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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若无闲事挂心头


第五天,裴珩收到沈鹤龄助手回复,说头一周脾胃反应属正常范围,但可以适当减少饭前服用的那剂药量,饭后服用会减轻对胃的刺激。

沈老还在方子上加了一味砂仁,专门和胃止呕。

第六天,林颖恩喝到了改良版。

苦味还在,但那股腻在胃底的闷堵感确实轻了。

她喝完之后等了半个小时,没有反胃。

但她睡眠还是不好。

不全是药的原因。她自己清楚。

第七天晚上,她从一场很浅的梦里醒来。

她叹了口气,翻了个身。

然后她发现身边是空的。

裴珩不在床上。

她坐起来,披了件睡袍下楼。

书房的灯亮着,门虚掩着,黄铜台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她推门进去,看到裴珩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文件,鼻梁上架着眼镜,手里握着钢笔正在写什么。

他抬头看到她,笔停了。

“又睡不着?”

“没有,渴了。”林颖恩靠在门框上,“你在写什么?”

“诉状。”他把笔放下,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标的额比较大,对方律师昨天提交了新证据,今天上午要开证据交换。”

林颖恩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三点十五分。

她走过去,拿起他面前那份文件扫了一眼。

是一份涉外商事仲裁的代理意见,页边注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有些是用中文写的,有些是法文。

他的字迹在凌晨三点依然端正整洁,没有任何潦草的痕迹。

“你明天——你今天上午要开庭?”她问。

“九点半。”

“那你现在还不睡?”

“醒了。”他说,“两点醒的,干脆起来写。”

林颖恩把文件放回桌上,看着他。

他脸上没有任何疲惫的表情。

他睡眠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沈老号脉时说“思虑过重,不是一天两天”,说得一点没错。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一周,她在喝药,他也在喝药。

她关注着自己的每一丝不适——反胃、失眠、情绪波动——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自己身上。

但他也在喝同样的苦药,也在经历身体的调整反应。

而她一次都没问过他。

“裴珩,”她在他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你喝药这一周,睡得比以前还差。”

他看了她一眼。

“还好。”

“说实话。”

“……入睡时间比之前长了半小时左右。”

“反胃呢?”

“没有。”

“裴珩。”

“偶尔。不严重。”

林颖恩靠在椅背上,把睡袍的带子拢了拢。

窗外的月光从书房的百叶窗缝隙里切进来,在裴珩的桌面上投下一排平行的浅银色条纹。

“我们停了中药吧。”

裴珩抬头看她。

“先别急着反对,听我把话说完,”

她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个“辩方发言”的手势,“我这几天想了很多。沈老说的都对——我是气血两虚,脾胃偏弱,需要调理。但是沈老也说了,调理只能调一半,另一半得靠我自己松下来。我现在每天喝药,每次喝完之后都在等身体有什么变化,有没有不舒服,有没有反应,是不是快好了。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新的紧张。”

她顿了顿,把手指放下。

“我是个大夫。我知道中药调理的逻辑是循序渐进,我也知道急不来。但我的问题是——我太想把它做好了。喝药这件事到我手里,又变成了一台手术——每天定时定量,观察体征,记录反应。我连喝药都在卷,你懂吗?”

裴珩靠在椅背上,把眼镜折好放进镜盒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我喝不喝都可以。”

“你明明也喝得很难受。”

“程度不同。”

“裴珩。”

林颖恩把椅子往前拖了拖,双肘撑在桌面上,认真地看着他,“你睡不好,我睡不好。你喝药忍着不说,我喝药忍着不说。我们是来调理的还是来互相忍的?”

裴珩看着她,没说话。

“你先睡。”林颖恩放软了语气,

“明天——不对,今天上午你开完庭,我们好好聊一下。不只是聊中药,聊整个事。我觉得我们可能需要换一个思路。”

裴珩看了她一眼,然后起身。

“回卧室。”他说。

“你呢?”

