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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昭昭如愿


林颖恩醒来了。

她躺在二楼卧室的床上,透过亚麻窗帘看着外面蒙蒙亮的天空,花了大概十秒钟才反应过来——她昨晚一觉到天亮。

没有翻身,没有踢被子,没有被胃里的闷堵感弄醒。

醒来不是因为难受,是因为睡够了。

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裴珩已经起来了。

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睡过的位置,还有点余温。应该是刚起来没多久。

楼下传来轻微的锅碗碰撞声,紧接着是一股焦糖混合桂花的气息顺着楼梯飘上来。

她吸了吸鼻子,觉得这股味道比任何闹钟都好使。

林颖恩披了件晨衣,踩着拖鞋嗒嗒嗒下楼。

厨房里,裴珩正站在灶台前,往一只平底锅里摊什么东西。

他穿着深蓝棉布衬衫,袖子卷到肘弯,腰间系了条蓝印花布围裙。

围裙上的蓝印花是江南传统的凤穿牡丹纹样,配着他骨相分明的侧脸和那副专注的神情,形成一种说不上来的反差。

林颖恩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好一会儿才出声。

“老公,你那个围裙挺好看的。”

裴珩没回头。“厨房只有这一条。”

“凤穿牡丹很衬你。”

他把锅铲放下,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

林颖恩识趣地换了话题,凑过去看锅里。“这什么?”

“桂花糖饼。”裴珩把摊好的一张饼铲起来放进旁边的碟子里,薄薄的面饼上嵌着星星点点的桂花,被油煎得微微焦黄,边缘冒着细小的油泡,“跟隔壁孙婆婆学的。”

“你什么时候跟隔壁孙婆婆说上话了?”

“昨天。她在院子里摘桂花。我问了她桂花怎么处理,她说可以炒糖,可以做饼,可以泡茶。”他把碟子推到她面前,“尝尝。”

林颖恩伸手撕了一块塞进嘴里。

“好吃,”她含含糊糊地说,又撕了一块,“孙婆婆教得真好。”

“嗯。”

“你学得也好。”

裴珩把锅铲放回灶台上,用抹布擦了擦手。“你嘴里有东西别说话。”

“我夸你你还不领情。”

“领情。你先把饼咽下去。”

林颖恩把饼咽了,端起他早就备好的温水喝了一口,然后认真地看着他。

“老公,你有没有发现,你进步了。”

裴珩看着她。

“别说了。”

“真的,你变得更贤惠啊!不得了,不得了,上哪里找你这样的。”

“……”

“一切都是我的肺腑之言。”她笑眯眯地又撕了一块饼,“我保证。”

吃完早饭,林颖恩主动揽了洗碗的活。

裴珩上午要去杭州档案馆调民国二十八年的税单底册。

裴珩换好衣服出门前,在玄关叫了她一下。

林颖恩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滴着水。

“怎么了?”

“中午回来。你想吃什么?”

“你做还是我做?”

“我。”

“那藕粉排骨汤。”她说完自己笑了,“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裴珩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林颖恩洗完碗,给自己泡了杯龙井,窝在回廊的竹椅上看书。

她拿的是张岱的《西湖梦寻》。

阳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她膝盖上筛出碎金似的光斑,风一吹光斑就晃,晃得书页上的字也跟着动。

她看两行,抬眼看看树上的桂花,再看两行,又看看湖上慢悠悠划过的游船。

隔壁孙婆婆在院子里喊了一声“裴太太——”,递过来一小碗桂花酒酿圆子。

林颖恩隔着墙头接过来,道了谢,把碗放在竹几上。

酒酿圆子还是温热的,糯米圆子搓得比黄豆大不了多少,泡在甜酒酿里,上面漂着一层细碎的干桂花。

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忽然想起裴珩不在旁边。

如果他在这儿,大概会说“你早饭还没消化完”。

想到这个,她又笑了一下。

呼噜不在。

要是呼噜在,这个院子就完美了。

那只肥猫一定会赖在桂花树下面不肯挪窝,被桂花落满背,然后打喷嚏。

下午裴珩回来的时候,手里除了档案袋,还拎着一个油纸包。

林颖恩坐在回廊上远远看到他从巷口走过来。

“税单找到了吗?”

“找到了。”他把档案袋放在茶几上,把油纸包递给她,“打开。”

林颖恩拆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双平底布鞋。

“你买鞋干什么?”

“昨天逛苏堤你说脚疼。”

“我就随口说了一句——”

林颖恩拿着那双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

千层底,针脚密实,是正经老手艺。她又翻回去摸了摸鞋面上的桂花刺绣,然后抬头看他。

“裴珩。”

“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穿多大?”

“真是废话。”

林颖恩把新鞋穿上,站起来踩了踩。

鞋底软硬刚好,裹着脚型很舒服。

她在回廊上来回走了几步,转身面对着他,裙摆旋开一个小小的弧度。

“好不好看?”

裴珩看了她一眼。

“嗯。”

“只有一个‘嗯’?”

