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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迈迈时运


银杏叶开始落了。

秋分午后的太阳懒洋洋地筛过树冠,在二楼阳台的地砖上洒了一地碎光。风一吹,那些光斑就晃,晃得人犯困。

林颖恩窝在藤椅上,膝盖上搁着一沓纸。

呼噜的呼噜声低沉均匀,和她指尖摩挲纸边的沙沙声搅在一起,成了这个下午唯一的动静。

体检报告。

备孕满一年,全套检查,妇产科主任亲自盖的章。

她把最后一页翻过来又翻过去,目光在“结论”那栏停了好一会儿。

其实这话她已经反反复复看了不下十遍,每看一遍都在心里跟自己击个掌——各项指标正常,激素正常,卵巢功能正常,子宫内膜厚度正常,全部正常。

“正常”这个词被她咀嚼了太多遍,嚼到后来都快不认识这俩字了。

她不是不懂医学原理。

她自己就是大夫。

人体这台机器的运转逻辑她门儿清——没有器质性病变,那就不是零件的问题。

说白了,她这台机器所有零件都是好的,但它就是不肯配合。

“不肯”这个词一冒出来,她被自己逗乐了。

呼噜似乎感应到什么,脑袋从拖鞋上抬起来,眼睛瞅了她一眼。

林颖恩伸手挠了挠它耳后的毛。

“看什么看,”她说,“你又帮不上忙。”

呼噜把眼睛眯成两条缝,重新把脑袋搁了回去。

它对人类的烦恼一贯是这个态度——看见了,表示同情,但不多。

楼下传来开门声,然后是上楼梯的脚步。

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呼噜比她先做出反应,耳朵转了转,尾巴在她脚踝上懒洋洋地扫了一下。

裴珩走上阳台,手里端了杯温水。

他把杯子搁在她手边的藤编小几上。

然后他在她对面的藤椅上坐下来,没说话,先看了她一眼。

逆着光,他眉骨的棱角显得更深。

林颖恩把体检报告递过去。

裴珩接过去翻了一遍。

他看东西很快,看完最后一页,合上,放在小几上,拿杯子压住一角。

“都正常。”他说。

“嗯,都正常。”她点点头,说完自己忍不住笑了一声,

“多正常啊。正常得我都不好意思说有问题。”

裴珩没接这个话。

他只是把目光落在她脸上。

林颖恩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别过脸去捡了片落在扶手上的银杏叶,捏着叶柄转着玩。

“真没事,”她补了一句,“方主任都说了,顺其自然就好。”

“你心情不好。”裴珩说。

她手上的银杏叶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一直在掐自己,”

林颖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拇指,她把手缩回来,干咳了一声。

这人当律师当得职业病深入骨髓。

法庭上盯着对方证人的微表情,回了家盯着她的小动作。

“好吧,”她把银杏叶往小几上一丢,往藤椅里缩了缩,

“我是有点——不是有点,是很烦。就那种,你明明什么都做对了,该查的都查了,该注意的都注意了,作息调了饮食调了,连咖啡都戒了。然后呢?然后什么都正常,什么都没发生。你让一个外科大夫对着一个查不出病因的病人,她能怎么办?她又不能给它开一刀。”

裴珩的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瞬。

“那就别查了。”他说。

“什么?”

“别查了,”他重复了一遍,“你我该做的检查都做了,没问题就是没问题。”

林颖恩愣了一下,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裴大律师,你这是在安慰人吗?”

“陈述事实。”他说。

“唉。”她歪头靠进藤椅的靠背里。

风又吹过来,银杏叶又落了几片。

有一片正正落在呼噜的脑门上,呼噜打了个喷嚏,甩了甩脑袋,然后继续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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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是两家人聚餐的日子。

