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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一年好景君须记


乐仔一手举着一根已经舔了一半的棒棒糖,一手拽着他爸的领带,用尽全身力气朝屋里喊:“舅妈!这就是我爸爸!”

呼噜被这声大喊惊得尾巴炸成橘色毛球,从餐桌底下窜到了裴珩脚边。

林颖恩侧身让开,微笑着说了句“请进”。

“打扰了。”周以勋迈过门槛。

裴琋已经径直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脸色很差。

从他爸怀里探出身子,观察了一下局势——。

头看了看他爸,压低声音,像妈妈还在气。”

周以勋抱着儿子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的走廊上,没有立刻走过去。他看

着沙发上那个后脑勺对着他的身影,说了一句:“我知道。”

乐仔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塞进他爸手里,糖那你去哄她。用这个。每次我生气,妈妈给我吃糖我就好了。”

周以勋低头看着手里那根已经被舔掉一半、糖球已经开始融化的棒棒糖,沉后

他弯下腰,在乐仔耳边说了句什么,把他放下来。乐仔

举着糖跑到沙发前,踮起脚尖把糖往裴琋嘴边递,声妈妈,别生气,爸爸回去给你买钻石糖吃。”

裴琋终于抬起头。

她的目光越过儿子的小脑袋,越过那根滴着糖水的棒棒糖,落在门口那个男人身上。

她伸手把乐仔抱到膝盖上,在他软乎乎的腮帮子上亲了一口。

裴珩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还没解,手里拿着一把木勺。

他和门口的周以勋对视了一瞬。

周以勋开口叫了声“哥”。

裴珩说嗯,来了。

然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周以勋的肩膀:“饭做好了。先吃饭。”

裴琋溜进厨房帮林颖恩盛汤。

呼噜蹲在窗台上,尾巴在玻璃上扫来扫去。

林颖恩把羊肉炖汁里的百里香梗挑出来,裴琋在旁边剥蒜,剥着剥着:“讨厌讨厌!大半夜就找过来。”

林颖恩把汤勺放下,转过身看着她。

“那就继续生气。生气是应该的。”

裴珩从厨房门口经过,手里拿着空猫粮碗,脚步顿了顿:“不是在说我坏话吧。”

林颖恩头也没回:“在夸你。”

裴珩说那你们继续,然后拿着猫粮碗去储藏间了。

呼噜立刻从窗台上跳下来,尾巴竖得笔直,迈着轻快的小步子跟在他脚后跟后面。

裴琋看着哥哥的背影消失在储藏间门口,手里剥到一半的蒜停在半空中,忽然说了一句:“恩恩姐姐,谢谢你。”

林颖恩正把挑出来的百里香梗用纸巾包好扔进垃圾桶,闻言偏头看她:“谢什么。”

裴琋低下头,继续剥那颗蒜。

“谢谢你还愿意爱他。”她把剥好的蒜瓣放在案板上,抬起眼来,“他这些改变都是因为你。”

林颖恩拿起捣棒,把石臼里的蒜泥又捣了几下,然后放下捣棒,弯了弯嘴角。

“傻瓜,谢什么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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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桌上摆满了菜。

乐仔坐在椅子上,左边坐着爸爸,右边坐着妈妈,对面坐着舅舅和舅妈。

他左右看了看,数了一遍,然后满意地宣布:“今天所有人都在一起吃饭!”

然后埋头苦吃。

周以勋给乐仔夹了块羊肉,也给裴琋夹了一块。

裴琋看了一眼,吃了下去。

林颖恩问她味道怎么样,她说很好吃。

林颖恩说秘诀是红酒腌的时间长,裴珩早上九点就开始腌了。

裴琋看了哥哥一眼,裴珩正低头用叉子把鱼刺挑出来放在林颖颖盘子旁边。

她嘴角弯了一下:“哥,你贤惠了。”

裴珩头也没抬:“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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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

裴琋一个人走到阳台上,撑着栏杆看庭院里那棵橄榄树。

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走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周以勋站在她旁边,和她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他拿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放在她手边的栏杆上。

裴琋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打开。

“项目延期不是我打的电话。”

“这是学会内部的安全评估流程记录和原始邮件复印件。雨季数据录入延迟,安全评估被卡在审核环节。信的事我做了,我不否认。但这次不是我。”

裴琋沉默了一会儿。

她伸手拿起那份文件,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划过。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眉骨和鼻梁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真的吗。”她问。

“真的。”