“好看。”他说。

林颖恩走回竹椅前,在他旁边坐下来。

她低头看着脚上的桂花布鞋,又看了看看了看裴珩。

她把脚并拢,盯着鞋尖上的两朵小桂花。

“裴珩。”

“嗯。”

她偏过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裴珩看了她两秒。

他的右手抬起来,指背轻轻贴了一下她的下颌线。

然后他的手指微微收拢,托住她的脸,低头吻了下去。

桂花树上的风刚好在这一刻停了。

院子里的阳光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她的发丝蹭过他虎口的声音。

他的吻很轻,和他这个人一样——没有多余的力道,没有急切。

就是很纯粹地、很认真地在吻她。

过了好一会儿,裴珩微微退开了一点。

距离没有拉远,鼻尖几乎还碰着她的鼻尖,呼吸搅在一起。

他的拇指还停在她耳根的位置,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她耳后那一小片皮肤。

“你想要什么或者哪里不舒服。”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尾音有点沙,“你直接和我说。”

林颖恩睁开眼,看到他的睫毛近在咫尺。

逆着光,他的瞳孔颜色比平时更浅,像稀释过的琥珀。

她攥着他衬衫前襟的手没有松开。

“那你呢,”她说,声音也低了下去,“你想要的时候说什么?”

裴珩没有用语言回答。

他重新低下头,吻落在她的嘴角。

桂花树上的桂花开始落了。

很小的花瓣,金黄色,从枝头飘下来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它们落在回廊的竹地板上,落在茶几的龙井茶杯里,落在她的头发上和他的肩膀上。

空气中桂花的甜香被阳光蒸得越来越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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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们去楼外楼吃饭。

不是特意去的,是下午在湖边散步散到断桥附近,林颖恩看到楼外楼的招牌就迈不动腿了。

楼外楼的西湖醋鱼是她念了好多年的。

裴珩要了间临窗的座,窗外正对着西湖。

暮色刚下来,湖上的游船开始亮灯,一点一点的暖黄色倒映在水面上,被晚风吹皱又抚平。

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对面这个人身上——他正在用筷子把鱼肉夹到她碗里。

她忽然觉得,这两个月在杭州,大概会是她这辈子最好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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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从楼外楼出来,湖边的夜风有点凉了。

林颖恩中午出门的时候只穿了一件素色旗袍和一件薄开衫,被风一吹,肩头微微往里缩了一下。

裴珩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

她把袖子卷了卷,手从袖口里伸出来,然后把手伸进他的臂弯里。

“你冷不冷?”她问。

“不冷。”

“真的?”

“嗯。”

“裴珩把她的手从臂弯里拿下来,把她的手整个包住,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沿着湖边往回走。

路上的人越来越少,街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走到白堤附近,林颖恩忽然停下来,指着湖面上倒映的半个月亮。

“你看,月亮出来了。”

裴珩看了一眼。

上弦月,细细弯弯的,倒映在湖面上像一枚银钩子,被微波荡得一晃一晃的。

“北平的月亮很亮,但是总感觉离得很远。杭州的月亮好像伸手就能碰到。”她说着,真的把手从他口袋里抽出来,伸向湖面,张开五指,像是在用指缝过滤月光。

裴珩站在她身后半步,看着她的侧影。

月光把她鹅蛋脸的轮廓勾了一圈银边,她被风吹散的头发在月光里变成了很浅的灰色。

她伸向湖面的那只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他走上去一步,从背后把她抱住。

林颖恩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覆在他交叠在她腹前的手背上。

“裴珩。”

“嗯。”

她在他怀里转了个身,面对着他。

月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眉骨的弧线、下颌的棱角、以及那双浅色眼睛里此刻只有她一个人的倒影。

她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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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住到第三周,林颖恩发现自己胖了。

不是秤告诉她的,是旗袍告诉她的。

早上换衣服的时候,腰头竟然紧了一指。

她站在卧室的穿衣镜前,低头捏了捏腰侧的布料,沉默了三秒钟。

“裴珩。”

“嗯。”

“我胖了。”

“哪里。”

“腰。这件旗袍上个月在北平穿还松着,现在扣最外面那颗盘扣有点紧。”

裴珩从洗手间探出半个身子。

他下巴上的皂沫没擦干净,手里还握着刮胡刀,表情有点不自然。

林颖恩笑出声。

“你笑什么。”他说。

“我笑了吗?”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吧,我居然被你养胖了,你成功做到我妈都做不到的事情。”

说完又对着镜子侧了侧身,前后看了看。

“别说,胖一点穿旗袍其实更好看。”

“本来就好看。”裴珩说完这句话就缩回了洗手间,刮胡刀重新响起来。

林颖恩隔着墙喊了一句:“你刚才说什么?”

“没说什么。”

“我听见了。”

“听见了还问。”

林颖恩在镜子前把旗袍的盘扣扣好,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决定今天去满觉陇看桂花。

这个主意是昨晚在回廊上喝茶的时候定下的。孙婆婆白天提了一嘴,说满觉陇的桂花开得正盛,再过一周就要落了,要看得趁早。

林颖恩听完当场就拍了板,转头跟裴珩说“明天去满觉陇”。

裴珩翻了一页笔记本,说了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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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觉陇的桂花确实值得来。

整条山坳里种满了桂花树,银桂、金桂、丹桂都有,从山脚铺到半山腰,层层叠叠的绿叶子间缀着密密匝匝的花。

花色从浅白到金黄到深橘,像有人拿了一把桂花在天上撒,撒到不同的树冠上就落成了不同的颜色。

林颖恩站在山脚的入口处,仰头看了好一会儿。

“我收回上次在灵隐寺说的话。”她说。

“什么话。”