这个习惯是从他们结婚后定下来的。

就是两边的父母轮流做东,找个清净地方坐下来吃顿便饭。

这周轮到裴家老宅,阮鹿聆提前一天就派佣人把东厢房的小花厅收拾出来,换了新摘的桂花插瓶,窗纱也换成了秋香色。

林颖恩和裴珩到的时候,花厅里已经飘着一股淡而温润的香气。

不是花香,是阮鹿聆亲手调的江南古法香膏,搁在紫檀木的香托上,遇着暖炉的热气,那股香就一缕一缕地往外散。

阮鹿聆一见她就笑,“恩恩来了?来来来,先喝口茶暖暖胃,桂圆红枣加了一点陈皮,不腻的。”

林颖恩接过白瓷杯,抿了一口,眼睛亮了,“妈这个比例好,陈皮的量刚好,不抢桂圆的甜。”

“就你嘴刁,”阮鹿聆笑得更深了,摸了摸她的脸。

林母比她们晚到十分钟。

她进门的时候顺手就把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绒披肩抖开来,往林颖恩肩上一披。

“新到的货,颜色衬你。”

林颖恩低头一看,是条深秋香色的羊绒披肩。

“妈,你每次见面都给我带东西,显得我跟啃老的似的。”

林母斜她一眼,“你倒是啃啊,你啃得动吗?”

“行了行了,快坐下吃饭。”林父在后面笑呵呵地说。

席间的氛围松弛得像一池温水。

阮鹿聆亲自下厨做了几道江南家常菜,清蒸鲈鱼、桂花糖藕、腌笃鲜、莼菜羹。

裴淙开了瓶绍兴黄酒,跟林父对饮,聊的是前朝碑刻和沙盘推演。

阮鹿聆跟林母挨着坐,聊的是江南园子里的菊花展,林母说自己上回去江南看货,顺路去留园逛了一圈,结果被雨淋了个透湿。

阮鹿聆笑说那你怎么不找我,我江南老宅就在留园隔壁巷子里。

林颖恩坐在席上听他们聊,偶尔插一两句,大部分时间在埋头吃菜。

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她夹了两块,又夹了第三块。

裴珩坐她旁边,把红烧肉那碟往她那边挪了两寸。

席散的时候,林母去洗手间,林颖恩跟了过去。

洗手间里水龙头哗哗响,周令仪洗完手,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角。

林颖恩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妈,忽然觉得她妈今天这身藏蓝色的旗袍真好看,衬得人又精神又贵气。

林母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没头没尾地说:“手伸过来。”

林颖恩愣了一下,把手伸过去。

林母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很轻,拇指在她腕内侧的脉搏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你这脉,”林母一本正经地说,“跳得太快了。想太多。”

林颖恩被逗笑了,“妈,您是银行家,不是老中医。”

“银行家就不能号脉了?”林母挑了挑眉,然后把她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轻轻握住了,“女儿,我和你爸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我把洋行开到北四省,也不是你爸那满墙的匾。是你。你一个女孩子,在那个全是男人的行当里站到这个位置,这件事比你爸那一屋子的书加起来都值钱。”

林颖恩没说话。

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林母拍了拍她的手背:“所以呢,别的都是锦上添花。有了是锦上添花,没有,这锦也是锦。听懂了吗?”

林颖恩低头亲了亲她妈握着自己的手。

“懂了。”她说。

林母满意地点点头,松开手,在镜子里最后照了照自己的发髻,然后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那个红烧肉你吃了三块,你婆婆看见了,笑得跟什么似的。我煮的怎么没见你吃那么多,真偏心。”

林颖恩靠在门框上,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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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老宅回来了。

林颖恩坐在副驾上,把那条羊绒披肩叠了又抖开,抖开又叠起来。

窗外北平的秋夜凉得很快,梧桐叶子在路灯下泛着金黄色的光,一片一片地从车窗外掠过。

林颖恩踢掉高跟鞋,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走过去把自己扔进沙发里。

她今晚吃得有点撑。

婆婆做的菜有一种奇怪的魔力,让你吃的时候不觉得撑,吃完了才发现自己吃多了。

裴珩换了拖鞋,先把外套挂上衣架,然后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他上楼之前说了一句:“你先洗澡。”

林颖恩嗯了一声,没动。

她窝在沙发里,把那条羊绒披肩盖在脸上,闻着上面淡淡的羊绒味道和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她想起妈妈握着她手腕时说的话——“这锦也是锦”。

