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找舅舅
夏天来了。
温斯洛的夏天总是来得慢,五月末了还要穿一件薄开衫,湖面上的风带着水汽吹过来,凉丝丝的,把花园里那片向日葵的叶子吹得轻轻晃。
今年的向日葵种得比往年都多——沿着花园围墙一整排,又从墙根往花床外面扩了两垄,是周以勋带着乐仔在春天时一起种的。
乐仔负责挖坑,挖得深浅不一,他爸跟在后面一个一个重新挖过,再把种子按进去。
现在向日葵已经长到半人高了,茎秆粗壮,花盘刚冒出来,金黄的花瓣还没完全展开。
裴琋已经在家里待了快一个月。
这件事说起来也是倒霉——一个月前她在云南高黎贡山西坡的溪谷里带队做样方调查,海拔将近三千米,空气稀薄得像被抽走了一半。
那天下午她正蹲在溪边记录苔藓种类,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人攥住了,一股钝痛从心脏往喉咙口顶,眼前发黑,手指抓不住记录本,整个人往前栽。
还好队里有随队医生,当场给她含了硝酸甘油,又用氧气袋把她一路架到山下最近的镇上。
当天晚上周以勋就飞了过来。
到镇卫生院时已经是凌晨三点。
他推开门的时候,裴琋正靠在病床上喝热水,手里还翻着白天没做完的样方记录。
她抬头看见他——大衣上全是泥点,领带歪到一边,头发被山风吹得乱七八糟,嘴唇干裂起皮,灰色的眼睛里有血丝。
他什么也没说。走到床边把她手里的样方记录抽走,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把她整个人从病床上抱起来按进怀里。
抱得很用力,但避开了她胸口的位置。
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后背上轻轻发颤。
第二天一早,他叫来了最好的心内科医生。
医生看过心电图和血液报告之后说问题不大——高原反应诱发的急性心肌缺血,心脏本身没有器质性病变,但需要静养,至少一个月,不能再上高原,不能劳累。
周以勋听完之后只说了两个字:回家。
裴琋想说什么,他看了她一眼,她就把嘴闭上了。
不是怕,是心虚——她知道自己理亏。
心口疼的毛病不是第一次了,去年在横断山就犯过一次,没这么严重,她没告诉他。
这次差点栽在溪谷里,随队医生吓得不轻,队友们也吓得不轻。
然后她就被带回了美国。
没有住院,是她的强烈要求,她不想躺在病房里被消毒水味熏一个月。
于是别墅变成了临时病房。
她每天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卧室、客厅、阳台和花园,不许爬楼梯太快,不许一个人出门,不许碰任何比一本植物学期刊更重的东西。
周以勋把办公室搬回了别墅的书房,每天早上在书房里开视频会议,下午把文件搬到客厅茶几上,一边看报表一边看着她。
他的理由是——在家办公效率高。
裴琋说你这叫监视。
他说这叫陪伴。
她翻了个白眼,但那个白眼目前来看没什么杀伤力。
最高兴的人是乐仔。
他完全不理解妈妈为什么突然每天都在家,但这不妨碍他高兴得要命。
每天早上他起床第一件事就是跑到主卧门口,先悄悄推开一条门缝往里看一眼——妈妈醒着吗?
醒了就扑上去滚进被窝里,把他妈妈压得直咳嗽,然后被爸爸提溜出去;
没醒就蹑手蹑脚地退出来,跑到厨房里催他爸快点煮牛奶。
下午他从幼儿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拉着裴琋去看向日葵。
“妈妈妈妈,这棵长得比我高了!”
“妈妈妈妈,这棵的花瓣昨天还卷着今天打开了!”
裴琋被他拽着在花园里转了好几圈,有时候胸口还是会隐隐发闷,她就会在藤椅上坐下来歇会儿,乐仔就很乖地不闹了,蹲在旁边拿小铲子自己挖土,偶尔抬起头问一句妈妈你累了吗。
裴琋说不累,他就放心了,继续低头挖他的土坑——他最近在尝试挖一个可以埋宝藏的洞,宝藏是上次在海岛上捡的那枚紫色蛤蜊壳。
周以勋和裴琋之间,说不上冷战,但多少有一点别扭。
不是因为吵了架,是因为那晚在卫生院里,周以勋抱着她的时候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你要是出了事,我和乐仔怎么办。”
她当时没有回答。
后来回了别墅,她也一直没有正面提这件事。
她对他说“我没事了真的没事了”,他嗯一声,但那个“嗯”里面全是不信。
她看得出来——他每天晚上在她睡着之后会伸手探一下她的额头,有时候还会摸一下她的手腕,是在数脉搏。
这天晚上,给乐仔讲完睡前故事已经是九点多。
裴琋坐在儿童床旁边的矮凳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格林童话》,翻到《小红帽》那一页,但乐仔早听腻了小红帽,他要求妈妈“讲一个向日葵的故事”——不是书上的,是自己编的。
裴琋想了想。
她说从前有一棵向日葵喜欢上了一只小鸟,小鸟每天傍晚都会飞来停在花盘上唱歌,但每年秋天小鸟都要飞到南方去,向日葵很难过,就问太阳能不能让它一直看着小鸟飞走的方向。
太阳说好,然后就把向日葵的头掰向了南方。
从此以后所有的向日葵都朝着太阳转,因为它们想看着南方,等小鸟回来。
乐仔听完了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说:“那小鸟回来了吗。”
“回来了。”裴琋说。
“每年都回来吗。”
“每年都回来。”
乐仔满意了,翻了个身,把被子卷到下巴,闭上眼睛。
过了片刻他又睁开一只眼——他爸爸靠在儿童房门口,正看着这边,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乐仔说爸爸你笑什么,周以勋过来亲了亲他额头,让他闭上眼睛睡觉。
乐仔闭上眼睛,不到两分钟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周以勋把童话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把台灯调暗,站起来走到门口。
然后伸手把裴琋披在肩上的开衫往前拢了拢,说晚上凉,进房间去。
两个人回了主卧。
裴琋靠到床上,周以勋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来。
落地窗开着半扇,湖面上的风吹进来,把纱帘吹得轻轻晃。
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床单上画了一道窄窄的银线。
“怎么样。”他开口。
“还行。下午在花园里坐了一会儿,没觉得闷。乐仔非要让我帮他挖宝藏坑,挖了两铲子他说我挖得不好,又让我帮他扶向日葵苗——”