“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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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裴珩去律所开完证据交换。

林颖恩休息,在家把这一周的喝药记录整理成表格,跟术前评估表一个格式。

呼噜跳上沙发,在她肚子上踩了一圈,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成一团。

下午,裴珩回来了。

他换鞋的时候,林颖恩坐在沙发上,把那张喝药记录表递给他。

他接过来从头看到尾,然后在她旁边坐下。

“我上午跟方主任聊了。她说我的问题,喝药调得了一时,调不了一世。真正的病因不是脾胃,是我这根弦绷了太久。喝药是治标,松下来才是治本。”她把呼噜从肚子上抱下来放在一边,坐直了,“所以我在想——我们要不要离开北平一阵子。”

裴珩看着她,等她继续。

“不用很久,一个月,或者两个月。找一个跟北平完全不一样的地方,没有医院催我排班,没有律所催你开庭,没有周末两家聚餐——不是爸妈不好,是我每次见他们,他们越不提孩子,我越觉得他们在等。我知道他们没有催,但我知道他们在等,这个念头不是我控制得了的。”她说着自己笑了笑,“这大概就是沈老说的‘心神不松’。”

裴珩听完,站起来走进书房,过了一会儿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出来。

他打开档案袋,抽出一份文件,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林颖恩低头一看。是一份法务服务合同,委托方是杭州市文化遗产保护中心,项目内容是西湖边一栋民国旧址的确权纠纷,工期预估六到八周。

合同签署日期是上周五。

裴珩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我们想到一块去了。”

林颖恩拿起那份合同,翻了翻。

她忽然想起上周五晚上,她在厨房热中药的时候,裴珩在书房关着门打了一个很长的电话。

她以为是案子上的事,没多问。

“工期写的是‘预估’,”裴珩说,“实际可以更宽松。律所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林颖恩看着合同上那几行简洁的条款,忽然有点鼻子发酸。

在她还在纠结要不要停中药、怎么开口跟他说的时候,他已经把所有事都安排好了。

“裴珩。”

“嗯。”

“你上次去杭州是什么时候?”

“没去过。”他把合同收回档案袋里,“杭州中院的案子以前是另一个合伙人代理的。这次是人家主动找到我们,正好是在我跟你说可以换个思路之后两天。”

林颖恩看着他把档案袋放回书房,然后回来坐到她旁边。

呼噜被他的动作惊了一下,不满地甩了甩尾巴,换了个位置重新趴下。

“你这么搞,”她把头靠在他肩上,“我以后都不敢跟你抱怨任何事了。我一抱怨你就把解决方案准备好了,显得我很啰嗦。”

“你不啰嗦。”

“真的吗?”

“嗯。”

林颖恩笑了。

她把他的手拉过来,翻过来手心朝上,用自己拇指在他掌心里画了个圈。

“那就这么定了?”

“定了。”

“临走之前跟两边爸妈报备一下?”

“我来报备。”

“好。我下午去申请下假期。”

林颖恩把他的手翻回去,十指扣住。

他的手很暖和,指节分明,虎口有握笔磨出来的薄茧。

她想起她在希腊第一次主动握他的手时,他的手也是这样——干燥而温暖,握着的时候让人心里安定。

“裴珩,”她看着客厅窗外的银杏树,“你说杭州的秋天好不好看?”

“应该好看。”

“比北平好看吗?”

“到了就知道了。”他说。

她没再问了。

窗外银杏叶正一片一片往下落,阳光把叶子照得透亮,像无数片金黄色的小扇子在风里翻飞。

呼噜在沙发上打起了呼噜。

两周后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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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杭州的前一天,两个人分头跟各自的父母报备了行程。

林颖恩回了一趟娘家。

林母正在书房里看洋行的季度报表,听说她要去杭州住两个月,摘了老花镜,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

“早该去了。”林母说。

“你跟爸怎么都一个反应。”

“因为都长了眼睛,”林母把报表合上,“你这几个月瘦了多少你自己没数?脸都尖了。裴珩不说你,是他不舍得说你。我舍得。”

林颖恩在她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拿了一颗茶几上的话梅糖剥着吃。

“妈,你跟爸真的不着急?”

“急什么?”

