颖恩把疼痛全部压缩进每一次深呼吸里,吸气,呼气,再吸气,再呼气。

裴珩穿着消毒隔离衣,坐在她左侧。

他的手一直被她攥着,已经被她捏出了红印。

“裴珩。”她在宫缩的间隙说。

“在。”

“小宝出来以后——你帮我多看两眼。看看她的心跳。”

“好。”

她深吸了一口气,这次疼得她额头上青筋都突了起来。

方主任探头看了一眼,说了句“十指开全了,准备接生”。

林颖恩在宫缩的顶点听到方主任说“用力”,她深吸一口气,把所有力气往下送。

姐姐先出来。

夏至的落日正从产房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橘红色的,打在产床床尾的不锈钢护栏上。

姐姐的哭声洪亮而清越,像一只被突然推到聚光灯下的小鸟,用尽全身力气向世界宣布自己的存在。

“姐姐出来了。”方主任说,把那个皱巴巴的小身体举起来给林颖恩看了一眼,然后交给旁边的新生儿科医生。

林颖恩只来得及看一眼——红通通的,皱巴巴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嘴巴张得大大的。

她笑了。

“像个小老太太。”

然后是第二个孩子。

产程暂停了一下。

林颖恩靠在枕头上大口喘气,裴珩拿湿毛巾给她擦额头上的汗。

她偏过头,看着他。“还没出来——”

“方主任在盯着。”裴珩说。

“第二个胎头已经入盆了,”方主任的声音从产床那头传来,“颖恩,再来一次。”

林颖恩深吸一口气,再一次用力。

妹妹出来的那一刻,产房里安静了半秒。

那半秒里林颖恩的心脏几乎停跳——直到那一声比姐姐细弱一点但仍然清晰的啼哭响起来,她才觉得整个世界重新开始运转。

方主任把妹妹也举起来给她看。

比姐姐更小,更红,更皱巴,但两条小腿蹬得很有力。

“心肺指标、心率全部正常,”

“供血比之前产检时还好了——大概是姐姐一出来,空间够了,脐带供血反而上来了。虚惊一场。”

林颖恩把头重重地搁回枕头上。

她没有哭。

她已经没有力气哭了。

她只是把手松开,五指张开,放在他的掌心里。

裴珩低下头,前额贴着她的前额。

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睫毛扫过她的眉心,是湿的。

“辛苦了,恩恩。”

然后他直起身,在护士的引导下走向新生儿护理台——她嘱咐过的。

可他也看了姐姐。

看了很久,左边看一眼,右边看一眼,然后转回来又看左边。

两个小小的襁褓并排放在暖灯下,姐姐已经安静下来,睁着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这个世界。

妹妹还在小声哼哼,小手攥成拳头,抵在脸颊旁边,像是在抗议刚才的出场方式太挤了。

裴珩把手伸过去,用食指轻轻碰了碰姐姐的掌心,姐姐的小手指本能地蜷起来,攥住了他的指尖。

然后他用另一只手的食指碰了碰妹妹的拳头,妹妹也松开拳头握住了他。

“你好。”他说。

“宝贝,我是爸爸,欢迎你们。”

产房外,两家父母已经等了整整一个下午。

方主任推开产房的门走出来,解着口罩,还没来得及开口,林母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去了。

“母女平安,”方主任笑着说,“两个,都是姑娘。姐姐五斤一两,妹妹四斤八两,双胞胎这个体重算是相当不错了。”

林母愣了一秒。

然后她转身,攥住林父的手,边笑边哭。

阮鹿聆终于坐下来,一只手撑着额头,长长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裴淙在旁边站了片刻,然后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说了句“一切都好”。

病房里,林颖恩半靠在床上。

她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可以,那双眼睛在看见两个襁褓被推进来的时候,一下就亮了起来。

两个襁褓并排放在她臂弯里。

她左看看,右看看,然后抬头对裴珩说:“像两个小猴子。”

“像你。”裴珩说。

“哪里像我?”