“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他打断她。
裴琋的手放在被子上,无意识地揪着被套边缘的布褶。
沉默了好一会儿。
窗外湖面上有夜鸟掠过,发出一声极轻极远的鸣叫。
“去年在横断山。”她开口,声音很轻,“有一次爬样方的时候忽然觉得胸口发紧,喘不上气。大概持续了几分钟,后来自己缓过来了。我以为只是高原反应,没当回事。”
“那次回来我本来想跟你说,但你当时在忙上海那边的董事会,我又觉得反正也缓过来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说了反而让你瞎操心。后来再进山的时候又犯过一次,也不严重,就是心跳忽然快了,坐下来歇一阵就好了。”
“不严重。”周以勋重复了这三个字。
他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
沉默了好一阵,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你知道我那晚在卫生院看见你的时候——你那件冲锋衣上全是泥,嘴唇是紫的,手指尖也是紫的。我就觉得——”
他停下来。裴琋侧过身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侧脸上。
他闭上眼,再睁开。
“我就觉得。”他转过头来看着她,“我差一点就失去你了。”
裴琋把脸转开,转得很慢。
月光落进她眼睛里的那一刻,里面有一层极薄的水光,但她没让它溢出来。
再转回来的时候,她的睫毛上挂着一颗很小的水珠。
“周以勋。我把你吓到了。对不起。”
他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把她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嘴唇上。
她的手指能感觉到他嘴唇的干燥,还有一点细微的胡茬扎在指背上。
他亲了亲她的指尖。
“你知道我最生气的是什么吗。”他抬起头看着她,拇指在她指节上轻轻摩挲着,
“不是你在山上出事——你是植物学家,在野外考察是你的工作,我理解。我气的是你一定不是第一次心脏疼,但你瞒着我。那晚之前,你疼了多少次?你自己一个人扛了多少次?那次在横断山,还有再之前在哪儿——你是不是打算等到有一天——等到真出了事——才让我知道?”
裴琋抿着嘴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说得对。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最能扛的人,扛得住什么事都不算输。
但现在他告诉她——你扛不住了,让我扛。
这比让她承认自己心脏有问题还要难。
她吸了吸鼻子,把他的手从自己手背上拿下来,掰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数。
“我以后——难受了就跟你说。不舒服了也跟你说。不瞒你了。”她抬起眼看着他,“这样可以吗。”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她的手摊开,把自己的手掌贴上去。
裴琋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你不要以为你这样我就会被你拿捏。”她闷闷地说。
“我没有。”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你不要以为你照顾了我一个月,那件事就过去了。”
“哪件。”
“你不让我喝咖啡。每天只给我喝白水和牛奶。”
“那是林医生的建议。”
“还有你不让我去温室。我一个月没闻到腐叶土的味道了,我快疯了。”
“明天带你去。我推掉下午的会。”
“还有——你每次在我睡着之后偷偷摸我手腕,以为我不知道。我醒着呢,每次都知道。”
周以勋沉默了一瞬。
“那是怕你心率又不稳。”
“半夜心率本来就慢。”裴琋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弯起来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周以勋,你退步了。”
“那不是退步。”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那是爱你。”
裴琋的声音轻下去了。
她闭着眼睛,睫毛在他眉骨上轻轻扫过。
“你再这样我就要被你养成废人了。”
“那就养废。”他说,“你这只小鸟飞来飞去,累了就回来。窝在这里。”
她没有回答。
她把脸重新埋进他肩窝里。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好。”
声音很小,像是怕被窗外的风听见。
“今年我不飞了。博士后的项目让霍夫曼找个年轻人带队,我在家写论文,顺便把亚马逊的旧数据整理完。至少半年——半年不飞。”她抬起头看着他,
“但你不许天天盯着我。我要一个人去温室。”
“隔天去一次,每次不超过四小时。”
“你——”
“你现在又在揪我衬衫了。上次扯掉的那颗扣子还没缝回去。”
裴琋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着他领口的手,松开了。
她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然后用手背抹了抹眼角。
他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把她背后的枕头放平,然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肩膀。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他,把手搭在他胸口上。
月光在两个人之间的被单上慢慢移动,从她的手腕爬到他的锁骨。
她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嘴角还挂着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第二天清晨,裴琋醒来的时候,身边的被窝已经凉了。
她翻了个身,用手探了探他那边的枕头——凉的,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牛奶,杯底压着一张便签,字迹瘦硬锋利:去开视频会。早饭在锅里。别空腹喝牛奶,配面包。乐仔今天不去幼儿园,我让他陪你。
