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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很慢的


从北平到纽约的航线是泛美航空新开通的北太平洋线,中途经停东京和檀香山,全程将近三天。

乐仔第一次坐飞机,对什么都好奇——舷窗外的云海、座椅扶手上的按钮、空乘推来的餐车,他全都想伸手去抓。

裴琋把他抱在怀里,他扭来扭去不肯安分,最后在檀香山经停时爬了两圈候机厅才消停,上了飞机直接睡倒在她膝上,口水把她的裙子洇湿了一小片。

周以勋从她怀里把儿子接过去,让他靠在自己肩上睡。

乐仔的脸压在他白衬衫的肩缝上,挤出一小团肉,嘴巴微张,呼出的热气隔着布料渗进他皮肤里。

他低头看了看儿子的脸,又抬头看裴琋。

裴琋靠在舷窗边,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看着窗外云层下渐渐浮现的北美大陆西海岸线。

太阳正从太平洋上沉下去,把海水染成暗金色,又慢慢变成灰蓝。

“你记不记得,”她忽然开口,眼睛还看着窗外,

“我第一次从中国坐船去美国的时候,在海上漂了将近一个月。每天在甲板上看星星,用六分仪找北极星。那时候我觉得美国好远,远得像另一个星球。”

“现在呢。”

“现在觉得——”她想了想,“也就那样。”

周以勋把儿子往上托了托,乐仔在他肩上哼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因为你现在来美国不是来读书,是来打工。”

“谁给谁打工?”裴琋转过头看他,眉毛挑起来,“实验室用的是周氏基金会的钱,基金会的主席是周以勋。你是我老板?”

“你是老板娘。”

“哼~”裴琋转过头偷笑。

乐仔在他肩上被两个人拌嘴的声音吵得哼唧了一下,周以勋立刻停住,用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乐仔又睡沉了。

裴琋看着他拍孩子后背上那个小心翼翼的动作。

她忽然想起当年在标本室里,他用大衣裹住她时也是这样的力道——明明是那么用力的一个人,偏偏在碰她的时候总是轻得要命。

她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周以勋。”

“嗯。”

“那个实验室,设备清单我回头写给你。一周之内必须到。”

“好。”

“你真的除了‘好’还会说别的吗。”

“会的。”

“比如。”

“比如——”他想了想,“我爱你。”

裴琋没有回头。

舷窗玻璃上映着她的脸,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知道了。小声点,别把乐仔吵醒了。”

窗外太平洋的最后一缕霞光沉进了海平面以下,云层变成了深灰色。

飞机继续往前飞,前方是灯火渐起的西海岸。

温斯洛的秋天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钟楼的尖顶还是那么高,石板路上的地锦还是那么密,图书馆穹顶的彩绘玻璃窗在夕阳下还是把光切成红蓝绿紫的碎片洒在长桌上。

裴琋抱着乐仔站在校门口,仰头看着那块爬满地锦的拉丁文校训石匾。

Veritas  et  Scientia。真理与科学。

她第一次站在这里时二十二岁,拎着一只棕色小皮箱,穿着藕荷色旗袍,觉得自己什么都知道。

现在她抱着儿子站在同一个位置,发现自己不知道的事还是很多——但不知道也没关系了。

乐仔揪着她的围巾往嘴里塞,她低头把围巾从他嘴里拽出来。

“这块石匾是拉丁文。你以后也要学拉丁文,因为所有植物的学名都是拉丁文写的。等你长大了——”她停了停,

“等你长大了,这里大概也是你的学校。你爸是校董,你可以走后门。不过你妈当年是保送进来的,你最好也靠自己的本事。”

乐仔听不懂,但他在母亲说话的时候安静了片刻,黑亮的眼睛看着石匾上爬满的地锦叶子,然后伸手去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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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了。