“哭的样子像你。”

林颖恩低头看了看姐姐张着的嘴巴,忍不住笑了。

两家父母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围在床边。

林母看了左边那个,又看右边那个,说了句“姐姐像颖恩小时候,妹妹像——像裴珩”。

阮鹿聆凑过来看了看,说“妹妹的眼睛跟他爸一个模子”。

“大名还没取,小名呢?”裴淙问。

林颖恩和裴珩交换了一个眼神。

“姐姐叫小石榴。”

“妹妹叫小葡萄。”

“榴葡成双,”林父在笑着点点头,“岁岁圆满。”

那天晚上,病房里的灯调到最暗。

林颖恩侧着头,看着婴儿床里并排躺着的两个女儿。

姐姐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

妹妹睁着眼,不哭不闹,只是把小拳头举在脸旁边,偶尔松开,偶尔攥紧。

裴珩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她,和她们。

“裴珩。”

“嗯。”

“去年秋分,我坐在阳台上,对着那张体检报告发了一整个下午的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窗外的夜风,

“那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就是怀不上孩子。后来怀上了,又觉得保不住其中一个。结果呢——都过去了。一个接一个,全都过去了。”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他的手指。

“我们小石榴和小葡萄,都好好的。”

裴珩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都是因为你。”他说。

“有你在,她们才能顺利来到我们身边。”

林颖恩笑了。

窗外夏至的夜风裹着泥土和栀子花的味道拂过。

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心口,闭上眼睛。

“裴珩,我好困。”

“睡吧。”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拢好,放进被子里。

林颖恩的眼皮已经很重很重了,但还是撑着最后一丝意识,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你要一直在我身边。”

裴珩嘴角弯了一下。

他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我会一直在,我爱你”

夏至日的落日早就沉下去了,但窗外的暮色迟迟不肯散尽。

一年中最长的白天,刚好够她和他把所有的曲折都走完,刚好够两个小小的生命从一条曲线的波谷游到波峰。

往后余生,每一天都是夏至。

光照最长,夜色最浅,梦最安稳。

---

协和医院肝胆外科的诊室,早上八点准时就热闹起来了。

科室那帮相熟的女同事,趁着晨会前的空档,一个接一个地往林颖恩的诊间里钻。

小周第一个来的,手里端着两杯豆浆,自己那杯已经喝了一半,另一杯往林颖恩桌上一搁。

“给产后这么快复工的劳模。”

“谢啦。”林颖恩接过豆浆喝了一口。她正坐在诊桌前翻今天的门诊排班表。

“就是——你站起来一下。”

林颖恩没抬头,从病历里抬起一根手指朝陆医生晃了晃,意思是一边待着去。

小周往后靠在椅背上,上上下下地打量她。

整个人看起来比孕前还清瘦了一圈,但气色极好——面颊白里透着淡淡的粉,眼睛亮而有神。

“你确定你三个月前刚生了一对双胞胎?”小周端着豆浆杯,难以置信地凑近了看,“你这腰身比孕前还细吧?你知道我生完我们家那个,半年都没把孕期囤的肉甩掉。你倒好,回来第一天,跟没请过假似的。”

林颖恩终于从病历里抬起头来,眉眼弯了弯。

“我这三个月在家带娃,两个一起哭的时候抱都抱不过来,运动量不比上班少。”

“你少来,”小周反驳,“你这明明是基因好。你家周女士什么样你忘了?来给你送汤,护士站的人还以为是你姐。”

正说着,普外科的沈医生和妇产科的小孙护士也推门进来了。

沈医生手里拿着一份会诊单,但一看表情就知道会诊是借口,来看人的。

小孙更直接,进门就说“林主任我听说你回来了赶紧跑过来看看”。

她把手里的一小盆多肉植物往林颖恩桌角一放,“这是我们产科送你的复工礼物,好养,不用浇。”

“谢谢。”林颖恩把多肉放在窗台上,阳光一照,绿叶子泛着淡淡的粉边。

沈医生靠在门框上,笑着说:“林医生你也太得天独厚了吧?身形半点没走样。”

林颖恩把豆浆杯放下,笑了笑:“没有什么。就是两个孩子都还算乖巧,家里照看也稳妥,我休养得好,没什么大碍。”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燕窝确实有多喝。我婆婆炖的,隔天一盅,连着喝了三个月。”

“听听,听听,”陆医生拍着小周的胳膊,“燕窝当水喝。咱们比不了。”