她看着那张便签,把最后一行读了两遍——“乐仔今天不去幼儿园,我让他陪你。”
她微微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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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仔今天不用去幼儿园。
这是周以勋早上出门前宣布的,乐仔听完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举起手里的小勺子欢呼了一声,把碗里的麦片溅了一桌。
上午的阳光很好,湖面上的风吹过来还带着一点清晨的凉意。
花园里的向日葵已经开了一大半,金灿灿的花盘齐齐地朝着东边,蜜蜂在花盘之间嗡嗡地飞。
乐仔拉着裴琋的手去看昨天新开的那朵——比他的脸还大,花瓣从花盘边缘伸出来,像一圈金色的火焰。
他说这朵叫小太阳,旁边那朵矮一点的叫小月亮,最边上那朵还没开的是小星星。
裴琋蹲下来顺着他的手指一一看过去,说你给每一朵都起了名字,乐仔说对,它们都有名字,不然它们会伤心。
裴琋想问他为什么这朵叫小太阳那朵叫小月亮,但忍住了——她儿子有一套自己的分类学体系,和她当年一样,不需要逻辑,只需要热情。
看完向日葵,乐仔提议游泳。
他最近在学游泳,是周以勋教的,已经能从浅水区划拉到深水区边缘再被捞回来,觉得自己是条鱼。
裴琋换了泳衣,披着浴巾坐在池边的躺椅上。
游泳池在花园东侧,不大,但水很干净,阳光照在水面上把池底瓷砖的花纹映得晃晃悠悠的。
乐仔套着浮圈跳进水里,扑腾了两下就开始喊妈妈你看我会仰着漂了,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水里又抬起头,头发全贴在脑门上。
裴琋说你慢点别呛水,他抹了把脸说不呛,爸爸教过我换气。
游了好一会儿,乐仔的嘴唇有点发白了,手指尖也泡得起了皱。
裴琋把他从水里捞出来,拿大浴巾把他整个人裹住,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乐仔在浴巾里扭来扭去,说还要游,裴琋说不能再游了。
裴琋蹲下来用浴巾给他擦了擦头发,说去拿吹风机吹一下,乐仔说不用吹,等会儿就干了。
她也就没再坚持——她从小也是这样的,洗完头发不爱吹,披着湿淋淋的头发坐在院子里吃西瓜,母亲每次都说会感冒,她每次都说不怕。
下午,母子俩在厨房里做点心。
乐仔站在小板凳上,围裙系到脖子,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攥着一把小木勺,面前的料理台上摆着一碗面粉、两个鸡蛋、一小碟黄油。
他们要挑战的是黄油饼干——周以勋前几天刚学会了这个,烤过一次,乐仔吃了三块,然后宣布爸爸烤的不如外面面包房的好吃。
周以勋沉默了片刻,说那下次你自己来。
乐仔把这话记得很牢,今天妈妈有空,立刻要求自己动手。
裴琋把面粉过筛,乐仔在旁边帮忙,拿小勺子在筛网边上敲敲敲,面粉飘起来糊了他一鼻子。
裴琋看着他白扑扑的脸,拿手指擦了擦,又在他鼻尖上点了一下,说你现在像个雪人。
乐仔说好久没见到雪人了,裴琋说冬天到了妈妈带你去加拿大看雪,那里雪厚得能把你整个人埋进去。
乐仔说那妈妈小时候看过雪吗,裴琋说她小时候江南有时候也下雪,但是不大,薄薄一层,她就在院子里堆小雪人,给雪人安两颗桂圆核当眼睛。
乐仔说桂圆核能吃吗,裴琋说不能,那是种子里面的胚,乐仔说什么叫胚,裴琋说胚就是植物还没发芽的时候最嫩的那部分,植物学里分胚根和胚芽——说到这里她看了儿子一眼,乐仔正仰着头,手里的木勺还在往下滴面糊,眼睛亮晶晶的,嘴唇上还沾着一层面粉,显然是没听懂。
她笑了一声,把后半段术语咽回去,说总之桂圆核不能吃,但是可以种,种下去能长桂圆树。
乐仔说那我们种一棵,她说这里是美国,种不了桂圆,太冷了。
乐仔想了想说,那可以把种子寄给外婆,外婆可以种。
裴琋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在他头顶亲了一口,说你真聪明。
饼干模子是按下去的,乐仔挑了一个星星形和一个心形,又自己捏了一只据说是鸟的形状——但烤完之后所有的饼干都膨胀变形了,星星变成了圆饼,心形歪成了不对称的桃子,鸟直接胖成了一团看不出品种的云。
乐仔把云形饼干举起来说这个像爸爸,裴琋说哪里像,他说都是白衬衫,然后指了指饼干上的一小块焦痕说这是爸爸被妈妈骂的时候皱的眉头。
裴琋笑得靠在料理台上,眼泪都快出来了。
乐仔很认真地问笑什么,她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说得对,你爸被骂的时候眉头确实比这个还皱。
傍晚,乐仔开始打蔫了。
裴琋在客厅里翻期刊,他窝在她旁边的沙发上,盖着小毯子,手里还攥着半块云形饼干没吃完。
她翻了两页,觉得不对劲——平时这个时候他应该在地毯上跑来跑去或者在院子里追蝴蝶,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她放下期刊,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烫的。
她蹲下来叫了声乐仔。
乐仔迷迷糊糊地睁了一下眼,说妈妈我困,声音哑哑的,脸上两团不正常的红晕。
她抱起儿子——他比几个月前沉了不少,她抱得有点吃力,但还是把他从沙发上托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他的额头贴在她颈侧,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拨出来的炭。
她给家庭医生打了电话。
电话里林医生问她下午做了什么,她说游泳,游完没有马上吹头发。
林医生说应该是受凉,先物理降温,他马上过来。
挂掉电话她又打给周以勋。
周以勋推开家门的时候,林医生已经来过了,正在洗手,说热度已经控制住了,是受凉引起的低烧,吃过药了,不严重,但晚上要注意观察。
裴琋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她刚才给乐仔敷额头的湿毛巾,乐仔枕在她膝上,已经退了烧,脸红扑扑的,睡着的时候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平稳但还有点重。
周以勋走到沙发前蹲下来,用手背探了探儿子的额头。