“急——”她把话梅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抱外孙。”

林母靠在椅背上,端详了她两秒。

“林颖恩,你妈我这辈子最烦的一件事,就是别人告诉我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我不会对我女儿做同样的事。”

林颖恩嚼着糖,没说话。

“再说了,”林母的语气一转,“你找了裴珩,我就已经太放心了。那个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有他在你身边,我没什么好担心的。。”

林颖恩把糖纸叠成一个小方块。

“知道了,周总。”她站起来,把叠好的糖纸放进烟灰缸里,“那我走了。”

“等一下,”林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丝绒小袋子,“给你。”

林颖恩接过来打开,是一对珍珠耳钉。

珠子不大,但光泽极好,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晕彩。

“你不是一直喜欢这种小的吗,”周令仪说。

“妈,你这是鼓励我出去玩?”

“我这是鼓励你多照镜子。”林母重新戴上老花镜,低头看报表,“去吧,到了给我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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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裴珩在老宅的花厅里,正在和阮鹿聆交代行程。

阮鹿聆听完,点了点头,只问了一句:“恩恩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是。”裴珩说。

“那去杭州好,西湖边走走,比在北平闷着强。”阮鹿聆起身,从旁边的紫檀木多宝阁里取出几个白瓷小罐,

“这是我秋天新做的蜜渍桂花和玫瑰蜜饯,路上带着。还有这个,安神香丸,睡前点一刻钟就好,恩恩睡眠不好闻这个比吃药管用。还有一包陈皮花茶,解腻的,南方菜偏甜,怕她吃不惯。”

裴珩接过那一堆东西。

“呼噜呢?”阮鹿聆问。

“先放这边,佣人帮忙喂几天。”

“行,让它在我这儿撒野,我院子里那缸金鱼早就被它惦记上了。”

裴珩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他站起来。

“妈,谢谢你。”

阮鹿聆抬头看了他一眼。

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什么。你们好好散散心,比什么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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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到杭州的火车上,林颖恩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北方的平原慢慢变成南方的水田。

秋天的田野是金色的,收割过的稻田里堆着一捆一捆的稻草,远远看去像散落在棋盘上的小棋子。

裴珩坐在她旁边,翻开了一本书。

不是卷宗,是一本关于杭州老建筑的图册,里面夹着他手写的几页笔记——西湖边哪些民国建筑有确权纠纷,哪些已经解决了,哪些还在诉讼中。

他看书的姿势还是那样,微低着头,专注而安静。

林颖恩歪头看了一眼那本图册,又看了一眼他夹在里面的笔记。

笔记是用钢笔写的,字迹端正,每一条都标了日期和来源。

这个人的脑子大概永远不会关机。

她靠回座椅,把毯子往上拉了拉,闭上了眼。

火车往南。

窗外的银杏还没黄透,但已经能看出一点秋天的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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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往南开的时候,窗外的颜色开始变了。

北平的秋天是金黄色的——银杏、槐树、梧桐,一片一片的明黄焦黄枯黄,干燥而响亮。

越往南走,颜色越润。

田里的稻子刚割过,剩下齐刷刷的稻茬泡在薄薄的积水里,远远看去像一面面碎镜子。

林颖恩靠窗坐着,鼻子几乎贴到玻璃上。

“你看你看,”她拽了一下裴珩的袖子,“那片水田里有白鹭。”

裴珩放下手里的图册,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确实有两只白鹭,一只站在水田里单腿立着,另一只正展开翅膀低低地滑过田埂,翅膀尖儿几乎擦着稻茬。

“北平郊外也有。”他说。

“那不一样。北平的白鹭是路过,这里的白鹭是住在这儿。你看它那表情——就是那种‘这片田是我家的’的表情。”

裴珩又看了一眼那只白鹭,没看出什么表情。

但他发现林颖恩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表情也很可爱。

他低下头亲了亲她的脸。

火车过了徐州,林颖恩开始犯困。

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脑袋在座椅靠背上蹭来蹭去找姿势。

蹭了几下没找到合适的角度,干脆身子一歪,脑袋搁在了裴珩的肩膀上。

裴珩的肩膀高度刚好。

她满意地闭了眼。

裴珩把左肩往下放了放,让她枕得更舒服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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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杭州是傍晚。