林颖恩笑着摇头,没再辩解。

但她现在没空细想这些。

候诊的病人已经排到二十几号了,桌上的病历摞了半尺高。

她把白大褂的袖子往上捋了捋,拿起钢笔,开始叫号。

忙起来时间就过得快。

---

做完最后一台手术,她就脱了白大褂往椅背上一搭,拎起包就往楼下走。

从医院到家开车大约半小时,她一路上脑子里全是小石榴和小葡萄的脸——早上出门的时候小石榴还在睡,小葡萄倒是醒了,被裴珩抱在怀里喂奶,看到她走还冲她挥了挥小拳头。

新房坐落在西山脚下的一片缓坡上,独栋独院,被一圈矮石墙和几棵老银杏围着。

房子是刚结婚建的,满月后才住进去。

坡屋顶,白墙红瓦,正面是一整排落地窗,能看见里面的米色纱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

院里新种了两棵银杏树苗,是从老宅那棵大银杏树下分出来的,用木架子撑着,叶子在秋阳里黄了一半。

院墙根下还有几丛栀子花,花期已经过了,但叶子还是绿油油的。

她停好车,推开院门,穿过玄关。

客厅里的水晶吊灯没开,只亮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暗沉沉的。

空气中飘着她熟悉的婴儿爽身粉味,但今天还混了另一种气息——凉丝丝的药味和酒精味。

佣人快步迎上来,压低了声音说:“太太,午后降温,窗子开大了一点,小葡萄受了些风,下午有点低烧,一直哭闹,不肯让我们抱,先生已经提前回来了。”

林颖恩把钥匙往玄关柜上一放。

“什么时候开始的?烧到多少度?先生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先去手消,一边上楼一边问。

“下午两点左右,三十七度九,先生三点就回来了,从到家到现在一直抱着。”

二楼育婴房的房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不是吸顶灯,是墙角那盏落地夜灯——专门为了夜里喂奶换尿布装的,光线柔和。

这间育婴房是裴珩亲自设计的,窗户朝南,全天有阳光。

墙是淡米色的,窗帘是遮光的厚亚麻,放着两架红木摇床。

林颖恩推开门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

裴珩坐在摇床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外套脱了搭在扶手上,只穿了件浅灰色的棉布衬衫,袖口的扣子解开卷到肘弯。

怀里抱着小葡萄。

小葡萄趴在他左肩上,小脸贴着他的颈窝,眼睛半睁半闭,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嘴里含着自己的大拇指,偶尔发出一声委屈的抽噎。

她穿着乳白色的纯棉连体衣,头发稀疏而软,贴在脑门上,被汗浸得微微发潮。

裴珩的右手托着她的后脑和脖子,手指张开覆住她整个后脑勺,掌心贴着她细软的胎发。

左手有节奏地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他微低着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头顶,时不时低声说一句什么。

旁边摇床里,小石榴正睡得天昏地暗,嘴巴张成一个小小的O型,两只手举在头的两侧。

她穿着和妹妹同款的乳白色连体衣,肚子上搭了一条薄毯。

小石榴是个很省心的小孩。

从月子里就体现出来了,吃饱了睡,睡醒了吃,偶尔饿了也只是哼哼两声,看到有人来抱她就会露出一个没牙的笑。

她是那种天生就长得好看的小孩——皮肤白得几乎透明,睫毛又长又翘,最要命的是那双对称的双眼皮,从出生第二天就翻出来了,睁眼的时候眼睛又圆又亮,笑起来弯成两道月牙。

阮鹿聆第一次看到她睁眼的时候,愣了好半天,说了句“这眼睛跟画上去的一样”。

此刻她在梦里大约心情不错,嘴角动了一下,像在笑,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

裴珩听到门响,抬起头来。

他站起来,抱着小葡萄走近,腾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是冰凉的,刚从外面进来,秋风吹的。

他的手是温热的,是抱着女儿捂了一个多钟头的温度。

“别担心,我一直陪着葡萄。”

“刚做了物理降温,用温水擦了身,体温已经从三十七度九降到三十七度六了。只是普通风寒低烧,不是别的。”

“她不肯喝奶,哭得喉咙都哑了——”佣人在旁边补充了一句。

裴珩看了她一眼,轻轻摇了摇头,佣人便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林颖恩走到摇床边看了看小石榴,又走回来站在裴珩面前。