她知道她妈说得对。

她知道所有人说得都对。

但她是林颖恩,她习惯了把每一件事都做到极致,习惯了在自己的领域里从不说“算了”。

现在让她对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问题说“算了”,她做不到。

不是不想。

是做不到。

楼上传来水声。

裴珩在放洗澡水。

她终于从沙发上爬起来,拎着披肩上楼。

她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桌角放着一只白瓷茶杯,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

裴珩的习惯是泡一杯茶,喝两口,然后忘了,等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凉透了。

这个习惯她纠正了一年,无效,后来放弃了。

浴室的门虚掩着,热气从门缝里往外冒。

她推门进去,裴珩正在往浴缸里滴什么东西。

“你在干嘛?”她探头一看。

“妈给的安神药浴包。”他把手里那个纱布袋子晃了晃,“说泡二十分钟。”

林颖恩凑过去闻了闻,是很淡的草药味,混着一点艾草和薄荷的凉意,不冲,反而让人觉得鼻子通了。

“妈连我的洗澡水都操心,我待会给她打点电话。”

“她操心的不是你。”裴珩把药包挂在浴缸边上,起身擦了擦手,“她操心的是她觉得你在操心。”

林颖恩品了品这句话,发现还真是那么回事。

“你泡吧,我去书房看卷宗。”裴珩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别泡太久,会头晕。”

“知道了,啰嗦。”她在后面拖长了调子回了一句。

林颖恩泡了二十分钟的澡。

那个药浴包的效果比她预想的好,泡完出来浑身都松了一圈,像被人从里到外捋了一遍。

她换了件软棉睡袍,头发用毛巾包着,趿拉着拖鞋走进卧室。

裴珩已经洗漱完了,正靠在床头看东西。

他换了深蓝格子的棉睡衣,鼻梁上架着副金丝边眼镜。

林颖恩一边擦头发一边往他旁边坐,余光扫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不是卷宗,是一本线装的医案,封面上印着“北平国医馆”几个字。

“你在看什么?”她停下手里的毛巾。

“方主任推荐的,”裴珩翻了一页,语气平淡,“说是有个老大夫,专治——不是专治,她的原话是‘调理’,备孕相关的体质调理。这家医馆开了六十年了,坐诊的老先生姓沈,是方主任的师叔。”

林颖恩擦头发的动作慢了半拍。

这个名字她听说过——沈鹤龄,北平老字号“鹤龄堂”的第四代传人,老爷子今年八十多了,号脉的功夫据说出神入化,医院好几个妇产科的专家自己的闺女都往他那儿送。

但问题是——

她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挂,歪头看他,“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这种东西的?”

裴珩翻到下一页,头也没抬。

“方主任上周把资料送到律所的。”

“……送到你办公室?”

“她说邮件你可能不看,送过去你会不好意思不收。”

林颖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方姐,你真是我的好大姐。

在协和当妇产科主任真是太屈才了,您应该去搞地下工作。

她想了想,把毛巾丢在椅背上,坐在床沿上,打算把话说清楚。

“我跟你说,中药调理这个事吧,不是我不信中医,是我——”

“你怕苦。”裴珩把书合上,摘下眼镜,看了她一眼。

“……”林颖恩被噎了一下,“我说的不是怕苦!我说的是科学——”

“中药也可以很科学,”

“方主任说沈老的方子注重脾胃调理,不用大热大补的药,口味也偏温和。而且你不是一个人喝。”

“什么意思?”

“我陪你喝。”

林颖恩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你也要喝中药?”

“体质调理不是女方一个人的事,”裴珩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咱们两位妈说的。”

林颖恩彻底没话说了。

她看着裴珩把那本医案放在床头柜上,顺手调暗了台灯。

灯光从他侧面打过来,把他下颌的线条勾出一条柔和的弧。

“老公。”她叫他。

“嗯。”

“你今天是不是一直在等我开口?”