温的。
他松了口气,然后抬头看裴琋。
裴琋正低头看着儿子的脸,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出声。
她看见周以勋蹲在面前,张了张嘴,声音很小,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是不是——”她停了一下,“——很不会当妈妈。”
周以勋站起来,在她旁边坐下,把她湿漉漉的毛巾从她手里抽走放在茶几上,然后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游完泳回来头发没擦干。”裴琋的声音有点涩,
“他泡了那么久。我捞他上来的时候应该马上给他吹头发的。他说不用吹,我就真的没管。我连这个小事都没做好。”
周以勋抬起手,把她眼角淌下来的一滴眼泪擦掉了。
“乐仔两岁那年冬天,有一次我带他去公园,他在湖边追鸭子,我一时也太管他,他一脚踩进冰水里,回来也发了烧。那晚我也很愧疚。”他把她鬓边的碎发拢到耳后,
“你不是不会当妈妈,你只是今天才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
“你都已经知道了。你知道西兰花不能煮太软,牛奶不能放在微波炉里转超过一分钟,洗澡水温要用温度计量过才让他进去。我每次回来的时候发现他都会背新的诗,会认新的植物,会用筷子夹花生,会自己系鞋带——都是你教的。他黏我也黏得多,但那是因为我每次回来都给他带礼物。真要说照顾他——我这个当妈的什么都不会。”
“不许这么说。”周以勋打断她。
“你从寄的明信片他每一张都收在铁盒里,每天晚上睡觉前拿出来翻一遍。你教他认植物,他现在看到不认识的花就会蹲下来翻叶子背面,说是妈妈教的。你生他那年在产房里待了十个小时,一声没喊疼。你从亚马逊回来那次,给他带了一小瓶蝴蝶翅膀,他拿给幼儿园每一个小朋友看。你每次打电话回来他都不肯挂电话,挂完就抱着你的枕头闻味道。”
裴琋低着头,眼泪无声地从眼眶里往外淌,她拿手背擦,擦完又淌,索性不擦了。
“你是给他的这些和他从你身上学到的东西,全都独一无二。”
裴琋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闷闷地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周以勋沉默了一秒。
“毕竟家有爱妻。”
她破涕为笑,用手背抹了把脸,又在他衬衫袖子上蹭了一下,把他袖口蹭湿了一片。
然后她低头看着枕在她腿上的乐仔——小家伙退烧之后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开,睫毛上还挂着一点刚才哭闹时留下的水珠。
她把他的小毯子往上拉了拉盖到肩膀,又用手指把他额头上的碎发轻轻拨开,然后低下头在他眉心上亲了一口。
“乐仔醒的时候我跟他道个歉。”
“道什么歉。”
“今天那个饼干烤糊了。本来就不好吃,他还只吃了个半饱就睡着了。”
周以勋笑了一下。
他把儿子从她膝上轻轻抱起来架在自己肩上,说你先去洗澡,我带他去儿童房,今晚让他跟我睡。
裴琋说还是我陪吧,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
周以勋看了她一眼,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一只手抱着儿子,另一只手把她整个拢进怀里,亲了亲她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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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完周末,乐仔的烧退得干干净净,又活蹦乱跳地在院子里追蝴蝶了。
周五下午,乐仔的国际幼儿园布置得像一个小小的植物园。
每周都轮流的家长进课堂。
这周轮到乐仔,裴琋来参加。
活动开始了。
裴琋站在教室前面,面前的小桌子上摆着一排透明杯子、紫甘蓝汁、柠檬汁、小苏打水和白醋。
乐仔站在她旁边,系着一条小围裙,袖口卷到手肘,表情非常严肃——他今天是妈妈的小助手!
“小朋友们,”裴琋拿起一杯紫甘蓝汁,在阳光下转了转,杯中的液体泛着深紫色的光,“这杯是什么颜色的?”
“紫色!”底下的小朋友们齐声喊。
“对。”她把柠檬汁滴进去,用玻璃棒轻轻搅了搅。
紫色的液体在孩子们的注视中慢慢变成了粉红色,像是被施了魔法。
“哇——”底下炸开一片惊叹声。
一个金发小男孩直接从椅子上蹦起来,喊再变一个再变一个。
乐仔很淡定地站在旁边,把下一杯紫甘蓝汁递给他妈妈,又指了指小苏打水,小声说妈妈别拿错了,爸爸说小苏打是碱性的变绿,白醋是酸性的变红。
裴琋低头看了他一眼,说你爸给你上课了?
乐仔点头,说昨晚上,爸爸把厨房里所有带酸味的东西都尝了一遍。
裴琋差点没憋住笑。
她又把小苏打水滴进第二杯紫甘蓝汁里,液面轻轻一荡,紫色变成了翠绿色。
底下的惊呼声比刚才更响了。
乐仔在旁边补了一句:“这是花青素在碱性环境下的变色反应。”
好多孩子张成了O型。
另一个小女生举手问乐仔你懂这么多是不是你妈妈教的,乐仔说是我妈妈是植物学家。
底下又是一阵惊呼。
裴琋把最后两杯调在一起,又用白醋滴回去,绿色变成紫色,紫色又变回红色。
她把杯子举起来对着阳光,让孩子们轮流上来透过变色溶液看世界。
轮到乐仔的时候,他把脸凑在杯子前面看了看,说妈妈你的脸变成绿色了。
裴琋说那是光的折射原理,和花青素无关。
乐仔说,那妈妈你变成绿色也好看。
谢谢你哦。
周以勋站在教室后面,手里举着相机。
相镜头里是裴琋俯身把变色溶液端到每个孩子面前的样子,她的头发比刚回来时长了,披在肩上,别了一只很小的向日葵发卡。
乐仔站在她旁边,帮她递滴管、扶杯子,偶尔插一句小朋友们听不懂的专业术语,像一个小小的科普助手。
她每一次弯下腰和孩子们说话的时候,嘴角都有一个微微的弧度。
他按下快门,把这个画面收进了镜头里。
活动结束时,园长走过来跟裴琋握手,说这是幼儿园办过的最精彩的亲子活动,问她以后能不能定期来做科普。
裴琋还没回答,乐仔已经在旁边替她答应了:“可以,我妈妈说可以。”裴琋低头看了儿子一眼,捏了捏他的小耳朵。
周以勋把相机镜头盖合上,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那袋用剩的紫甘蓝和滴管,说你儿子今天抢了你不少台词。
裴琋说都是你教的。
他说我只教了酸碱度。