杭州站不大,白墙黑瓦的站房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素净。

站前广场上有几棵梧桐,叶子半黄半绿地挂着,比北平的梧桐矮一些,也秀气一些。

来接他们的是一辆黑色福特,杭州市文化遗产保护中心派来的。

司机是个圆脸的中年人,姓宋,一见面就操着杭普话热情地招呼:“裴律师,林大夫,路上辛苦了哇!行李给我给我——哎哟这个箱子蛮重。”

从车站到湖边小院,车程大约三十分钟。

路越走越偏,从柏油马路拐进碎石路,又从碎石路拐进一条临湖的小巷。

宋司机帮他们把行李拎进院子,交代了几句附近哪里有菜场、哪里能叫黄包车,就告辞了。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是真的安静。

不是北平顺治门大街那种被城市的低噪包围的安静,是另一种更深的安静——连远处偶尔传来的橹声和湖对岸的叫卖声都像是隔了一层水做的帘子。

院子不大,一株桂花树种在东南角,正开着花。

花不算密,但香气铺满了整个院子,甜而不腻,被晚风一搅,丝丝缕缕地往人鼻子里钻。

院墙根下还有几丛不知名的草花,被暮色浸成了深紫色。

白墙黛瓦,木质回廊,正屋三间。推开正厅的门,里面是收拾过的——老榆木桌椅,素色布艺沙发,茶几上搁着一瓶新换的桂花插枝。

卧室在二楼,窗户正对着西湖的一角,能看见湖对岸星星点点的灯火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倒影。

“这房子真好啊。”林颖恩站在二楼窗前,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灌满了桂花味,“这品味也太好了。”

“是我舅舅的,”裴珩在楼下归置行李,“这院子是他空置房产。”

林颖恩从楼梯上探下头,“我怎么不知道。”

“你才跟他见过几次。”

“……也是。”她把头缩回去,继续看窗外的湖。

过了两分钟,她又从楼梯上探下头。

“裴珩,你过来一下。”

裴珩放下手里的行李,走上二楼。

林颖恩站在窗前,指着湖对岸一片灯火最密集的地方。

“那边是清波门吧?”

“应该。”

“清波门往西是长桥,再往西是净慈寺。南屏晚钟那个净慈寺。”

“嗯。”

“我小时候读《西湖梦寻》,里面说净慈寺的钟声能传到湖对岸,我还以为张岱在吹牛。后来在德国,有一年中秋特别想家,半夜翻出那本书来读,读到那段还是觉得他在吹牛。”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湖水的微凉涌进来,“现在站在这儿,我忽然觉得他可能没吹牛。”

裴珩走到她旁边站定。

湖对岸的灯火在暮色里明明灭灭,有钟声隐隐约约传来——不是净慈寺的南屏晚钟,大概是哪个小庙的晚课钟,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林颖恩忽然笑了。

“裴珩,你说我们俩现在像什么?”

“像什么。”

“像两只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麻雀。”

裴珩看了她一眼。

“你是麻雀?”

“我一直是。小时候围着你叽叽喳喳那只,你忘了?”

“没忘。”他说,“你是一只麻雀围着一棵松树转。”

林颖恩被他这句话逗得笑出声来。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收住,歪头看他。

“那你现在是什么?松树?”

“松树不会自己来这里。”

“所以你现在是——”她想了想,“一棵会自己走路的松树。”

裴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转过身往楼下走的时候,林颖恩分明看到他的肩膀轻轻耸了一下。

“裴珩,你是不是笑了。”

“没有。”

“你肩膀动了。”

“你眼花了。”他的声音从楼梯上传上来。

“装吧你就。”

林颖恩趴在窗台上,笑得肚子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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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的第一个早晨是被桂花香熏醒的。

林颖恩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金线。

她翻了个身,发现身边已经空了,但被子还是暖的。

她披了件晨衣下楼,循着声音找到厨房。

裴珩站在灶台前,正在往一只砂锅里放什么东西。

灶台上还搁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温水、一碟桂花糕、一小碗白粥和几根酱菜。

“你是几点起来的?”她靠在厨房门框上,揉了揉眼睛。

“七点。”

“你昨晚看卷宗看到十一点。”

“够了。”

林颖恩走过去端起那杯温水,一边喝一边往砂锅里看——红枣、枸杞、山药、几片姜。

她闻了闻,不是药,就是普通的食材炖的汤。

“这什么?”