她把文件放在栏杆上,看进他的眼睛里。

他在那双眼睛里停了好一会儿。

他什么也没有说——没有急着发誓,没有解释更多,只是安静地回望着她。

她认识他快十年了。

她知道这个男人会说谎,会算计,会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但她也知道,这次他没有在骗她。

“好,我相信你。”

她说完之后没有转回去看月亮,而是往他那边挪了半步,肩膀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

然后他把手臂轻轻搭在她后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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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琋坐在庭院的石阶上,看着月光下那棵橄榄树。

裴珩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给她的是洋甘菊,他自己是白开水。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

兄妹俩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只茶杯的距离。

裴琋把头靠在他肩上。

他的肩膀比那时候更宽了些,但靠上去的感觉没有变

“哥,有时候我是不是很任性。”

裴珩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茶杯放下,抬手把妹妹被夜风吹散的碎发拢到耳后。

他的手指很轻,和她小时候每次哭完他帮她擦脸时一样。

“小时候你受了委屈,跑回家第一件事是什么。”

“找你。”裴琋说。

“现在也一样。”

“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你在哪里——我永远是你的哥哥。”

裴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坐直了,转身盯着他。

“哥,你打算什么时候求婚。”

裴珩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你这话题转得太快了吧。”

“别打岔。”裴琋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手臂。

裴珩沉默片刻,把茶杯放在石阶上。“我有安排。”

“什么安排。”

“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是秘密。”

裴琋被他噎得张了张嘴。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表情纹丝不动,那双浅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安静地回望着她,里面有某种她在父亲脸上也见过的笃定。

她靠回他肩上,叹了口气:“好吧,你要是敢拖太久——”

“知道了。”裴珩说。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夜风从橄榄树的方向吹过来,把石阶上几片落叶卷起来又放下。

裴琋忽然说:“哥哥,别让恩恩姐姐等太久。她等了你很久很久了。”

裴珩低着头,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转了一圈。

然后他开口:“我知道,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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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颖恩在客房里抱着乐仔给他讲睡前故事。

故事是现编的,关于一只熊猫坐飞机去雅典找舅舅,路上遇到了一只戴蝴蝶戒指的猫。

乐仔躺在小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还睁得圆圆的。

故事讲完后他还不肯睡,拽着林颖恩的手指不撒手。

“舅妈,你的蝴蝶戒指是什么颜色的。”

林颖恩把手伸给他看。

台灯的光透过紫色蓝宝石的切面,在床头柜上投下细碎的、淡紫色的光斑。

乐仔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蝴蝶翅膀的边缘。

“好漂亮。舅妈,我爸爸也给妈妈买好多戒指。”

“这么多呀。”林颖恩把他翘起来的被角重新掖好。

乐仔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圆圆的。

“他每次都买,但妈妈每次都说不要再买了。妈妈说家里已经有太多戒指了,戴不过来。”

他又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往下耷拉,但手指还揪着林颖恩的食指不肯放,

“舅妈,明天我可以喂呼噜吃饼干吗。”

林颖恩帮他把被子拉到肩膀,又把他踢到床尾的小枕头捡回来垫在他脑袋下面。

“可以。明天早上呼噜会在橄榄树下晒太阳,你到时候把饼干给它。”

乐仔满意地闭上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了两排小小的阴影,不到两分钟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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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裴琋起得很早。

她推开客房的门,走廊里很安静,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窄窄的金线。

周以勋坐在走廊尽头那把藤编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拿的希腊文法律典籍——他大概一个字也看不懂,只是拿着翻。

他听见开门声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走廊里碰在一起。

裴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他膝盖上那本书拿过来翻了翻。

“你看得懂吗。”

他看不懂,她说看不懂还拿。

他说等你的时候总要做点什么。

她没接这句话,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窗外有鸟叫声传进来,和远处早市摊贩支遮阳棚的声响混在一起。

“明年春天去非洲。你要不要一起来。”她开口,声音很轻。

周以勋转头看她。

晨光正从窗帘缝隙里移到她侧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清楚。

“项目是四周。乐仔可以放在我妈那里。你如果能空出时间——”她说。

“好。”他没让她说完,“我空出来。”

裴琋看着他。

她笑了一下,把书放回他膝盖上,然后偏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那说好了。不能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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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裴珩又开出了那艘单桅帆船。