她拉开车门把乐仔抱进安全座椅,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偷看的我论文。”
“去年。”
“去年你就在准备这个。”
“不是。是你说想带乐仔做科普,去年吃早饭的时候提过一次。”
她关上车门,靠着车窗看了他片刻。
去年吃早饭时随口提的一句话,她自己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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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亲子日之后,裴琋的脚步就慢了下来。
她把手头的研究项目做了重新分配——博士后带两个,自己只做指导;
论文照写,但不用再通宵赶;霍夫曼提议的合作考察她推到了明年夏天。
每天早上她送乐仔去幼儿园,回来的路上在镇上那家旧书店翻翻新到的植物学期刊,买一杯不加糖的热拿铁,坐在书店门口的旧木椅上晒一会儿太阳。
中午有时候去温斯洛温室看看那株石斛兰,它已经分了三株苗,其中一株被霍夫曼拿去种在植物学系走廊尽头的花盆里,说是镇系之宝。
下午她从温室回来,路过镇上新开的那家烘焙坊,会带一块刚出炉的肉桂卷回家,放在餐桌上。
周以勋从书房出来倒咖啡时看见桌上的肉桂卷,然后拿起来坐在她旁边一口一口地吃完。
五月末,乐仔从幼儿园回来宣布他们班上的杰米暑假要去英国看外婆,莉莉要去纽约看自由女神像。
裴琋问你想去哪里,乐仔说想去一个可以吃蛋挞的地方。
裴琋说那是葡萄牙。
乐仔问葡萄牙在哪里,周以勋从书房走出来,在走廊的世界地图上指了一下——伊比利亚半岛西边,靠海。
乐仔看了片刻,说那里像一个小红薯,然后转头问爸爸我们能不能去小红薯过生日。
周以勋说可以。
六月的第二个星期,一家人飞到了里斯本。
他们住的地方在老城区阿尔法玛的山坡上,是一栋外墙贴着浅蓝色瓷砖的老房子,窗台上种着几盆天竺葵,推开木窗就能看见山下密密匝匝的橙红色屋顶和远处特茹河入海口的粼粼波光。
清晨有轨电车从窗下叮叮当当地驶过,车身上的黄漆被阳光照得发亮。
傍晚法朵歌手在巷子深处弹着葡萄牙吉他,沙哑的女声从石板路面上飘上来,像海风卷着盐粒。
乐仔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趴在窗台上数红色的屋顶,数到一半就被楼下面包房飘上来的蛋挞香勾走了魂。
裴琋带他去街角那家据说开业于道光年间的蛋挞店排队,队伍从门口排到巷子拐角,排到的时候乐仔踮着脚尖趴在柜台上看店员把刚出炉的蛋挞从铁盘里铲出来——挞皮焦黄酥脆,蛋液在高温下鼓起一层薄薄的焦糖色表皮,还在微微颤抖。
他捧着油纸袋,咬第一口就被烫了舌尖,缩了一下脖子,但还是含含糊糊地说比爸爸做的好吃。
裴琋也咬了一口,蛋液嫩得像蒸蛋,甜而不腻,酥皮掉了一衣襟。
周以勋拿手帕给她掸了掸,说你每次吃蛋挞都掉一身。
裴琋说这是蛋挞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乐仔在旁边学他爸爸的口气说妈妈你每次吃蛋挞都掉一身,被裴琋弹了一下脑门。
他们坐那种漆成黄色的老式有轨电车沿着海岸线一路往西,去了贝伦塔和热罗尼莫斯修道院。
乐仔在修道院的回廊里跑来跑去,仰着头看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曼努埃尔式石雕——绳缆、海草、贝壳、十字架。
他问他爸爸这些石头是不是被海水泡过,周以勋说这是航海时代的风格,葡萄牙的水手们出海之前会在这里祈祷。
乐仔问你祈祷过吗,周以勋牵着他的手在回廊的石板上走慢了几步,说祈祷过,很久以前。
乐仔又问祈祷了什么,周以勋还没有回答,裴琋从前面回过头来。
那一刻她正站在一道拱门下,身后是修道院雪白的石墙和被阳光染成金色的庭院。
她弯下腰朝儿子伸出手,说过来,妈妈带你去看那个大钟。
乐仔的生日那天,周以勋在酒店餐厅靠窗的位置订了一张小圆桌。
窗外是特茹河的入海口,河水和大西洋的海水在远处交汇成一道深浅分明的界线,夕阳正从那条界线上沉下去,把整片水域染成熔金般的橙红。
乐仔坐在儿童餐椅里,面前是一小碗葡式海鲜饭和一小份烤沙丁鱼。
沙丁鱼是里斯本六月节庆的传统食物,每条只有巴掌大,烤得皮脆肉嫩,撒了粗海盐和柠檬汁。
乐仔用他的小叉子戳了半天戳不起来,索性用手抓着吃,吃得满嘴油光。
裴琋拿餐巾给他擦手,擦了又油,油了又擦,最后放弃了,说回家再洗。
服务生端上来一个葡式蜂蜜蛋糕,没有奶油裱花,只有一层薄薄的焦糖酱和几瓣无花果干。
蛋糕上插着一根蜡烛,火苗在傍晚的河风里轻轻晃着。
乐仔站在椅子上,两只手撑在桌沿,鼓着腮帮子吹了好几下才吹灭。
裴琋问他许了什么愿,他说希望每一年去不一样的地方过生日,希望妈妈不要再去爬山——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裴琋,改口说妈妈可以爬山但要带很多氧气瓶。
裴琋把他抱进怀里,在他头顶亲了好几口。
周以勋从对面伸手过来,把乐仔歪掉的生日帽扶正,又把他下巴上沾的蛋糕渣擦掉。
夜里。
乐仔白天在圣乔治城堡的城墙上跑了一整个下午,回家倒头就睡,侧着身子蜷成一小团,手里还攥着今天在街边小摊上买的那只陶土小公鸡。
周以勋把他踢掉的被子重新拉上来盖到肩膀,把台灯调暗,轻轻带上了儿童房的房门。
套房客厅的落地窗开着半扇,河风把纱帘吹得轻轻晃。
裴琋靠在外面的阳台上,手搭在栏杆上,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他走到她旁边,把一件薄开衫披在她肩上。她没有回头,只是把头靠在他肩窝里。
他们在阳台上站了好一会儿。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鬓角。
他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手指从她耳垂滑到耳后那一片极软极薄的皮肤,停在那里。
她侧过头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河面反射的碎光,还有他。
他低头吻下去。
他吻她的额头,眉心,鼻尖,最后才到嘴唇。
她的嘴唇上有葡萄牙蜂蜜蛋糕的甜味。
她踮起脚尖,手臂圈住他的脖子,手指穿过他后脑勺修剪得很短的头发。
他的衬衫领口被她揪住,揪得领口歪了,扣子硌在她锁骨上。
“乐仔睡着了。”她的声音闷在他下巴上。
“嗯。”
窗外河风忽然大了一点,纱帘鼓起来又落下去,把月光切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撒在两个人的身上。