“山药红枣粥,”裴珩盖上砂锅盖子,“秋天喝这个养胃。”

林颖恩放下杯子,捏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今天打算干什么?”她嚼着糕含含糊糊地问。

“上午去看那栋民国旧址,产权文件在文保中心,大概需要两个小时。”他把砂锅的火调小,“下午没事。”

“那上午我跟你一起去。”

“会很闷。”

“就要去嘛,”她把最后一口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再说了,民国旧址,我好歹也是北平大学读过预科的人,文史底子还是有点的。”

裴珩看了她一眼。

“你刚才吃完糕没洗手。”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看到这种细节。”

裴珩从水槽上方拿下一块干净的抹布,递给她。

林颖恩接过抹布擦了手,一边擦一边往外走。“什么时候出发?”

“十点。”

“那我还能回去睡两个小时。”

“你才醒过来。”

“少管我。”她已经走上楼梯了,声音从上面飘下来,“在北平欠的觉太多了,得慢慢还。你粥好了叫我。”

裴珩站在厨房里,听着她趿拉着拖鞋嗒嗒嗒上楼的声音,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灶台上那只砂锅上。

锅里的粥开始咕嘟咕嘟地冒小泡,红枣的甜味和山药的清香混在一起,被晨光蒸得满厨房都是。

他把火再调小了一点。

粥还要再熬一小时。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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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的民国旧址在湖滨路,是一栋中西合璧的老洋房,青砖外墙,西式的拱形窗套上嵌着中式的砖雕回纹。

院子里杂草半人高,台阶上的青苔从缝里长出来,厚得像铺了一层绿绒毯。

裴珩和文保中心的工作人员绕着房子走了一圈,拍照、测量、核对手里的民国地契复印件。

林颖恩没跟进去,她站在院门口,看门楣上隐约可辨的砖雕字迹——“蘅舍”。

“这房子以前是谁的?”她问那个姓宋的司机。

“一位丝绸商人,民国初年建的,”宋师傅显然对这栋房子的掌故很熟,“后来抗战的时候沈家逃难去了重庆,房子就充了公。胜利以后沈家后人回来要产权,结果文书不全,拖到现在也没个定论。前几年有开发商想拆了盖饭店,文保中心才急起来,把案子交给了裴律师他们律所。”

林颖恩点了点头。

她看着门楣上“蘅舍”两个字——蘅,是一种香草。

在西湖边盖一栋房子叫“蘅舍”,那位老板大概也是个风雅人。

裴珩从院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笔记本。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口袋里别着钢笔,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正经劲儿。

阳光打在他眉骨上,在眼窝里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更严肃了几分。

“怎么样?”林颖恩问。

“产权链断在民国二十八年。需要补一份当年的税单记录,后人手上有手抄本,但没有原件。”他把笔记本合上,“能找到。只是需要跑几趟档案馆。”

“那今天下午跑吗?”

“明天。档案馆下午不开放。”他把笔记本放进口袋,“走吧。”

“去哪儿?”

“你说呢。”

林颖恩想了想,“苏堤?”

裴珩没说话,牵着她往苏堤的方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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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堤在秋天的午后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堤上的柳树还没落叶,绿中泛着一点黄,像褪了色的旧绸子。

湖水平得像一面铜镜,把天光云影都收在镜面上,偶尔被游船的木桨搅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远处的雷峰塔在薄雾里半隐半现,像一幅没有干透的水墨画。

林颖恩走在前面,步伐很快,像是要把在北平闷了几个月的气全撒在这条堤上。

她穿着平底布鞋,踩在石板路上啪啪响,时不时回头跟裴珩说话。

“你记得咱们在希腊走过一条海边栈道吗?从雅典走到法利罗,十公里,走到最后我脚上起了三个泡。”

“记得。”裴珩跟在她身后,“你很厉害,第二天还上了手术台。”

“我也觉得。”她说完自己笑了,“现在想想,那会儿真是——怎么说呢——牛!”