低头看小葡萄。小葡萄似乎听到了妈妈的声音,从裴珩肩上抬起头,睁开那双乌溜溜的眼睛。

她的眼睛不是姐姐那种外双,是细长的内双——平时不太明显,但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微微上挑,像画了一道极细的眼线,透着一股聪明伶俐的劲儿。

此刻她没笑,只是呆呆地看着妈妈,小嘴瘪着,委屈还没消干净,但已经不哭了。

林颖恩伸手摸了摸小葡萄的额头,温度确实降了一些,但还是比平时热。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身侧,又抬起来,又放下。

然后她的肩膀轻轻塌了下去,整个人靠在裴珩没有抱孩子的另一侧,额头抵在他肩头上。

“辛苦你啦。”她的声音闷在他肩头。

裴珩把抱着小葡萄的那只手往上托了托,让女儿的小脑袋更稳地靠在他颈窝里,然后把另一只手从她手里抽出来,揽住她的肩。

“换季本来就容易受风。小石榴也吹了同样的风,照样睡得打呼噜。”

林颖恩从他肩头上抬起脸来,眼眶有一点红。

她低头看着小葡萄,小葡萄已经不抽噎了,小嘴松开大拇指,朝他爸的领口张了张嘴,像在找吃的。

“她饿了。”林颖恩伸手把小葡萄从裴珩怀里接过来,往自己胸口带了带。

小葡萄闻到妈妈身上的味道,小脸立刻往她怀里拱,嘴巴张着像一只等投喂的小鸟。

“我去冲奶粉,你坐沙发上喂。”裴珩转身去矮几上拿奶瓶。

舀奶粉、倒温水、拧瓶盖、摇匀、手腕内侧试温度,全部搞定。

林颖恩接过奶瓶,熟练地塞进小葡萄嘴里。

小葡萄含住奶嘴用力吸了两口,然后停下来,皱着眉把奶嘴吐了出来——这是她不高兴的表示。

她不喜欢这个奶嘴的形状,比姐姐挑嘴得多,喂她换了三种奶嘴才找到一个她勉强接受的。

小葡萄拿舌头把奶嘴往外推,瘪着嘴,眼看又要哭。

“你别跟我耍脾气哦,”林颖恩把奶嘴重新往她嘴里轻轻送了送。

裴珩拿起放在旁边的本子。

那是他记了三个月的本子,里面详细记录了双胞胎每天的喂养时间、奶量、大小便次数、体温。

他拿钢笔在本子上添了一笔,写完把笔帽拧回去,抬眼看了看正在努力把奶嘴重新塞进小葡萄嘴里的林颖恩,“需要技术指导吗。”

“不用!小看谁呢。”

林颖恩笑了。

她换了个角度把奶嘴塞进去,这次小葡萄含住了,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然后开始喝奶,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好像在跟奶瓶较劲。

---

当天夜里,两个人轮流守着小葡萄。

裴珩嘴上说着“分工明确”,但凌晨两点林颖恩醒来的时候,发现他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披了晨衣推开育婴房的门,看到落地夜灯亮着,裴珩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体温计正对着灯光看读数。

小葡萄躺在他旁上,换了件干爽的连体衣,额头上贴着退热贴,呼吸比傍晚平稳了许多。

旁边矮几上放着用过的温水盆、毛巾和酒精棉球,还有一页刚写完的体温记录。

“三十七度三,”他把体温计放回盒子里,抬头看她,“退得差不多了。”

“你几点起来的。”

“睡不着,就在这里。”

林颖恩走过来,坐进他旁边的沙发上,把腿蜷起来,头靠在他肩上,“你睡会吧。”

裴珩把小葡萄往怀里拢了拢,让她的小脑袋枕在自己臂弯里。

他偏过头,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回去睡吧。”

“你一个人守着不累吗。”

“不累。”

他把小葡萄轻轻放进摇床里,盖上薄毯,然后转身拉着她的手站起来,“回去睡。我陪你。”

然后他吩咐佣人几句。

林颖恩被他牵回卧室,躺下来的时候还竖着耳朵听隔壁的动静。

裴珩把她连人带被子捞进怀里,手覆在她耳朵上。

“她要是哭了,我会比你先醒。所以你放心睡。”