“我说灵隐寺的银杏最好看。现在我觉得桂花也不输。”

她已经开始往山上走了,步伐轻快,布鞋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响,

“你看,桂花赢了银杏一个关键优势——它香。银杏好看但不香,桂花又好看又香。综合评分桂花胜。”

裴珩跟在她身后半步,听着她边走边做她的“风景比较研究”,微微笑着。

山道两旁有许多小茶棚,用竹竿和油布搭的简易棚子,棚下摆着竹桌竹椅,卖桂花栗子羹、桂花龙井、桂花糕。

每家茶棚门口都支着一口锅,锅里煮着栗子羹,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把桂花的香味蒸得更浓。

林颖恩每经过一个茶棚就要停下来看看锅里是什么,然后发出“哇”的一声。

走到第三个茶棚的时候,裴珩开口了。

“你到底想吃哪个。”

“都想吃。”

“那就每家吃一遍。”

林颖恩转身看着他,眼睛亮了。

“你说真的?”

“真的。”裴珩已经在一张竹桌旁坐下了,“从最近的开始。”

于是他们真的每家吃了一遍。

第一家,桂花栗子羹。栗子炖得粉糯,羹汤勾了薄芡,桂花的甜和栗子的香在嘴里各占一半,互不抢戏。

林颖恩吃了半碗,把剩下半碗推到裴珩面前。

裴珩接过去吃完。

第二家,桂花糯米藕。

藕是西湖的白花藕,孔小肉厚,糯米塞得紧实,切片以后横截面像一朵梅花。

浇的蜜汁里掺了桂花酱,甜而不腻。

林颖恩吃了三块,第四块咬了一口说“太甜了”,剩下的半块进了裴珩嘴里。

第三家,桂花龙井。

茶是现泡的,龙井茶叶在玻璃杯里慢慢舒展开,几朵干桂花浮在水面上,被热水一激,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林颖恩端着杯子坐在竹椅上,翘着二郎腿,看山道上人来人往。

阳光从桂花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膝盖上洒了一小片碎金。

“裴珩。”她看着膝盖上的光斑说。

“嗯。”

“我们以后每年秋天都来杭州好不好。”

“好。”

“每年都要来满觉陇。”

“好。”

“每年都要从第一家吃到第三家。”

“可以吃到第五家。”

林颖恩转头看他。

他坐在她旁边的竹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同样的桂花龙井,喝得很慢。

“你就没有不答应的时候。”她说。

“你提的要求都很合理。”

“那我提个不合理的。”

“你说。”

“你背我上山。”

裴珩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

“开玩笑的——”她话没说完,裴珩已经站起来了。

在她面前半蹲下来,背对着她。

“上来。”

“我真的开玩笑——”

“上来。”

林颖恩看着他的后背——肩膀很宽,隔着衬衫能隐约看到肩胛骨的轮廓。

她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来,趴到他背上。

裴珩的双手穿过她的膝弯,稳稳地把她托起来。

“你重了。”他说。

她狠狠打了她一下

他开始往山上走。

林颖恩在他背上笑了。

她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两只手松松地搭在他锁骨前。

她侧过头的时候,嘴唇刚好碰到他的耳尖。

“裴律师,”她在他耳边说,声音压得很低,“你其实可以放我下来。”

“不放。”

林颖恩笑得差点从他背上滑下来。“你什么时候这么要面子?”

林颖恩把脸埋进他的后颈,笑得肩膀直抖。

山道上的游人看到他们,纷纷侧目。

裴珩背着她走了大约两百米,到了一个岔路口才把她放下来。

林颖恩脚落地的时候在他脸颊上飞快地啄了一下。

“谢礼。”她说。

裴珩直起腰,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抬手,把她被风吹到嘴角边的一缕头发拨回耳后。

“背自己老婆不用谢。”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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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觉陇的最高处是一座废弃的石亭,亭子不大,四根石柱撑着一个破了角的攒尖顶,柱子上刻着模糊的楹联,字迹被风雨磨得只剩浅浅的凹痕。

亭子建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视野极好,整个山坳的桂花都在脚下,再往远看能望见钱塘江的一线白。

林颖恩站在亭子里,双手撑着石栏杆,深吸了一口气。

桂花的香气到了高处反而淡了,掺进了山风和松木的清气。

裴珩站在她旁边,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靠在石柱上记什么东西。

“你在写什么?”林颖恩凑过去看。

“案子的一些细节。明天要去文保中心开会,有几个产权节点的年份需要再确认一遍。”他把笔记本往她那边偏了偏,让她看。

她扫了一眼,满页的时间线和条款编号,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注了“已确认”“待查”“存疑”。

“你这些笔记拿出去可以直接当教材。”她说。

“你当年读法学的笔记是不是也这样?”

“差不多。被教授拿去当过范本。”

“真的假的?”

“真的。但他看不懂中文,只看了结构。”

林颖恩靠在石柱上笑了一会儿。

山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不管,任由头发在风里飘。

“裴珩。”

“嗯。”

“你说,要是二十多岁那年我跟你说我喜欢你,你会怎么办。”

裴珩的笔尖停在纸面上,悬了半拍,然后继续写。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因为那年在巴黎,你来了,又走了。”

林颖恩的笑容停了一下。

像一滴水落在湖面上之前的那一瞬间静止。

“你知道?”