他没回答。

林颖恩叹了口气。

她站起来,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

抽屉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样东西:排卵试纸,没拆封的,已经攒了三盒。

基础体温记录表,密密麻麻填了大半年,曲线高低起伏像心电图。

还有几张备孕相关的检查单和一本协和的就诊手册。

她今天下午上楼之前,把那份体检报告也塞了进去。

她看着这满抽屉的东西,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知道吗,”她靠在床头柜旁边,对着抽屉说话,

“我做手术的时候,全部有章可循。但这件事——这件事从头到尾没有章可循。你做得再多,它不按你的逻辑来。”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

“我从来没这么没底过。”

然后一双手从后面伸过来,环住她的腰。

他把她往后一带,她的背就贴上了他的胸口。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手指找到她后颈的位置,指腹轻轻按了下去。

那个位置是她全身上下最紧张的一块肌肉。

每次压力大都硬得像块石头。

他知道这个地方——以前每次她下大手术回来,他都会帮她按一下。

她闭了闭眼。

裴珩的手指在她后颈上不紧不慢地揉着,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我不是为了要孩子结的婚。”他说。

“是因为我爱你。”他继续说。

“有孩子,是这个结果之外多出来的一部分。没有,也不强求。你懂我的意思吗?”

林颖恩垂着眼,盯着抽屉里那些排卵试纸和体温表。

她忽然觉得很累。

她在他怀里转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胸口。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口传出来,带着点鼻音。

“裴珩,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拧巴吗?”

“你说。”

“我可以倾尽所有专业知识去救一个跟我毫无血缘的病人。但养一个孩子不一样。那不是职业。那是从头到脚、从早到晚、从出生到长大的所有细节。如果那个孩子身上流的不是我和你的血——我做不到。我说服不了自己。”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眶有一点红。

“所以一直接受不了你的提议,我不愿意领养。”

“不是别的孩子不好,”她说,“是我这个人不行。我做不到全然接纳。你觉得我狭隘也好,偏执也好,但这是真的。我不能假装它不存在。”

“要是贸然领养,对那个孩子来说是另一种残忍。”

裴珩低头看着她。

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眼尾那道上挑的弧度勾得很清楚。

“我没有觉得你狭隘。”他说。

“真的?”

“你说的本来就是实话。”他抬手,用拇指指腹擦了一下她眼角。

“你不愿意做的事,我们就不做。”他说,“领养,或者其他任何你心里过不去的方式。”

林颖恩眨了眨眼,吸了吸鼻子。

裴珩说,“这次中医调理是调理你,不是调理你生不生孩子。你近半年睡眠太差,胃口也不好,方主任说你的脾胃功能偏弱,就算不备孕也应该调。中药不是为了让你怀孕,是让你舒服一点。”

他说完,停了一下:“西医促排和打针调理,我是不接受。”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的身体不是试验田。促排针的副作用我查过,情绪波动、卵巢过度刺激、多胎风险——你比谁都清楚。我不会让你承受那些。”

林颖恩看着他。

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胸前。

“老公。”

“嗯。”

“我想要一个和你的孩子。”

“特别想。每一天都在想。但是这个念头太大了,大到我不知道该怎么接住它。我怕我越想越用力,反而越抓不住。”

“那就交给我。”裴珩说。

她抬起头看他。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安静、克制、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

“我负责。”他说。

林颖恩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拿拳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他一下。

“裴大律师,你话这么少,怎么每次说出来都这么要命。”

裴珩没回答,只是低下头亲吻了她。

很温柔很温柔。

后来她忘了自己是怎么睡的。

只记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一只手越过黑暗,把她微凉的手握住,放进了他温暖的手掌里。

她闭着眼,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这个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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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那天,北平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像样的雨。

雨不大,但是绵,从凌晨开始淅淅沥沥地往下落,到早上七八点钟还没有要停的意思。

林颖恩站在二楼卧室的窗前,一边扣衬衫扣子一边往外看。

她昨天特意跟科室调了班,空出一整个上午。

“你好了吗?”裴珩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好了好了,”她拽了拽衣领,从衣架上取了件驼色风衣,“走吧。”

裴珩站在玄关等她。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呢大衣,手里拎着把黑色长柄伞,另一只手里是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装着她近半年的体检报告。