温斯洛的枫树红了又绿,绿了又红,钟楼的钟声还是每天下午准时敲响,地锦爬到校训石匾边缘又被园艺工剪短,剪完再爬,爬完再剪。

湖畔别墅的柠檬树结了两次果,向日葵花床从一小片扩成了沿着花园围墙的一整排。

乐仔从扶着墙歪歪扭扭走路的婴儿长成了一个满地跑的小人——会说很多话,会问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会趁他爸爸不注意把书房里那本十八世纪植物图鉴从书架最底层拽出来,翻到有金粉勾边的兰花插图那页,用手指戳着花瓣数数。

这两年裴琋很忙。

中美植物比较分类学研究中心从一栋空楼变成了拥有十二个研究员的独立机构,她的第一篇比较分类学论文在《自然》杂志上发了封面,第二篇拿了国际植物学会的年度最佳论文奖。

霍夫曼教授在退休晚宴上举着酒杯说“裴琋是温斯洛植物学系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独立实验室负责人”,说完又补了一句“也是我最骄傲的学生”。

她端着酒杯在台下笑,乐仔被周以勋抱在怀里,看见妈妈在台上,使劲挥着小手喊“妈妈妈妈”,把整场晚宴的严肃气氛搅得一干二净。

从那以后,她的名字开始出现在各种学术会议的邀请函上。

先是北美植物学会的年度主旨报告,然后是欧洲植物分类学论坛的特邀演讲,再然后是南美亚马逊流域生物多样性保护项目的顾问聘书。

她带着研究团队在云南高黎贡山建了第一个中美联合野外站,在海南热带雨林发现了三个兰科新种,在横断山脉做了一次为期两个月的垂直带谱调查,采集的标本编号从AMZ系列延续到了YUN系列,装满了研究中心地下室一整面墙的标本柜。

每到一处新地方,她会寄一张明信片回家——不是寄给周以勋,是寄给乐仔。

明信片正面是当地的植物照片或手绘插图,背面是她的字。

永远都是——我爱你,宝贝。

乐仔把每一张都收在床头的小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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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年周以勋大多数时间在带乐仔。

他把办公室从纽约搬回了温斯洛,红砖楼顶层的校董办公室重新启用了——但校长发现周先生现在来学校的时候身边总是带着他儿子。

有时坐在他办公室的地毯上翻一本比他脑袋还大的植物图鉴,有时趴在窗台上看钟楼尖顶上那盏红色的航空警示灯一明一灭,有时趁他接电话的时候爬上他的皮椅,把他的领带解下来系在椅子扶手上。

校长秘书从门口经过的时候往里瞄了一眼,看见那位在董事会上让所有人不敢抬手的校董正蹲在地上给他儿子捡掉在沙发底下的小饼干。

周以勋很会带孩子。

乐仔刚出生那几个月,他连换尿布都笨手笨脚,手指太大,尿布太小,每次都被裴琋骂“你是不是要把你儿子裹成粽子”。

两年下来,他可以在十分钟内完成洗澡、换衣、冲奶、装好婴儿辅食盒的全套流程。

他的公文包里永远有一包湿毛巾、一袋磨牙饼干、一个备用围兜、两片创可贴、一小瓶防晒霜和一本《儿童急救手册》。

镇上的旧书店是乐仔最喜欢去的地方,因为那里有一只老板养的虎斑猫,胖得走不动路,整天趴在书架最高一层打盹。

乐仔每次去都要搬个小板凳踩着摸它,猫不理他,他就仰着头喊“猫咪猫咪你下来”,喊了两年猫也没下来过。

周以勋在旁边翻书,翻的从《华尔街日报》变成了《儿童食谱大全》。

镇上的公园也是每周必去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小湖,湖里有几只野鸭。

乐仔管它们叫“鸭鸭一家”,数得很清楚——鸭爸爸最大,鸭妈妈其次,后面跟着五只小鸭。

每次去都要带一块面包,掰碎了撒在湖面上,然后蹲在岸边看鸭子游过来吃。

周以勋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里攥着防蚊喷雾。

有一次鸭妈妈游到岸边来啄乐仔手里的面包,乐仔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鸭子也被他吓得扑棱棱飞了好几米远。