“我回头时在马路上看到了你的背影。当时不确定是你,后来在希腊偶然你说起那年去过巴黎,我推算了一下时间,对上号了。”

林颖恩沉默了。

风吹过石亭,桂花的香气被山风送上来,又送走。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走过去吗。”她说。

“知道。”

“你知道?”

“你看到了云里。”

又是沉默。

“裴珩,”林颖恩转过身,背靠着石栏杆,面对着他,“我以前一直在想,如果我那年真的走过去了,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后面想通了,结局是一样的。那个时候你就是属于她的。这些年我发现,有些事情必须发生在正确的时间。”

裴珩合上了笔记本。

“颖恩,我——”他说。

她伸出手拉住他,把他拉近了一步,近到脚尖几乎碰着脚尖,

风吹着她的发梢扫过他的手腕。

“至少此刻很好。”

裴珩低头看着她。

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抬起手,用拇指擦了擦她眼角。

“颖恩。”他说。

“嗯。”

“我很感恩,”他的手从她腰侧滑到后背,把她往怀里带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所有的一切。”

他们在石亭里接了一个桂花味的长吻。

山风把满山的桂花香送上来,灌满整个石亭,又从破了角的亭顶漏出去。

远处钱塘江的江面上有一艘小火轮正慢慢驶过,汽笛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像一首走了调的老歌。

下山的时候,林颖恩没让他背。

她穿着那双桂花布鞋,步伐又快又轻,遇到路边卖桂花香囊的小摊,蹲下来挑了半天。

最后挑了一个淡黄色的,上面绣着一枝桂花和一行小字——“人闲桂花落”。

她把香囊挂在裴珩的第二颗扣子上。

裴珩低头看了一眼。

“你戴着吧。”她说。

“配吗。”

“当然配。你这个人就是缺点柔软的东西,桂花刚好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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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这天。

上午两个人去湖滨路看灯笼。

中秋的杭州城从早上就比平时热闹。

湖滨路两旁的店铺都在门口挂起了灯笼——传统的红纱灯、画着嫦娥奔月的绢灯,还有一种杭州特有的竹骨纸灯,糊的是半透明的桑皮纸,纸上手绘着西湖十景,点起来烛火一照,断桥残雪和三潭印月都在灯面上活了过来。

林颖恩在一家灯笼铺门口走不动了。

铺子是老字号,门面不大,但门口挂的灯笼足有四五十盏,高低错落地悬在竹竿上,把半条街都染成了暖红色。

店主是个戴老花镜的伯伯,正坐在门槛上往一盏灯笼骨架上糊纸,手很稳,刷浆糊的动作行云流水。

“挑两盏。”裴珩说。

林颖恩在灯笼堆里翻了好久,最后挑了两盏——一盏素白底画着一枝桂花,一盏浅粉底写着个“安”字。

她把桂花灯塞进裴珩手里,自己举着那盏“安”字灯。

傍晚时分,林颖恩把下午买的鲜肉月饼、桂花糕、蜜渍杨梅和龙井茶用食盒装好,又往里面塞了两个橘子。

裴珩拎着一坛绍兴黄酒和两盏灯笼站在院门口等她。

月亮已经从雷峰塔的方向升起来了,又大又圆,带着秋天特有的金黄色调,像是有人把满觉陇的桂花全揉碎了抹在上面。

西湖边放湖灯的人已经聚了不少。

有年轻的学生结伴来的,有小夫妻牵着孩子来的,也有老人独自拎着一盏灯慢慢走到湖边,蹲下来,把灯放在水面上,看着它被微波荡向湖心。

湖面上已经有几十盏湖灯在漂了,星星点点的火光倒映在水面上,和天上的月亮、岸上的灯火连成一片。

林颖恩找了一处人少的岸边,脱了鞋,赤脚踩在石阶上。

湖水凉丝丝的,漫过她的脚踝又退下去。

她蹲下来,把自己那盏“安”字灯点着了,轻轻放在水面上。

灯芯晃了两下,稳住,然后顺着水的纹路慢慢往外漂。

“许愿了吗?”裴珩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她那双桂花布鞋。

“许了。”她站起来,转头看他。

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很亮。

“这回和灵隐寺那个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灵隐寺那次许的是‘学会顺其自然’。这次许的是——‘谢谢’。谢谢老天的安排。不管是迟的还是早的,是好的还是不够好的,谢谢最后的结果是现在这样。”

裴珩把鞋子放在石阶上,让她穿上。

然后他把手里那盏桂花灯也点着了,蹲下身,放在水面上。

“你许了什么?”林颖恩问。

裴珩站起来,看着那盏桂花灯慢慢漂远。

灯面上的桂花在烛火映照下像是在风里轻轻摇晃。

“没许愿。”他说。

“那你放灯干什么?”

“陪你漂一段。”

林颖恩没说话。

她把手伸进他的臂弯里,手指顺势滑进他的掌心。

两个人并肩站在湖边,看着两盏灯一前一后地漂向湖心。

桂花灯漂得快一些,“安”字灯漂得慢一些,渐渐地在湖面上拉开了一点距离,然后又被一阵微风吹着靠在一起,灯沿轻轻碰了一下,又分开,继续往前漂。

林颖恩忽然笑了。

“你看,你的灯追上了我的灯。”

“是风吹的。”

“你就不能说点浪漫的?”