爱琴海上阳光明亮,白色帆布被海风鼓成一道优美的弧线。

乐仔这次如愿以偿当了船长,坐在驾驶位旁边双手扶着船舷栏杆,被海风吹得头发全往后倒。

他大声宣布“全速前进”,然后开始问他爸各种问题——为什么海是蓝的,为什么船不会翻,为什么帆是三角形的,为什么海鸥跟着我们。

周以勋一个一个回答,答到第三个就被乐仔打断了:“爸爸你说的和舅舅说的不一样。”

裴珩在舵轮旁头也没回,说“你说的原理没错但术语不对”。

周以勋说“你用的是物理光学,他说的是瑞利散射”。

乐仔左看右看,两个大人各执一词,他哪个都听不懂。

他叹了口气说“你们大人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然后从驾驶位上滑下来,跑去船舷边看海鸥了。

裴琋和林颖恩靠在船舷边,海风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得飘起来。

裴琋看着舵轮旁还在低声讨论瑞利散射和物理光学的两个男人,叹了口气:“幼不幼稚。”

林颖恩手里端着一杯冰柠檬水,笑着说:“男的都这样。上次你哥和方景深在电话里争论一个法条的适用性,争了一个多小时。我在旁边听完了全程,最后发现他们说的是同一个意思,只是用了不同的表达方式。”

裴琋看着林颖恩。

“恩恩姐姐,你幸福吗。”

林颖恩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无名指。

蝴蝶翅膀上的紫色蓝宝石在海风中闪着细碎的光,和海面上跳跃的阳光碎点混在一起。

她说:“嗯。”

裴琋说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办婚礼。

林颖恩笑着说:“不急,你是不是很急啊。”

裴琋拼命点头,头发被海风吹得糊了半张脸,她伸手把头发往后一拢:“我真的很急!巴不得明天你们就办婚礼!我可以帮你挑婚纱——我跟你说我在美国认识一个纽约的设计师,专门做复古款,你穿上绝对好看。场地我也可以帮你找,或者就在这里——爱琴海边也行啊!”

林颖恩笑了一声,把柠檬水递给她。

“交给你哥。”

裴琋端着柠檬水杯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露出一个笑。

“那我不催他了。”她把杯子还给林颖恩,靠在船舷上看着远处的小岛,“安心等你们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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帆船回港时已经是午后。

一行人在港口旁边的海鲜馆子吃午餐。

乐仔点了一份烤章鱼,用他的小叉子戳了半天戳不起来,最后用手抓着吃,吃得满嘴油光。

林颖恩拿餐巾给他擦嘴,一边擦一边笑着问:“乐仔,你爸爸今天表现怎么样。”

乐仔嚼着章鱼须,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评估了一下:“还可以。”

周以勋在旁边给他把章鱼切成小块,说:“那明天跟爸爸一起回家好不好。”

乐仔说好,但是有条件。

他把叉子放下,竖起一根油乎乎的手指,表情极其严肃:“爸爸要答应我一件事。”

周以勋说什么事。

“不能再让妈妈生气。”乐仔说,

“妈妈生气的时候不说话,也不笑,也不吃冰淇淋。”

周以勋把餐巾放在桌上,看着儿子那张认真的、油乎乎的小脸,说:“保证。”

乐仔伸出小拇指,周以勋用食指勾住他小小的手指。

裴琋坐在对面,手里端着半杯白葡萄酒,没有说话。

但她的嘴角在杯沿后面弯了一下。

裴珩在旁边默默地剥着虾,把剥好的虾放在林颖恩盘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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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的飞机回美国。

裴珩和林颖恩送到巷口。

乐仔这次没有哭,因为裴珩答应他寒假可以去美国看他。

乐仔伸出小拇指,裴珩用食指勾住他小小的手指,也完成了一个拉钩仪式。

乐仔说舅舅你要带舅妈一起来,裴珩说好。

乐仔又转头朝林颖恩张开双臂,说舅妈你要把呼噜也带来。

林颖恩弯下腰,把他从裴琋怀里接过来抱了抱,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说好,带呼噜一起去。

裴琋先抱了林颖恩,抱得很紧。

裴琋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说恩恩姐姐你盯紧我哥,他要是敢拖太久你告诉我,我立刻从美国飞过来帮你骂他。

林颖恩说知道了。

裴琋又走到裴珩面前,踮起脚尖抱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胸口。

兄妹俩安静地站了好一会儿。

她闷闷地说了一句:“哥,你要好好的。”

裴珩抬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说:“你也是。有什么事,给哥打电话。”

他松开手,转头看向周以勋。

周以勋抱着乐仔,腾出一只手来。

裴珩握住了他的手。

“路上小心。”

“谢谢这几天的招待。”