他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草屑,回头喊爸爸你看到了吗鸭妈妈刚才亲我的手了。

周以勋说那不是亲是啄。

乐仔说就是亲。周

以勋沉默了一秒,说好,是亲。

还有学校的橄榄球场。

每到周末如果有比赛,他会带乐仔去看。

乐仔对橄榄球一窍不通,但喜欢场上的气氛——人多、热闹、有爆米花吃。

他坐在他爸腿上,抱着和他脸一样大的爆米花桶,吃得满身都是。

有一回温斯洛队在最后两秒达阵逆转,全场站起来欢呼,他也跟着站起来,嘴里塞满了爆米花,含糊不清地喊着“啊啊啊啊”。

周以勋把他举起来架在肩上,他张开双臂像一只摇摇晃晃的小鸟。

最常去的是乐仔外婆的香铺。

今天是周五。

温斯洛国际机场的到达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里报着即将降落的航班号。

周以勋站在出口处,一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另一只手牵着乐仔。

乐仔穿了一件红色小衫,是阮鹿聆过年前寄来的,领口绣着一只小老虎。

他三岁出头,个头比同龄孩子高,小脸白白净净的,眉眼像他母亲,但瞳色比一般孩子略浅。

他已经站了快二十分钟,广播说航班晚点,他也没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周以勋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撕开糖纸,蹲下来递给儿子。

乐仔接过糖没吃,攥在手里,仰着头看着出口通道,眼睛一眨不眨。

“爸爸,妈妈今天回来吗。”

“回来。”周以勋把儿子蹭歪的领口整理好,“飞机已经在降落了。”

“妈妈这次去了好久。她上次说给我带加拿大的枫树叶子,带了吗。”

“带了。她写信的时候说了。”

“枫树叶子长什么样。”

“和你平时在公园里捡的那种不一样。枫叶是手掌形的,边缘有锯齿。加拿大的糖枫和美国的红枫不同科,叶裂更深。”

乐仔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仰头看着出口通道,把棒棒糖的棍子在手指间转来转去。

他对植物的兴趣大概是从胎教就开始了。

出口通道尽头终于出现了第一批下机的乘客。

乐仔踮起脚尖,从他爸爸身边跑出去两步,又跑回来拉住他的手指,然后又跑出去。

周以勋被他拽着在人群里左冲右突,风衣下摆被他揪得皱巴巴的。

“爸爸爸爸——那个是不是妈妈——”

“不是。”

“那个——”

“那是位男士。”

“哦。妈妈!”乐仔忽然松开手,迈着小短腿朝通道尽头跑去。

裴琋从通道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米色风衣,里面是深绿色高领毛衣,长发剪短了些,刚好到肩胛骨。

左手拎着一只棕色小皮箱,右肩上挎着一个帆布标本袋,风衣口袋里插着一卷图纸。

她刚走了两步就被一个红色的小炮弹撞在腿上。

“妈妈妈妈妈妈——”

裴琋把皮箱放在地上,弯腰把儿子抱起来。

乐仔搂着她的脖子,两条腿夹在她腰侧,像一只考拉。

“妈妈你怎么去了那么久我想你了我每天都看你寄的明信片——”

“妈妈也想你。”裴琋在他软乎乎的腮帮子上亲了一口,又亲了一口额头。

乐仔揪着她的围巾穗子往嘴里塞,被她拿手指轻轻拨开,然后她腾出一只手来捏了捏他的小脸,

“你爸有没有给你好好吃饭。”

“爸爸天天煮西兰花,我不想吃西兰花。”

“西兰花有维生素,要吃。”

“可是它不好吃——”

“那下次让爸爸少煮两分钟,煮太软了确实不好吃。”

乐仔使劲点头,点完又在他妈妈肩膀上蹭了蹭脸,把鼻涕蹭在她风衣上。

裴琋低头看了一眼肩头的污渍,没说什么,又在他头顶亲了一下。

周以勋走过来,把她脚边的皮箱拎起来。

他看她肩上蹭的鼻涕印,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过去擦了擦。

“飞机晚了一个小时。”她说。

“知道。广播报了。”