林颖恩看了一眼那个文件袋,忍不住笑了。“裴律师,我们是去看中医,不是去开庭。”

“一样的规格。”裴珩把伞撑开,在门口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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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到鹤龄堂所在的槐树胡同,雨正好小了一些。

鹤龄堂就在槐树底下,门脸不大,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块黑漆木匾,上面写着“鹤龄堂”三个字,落款是光绪某年。

裴珩收了伞,推开门,让她先进。

堂内的格局还是老式的。

正对门是一张紫檀木的诊桌,桌后坐着位老先生,头发全白,但眉毛还是黑的,两道浓眉底下是一双极亮的眼睛。

老先生正在给一个老太太号脉,手指搭在对方腕上,眼睛半闭着。

“沈老。”裴珩等他把完脉,才上前打招呼。

沈鹤龄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林颖恩。

“方丫头介绍来的?”

“是。”裴珩把文件袋放在诊桌边上。

沈鹤龄没看那个文件袋,先看了看林颖恩的脸。

“坐吧。手放上来。”

林颖恩在诊桌前坐下来,把手腕搁在脉枕上。

沈鹤龄的手指搭上来,三根指头分别落在寸关尺上。

她忽然有点紧张。

从来都是她给别人下诊断,现在坐在病人坐的这张椅子上,感觉完全不一样。

“别屏气。”沈鹤龄忽然开口,“你一口气憋着,脉就紧了。放松,正常呼吸。”

林颖恩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真的在无意识地憋气。

她慢慢呼出那口气,肩膀往下放了放。

沈鹤龄闭着眼号了足有五分钟。

左手换右手,又在右手上多停了两分钟。

号完,他睁开眼,又看了看她的舌苔,然后才开口。

“你是做什么的?”

“外科医生,肝胆外科。”

“手术台前一站多久?”

“少则四五个小时,多则十几个小时。”

“多少年了?”

“加上实习,十五年。”

沈鹤龄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低头在处方笺上写了几行字。

写完,他把笔搁下,看向裴珩。

“该你了。”

裴珩在林颖恩让出来的椅子上坐下,把手腕搁上去。

沈鹤龄号裴珩的脉号得很快,三分钟左右就收了手。

他看了看裴珩的脸,又在处方笺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把两张方子并排放在桌上。

“你们两个的体质,说像也像,说不像也不像,”沈鹤龄拿起裴珩那张方子,

“你是思虑过重,肝气郁结,不是一天两天了。睡眠浅,半夜容易醒,醒了就睡不着。胃口时好时坏,自己不当回事。”

裴珩没说话,算是默认。

沈鹤龄又拿起林颖恩那张。

“你是气血两虚,脾胃偏弱,但最根本的问题不在这里。”

“在哪里?”林颖恩问。

“在心。”沈鹤龄看着她,“你把自己绷得太紧了。不是最近,是很多年了。你的身体不是不会怀孕,是你的心神一直没松开过。心神不松,气血就不畅。气血不畅,胞宫就得不到濡养。这个道理,你学西医的应该也懂——长期应激状态会影响下丘脑-垂体-卵巢轴的功能。”

林颖恩听得愣住了。

她没想到一个老中医嘴里会蹦出“下丘脑-垂体-卵巢轴”这种词。

沈鹤龄看她愣住的表情,笑了笑。

“方丫头是我师侄,她教出来的学生说的术语比我还溜。你们西医的检查报告我看得懂,你们的诊断逻辑我也认。所以我不跟你讲虚的——你的问题不是器质性的,是功能性的。功能性的事,中药能调,但中药只能调一半。另一半,得靠你自己松下来。”

林颖恩低头看着桌上那张方子,毛笔小楷写了十几味药:当归、白芍、熟地、川芎、黄芪、党参、茯苓、白术、甘草……她认得这些药,都是温补气血、健脾安神的常见配伍,不是什么猛药偏方。

“沈老,”她抬起头,“我喝多久能——不是,我不是问多久能怀上。我是问,喝多久能把身体调到一个比较理想的状态。”