裴珩松开手:“下次来多住几天。一家人不用赶时间。”

林颖恩把一包用油纸裹好的烤皮塔饼塞进裴琋的帆布袋里,说是早上烤的,飞机上饿了吃。

裴琋低头看了看那包还温热的油纸包,又抬头看林颖恩,说恩恩姐你这是把我当乐仔喂。

林颖恩笑了笑,伸手把她耳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说你就是。

姐妹俩又拥抱了一次。

乐仔趴在周以勋肩上,朝舅舅和舅妈使劲挥手,喊再见。

裴珩和林颖恩并肩站在那棵三角梅下,看着一家三口的背影沿着巷子慢慢走远。

裴琋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哥!记得!”

裴珩无奈地偏了一下头,林颖恩在旁边笑了出来。

她挽住他的手臂,靠在他肩上,说你这妹妹真是替你操心。

裴珩说从小就这样。

然后他低头在她发顶上轻轻亲了一下。

爱琴海上的晨光正从巷口那棵柠檬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左手无名指的蝴蝶戒指上。

紫色蓝宝石在光里闪了一下,像一只刚刚落定的蝴蝶轻轻扇了扇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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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颖恩在同一天收到两封信。

第一封是早上到的。

地中海医学中心的专用信封。

信上写着,她获得了本年度的“亨德森外科学奖”,这是中心最高荣誉,表彰她在活体肝移植领域做出的开创性贡献,还有颁奖仪式的时间。

她把信反复读了三遍,指尖在“Henderson  Award”那几个烫金字母上轻轻划过,嘴角翘起来,眼眶有点热。

她想立刻打电话给裴珩,拿起听筒又放下了——他在开庭。

第二封信是下午到的。

邮差送来一份来自雅典艺术馆的挂号邮件,收件人是裴珩。

林颖恩把信放在客厅茶几上,没有拆,但信封背面印着展览主题——云里遗作展《光与尘》,开幕时间和颁奖仪式是同一个晚上。

她把信封翻过来放好,用裴珩的茶杯压住一角,怕被穿堂风吹走。

呼噜跳上茶几闻了闻信封,打了个喷嚏,然后蹲在茶杯旁边,歪着头看她。

裴珩下班回来时,林颖恩正在厨房里切番茄。

他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看见茶几上的邀请函。

他拿起来拆开看了一遍,然后放下,走到厨房门口。

她正在把切好的番茄倒进沙拉碗里,用勺子背压了压,让汁水渗出来。

她说云里的画展是下周六。

他说对。

然后她转身打开冰箱拿黄瓜,背对着他说那天她刚好也有个事,他就去云里画展吧。

裴珩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把黄瓜切成薄片。

呼噜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她,尾巴轻轻扫过他的脚踝。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嗯”,转身去了书房。

接下来几天,林颖恩一切如常。

早上和他一起沿着卫城山脚跑步,回来时在早市买芝麻面包圈。

卖面包的希腊老太太远远看见她就会提前把两个芝麻面包圈装进纸袋里,用希腊语说早上好,医生小姐。

她现在已经能用希腊语跟老太太讨价还价了,从“便宜一点”到“昨天的芝麻比今天的香”,老太太说她是“最不像外国人的外国人”。

但呼噜发现了异常。

她这周没有在饭后给它做减肥操——自从兽医说它超重了半公斤需要控制饮食,林颖恩每天晚饭后都会用逗猫棒追着它在客厅里跑两圈。

这周她没有拿出那根逗猫棒,猫有点失落。

晚上,裴珩在书房里待到很晚,灯一直亮着。

林颖恩靠在卧室床上看书,杂志翻到第三页就没再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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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晚,地中海医学中心大礼堂。穹顶上的水晶灯把整个大厅照得金碧辉煌,二十排深红色天鹅绒座椅坐满了欧洲肝胆外科界的半壁江山。

门口签到台旁边摆着一整排花篮,满天星、白玫瑰和希腊橄榄枝扎在一起,挽带上用烫金字体写着获奖者的名字。

林颖恩穿了一身珠白色丝绒长裙,头发盘起来,别着裴珩送的银杏叶发卡。

发卡的银绿色很淡,在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在偏头的时候会闪一下,像一片刚从枝头飘下来的小叶子。