“风的作用力导致了位移。”

“裴珩。”

“嗯。”

“你再说物理我就把你推下去。”

裴珩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把她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翻开她的掌心,用食指在上面写了一个字。

写完了把她的手指合拢,包住那个字。

林颖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你写了什么?”

“你猜。”

“我猜不到嘛。”

他们在凉亭里坐下来,裴珩把食盒打开,里面的鲜肉月饼还是温的,酥皮的香气混着湖水的微凉往鼻子里钻。

林颖恩拿起一个月饼掰成两半,一半递到裴珩嘴边,裴珩偏头接了。

“你手指上有酥皮。”他说。

“那你帮我擦。”

裴珩拿手帕给她擦手指,擦完了没有松手。

他把她的手整个握住,放在自己膝盖上,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林颖恩靠在凉亭的柱子上,看着那些漂向湖心的湖灯。

她歪头看着他,眼睛里的笑意被月光洗得很柔。

“你每年中秋怎么过的。”

“大部分时间在工作。”

“不孤单吗。”

裴珩沉默了一下,把她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

“习惯了。”他说。

林颖恩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反手握住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他指缝里。

“以后每年中秋都一起过,”她说,“你和我。”

裴珩转过头来看她。

月光下她的侧脸轮廓柔和得近乎透明,鹅蛋脸的弧线从颧骨滑到下巴,再滑到脖颈,像一笔呵成的工笔白描。

她说话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嘴唇的弧度很浅。

他低头,在她的脸上亲了一下。

林颖恩被他亲得痒了,笑着往后躲,后脑勺撞上了凉亭的木柱。

裴珩伸手垫在她脑后,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肩,把她固定在一个既跑不掉又不会撞疼的位置。

“你偷袭。”她说。

林颖恩看了他几秒,然后把他拉下来,在他嘴唇上用力亲了一口。

夜风把对岸的桂花香送过来,一阵浓一阵淡,像是有人在远处拿扇子轻轻地扇。

湖上的湖灯越来越多,从岸边往湖心漂,聚成了一条缓缓流动的光河。

月亮在湖心的位置拖出一道长长的银白色倒影,被游船的桨打碎了又聚起来。

从湖边回来,林颖恩没急着进屋。她把院子里那盏煤油灯点着了,让裴珩把下午买的两盏灯笼挂在回廊的横梁上。

自己搬了竹椅坐在院子中间,指挥裴珩调整灯笼的高度。

“左边再高一点——过了过了,往下半寸——好,就这个位置。”

裴珩从竹凳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穿着浅灰色棉布衬衫,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露出一小截锁骨。

“你在看什么。”裴珩把竹凳搬回墙根,没回头。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的东西太多了。”她掰着手指头数。

裴珩走过来,弯腰,把她从竹椅上打横抱了起来。

林颖恩短促地“哎”了一声,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干什么?”

“你说呢。”他抱着她往屋里走。

林颖恩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嘴唇贴着他锁骨上方那一片皮肤。

她喜欢他身上的味道——不是任何香料的味道,是他本身。

皮肤、体温、呼吸、衣服上淡淡的松烟墨,混合在一起就是裴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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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过后的杭州,人潮退得比桂花落得还快。

十六一早,湖边的游船码头就空了大半。

只留下湖面上漂着的几盏残灯,被晨风推到岸边,灯纸浸了半宿的湖水,软塌塌地贴在石阶上。

林颖恩站在二楼窗前梳头发,看见这一幕,转头对还靠在床头的裴珩说:“你看,湖灯都上岸了。”

裴珩披了件晨衣走过来,站在她身后往窗外看了一眼。

晨光里的西湖素净得像一幅还没落笔的宣纸,水面上只有两只野鸭在慢悠悠地划,身后拖出两道细长的波纹。

“今天人少。”他说。

“所以我昨天才说要今天划船,中秋当天人挤人,今天才好,整片湖都是我们的。”

裴珩伸手把她梳子拿过来,替她拢了拢还没挽好的头发。

他的手指穿过她发间,动作很慢,指腹贴着头皮轻轻往后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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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上果然没什么人。

船家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伯,见他们来,笑呵呵地解了缆绳,把一艘乌篷船摇过来。

船不大,乌篷底下摆了一张矮几、两个蒲团,刚好够两个人并肩坐着。

船头还搁了一小瓶桂花插枝,是船家老伴早上现摘的。

“这位太太喜欢桂花吧?”船家看林颖恩一上船就凑过去闻那瓶桂花,笑着说,“我家老婆子说了,过节嘛,船上也要有点香火气。”

“婆婆有心了。”林颖恩把那瓶桂花拿起来放在矮几中间,左右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

裴珩坐在她对面,把布包袱打开,桂花糕和茶壶摆上矮几。

船家竹篙一点,乌篷船慢悠悠地离了岸。

西湖在晨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铜镜,把天光云影都收在镜面上,偶尔被船头推开一层细浪,镜面就碎成千万片银鳞,哗啦啦地往船两侧荡开去。

远处的雷峰塔笼在一层薄雾里,塔尖刚好露在雾外面,像是浮在半空中。

苏堤上的柳树还没落叶,绿中泛着一点黄,像褪了色的旧绸子。

林颖恩靠在蒲团上,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搭在船舷上,手指时不时垂下去碰一碰水面。

湖水凉丝丝的,从指尖传上来,舒服得她眯起了眼。

“裴珩,你说这湖水为什么比北方的水软?”