沈鹤龄看了她一眼。

“三个月。头一个月调脾胃,后面两个月养气血。三个月以后你自己就能感觉到不一样。到时候该来的自然会来,不来你也不会像现在这么焦虑。”

他顿了顿,又说:“你们两口子一起调,效果更好。他是肝郁,你是脾虚,肝木克脾土,他那边郁着,你这边就补不进去。所以他喝他的,你喝你的,两个月以后再看。”

林颖恩从鹤龄堂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槐树叶子上的积水偶尔滴下来一两滴,落在青石板路面上啪嗒啪嗒地响。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刚才号脉时那股莫名的紧张感已经被雨水冲走了大半。

裴珩跟在她后面出来,手里拎着两大包中药。

牛皮纸包裹,麻绳扎得方方正正,一包是她的,一包是他的。

“沈老爷子挺厉害的,”林颖恩走在槐树胡同里,绕过一滩积水,“他号脉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说,他就知道你半夜容易醒。”

“是啊。”裴珩说。

“真是挺厉害的。他说你和我的那些也全中。”

裴珩没接话。

他走在她的外侧,手里拎着的药包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胡同里有人家在晾衣服,竹竿上挂着几件花布衫,被雨后的风吹得微微飘动。空气里混着泥土味、草药味和远处飘来的炸酱面的香气。

林颖恩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裴珩。”

“嗯。”

她抬起眼看他。

林颖恩看着他。

雨后初晴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藏蓝色大衣的肩膀勾出一道浅金色的轮廓。

她忽然伸出手,把他手里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抽走,翻了翻里面的报告。

“你装订得真整齐。”她说。

“习惯。”

“每个回形针都一样的方向。”

“嗯。”

“你是不是有强迫症。”

“……”裴珩看了她一眼,没接这个茬,伸手把文件袋拿回来,“走吧,药房说代煎的药下午才能取。先去吃饭。”

林颖恩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忽然又想起什么。

“哎,沈老说你半夜容易醒——你真的半夜容易醒吗?”

“偶尔。”

“偶尔是多偶尔?”

“你翻身的晚上。”

她愣了一下。

“我翻身能把你弄醒?”

“你翻身的时候会踢被子,”裴珩头也不回地说,“被子掀起来有风。”

林颖恩张了张嘴。

她确实踢被子。

有一回半夜醒来发现自己横在床上,被子全裹在自己身上,裴珩盖着一个枕头睡在旁边。

“那你推我一下不就完了。”

“舍不得。”

哼~

两个人走出槐树胡同,拐进一条稍微宽一点的街。

这条街上有几家小饭馆,门面都不大,但烟火气很足。

裴珩挑了一家看起来最干净的,推门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林颖恩翻了翻菜单,点了两碗炸酱面和一份凉拌黄瓜。

服务员拿着菜单走了,她才注意到裴珩在看他自己的那张中药方子。

“你在研究什么?”

林颖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隔着杯子看他。“裴大律师,你是不是在偷偷学中医?”

“不是学。是了解。”他说,“我得看看你吃进去的是什么。”

林颖恩悄悄笑了笑,这人有时候真的很像个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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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面馆出来,两个人沿着街往回走。

雨后的北平有种特别的干净,天空被洗过一遍,蓝得透亮。

银杏叶子还在往下落,一片接一片,落在路边停着的车顶上、路人的伞面上、积水的倒影里。

走到一半,林颖恩忽然挽住了裴珩的胳膊。

把手穿过他的臂弯,手指顺势插进他大衣口袋里。

裴珩低头看了一眼她插在自己口袋里的手,把胳膊往回收了收,让她挽得更舒服些。

“裴珩。”

“嗯。”

“三个月的中药,”她说,“喝完再说。”

“好。”

“不搞排卵试纸了。”

“好。”

“体温也不测了。”

“好。”

“你说得对,”她看着前方被雨水冲得发亮的街道,“我们慢慢来。”

裴珩没有回答。

但他大衣口袋里的那只手,被他的手指轻轻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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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药喝到第三天,林颖恩得出一个结论。