她坐在前排靠走道的位置,左边是亨德森教授,右边是亚历克斯。她微笑着和同行寒暄,亨德森教授侧过身用德语跟她说你今天比平时漂亮,她回答因为换了条裙子。

亚历克斯在旁边插嘴说何止漂亮,简直是可以去走红毯了,被她用节目单拍了一下脑袋。

但她每过几分钟就会偏一下头,目光在礼堂后方扫一圈。

入口处的门开着半扇,晚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签到台上的纸张轻轻翻动,签到台的秘书用手按住纸,抬头看了看门口,又低头继续登记。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希腊老先生走上讲台,用带着口音的英语念出她的名字。

全场掌声如雷,亨德森教授站起来朝她伸出手。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拉了拉裙摆,走上台去。

珠白色长裙的裙摆在大理石地面上轻轻拖过,在水晶灯下折出细碎的闪光,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她走上台阶时微微低着头,等她转过身来面对台下时,微微笑着。

她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台下。

前排的亨德森教授在鼓掌;

亚历克斯还在吹口哨,被旁边的同事用节目单拍了一下脑袋;

几个住院医师举着手机,屏幕的亮光在暗处像一排小星星。

然后她的目光掠过前排,掠过中排,落在礼堂后方。

靠门口的位置,站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

额前垂下来的碎发被晚风吹得微微散开,他站得很直,和每一次她从手术室出来、在走廊里看到他等她时一模一样。

他抬起眼,隔着整座礼堂的灯光和掌声,看向站在台上的她。

那双一向安静的眼睛里全是笑意。

林颖恩站在聚光灯下,手里握着麦克风。

麦克风的金属外壳被她的掌心捂得微温。

聚光灯很亮,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轮廓。

她开口,声音被麦克风放大之后传到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她讲了她这一年在雅典的收获——从第一台独立主刀的活体肝移植,到和团队一起建立的术后免疫排斥监测方案;

从第一次用希腊语跟病人说“你恢复得很好”,到上周收到的那封来自苏黎世大学附属医院的合作邀请函。

“感谢亨德森教授的指导。感谢中心每一位同事的协作。感谢我父母的理解。”

然后她停了半秒,目光越过前排教授们花白的头顶,落在礼堂后方那个深灰色身影上。

“还要感谢一个人。我明白了一件事——不需要急着去证明什么,只需要坚持自我,美好的一切总会来到你的身边。”

她没有说名字,但她的眼睛替她说了。

礼堂后排有人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看见门口站着的那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她说完最后一句感谢词,亨德森教授上台把水晶奖杯递到她手里。

奖杯不大,六角形的水晶柱,底座上刻着她的名字和获奖年份。

台下再次响起掌声,比刚才更热烈。

她拿着奖杯提起裙摆走下舞台台阶。

她走到他面前时,她抬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她问。

“打电话问了亨德森教授。”他说。

“你怎么知道有这个奖。”

“上次教授来家里吃饭时提过。虽然那时候还不知道获奖的人,但只能是你。”

他低头看着她,她今天画了很淡的妆,但他还是看到了她眼角有一点红。

他抬手,用手指在她眼角轻轻擦过,指腹沾走了一点还没流下来的水光。

“我会来的,恩恩。”他说。

她踮起脚尖,双手捧住他的脸,吻了上去。

他很快回吻她的。

台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前排的亚历克斯爆发出了一声极其夸张的欢呼,紧接着是鼓掌声、口哨声。

他们分开时,她的口红蹭了一点在他嘴角。

她用拇指帮他擦掉。

然后她牵着他的手,走向仪式的中间。

他没有去前排贵宾席,而是跟着她走到舞台侧面,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被一群同事围在中间接受祝贺。

她每一次回头,他都在。

典礼结束后,林颖恩被同事和学生们团团围住。

亚历克斯塞给她一大束满天星,说这是“希腊人的庆祝方式”,满天星的白花在她珠白色长裙前散成一片细碎的星光。

裴珩靠在礼堂后方的墙上,远远地看着她被一群穿白大褂和晚礼服的人簇拥在中间。

等她终于从人群中脱身,拿着那束满天星走到礼堂后面。

走向他。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束满天星,用手指拨了拨一小朵白花。

然后她抬起头。

“云里的画展是不是今晚吗。”

裴珩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样东西——一片银杏叶,金黄的,扇形的,边缘微微卷着。

他把银杏叶轻轻放进她捧着花束的掌心里。

“你是唯一的选择。”

“以后也一样——今天,是你的时刻。我想参与。”