“因为它在南方,南方雨水多,水草丰茂,水里有生命在呼吸。”

“很浪漫的解释。”

林颖恩把茶杯往矮几上一搁。“裴珩,我还不会游泳呢。”

裴珩把她的茶杯重新倒满,推到她面前。

“回到北平以后,我教你。”

林颖恩端起茶杯,把嘴角的笑意藏在杯沿后面。

船划到了湖心,船家把竹篙收起来,让乌篷船自己漂着,自己坐在船尾抽旱烟。

湖心比岸边更安静,四面都是水,岸上的声音传到这里已经变成了模糊的背景低噪。

偶尔有鱼从水面跃起,银白色的肚皮在阳光里一闪,又啪地落回去。

林颖恩忽然想起了什么,放下茶杯,从布包袱里翻出一个油纸包。

昨晚剩的那个鲜肉月饼,已经凉透了,酥皮也不脆了,但掰开以后肉馅的香气还是实打实地往外冒。

她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裴珩。

“昨晚说好的,分着吃。”

裴珩接过去,没有立刻吃。

他看了看手里那半个月饼,又看了看她,把月饼举起来碰了一下她手里的那一半。

“敬什么?”

“敬以后。”

“敬以后。”

船在湖心漂了将近两个时辰。

他们聊了很多。

只是聊。

单纯地想说、想笑、想听互相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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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早晨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裴珩在厨房里热牛奶,灶台上小火煨着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泡。

桂花糖饼在碟子里码得整整齐齐,是昨天跟孙婆婆学的新配方——少放半勺糖,多加了一撮芝麻。

楼上隐隐约约传来林颖恩趿拉着拖鞋走来走去的脚步声,然后那脚步声顺着楼梯嗒嗒嗒地下来了。

裴珩放下牛奶杯,转过身来。

林颖恩站在厨房门口。

晨衣外面只披了件薄开衫,头发也没梳,散在肩上。

“怎么了。”他把火关了。

“没事,有点。”她说。

然后走到灶台前,端起那杯温好的牛奶,闻了一下。

她把牛奶放下了。

“腥。”她说了一个字。

裴珩看了她一眼。

没有追问,端起那杯牛奶自己闻了闻——和平时一样的鲜牛奶,昨天下午刚从巷口牛奶铺打的,煮沸晾凉之后只加了一点点蜂蜜。

他又看了看她的脸。

“你先坐下。”裴珩拉开厨房的椅子,等她坐下以后才开口,“上次月信什么时候。”

林颖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此刻她发现自己竟然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月信的确切日期。

因为来杭州以后她就没再记过。

“大概——”她翻着眼睛算了算,算到一半放弃了,“我不确定。”

裴珩在她对面坐下来。

他把桌上的小米粥往她面前推了推,又把桂花糖饼的碟子挪到她手边。

“先把早饭吃了。吃完再说。”

“我吃不下。”

“吃半碗。”

林颖恩低头看着那碗小米粥。

金黄色的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几颗红枣炖得软烂。

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味道很好。

吃完后。

“我去一趟药房。”她站起来。

“我陪你。”

“不用,你上午不是要去文保中心调最后一批档案吗?我自己去,就在巷口,来回十分钟。”

裴珩看着她,明白她的意思。

“好。”他说,“回来告诉我。”

“还不一定有结果呢。”她的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轻快,甚至还笑了一下,“说不定就是昨晚的红烧肉吃多了。”

说完就转身上楼换衣服去了。

裴珩坐在厨房里,看着秋天的晨光从窗户斜斜地打进来。

他把碗放进水槽,然后站在水槽前,两只手撑着台面,低头闭了闭眼。

窗外的桂花又落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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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颖恩回来的时候,裴珩正坐在正厅的沙发上看案卷。

听到院门响,他把案卷合上放在茶几上,站起来。

林颖恩走进来。

她眼眶有一点点泛红。

“怎么样。”裴珩不太确定。

她没说话。

把手从背后拿出来,掌心里攥着一个牛皮纸小袋。

她把袋子放在茶几上,打开,从里面倒出一个小小的白色试纸。

两条杠。

第二条比第一条略浅,但清清楚楚地在那里。

裴珩低头看着那两条杠,看了很久。

林颖恩站在他面前,两只手交握在身前。“巷口药房的老板娘说最好再去医院抽个血确认一下,她说试纸有时候不准——”

“准的。”裴珩说。

“你怎么知道。”

“直觉。”

林颖恩愣了一下,然后她眼眶里那层蓄了很久的潮气终于漫过了堤。

眼泪自己从眼眶里溢出来,一颗一颗地往下淌。

裴珩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

裴珩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紧,一只手掌按在她后背,另一只手扶着她的后脑。

拇指轻轻摩挲她耳后那一小片皮肤。

“裴珩。”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嗯。”

“我们去医院。”

“好。”

“现在就去。”

“好。”