---

第二天一早,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的时候,林颖恩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摸他的位置——空的。

隔壁育婴房里传来小石榴咿咿呀呀的说话声和小葡萄咯咯的笑声。

她趿拉着拖鞋走过去推开门。

晨光从南窗洒进来,把育婴房照得满室通亮。

裴珩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两条长腿伸直,两个女儿并排放在他腿上。

小石榴穿着浅粉色的连体衣,正在努力地把自己的拳头塞进嘴里,发现塞不进去,又换了另一只拳头试。

在晨光里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只有她自己听得懂的话。

小葡萄穿着鹅黄色的连体衣,额头上还贴着退热贴,但精神明显好了——正拿小手拍着裴珩的膝盖,拍两下抬头看他一眼,再拍两下再抬头。

她拍完就仰脸等着,裴珩低头看她一眼她就笑,露出一排没牙的粉红色牙床。

裴珩听到门响抬起头来。

“吵醒你了?”

“没有。”林颖恩走过来在他旁边盘腿坐下,伸手摸了摸小葡萄的额头,

她偏过头,在他脸颊上啄了一口。

“这是什么奖励。”

“值夜班的加班费。”

小石榴看到妈妈来了,拳头也不塞了,对着她露出一个没牙的笑,两只手伸过来要抱抱。

林颖恩把她抱过来放在自己腿上。小石榴立刻把脑袋往她胸口一靠,笑得很开心。

裴珩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一下。“跟你一模一样。”

“那当然,这可是我的女儿。”

裴珩把腿上的小葡萄托起来,让她趴在自己胸口。

小葡萄的脸颊贴着他的心跳声,眼睛眨巴了两下,开始打一个小小的哈欠。

林颖恩抱着小石榴,看了看窗外的阳光,又看了看怀里正在用手指玩她衣扣的女儿:“真是舒服的周末。”

---

早上裴珩负责冲奶粉,林颖恩负责喂。

喂小石榴的时候很顺利——只要有得吃,她就高兴得蹬腿,喂完了趴在肩上拍奶嗝,拍两下就打出一个响亮的嗝,打完了还冲你笑,好像在说“我很棒吧”。

喂小葡萄就难一些。

她还在挑奶嘴,含着吸两口吐出来,然后瘪嘴。

裴珩从抽屉里翻出第四种奶嘴——跟之前三种都不一样,更扁更软,朋友送的。

换上以后小葡萄终于勉强接受了,但喝得很慢,喝一口歇一歇,再喝一口又歇一歇。

“她不是拒食,”林颖恩低头看着怀里慢悠悠喝奶的小葡萄,“她是品味型选手。”

裴珩正在给呼噜开猫罐头,闻言抬起头。“这像你。”

“乱说。”

“你小时候就这样,挑挑拣拣。”

“不许在女儿面前说我坏话。”

---

午后,初秋的阳光从育婴房的大窗户照进来,光线柔得像被过滤过。

裴珩把一张防水垫铺在地毯上,备好了两小盆温水、婴儿沐浴露和两条厚毛巾,挽起袖子拧干小毛巾,先给小石榴擦脸。

小石榴被湿毛巾碰到脸颊的时候,眼睛睁得溜圆,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型,然后——笑了。

她特别喜欢水,每次擦身都当成一种娱乐。

小脚丫一碰到温水就开始蹬,蹬得水花溅了裴珩一袖子,她咯咯地笑出声来,清脆得像银铃铛。

“这位小姐,”裴珩按住她乱蹬的脚丫子,“你跟你妈一个风格——越失控越开心。”

林颖恩抱着小葡萄,正拿棉签蘸温水轻轻擦她脖子上的褶皱,闻言笑了:“你别说她,你小时候什么样妈说过的。”

裴珩嘴角动了一下,把咯咯笑的小石榴从水盆里捞出来用毛巾包成了一个胖蚕茧,只露出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和一对漂亮的眼睛。