裴珩没有回应这句话。

但他走上来一步,把她被风吹到前面的围巾往后拨了拨。

走到苏堤中段的时候,林颖恩看到有卖藕粉的小摊子,白布棚子底下搁着几张竹桌竹椅,一个老大妈在炉子前搅着一大锅藕粉。

藕粉在锅里慢慢变得透明,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我要吃那个。”她指着摊子。

裴珩走过去,要了两碗。

林颖恩跟在他后面,正要掏钱,他已经付完了。

“你又付了。”

“不然呢。”

“让我付一次不行吗。”

“下次。”

“骗人。”

藕粉端上来,桂花藕粉,上面撒了一层金黄色的干桂花和几颗枸杞,林颖恩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这个味道太对了,”她又舀了一勺,吃得很急,烫到了舌头也顾不上,

“不甜不腻,藕的味道很正。北平也有藕粉,但那个粉太细,吃起来像浆糊。这个是粗糙一点的,能吃出藕的纤维感。上面这个桂花是现摘的吧?干桂花没有这么香——”

“应该是。”裴珩说。

她又舀了一勺,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那碗还没动。“你不吃?”

裴珩把自己那碗推到她面前。

“怕你不够。”

林颖恩看看藕粉又看看他,把碗推回去。

“一人一碗。你吃。”

裴珩拿起勺子,开始吃。

林颖恩三下五除二把自己那碗吃完了,托腮看着他吃。

阳光从白布棚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和发梢上。

“裴珩。”

“嗯。”

“你吃藕粉的时候也好看。”

裴珩的勺子停了半拍,然后继续舀下一勺。

“吃东西不要说话。”

“我是吃完了才说的。”

“那你喝口水。”

林颖恩笑了一声,拿起桌上的茶杯。

她喝着茶,看着裴珩把那碗藕粉一勺一勺吃完,然后把碗整整齐齐地放在托盘里,勺柄朝右。

“你……真的”

林颖恩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趴在竹桌上笑得肩膀直抖。

在藕粉摊子上笑了半天,笑得旁边桌的游客纷纷侧目。

裴珩面不改色地坐在对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好像完全不认识她。

从苏堤出来,他们又去了灵隐寺。

灵隐寺的银杏正好在黄。

大殿前的两棵老银杏少说也有几百年了,树干粗得四五个人合抱不住,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叶子还没全黄——边缘是金黄的,中间还带着绿,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打下来,在地上筛出满地的碎金。

林颖恩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很久。

裴珩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寺庙里的香火味和银杏叶的清香混在一起,被秋风搅得很匀。

有僧人从他们身边经过,僧袍的袖角扫过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细响。

“我小时候特别爱爬树,”林颖恩仰着头说,“老宅里那棵海棠树,每年四月开花,我都要爬上去摘海棠果。我妈在底下喊‘林颖恩你给我下来’,我假装没听见。”

“我知道。”裴珩说。

“你怎么知道?”

“我们一起长大,你小时候就是疯丫头。”

“你还记得什么?”

“你摔下来过一次,膝盖磕破了,一边哭一边往树上爬。”

林颖恩收回目光,转头看他。

“我妈是不是偷偷跟你汇报我的黑历史?”

“不是偷偷。是当着我妈的面聊的。”

“……”林颖恩想象了一下两位母亲坐在一起交流她的童年糗事的画面,决定终止这个话题。

“你许个愿吗?”她朝大殿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灵隐寺很灵的。”

“我……不信佛。”

“不一定要信,心诚就行。”

“那你许。”

林颖恩想了想,双手合十,闭了眼。

她许愿的时间不长,大概只过了十几秒就睁开了。

裴珩看着她,没有问她许了什么。

“你不好奇吗?”她问。

“许愿说出来就不灵了。”

“你不是不信佛吗?”