“加拿大那边的合作方临时加了一场报告,昨晚差点没赶上飞机。乐仔昨晚几点睡的——九点?有没有睡前喝牛奶。”

“喝了。喝完之后又吃了一块饼干,刷了牙。”

“走吧,车停在外面。乐仔刚才在等你的时候一直在问枫叶。”

裴琋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塑封好的枫叶标本,叶脉清晰,秋红色褪成了暗褐色的标本色,但掌状叶裂的轮廓还是很好看。

乐仔接过信封,双手捧着看了好一会儿,抬头说跟公园里的叶子不一样。

裴琋说对,这是糖枫,产糖浆的那种,加拿大每年春天从这种树干上钻孔取树液熬成枫糖浆。

乐仔说甜的吗,裴琋说很甜。

乐仔说那可以浇在冰淇淋上吗,裴琋说要爸爸同意。

乐仔立刻转头看周以勋,周以勋拉开副驾驶车门转过身来,说一周只能吃一次冰淇淋。

乐仔想了想,说那枫叶可以放在外婆送的那个玻璃罐子里吗。

裴琋说可以,回家就放。

乐仔高兴了,举着枫叶标本爬进车里。

车从机场驶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乐仔坐在后座,安全座椅绑得牢牢的,手里还攥着那个装枫叶标本的信封,已经睡着了。

嘴角有一点亮晶晶的口水,信封被他捏得起了褶。

裴琋靠在副驾驶座上,把风衣脱了搭在腿上,转头看着窗外掠过的枫树林。

“这次加拿大那边谈得怎么样。”周以勋把车拐进湖畔小路,放慢了速度。

路两旁是密密的枫树林,月光从光秃秃的枝桠间漏下来,在车顶上画出一道道移动的银线。

“谈成了。蒙特利尔大学同意联合培养博士生,第一批两个名额。多伦多植物园也想加入标本交换计划。”她转过头看他,“不过我推掉了明年欧洲的巡讲。太多了,飞不动。”

“你也有飞不动的时候。”

“我又不是铁打的。”她靠在椅背上,把手搭在肚子上,闭了会儿眼睛,然后又睁开,“不过加拿大那边有一种兰科新种很有意思,长在温哥华岛的海岸悬崖上,和石斛兰是近亲但适应了盐雾环境。我这次采了标本——回头给你看。”

“好。”

裴琋侧过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微光里半明半暗,眉骨还是那么高,眼窝还是那么深,但眉心那道纹浅了很多。

这两年他笑起来的时候比过去三十年加起来都多。

“你在家带乐仔是不是又没按时吃饭。”

“吃了。”

“骗人。”

“每顿都吃。乐仔剩的我也吃了。”

裴琋没有戳穿他。

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小脸,把那张被捏皱的枫叶信封从他手指间轻轻抽出来放在座椅旁边。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落地窗照进客厅,在地毯上铺了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乐仔坐在客厅地毯上,面前摊着一盒新买的蜡笔和一张白纸。

周以勋坐在沙发上看报表,腿上盖着裴琋昨天扔在沙发上的围巾。

裴琋靠在沙发另一端,端着咖啡翻一沓从加拿大带回来的标本记录。

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轻柔的爵士乐,萨克斯风呜呜咽咽的。

“爸爸你看我画的——”

乐仔举着画纸跑过来。

纸上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一个歪歪扭扭的房子,三个歪歪扭扭的人。

最高的那个旁边写着“爸爸”——这个“爸”字少了一撇,是他自己描的;

中间那个旁边写着“妈妈”,字迹工整有力,是刚刚裴琋握着他的手写的;

最小的那个旁边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我”。

周以勋把他抱起来放在腿上,指着画上三根绿色的竖线问这是什么。

乐仔说向日葵。

周以勋说向日葵是黄的。

乐仔说绿色的好看。

周以勋沉默了一秒,说好,绿色也好看。

裴琋从咖啡杯后面看着父子俩低头研究那幅抽象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放下咖啡杯站起来,去书房拿了一本新到的植物学期刊回来,重新窝进沙发里。