小石榴被裹在毛巾里还使劲仰头往外看,对妹妹发出“啊啊”两声。

小葡萄窝在妈妈怀里,脸上被擦得干干净净,露出一张可爱的小脸。

她听到姐姐叫,转过头看了姐姐一眼,没有回应,只是把手里的拨浪鼓摇了摇,然后继续研究拨浪鼓上的红绳子。

---

下午四点,两家父母结伴登门。

裴淙一进门,还没在沙发上坐稳,小石榴就被林颖恩抱过来往他怀里一放。

小石榴本来是半睡半醒的迷糊状态,被放到爷爷怀里以后,睁开那双大眼睛,盯着裴淙的脸看了三秒钟。

小石榴眨了眨眼,然后咧嘴笑了,眼睛弯成月牙的笑,两只小手同时伸出来,冲裴淙“啊啊”了两声。

意思是:抱。

“你看,我就说吧,”阮鹿聆站在旁边,手里端着的茶杯停在半空中,“石榴眼里就只喜欢她爷爷。每次都是这样。”

林母笑着摇摇头,“谁让爷爷长得英俊。”

林父在旁边有点吃味。

裴淙低下头,声音轻柔:“石榴乖。”

小石榴回应了一声“啊呜”,然后把脸埋进他胸口,小手攥着他衬衫的纽扣不放。

那一边,林母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小葡萄。

她靠在姥姥臂弯里,安安静静地睁着眼睛,看着客厅里来来往往的大人。

林母低头看她,她就回看过去,眼尾微微上挑,像是在说“我认识你”。

“葡萄这两天又瘦了,”林母用手背轻轻贴了贴她的脸颊,“我都心疼。”

小葡萄似乎听懂了,拿脑袋蹭了蹭袖子,像一只很小的猫。

林母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蹭着她的头顶,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林父还不敢抱这么小的婴儿,怕自己手劲不对,每次来都是搬个小板凳坐在摇床边,拿一本线装的《诗经》,给两个孙女念诗。

今天念的是《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小石榴在爷爷怀里听了两句就闭上眼睛睡了,小葡萄倒是睁着眼从头听到尾,听到“之子于归,宜其室家”的时候,还打了一个很小的呵欠。

“你看葡萄在听,”林父小声说,语气里带着骄傲,“这个孩子以后读书一定好。”

“爸,她才三个月。”

“三个月怎么了。你三个月的时候我念《关雎》,你也听。”

---

傍晚时分,两家父母结伴离开。

阮鹿聆临走前把冰箱里炖好的燕窝和鸡丝粥指给佣人看,交代了明天早上热多少、放什么。

裴淙把小石榴交还给林颖恩,交过去的时候小石榴还抓着他的纽扣不放,他站在玄关处被一颗纽扣困了好半天,最后还是林颖恩轻轻帮忙把那只小手掰开的。

裴淙走了以后,小石榴瘪了瘪嘴,但林颖恩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她就重新安静下来,把拳头塞进嘴里继续啃。

长辈们一走,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一家四口。

夜里九点,两个女儿都洗了澡、喂了奶,换上干爽的睡衣,并排躺在摇床里。

小石榴已经睡得人事不知,小拳头搁在耳朵旁边。

小葡萄还没睡着,侧着头在看姐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的小拳头伸出去,轻轻碰了碰姐姐的手指。

“她每次睡前都要碰一下石榴,”林颖恩靠在裴珩肩上,“好像在确认姐姐在不在。”

“她也是这么确认我的,”裴珩说,“下午她拿手拍我膝盖,拍了十几次。”

林颖恩笑了。然后她把两个女儿的被角掖好,关了育婴房的大灯,只留那盏落地夜灯。

和裴珩轻手轻脚地退出来,带上了门。

回到卧室,林颖恩把自己整个人扔进床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裴珩在她旁边躺下来,把她捞进怀里。

窗外晚风拂过银杏叶沙沙响,远处西山的天际线被月色照成一道柔和的剪影。

“她侧着头望着窗外的月光,

“现在回头想想,这一路走来真不容易。”

裴珩手指绕着她散开的长发,一圈一圈地打转。

“从秋分到夏至,再从夏至到秋天。四季都过完了,以后要过的就是另一轮四季。往后的岁岁年年,我陪着你。”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

“好。”她说。

窗外的银杏树苗被晚风吹得轻轻晃了晃,

那几丛栀子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呼噜悄无声息地推开门缝溜进来,跳上床尾,把自己盘成一个橘色的圆。

日子还长呢。


  (https://www.shubada.com/129555/35322820.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