裴珩是个骗子。

哪里不苦……

她站在厨房里,手里端着白瓷碗,盯着碗里那汪深褐色的液体,看了足足十秒钟。

闻着是甜的,入口三秒之后,苦味从舌根翻上来,久久不散。

她深吸一口气,仰头一口闷了。

然后她把碗放进水槽,端起旁边那碟蜜渍山楂,连塞两颗进嘴里。

山楂的酸甜在口腔里炸开,把苦味从舌根一路追杀到喉咙,她才缓缓呼出那口气。

裴珩从楼梯上下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手里拿着空碗——他自己的药已经喝完了。

他走过来把碗放进碗架,看了她一眼。

林颖恩含着山楂,腮帮子鼓着,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意思是:没事,挺好的,一点不苦。

裴珩没说话。

他把那碟蜜渍山楂往她手边推近。

林颖恩嚼完山楂,舔了舔嘴唇,才开口:“你说实话。你那个方子是不是比我的好喝?”

“都是苦的。”

“那你为什么面不改色?”

“苦味是味觉信号,”裴珩把水壶放到炉子上,“跟疼痛一样,可以通过认知重构来降低主观不适感。”

裴珩把烧开的水倒进白瓷杯,搁凉一会儿,递给她。

“喝完药漱口,苦味残留会少一些。”

林颖恩接过杯子漱了漱口。

但她很快发现,味觉的苦不是最难熬的。

喝药第四天晚上,她在床上翻了个身,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酸涩的翻腾感。

不是剧烈的恶心,是那种闷闷的、隐隐的、挥之不去的腻味,像有块沉甸甸的东西卡在胃底,不肯上去也不肯下来。

她轻轻按了按胃口,深呼吸了几下,翻了个身试图换个姿势压住那股感觉。

没用。

她又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身边的裴珩忽然动了。

他伸出手,手掌覆在她胃的位置。

“第几次了?”他问。

“……第一次。”林颖恩说。

“林颖恩。”

“好吧,第三次。前两次我忍过去了。”

裴珩没说话。

他坐起来,拧开床头灯,下床出去了。

两分钟后端了杯温水回来,杯子里飘着一片薄薄的生姜。

他把她扶起来,杯子递到她手里。

“以后不舒服就叫醒我。”他说。

“你明天有庭。”

“明天没有。”裴珩坐回床上,靠着床头,没有关灯的意思,

“喝完。姜是妈妈给的,止反胃。”

林颖恩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

姜水辛辣中带着一丝温甜,从喉咙滑下去,胃里那股闷堵的感觉慢慢被暖意化开了。

她喝完最后一口,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缩回被子里。

裴珩关了灯。

黑暗中安静了一会儿。

“睡不着。”她说。

“嗯。”

“脑子里一直在想事。”

“什么事?”

“手术。白天没想完的细节,晚上躺下来全冒出来了。”

裴珩在黑暗里沉默了几秒。

“你喝药之后,睡眠比以前差。”

林颖恩没否认。

事实就是,喝中药这一周,她入睡变难了,夜里反胃醒了两次,早上起来眼圈比喝药之前还重。

她知道这是调理过程中的正常反应,脾胃在适应药性,身体在调整。

但知道归知道,身体的不适是实打实的。

“再喝几天应该就适应了。”她说。

“如果一直不适应呢?”

“那就——”

“我问你,不是问药。”

她在黑暗里眨了眨眼,没接上话。

裴珩摸了摸她的脸。

“调理是为了让你舒服。如果你不舒服,这个方案就有问题。”

“沈老说了头一周可能会有反应——”

“我知道沈老说了。”他说。

“但你的感受最重要。”

林颖恩侧躺着,看着他。

“裴珩。”她轻轻叫他。

“嗯。”

“你爱我吗。”

“爱。”

“你这个回答速度太快了,没过脑子。”

“不需要过脑子。”

林颖恩在黑暗里笑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好几声,然后从枕头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他。

裴珩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明天我把药方拍给沈老的助理想想办法,看能不能调一下剂量。”

“不用调——”

“调。”他说。

这男人,结了婚后,真是越来越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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