他把她的脸从胸口捧起来,用拇指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

擦完以后他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吻,嘴唇停了很久才移开。

“换衣服。”他说。

---

杭州私立医院离湖边小院不远,黄包车一刻钟就到。

妇产科的诊室不大,但窗明几净,窗外种着一排金桂。

坐诊的是一位姓宋的女大夫,四十来岁,说话带着吴语口音,软绵绵的,但动作很利索。

问了几句基本情况,开了抽血单。

“不用等太久,”宋大夫说,“血常规和HCG,四十分钟左右出结果。你们可以去院子里坐坐,桂花开了,蛮好看的。”

抽完血后。

于是他们坐在医院小院的木椅上等。

秋日午前的阳光温温软软地洒下来。

院子里的桂花树不高,但冠幅很大,把整片休息区都罩在荫里。

偶尔有桂花落在林颖恩的头发上,裴珩伸手摘了,放在手心里。

一朵,两朵,三朵。

四十分钟后,宋大夫拿着化验单走出来。

她推了推眼镜:“HCG四百多,确认早孕。按照末次月信推算,大概六周左右。建议做个B超确认一下宫内情况和胚胎数量。”

两人听到后都屏住呼吸,不敢太高兴,又惊喜又害怕。

B超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耦合剂涂在皮肤上的时候有一点凉,林颖恩习惯性地屏了一下呼吸。

裴珩坐在她左手边,握着她放在身侧的那只手。

他的拇指搭在她虎口上,但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脉搏。

他的脉搏比平时快。

宋大夫把探头放在林颖恩小腹上,屏幕上出现了一片灰白色的声像图。

她移动探头,换了个角度,停住,微微眯起眼。

“等一下——”她顿了顿,把探头又转了个角度,然后笑了一下,

“我说怎么看着不太一样——是双胎。”

整个B超室安静了两秒。

“你看到了吗?”宋大夫指着屏幕上两团小小的阴影,“这里,还有这里。两个孕囊,发育状态都很好。看这个大小,和HCG数值也对得上。”

林颖恩盯着屏幕,没有说话。

她在协和的手术室里看过无数次B超图像——肝上的肿瘤、胆管里的结石、腹部的积液。

但她从来没有看过这种B超。屏幕上那两团小小的阴影,像两颗刚刚发芽的种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子宫里。

两颗。

不是一个,是两个。

她转过头来看裴珩。

裴珩也在看屏幕。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双浅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屏幕上两个小小的孕囊。

宋大夫把打印好的B超单和化验单放在床头柜上,说了句“恭喜,去外面慢慢看”,就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门关上以后,林颖恩终于开口了。

“裴珩。”

“嗯。”

“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两个。”

“是两个。”他说。

林颖恩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擦了擦眼角,又把B超单拿起来凑近了看,看了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孕囊大小正常,形态规则,卵黄囊可见,”她的声音还有点哽咽,“发育状态良好。六周的话,接下来两周要注意——”

裴珩把B超单从她手里抽走,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站起来,弯下腰,两只手撑着床沿,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这个姿势让他的脸离她很近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那一层若有若无的湿意。

裴珩低下头,吻了她的额头。

然后她的眉心。

然后她的左眼,然后是右眼。

然后他吻了她的鼻尖。

然后他吻了她的嘴唇。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

她的掌心贴着他的颧骨,拇指轻轻擦过他下眼睑。

“裴珩。”

“嗯。”

“你哭了。”

“对。”

裴珩把她抱进怀里,“你要辛苦了,恩恩。”

林颖恩笑了笑,“好高兴好高兴,真的。”

五分钟后,裴珩把床头柜上的B超单拿起来。

“接下来注意什么。”

林颖恩靠在病床上,看着他。

“第一,双胎妊娠属于高危妊娠范畴,需要比单胎更频繁地产检。第二,前三个月是关键期,不能长途奔波,需要静养。第三——”她停了一下,“第三,裴珩,我们的计划要改。”

“本来这周就回北平的。”

“不回了。”他说,“遵从医嘱。留在杭州静养,满三个月以后再说。”

“文保中心的案子呢?”

“已经收尾了。剩下的是文书整理,不需要本人到场。”

“律所那边的案子呢?”

“可以远程处理。实在需要出庭的,合伙人可以代理。”

“好,那我就把我们三个都交给你了。”

---

从医院回到湖边小院,裴珩把林颖恩安置在二楼卧室的床上,让她好好休息。

然后他下楼,站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给家里拨了电话。

接电话的是阮鹿聆。

“妈,颖恩怀孕了。双胎。”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阮鹿聆很高兴,声音有些颤抖:“几周了?她身体怎么样?反应大不大?”

“六周。目前反应不大,就是早上有点反胃,闻不得牛奶。宋大夫说双胎前三个月需要静养,我们暂时不回北平了。”

“那就留在杭州好好养。家里的事不用担心。”阮鹿聆顿了顿,声音放柔了几分,“珩儿,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双胎孕期比单胎辛苦,你是她的支柱,你不能倒,才能好好照顾恩恩。”

“我知道。”裴珩说。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裴淙的声音——大概是问谁打来的——然后阮鹿聆捂着话筒回了一句“你儿子,恩恩怀了双胎”。

林家的电话是林颖恩自己打的。

她靠在床头。

“妈。”

“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就是告诉你一件事。”林颖恩深吸了一口气,“我怀孕了。双胞胎。”

电话那头也沉默。

大概有五秒。

“你身体吃得消吗?”