林颖恩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片银杏叶。

裴珩牵住了她空着的那只手。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轻轻扣住。

他说带她去一个地方。

她问哪里。

他说顶楼,有个露台。

医学中心顶楼是一整片露台。

站在这里能看见整个爱琴海。

月亮将满未满,海面上浮着一道银色的光带,从港口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远处的帆船码头亮着几盏昏黄的灯,海浪轻轻拍着防波堤,发出有节奏的、低沉的声响。

空气里有迷迭香极淡的清香和海水微咸的潮气。

他从口袋里拿出丝绒盒子,打开。

是一枚银杏叶形状的戒指。

戒托是金棕色的,叶脉用极细的铂金丝勾勒,边缘镶着一圈碎钻。

是雅典本地一种宝石,月光石,淡青色的光晕在每一颗石面上流转,像是把一小片黎明的天光凝在了叶缘。

裴珩单膝跪在露台的地面上。

“颖恩。”

“我们相识很久了。”

“你就是你。你是林颖恩。是我这辈子想在每一天早晨醒来都看见的人。”

“接下来我不想再错过每一天,每一个发芽的春天。”

“我会保护你,尊重你,信任你。我会用我的余生爱你。你愿意嫁给我吗。”

林颖恩低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眉骨上,把他眼里的光切成明暗两层。

银杏戒指在他指间安静地闪着淡青色的碎光。

她伸出手。

“好。”

她把左手伸给他。

他把那枚银杏戒指套在她无名指上,和那枚蝴蝶戒指并排在一起。

银杏叶的金棕色和蝴蝶翅膀的紫色蓝宝石在月光下交相辉映,像秋天和春天同时落在了她指间。

她踮起脚尖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他反手抱住她,然后低下头,亲吻她的嘴唇。

“谢谢你,恩恩。谢谢你愿意爱我。”他的声音闷在她发间。

她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嘴角是翘的。

她说:“我会一直都爱你。”

门后面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林颖恩从裴珩肩窝里抬起头,顺着声音看过去。

呼噜第一个从防火门后面钻出来。

它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到露台中央,在裴珩和林颖恩之间蹲下来,尾巴在月光下轻轻晃着。

紧接着走出来的是阮鹿聆,眼眶是红的但是笑得很开心。

她旁边是裴淙,裴淙牵着她,他朝跪在地上的儿子点了点头。

然后是林父,表情严肃。

林母挽着丈夫的手臂,她还没来得及说话眼眶就先红了。

林颖恩愣在原地,手还握在裴珩的手指上。

她看看父母,又看看阮鹿聆和裴淙,然后转头看着裴珩。

“你什么时候——”她的声音有点发颤。

“上个月。”裴珩把她掉下来的碎发拢到耳后,“打电话请二老来雅典之前,我已经和他们说了我们在一起的事情。”

阮鹿聆走上前来,把林颖恩从裴珩怀里轻轻拉过来,双手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擦掉那一小片还没来得及干的泪痕。

“恩恩,我好高兴啊。”

林颖恩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林母已经从旁边走了过来。

她此刻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臂把女儿紧紧抱进怀里。

“妈。”林颖恩把脸埋进母亲肩窝里。

林母松手退后半步,用手帕按了按眼角,然后转头看向裴珩。

“以后好好对她。她这个人从小到大什么都自己扛,以后你帮她扛。”

“我会的,伯母。”裴珩说。

林父站在妻子旁边,眼角湿润。

裴淙站在廊下,一直没有上前。

等林家人把话说完,他才走到林颖恩面前,微微低下头,伸出手。

林颖恩把自己的手放进去,那只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以后他要是欺负你,不用你动手。我虽然只有一条胳膊,但打他还是够用的。”

林颖恩破涕为笑,用手背抹了抹眼角。

裴淙松开手,退后一步,站到妻子身边。

阮鹿聆挽住他的右臂,把头靠在他肩上。

两对父母并肩站在月光下,看着面前这对刚刚许下誓言的年轻人。

月光从橄榄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每个人身上,镀成了银色的光晕。

爱琴海上的月亮将近圆满,银杏戒指上的碎钻被月光映成极淡极淡的青色,像是把一整片秋天的晨光都收在了她的指间。

林颖恩靠在裴珩肩头,低头看着无名指上并排的两枚戒指。

她抬起头看着他。

“还有什么瞒着我。”

“没有了。”

“骗人。你每次说没有了,过几天又冒出来一个惊喜。”

裴珩想了想。

“我很爱你,一天比一天更爱你。”

“我也爱你。”

爱琴海上的月亮将近圆满,远处港口有船灯在闪烁,银杏戒指上的碎钻在她指间安静地闪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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