他把她整个人从阳台拉回房间里,她的背脊靠上落地窗旁边的墙壁,墙纸是淡淡的亚麻色,被她的体温熨得微温。
他的手指从她肩头滑下去,把她身上那件薄开衫褪到臂弯,嘴唇落在她锁骨上。
她抓着他的肩胛骨,把脸埋进他颈窝里。
“今天乐仔许愿的时候,”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他说希望妈妈不要再去爬山——我才发现我以前真的让他担心了。他才几岁,就开始操心他妈妈会不会在山上喘不过气。”
“他还小。”他把她的脸从他颈窝里托起来,两个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擦过。
“他后面和我说爬到半山腰。”她说完笑了一下,眼眶有点红,但这个笑是柔软的。
“半山腰也有植物可以研究。”他说。然后他重新低下头,把她剩下的话都吻进了嘴里。
河风一阵一阵地从落地窗灌进来,把纱帘吹得起起落落。
月光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游移。
他的手指扣着她的手指,按在墙壁上。
里斯本的夜在窗外慢慢深下去,巷子里最后一盏路灯灭了,远处海面上有船灯在闪烁,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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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琋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林医生上周来做过最后一次复查,心电图正常,血压正常,心脏彩超也没有任何残留问题。
林医生合上听诊器的时候说恢复得很好,又补了一句但高海拔还是尽量避免。
裴琋点头说好,把医嘱单折好放进床头柜抽屉里,和林医生之前开的那些药瓶排在一起。
这段日子她把实验室的事全权交给了两个博士后,自己每周只去开一次组会。
剩下的时间都在家里——早上和乐仔一起给后院新种的番茄浇水,下午陪他看绘本搭积木,傍晚有时带他去湖边看野鸭。
乐仔给每只鸭子都起了名字,有一只翅膀上带白斑的他叫它白云,有一只总爱把头扎进水里的他叫它潜水艇。
潜水艇每次钻下去又冒出来,乐仔就蹲在岸边拍手喊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但裴琋心里想着一件事。
她之前申请了国际植物学会组织的一个非洲考察项目——肯尼亚山到大裂谷,为期四周,主要做热带高山植被的垂直带谱调查。
这个方向是她博士论文的延伸,也是中美植物研究中心成立后第一个由她独立主持的国际合作项目。
初审过了,面试也过了,合作方内罗毕大学的联络人在邮件里说了一句话:期待与您在东非的阳光下握手。
这几天应该收到正式确认函。
她等了好几天,每天早上门房把信件和报纸放在正厅茶几上,她都会从头翻一遍——学术期刊、会议邀请、周以勋的校董会文件、水电账单、乐仔幼儿园寄来的暑期活动通知。
没有那封信。
她打过一次电话到项目秘书处,对方说确认函已陆续发出,请她耐心等待。
又发了电报,没有回音。
今天早上门房送来的信里还是没有那封通知。
裴琋把一沓信件放回茶几上,站在窗前想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对正拿勺子舀麦片的乐仔说:“我们去爸爸公司好不好。”
乐仔的勺子停在半空中,麦片沿着勺沿滴回碗里,他眼睛亮了一下:“去爸爸公司!可以坐那个很快的电梯吗!”裴琋说可以。
乐仔把勺子往碗里一搁,麦片溅在桌上,他已经从椅子上滑下去跑去拿外套了。
周氏财团北美总部设在温斯洛镇中心一栋灰白色大理石大楼里,离学校开车大约一刻钟。
这栋楼是最高的建筑,一共十二层,正门上方刻着周氏基金会那棵橡树徽章,大厅地面是黑色大理石,擦得能照见人影。
前台秘书远远看见裴琋牵着乐仔走进旋转门,立刻站起来叫了声太太,说周先生正在五号会议室开董事会,要不要去通报一声。
裴琋说不用,我们在他办公室等。
乐仔来过这栋大楼好几次,对每一个拐角都很熟。
他拉着裴琋的手指走进专用电梯,踮起脚尖按了顶层按钮。
电梯叮一声到了顶层,他拉着裴琋的手往外跑。
顶层整条走廊都铺着深灰色地毯。
秘书正端着咖啡准备往里送,看见裴琋和乐仔,赶紧侧身让开,说周先生还在开会,董事会比预计的延长了,大概还要二十分钟。
又说办公室里已经放好了点心和果汁,是周先生每天早上吩咐备好的,以防太太和少爷突然过来。
裴琋点了点头。
周以勋的办公室很大。
桌上摊着几份待签的文件、一杯半凉的黑咖啡、和一张乐仔的相片——是去年夏天在海岛沙滩上拍的,乐仔举着一枚蛤蜊壳,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身后是碧蓝的海和金色的沙滩。
乐仔一进门就熟门熟路地往他爸的皮椅上爬。
椅子很大,他整个人陷在里面像一个豆沙馅的团子。
他扶着皮椅扶手转了一圈,觉得不够过瘾,又滑下来开始勘探办公室的各个角落。
他先趴在地毯上翻那本放在书架最底层的植物图鉴,翻了两页说妈妈这个兰花我们家里也有,裴琋说那是你爸爸从荷兰带回来的卡特兰,他说不是,是在葡萄牙酒店窗台上看到的,紫色的。
裴琋想了想,葡萄牙酒店窗台上那盆是天竺葵,和兰花完全不是一个科。
但她没有纠正他,只是笑了一下,靠在沙发上拿起茶几上一份金融时报随便翻了翻。
乐仔又爬到他爸的衣帽架旁边,把挂在上面的一条备用领带解下来系在自己脖子上。
领带是深蓝色的,太长,拖到地上像一条摇摇摆摆的尾巴。
他走了两步差点踩到把自己绊倒,又没事人一样爬起来继续探索。
他绕到办公桌另一侧,在最下层的文件柜旁边蹲下来。
那个抽屉没关严。
乐仔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没关严的抽屉。
他把抽屉拉开,里面码着几排文件夹,最外面斜靠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正面印着几行英文,还有一枚红色的圆形徽章,徽章上是一棵金合欢树的剪影。
乐仔不认识英文,但他认得那棵树。
他妈妈温室里有一株南洋金合欢,每年秋天开粉色的花,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那棵树叫合欢,是妈妈救活的。
他把信封从抽屉里抽出来,举过头顶朝沙发那边跑过去。
“妈妈!这个上面画的是不是你的花!我知道它叫合欢!这个是合欢!这个是给你的是不是!”