林颖恩忍住鼻酸:“吃得消。宋大夫说目前各项指标都很好,就是前三个月要静养。我们暂时留在杭州,不急着回北平。”

“那就好好养。医院那边不用操心,我回头跟院长打声招呼。需要什么跟我说,我寄过来。”林母停了一下,“裴珩在你旁边吗?”

“在。”

“让他接电话。”

林颖恩把话筒递给裴珩。

裴珩接过来,“妈”

“裴珩,从现在起,她不能提重物,不能久站,不能熬夜。你看着她点。”

“好。”

“她肯定会说自己没事,不用管。她从小就是这个毛病。你不要听她的。”

裴珩看了一眼靠在床头的林颖恩。

她正冲他比口型——“我妈是不是在说我坏话”。

“听到了。”他对着话筒说,目光落在林颖恩脸上,嘴角微微弯起,“我不会听她的。”

挂了电话,裴珩在林颖恩床边坐下来。

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拉住他的手指。

“两边的妈都一样。”

“什么意思。”

“都很爱我。”她把他的手翻过来,在掌心里画圈,

“那当然。”裴珩说。

---

傍晚,裴珩去巷口的菜场买了新鲜的小排、山药和一小捆枸杞叶。

回到小院,他把小排焯水,山药去皮切段,干贝泡发,一起放进砂锅里,加水、两片姜、几颗红枣,大火烧滚以后转小火慢慢炖。

炖汤的间隙他给北平的沈鹤龄老先生打了一个电话。

沈老在电话那头听完,说了声“好”,然后重新开了张安胎的方子,用电话口述,裴珩逐笔记下:菟丝子、桑寄生、续断、阿胶、白术、黄芩、砂仁。

每味药的剂量、煎法、服用时辰,全部写得清清楚楚。

沈老在电话里说,“杭州的水土养人。安胎的药不需要太重,温补为主。阿胶单独烊化,不要和其他药一起煎。”

“阿胶烊化。记住了。”

“还有一个事——双胎容易腰酸,每天睡前用热水袋敷腰,不要太烫。”

“好。”

“你也是。别光顾着照顾她,自己也注意休息。你那个肝郁的底子还在,她一好你就绷紧,这不行。”

“我知道。”

挂了电话,他把砂锅的火调小,站在厨房窗前。

锅里冒出的白气在窗玻璃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楼上传来林颖恩的声音:“裴珩——我饿了——”

他把灶火调到最小,转身往楼上走。

晚饭是在卧室吃的。

裴珩用托盘把饭菜端到床边——山药排骨汤、清炒枸杞叶、一小碗米饭。

林颖恩喝了一口汤,眼睛亮了。

“这个汤好鲜。加了什么?”

“干贝。孙婆婆给的。”

然后夹了一筷子枸杞叶。

枸杞叶清炒,只放了盐,油也不多,但她吃得津津有味。

这是她来杭州以后胃口最好的一顿晚饭。

吃完饭,裴珩把空碗收走。

林颖恩靠回枕头上,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小腹上。

那个位置还平平的,摸不出任何变化。

但她知道里面有两个小小的生命,正在——细胞分裂、组织分化、器官形成——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生长着。

裴珩洗完碗回来,看到她的手搭在小腹上,轻轻覆住了她的手。

“在想什么。”

“在想我以前在显微镜底下看过的胚胎发育的切片图。从受精卵到囊胚,从囊胚到胚胎,从胚胎到胎儿——每一步我看过,考试考过,论文写过。但是——”她把他的手翻过来,让他的掌心贴着自己的小腹,“但是发生在自己身体里,是完全不一样的。”

裴珩没有说话。

他把手掌贴在她的小腹上,动作很轻,指尖微微张开又慢慢合拢。

“现在还感觉不到什么,”林颖恩说,“等再大一点,就能听到胎心了。”

“多少周能听到。”

“双胎的话大概十周左右,用多普勒胎心仪。”

裴珩点了点头,把这个时间记在了脑子里。

然后他在她身边躺下来,侧身面向她。

他的手始终放在她的小腹上,没有移开。

“裴珩。”

“嗯。”

“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都可以。”

“必须选一个。”

他想了想。

“女孩。”

“为什么?”

“因为像你。”

林颖恩侧过身来,和他面对面。

窗外的月光刚好落在他们之间的枕头上,把她鹅蛋脸的轮廓勾了一圈柔和的银边。

她伸出手,手指沿着他的眉骨滑到太阳穴,再滑到颧骨,像是在用手描一幅画。

“那如果是两个男孩怎么办。”

裴珩沉默了一会儿。

“也行。”他说,“但希望他们比我话多一点。”

林颖恩噗嗤笑出来,笑声在安静的卧室里轻轻回荡。

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嘴唇贴着他的锁骨:“裴珩,我好高兴啊。”

裴珩低头,在她发顶上落了一个吻。

“我也是。”

林颖恩没有再回应。

她睡着了。

呼吸均匀而绵长,睫毛安静地垂着,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弧度。

裴珩没有关窗。

桂花香一阵一阵地从院子里涌进来,和着月光,和着远处湖面上若有若无的橹声,把整个房间填得满满当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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