她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是她自己的新论文,标题是《高黎贡山兰科植物垂直分布格局与气候因子的相关性》。

周以勋抱着乐仔靠在沙发扶手上,把儿子举起来放在自己胸口上。

乐仔趴在他身上,小脸搁在他锁骨之间,手指揪着他的衬衫纽扣。

“妈妈,你今天不去实验室吗。”乐仔问。

“今天不去。”

“明天呢。”

“明天也不去。”

乐仔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那后天呢。”

“后天也不去。妈妈这周都不去。”

“这周都不去!”乐仔从他爸身上滚下来,在他妈妈腿上弹了一下,然后跑回地毯上继续画。

院子里,今年新种的向日葵已经收了花盘,茎秆枯黄地立在花床里。

柠檬树上挂着几颗青黄色的果子。白梅早就谢了,叶子密密匝匝地在秋风里轻轻晃。

客厅地毯上,乐仔正把新的一张画纸铺平,用绿色的蜡笔画了第四根歪歪扭扭的竖线——他忽然停了,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回头问:“爸爸,向日葵明年还会开吗。”

周以勋放下报表,走到他旁边蹲下来。“会。”

“每年都开吗。”

“每年都开。”

乐仔低下头,继续画他的第五根竖线。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把他后脑勺上镀成金色。

收音机里的爵士乐放完了一张碟,萨克斯风停下来,然后钢琴声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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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去小岛是裴琋先提的。

说接下来有一周空档,不想在家待着,也不想接任何电话。

周以勋看了她一眼,然后说,那就去岛上。

裴琋问什么岛。

他说是个小岛,之前买的,本来想等你生完乐仔带你去,后来你太忙,就一直放着。

裴琋看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

周六清晨,一家人出发。

周以勋开车,裴琋坐在副驾驶,乐仔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上,怀里抱着一只小水桶和一把塑料铲子。

他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短袖衬衫,下面是条卡其色短裤,脚上蹬着一双新买的小凉鞋。

乐仔从上车起就一直在问问题——岛上有沙子吗?沙子是什么颜色的?水桶可以装贝壳吗?贝壳里面有没有珍珠?

裴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角弯着。

周以勋一边开车一边一个一个答:有。白的。可以。不一定。

乐仔又问为什么不一定。

周以勋说因为珍珠是贝类对外来异物的防御反应,不是每个贝壳都有。

乐仔含含糊糊地哦了一声,低头对水桶说没关系,没有珍珠也可以装沙子。

私人飞机停在温斯洛郊外的一个小型机场。

不是那种大型客机,是一架银白色的小型水上飞机,机身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尾翼上印着一个小小的周氏基金会徽章。

乐仔在座椅上扭来扭去,把安全带拉开又扣上扣上又拉开,折腾了好一阵才被裴琋按住。

飞机起飞之后,乐仔趴在舷窗上看下面的湖和田野变小变远。

裴琋靠在座椅上翻一本植物学期刊,周以勋坐在她对面,膝盖上摊着一份文件,但目光不在文件上。

阳光从舷窗照进来,把她翻杂志的手指映得发亮。

飞机飞了将近三个小时。

从温斯洛往南,越过东海岸,进入加勒比海域。

当蔚蓝色的海面上开始出现星星点点的岛礁时,乐仔的鼻子都快贴在舷窗上了。

机长从驾驶舱回头说快要降落了。

裴琋合上杂志,往窗外看了一眼。

海面上浮着一座小岛。

不大,从空中看下去像一颗被咬了一口的绿宝石——岛中央是一座低缓的山丘,覆盖着茂密的热带植被,海岸线蜿蜒成好几个大小不一的弧形,每一道弧线都是一片沙滩,沙子在阳光下白得发光。

“你管这叫小岛?”裴琋转过头看他。

“是不大。”周以勋把文件合上放进公文包,“比温斯洛校园小。”

裴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岛屿,叹了口气。

乐仔在旁边完全没听父母在说什么,他的鼻子还贴在舷窗上,眼睛瞪得圆圆的。

“妈妈!岛上有椰子!”