裴琋放下报纸。
她的目光落在信封左上角的寄件人地址上。
国际植物学会东非项目秘书处。
内罗毕大学转。
邮戳上的日期是十一天前。
信封已经拆过了,封口被裁纸刀切开了一条利落笔直的横线。
她把信封打开,里面是一份纸质确认函,抬头印着项目的全称,正文第一行写着“我们荣幸地通知您”,第五行写着“出发日期:十月十五日”,第九行写着“野外考察周期:四周”。
内罗毕大学合作方负责人的签名落在最后一行的横线上,旁边盖着红色印章。
这封信从东非寄到美国,跨过大西洋。
它在这里躺了至少一周。
乐仔还在旁边拽她的袖子。
“妈妈!是不是你的信!上面画的是合欢花!”
裴琋把确认函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回文件夹最上面的位置,然后把抽屉轻轻推回原位。
她转过头看着乐仔:“不是合欢。是金合欢,非洲的品种。叶子是羽状复叶,花序是球形的,比妈妈温室里那株更耐旱。”
乐仔歪着头想了想。“那非洲在哪里。”
“在东半球。要飞很久。”
“比葡萄牙还久吗。”
“比葡萄牙久多了。”
裴琋伸手把乐仔脖子上那条拖地的领带解下来,折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把乐仔抱到膝盖上,低头在他头顶亲了一下。
“你爸爸开会怎么这么久。”
乐仔说就是,都开了好久了,比我看一集动画片还久。
然后他从裴琋膝盖上滑下去,继续翻那本植物图鉴。
他把书翻到上次折角的那一页,又从头开始数金粉勾边的花瓣,数到一半忘了数到几,又从头数。
大约又过了一刻钟,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门被从外面推开,周以勋走了进来。
他穿着藏蓝色西装,白衬衫,深灰领带,手里还拿着一份提案。
“爸爸爸爸!”乐仔扑上去抱住他的腿,“你开完会啦!我等了你好久好久好久——”
周以勋弯腰把儿子抱起来。
乐仔一只手搂着他的脖子。
他低头在儿子额头上闻了闻,说你出汗了,是不是又在办公室里跑来跑去。
乐仔说我没有跑来跑去,我只是在找东西。
周以勋问找了什么,乐仔说找到一个信封,上面画着妈妈的花,但不是合欢,是金合欢,叶子是羽状复叶,花序是球形的——他说到一半停下来喘了口气,手指戳着植物图鉴上某幅插图说我在这本书里找过了,没有金合欢,只有合欢,妈妈说是非洲的品种。
他又喘了口气,继续说爸爸你知道非洲在哪里吗,在东半球,要飞很久很久,比葡萄牙还久。
周以勋的手指在儿子后背上轻轻停住。
他抬起头看裴琋。
她依然靠在沙发上,姿势没有变,表情没有变,但她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裴琋站起来,和乐仔书名。
“乐仔,让陈秘书带你去楼下餐厅吃冰淇淋好不好。妈妈和爸爸说几句话,说完就去接你。”
乐仔在他爸怀里扭了一下,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小手还揪着他爸的领带没松。
“吃什么都可以吗。”
“都可以。”
“那我要草莓的。爸爸,你等下和妈妈一起来接我好不好。”
周以勋说好。
他在儿子额头上亲了一下,把他放下来。
乐仔跑到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句“妈妈你要来接我”,裴琋说好,他放心了,拉着陈秘书的手走了。
门在乐仔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口的方向。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周以勋先开口。
“你看到了。”
“你没有告诉我。”
“你的体检报告上周才出来。林医生说心脏没有问题,但他不建议你骤然上高海拔。肯尼亚山主峰四千多米,大裂谷平均海拔两千米以上。你忘了两个月前你躺在卫生院床上嘴唇是什么颜色吗。”
“那是之前。现在我已经恢复好了,林医生也说了没有后遗问题。这个项目我从去年就开始申请,初审面试都过了,合作方内罗毕大学把所有野外站点都安排好了。四周,就四周。这不是心血来潮,这是我一砖一瓦垒起来的。”
“你垒得太高了。高到你自己都爬不上去。”周以勋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
“你知道肯尼亚山的海拔是多少吗?四千五百米。你在高黎贡山三千米就差点没挺过来。”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如果我觉得不行,我不会硬撑。但你不能替我做决定——你以前答应过我的。现在你把我的信锁在抽屉里,这叫信任吗。”
“这不是信任的问题!”周以勋的声音也终于扬了起来。
“这是你的命!你两个月前差点死在山上,我赶过去的时候你在病床上连话都说不出来,嘴唇是紫的,指甲也是紫的。我在你床边坐了一整夜,每一分钟都在想——如果你没挺过来,如果你醒不过来,我怎么跟乐仔说。他才几岁,你想过没有!”
“我想过!我每次上飞机去野外的时候看着乐仔站在门口挥手,我就会想万一我回不来怎么办。你以为我不想吗?你以为我就没有怕过吗?但我还是要去。你懂吗——不是因为我不怕,是因为这是我。我是学植物的,不是养在花盆里的花。请问这是你给我的自由吗?”
裴琋看着他,她的眼眶终于红了。
“自由不等于去送死!”
“我没有去送死!我是去做研究!这是我的工作,是我想做的事!你凭什么——凭什么就擅自替我做决定?”