“我希望你的愿望成真。”

林颖恩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被他绕进去了。

但她在这一刻非常确定他在逗她。

“裴珩,你学坏了。”她说。

“近墨者黑。”

“谁是墨?”

“你。”

林颖恩拍了他胳膊一下。

裴珩没有躲,低头看了一眼被拍的位置,又看了看她。

“打律师是违法行为。”

“那你去告我。”

“可以考虑庭外和解。”

“和解条件是什么?”

“多黏我一点。”

林颖恩愣了一秒,然后笑得弯了腰。

大殿前的香客纷纷朝他们这边看,一个老奶奶挎着香篮经过,用杭州话跟她旁边的同伴说了句什么,大意大概是“这一对小夫妻蛮有意思的”。

两个人在灵隐寺逛到暮钟响起才出来。

回去的路上,裴珩在路边的糕点铺买了两包桂花糕和一包龙井茶,说带回去当早餐。

晚上,林颖恩坐在小院回廊的竹椅上,脚边放着一壶龙井茶。

裴珩坐在她旁边,就着一盏煤油灯看白天记的笔记。

月亮升起来了。

不是满月,是上弦月,细细弯弯地挂在桂花树的枝头。

桂花在月光下变成了淡淡的金色,香味比白天更清冽,像是被夜露过滤了一遍。

“裴珩,”她望着月亮说,“我们在这儿住多久?”

“你想住多久?”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工期六到八周,”裴珩把笔记本合上,“实际上可以延长到十周。文保中心的案子不复杂,主要是文书整理和档案调取,不需要每天都到场。”

“那就是差不多两个月。”

“嗯。”

“两个月以后回北平?”

“看情况。如果你想多住一阵子,律所那边可以远程处理大部分工作。”他把煤油灯调暗了一点,让月光能更多地透进来,“你医院那边呢?”

“院长说我休半年都可以,还说我要是提前回去就跟我翻脸。”林颖恩把脚蜷进椅子里,抱着膝盖。

裴珩在月光下看了她一眼。

她的侧脸被月光和煤油灯的光同时照到,一半是冷调的银白,一半是暖调的橘黄。

两种光在她的鹅蛋脸上各占一半,谁也不压过谁,就像她这个人——骨子里的冷峻和滚烫,从来都是并存的。

“老婆。”他叫她。

“嗯?”

“你刚才在灵隐寺许了什么愿。”

“你不是说许愿说出来就不灵了?”

“我换主意了。”

“裴大律师也会换主意?”

“偶尔。”他说。

林颖恩歪头看着他,月光的碎影落在她浅浅的笑容上。

她想了想,把茶杯放在竹几上,站起来走到桂花树下,摘了一小簇桂花。

然后把那簇桂花放进裴珩手心里。

“我许的愿是,”她说,

“希望两个月以后,我能真正学会什么叫顺其自然。不是为了怀孕,不是为了备孕,不是为了任何结果。就是学会这四个字本身。”

裴珩低头看着手心里那簇桂花。

米粒大小的花瓣,黄得温润,香气从掌心往上漫。

他把桂花拢在手心里。

“这个愿望不需要灵隐寺。”他说。

“什么意思?”

“你已经开始了。”

林颖恩站在桂花树下,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洒在她脸上。

她看着裴珩,他坐在竹椅上,手里拢着一簇桂花,煤油灯的光在他侧脸上勾了一条柔和的轮廓线。

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安静,但安静里有种她很久以前就认得的东西——沉甸甸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想亲他一下。

于是她走过去,弯下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裴珩的睫毛动了动,抬眼看着她。

“这什么。”

“庭外和解的诚意。”她说完自己也笑了,直起腰往屋里走,“我去洗澡了,你把院子里的灯收一下。”

裴珩坐在竹椅上,看着她的背影走进屋里,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簇桂花上。

煤油灯的灯苗被风吹得晃了晃,他伸手拢住。

嘴角弯了一下。

上前把她抱起来,不顾她的尖叫。

“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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