窗外的钟楼敲了四下,声音从广场上荡过来,穿过密闭的玻璃窗之后变得闷闷的。
鸽子又从广场上飞起来,绕了一圈落在钟楼的屋檐上。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阵。
“这次我一定要去。”裴琋开口。
“你可以不同意,你可以担心,你可以每天晚上打电话到营地查岗——随便你。但你不能再替我做决定。如果你再这么做——”她停了一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转身走到沙发旁边,拿起自己的手袋。
然后她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有回头。
---
电话铃响的时候裴琋正在厨房里给乐仔切苹果。
她把苹果切成小兔子的形状。
乐仔每次都说舍不得吃。
她放下水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客厅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是国际植物学会东非项目秘书处的联络人。
对方说由于合作方内罗毕大学的野外站点需要重新评估安全系数,加上肯尼亚今年雨季延长、部分地区道路被冲毁尚未修复,原定考察项目将延期至明年春季,具体日期另行通知。
她听完之后说了句“好的,谢谢通知”,把听筒轻轻放回底座上。
然后她站在电话机旁边,一只手还搁在听筒上,另一只手指尖慢慢蜷进掌心里。
窗外阳光很好,向日葵正朝东边仰着脸,乐仔在客厅茶几上趴着画画,蜡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周以勋。
这个名字像一簇火苗从她心底蹿上来,烧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以为他妥协了,然后转身一个电话打到非洲,用“安全评估”和“雨季延长”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把她整个项目连根拔起。
他甚至不需要提自己的名字——周氏基金会每年给国际植物学会捐的钱够他们办三届年会,他要一个项目延期到明年,不过是一通电话的事。
乐仔从画纸上抬起头来,手里举着刚画完的作品。
“妈妈!你看我画了什么!”
画纸上是一只歪歪扭扭的长颈鹿——脖子比四条腿加起来还粗,身上涂满了黄色的蜡笔道道,旁边站着一个扎辫子的小人,辫子是两根斜斜的线条,一根长一根短。
小人手里拿着一朵花,花比小人的脸还大,花瓣是红色的,花茎是绿色的。
他说这是非洲的长颈鹿,这个是妈妈,妈妈在非洲看长颈鹿,手里拿的是金合欢,因为非洲有金合欢。
裴琋在他面前蹲下来,把他鼻尖上那块蓝色蜡笔印用拇指轻轻擦掉。
乐仔仰着脸任她擦,眼睛亮晶晶的,又问妈妈你什么时候去非洲,去了能不能拍照片回来给他看。
他一边说一边拿蜡笔在纸上又加了一笔——在长颈鹿旁边多画了一个小人,比妈妈矮一点,头上顶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帽子。
他说这个是乐仔,乐仔和妈妈一起看长颈鹿。
裴琋看着画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忽然把他抱进怀里。
乐仔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抱箍得有点懵,手里的蜡笔从画纸上滑下去滚到了茶几脚旁边,
他把脸埋进妈妈肩窝里,含糊地问妈妈你怎么了,是不是苹果还没切完。
裴琋说没什么,妈妈就是忽然想抱抱你。
乐仔说那可以抱,但是可不可以松一点点,他快不能呼吸了。
裴琋手臂的力道松了半分,还是把他圈在怀里,低头亲了亲他毛茸茸的发顶。
“妈妈不去了。”她说。
乐仔从她怀里仰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长长的睫毛扑簌了一下。
“为什么呀。你不是说非洲有金合欢吗。”
“非洲的长颈鹿今年请假了。”
乐仔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将信将疑。
“长颈鹿也会请假吗。那它请假去干什么。”
“大概是去度假了。和你放暑假一样。”
乐仔把掉在地上的蜡笔捡起来放回蜡笔盒里,又拿起了那根蓝色的,说我再画一个冰淇淋在长颈鹿旁边。
他低下头继续画,蜡笔在纸上沙沙地走,蓝色冰淇淋球越画越大,很快比长颈鹿的脑袋还大了。
他一边画一边开始哼一首从幼儿园学的儿歌,调子跑得不成样子。
裴琋看着儿子趴在茶几上画画的小背影,小脚丫悬在沙发边缘一晃一晃的。
她忽然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蹲下来,把乐仔的画纸和蜡笔一起收进他的小书包里,又把书包拉链拉好。
乐仔停下手中的活,仰头看着妈妈的动作,眼睛里的疑惑还没有成型,就被裴琋接下来的话打断了。
“乐仔,妈妈带你去雅典找舅舅好不好。”
乐仔整个人从茶几旁边弹起来。
“好!可以坐飞机吗!”
“可以。坐很久的飞机,比去葡萄牙还久。”
“比去葡萄牙还久!”
他立刻从沙发上滑下来,光着脚丫往楼上跑,边跑边喊:“好呀!”
跑了两步又停下来,扶着楼梯栏杆探出半个身子。
“妈妈,那我们要跟爸爸说呀。爸爸不知道的话他会着急的。上次我们去超市没告诉他,他找了好久。”
裴琋站在原地,看着儿子趴在楼梯栏杆上那双和周以勋一模一样的眼睛——眼型像她,但瞳色像他。
她走上楼梯,把乐仔从栏杆上抱下来,在他软乎乎的腮帮子上又亲了一口。
“爸爸最近很忙,天天开会。对不对。”
乐仔想了想,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让爸爸专心工作,不打扰他。我们回来的时候给他带礼物,好不好。”
“那我要给爸爸买一条领带。我要给他买一条新的,买灰色的,妈妈,灰色配什么颜色的条纹好看。”
“灰色配深蓝色的条纹好看。”裴琋把他重新抱进怀里。
她的下巴搁在他头顶上,目光越过楼梯间的窗户,落在外面的花园里。
向日葵开得正盛,金黄的花盘齐刷刷地朝着同一个方向。
柠檬树上的果子已经从青绿转成淡黄。花床边缘那盆薄荷被乐仔用弯铲子铲过好几次,歪歪地靠在石阶旁边,但还是活着,还在往上长。
“走吧,我们去收拾行李。舅舅在雅典等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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