飞机降落在岛屿西侧的海面上,从机舱下来换乘快艇。

开快艇的是岛上唯一的管家,六十来岁,皮肤被海风吹成红褐色,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他管周以勋叫“周先生”,管裴琋叫“夫人”,管乐仔叫“小公子”——乐仔对这个称呼十分困惑,偷偷问他妈妈“小公子是什么”,裴琋说就是宝贝的意思。

快艇划开碧蓝的海面,浪花溅在船舷上,乐仔伸手去接,溅了一脸海水,舔了舔说咸的,然后又伸手去接。

上了码头之后,一家人沿着椰林中的小径往里走。

小径是贝壳砂铺的,踩上去沙沙响。小径尽头是那栋白色木屋——两层楼,四面都是落地窗,正对西侧海滩。

乐仔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跑回来问这里有没有螃蟹。

管家说海滩上有,但要等退潮。

他又问有没有贝壳。

管家说有,早上刚冲上来一批,还没捡。

他立刻把塑料铲子塞进小水桶里,拉着裴琋的手就要往外冲。

裴琋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说你不饿吗我们先吃午饭。

乐仔说不饿,先捡贝壳。

周以勋从她手里把儿子接过来,单手抱起来架在肩上。

先吃饭。

乐仔在他头顶揪着他的头发,说爸爸爸爸吃完饭可以去吗。

周以勋说可以。

乐仔说那吃完饭可以游泳吗。

周以勋说可以。

乐仔说可以堆沙子吗。

周以勋说都可以,先吃饭。

乐仔想了想,好像在评估他爸爸的信用记录,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松开揪头发的手。

裴琋在旁边看着父子俩谈判,觉得周以勋在她这里信用记录负数,在儿子那里倒还是满分。

午饭是管家准备的,就在沙滩边上的茅草凉棚下。

乐仔用他的小叉子戳起一片芒果塞进嘴里,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拿手背一抹,又戳起一片。

裴琋靠在藤椅上,用叉子指着他说你吃慢点,他说好吃嘛。

她说好吃也不能这样吃,他说爸爸说了都可以。

裴琋转头看周以勋。

周以勋正在给她剥虾,放在她碗里。

你看我干什么,吃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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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退潮了。

海水往后退了将近二十米,露出大片平坦的湿沙地。

沙滩上到处都是被潮水冲上来的贝壳——白的、粉的、紫的、螺旋形的、扇形的。

乐仔拎着他的小水桶在沙滩上跑来跑去,每一枚贝壳都要捡起来举给他爸看。

周以勋跟在他后面,弯腰帮他分辨贝壳的完整度。

裴琋躺在沙滩椅上,戴着墨镜,看着父子俩在退潮后的沙滩上越走越远。

大的那个穿着白色T恤和卡其色短裤,裤腿卷到膝盖,手里拎着一只红色小水桶;小的那个穿着淡蓝色衬衫和布老虎凉鞋,蹲在沙地里拿铲子使劲挖,挖出一枚紫色的蛤蜊壳,举过头顶喊妈妈你看。

白浪在不远处轻轻拍着沙滩,海风吹过来,把她头顶的棕榈叶吹得沙沙响。

她拿起放在沙滩椅旁边的相机,对焦,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把那个瞬间收进了镜头里。

然后她把相机放下,从沙滩椅上站起来,赤着脚走过去,在乐仔旁边蹲下来。

这枚是蛤蜊,那枚是宝螺,那枚是芋螺——芋螺有毒,不能用手直接碰。

乐仔说那我用小铲子铲,她说对,用铲子。

周以勋在她旁边也蹲下来,手里还拎着那只红色小水桶,他的白衬衫下摆已经被海水溅湿了一大片。

他悄悄亲了他妻子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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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一家人在西侧海滩看日落。

乐仔把水桶装满贝壳之后终于累了,趴在周以勋怀里一动不动,小脑袋搁在他肩膀上,眼皮一耷一耷的。

太阳正从海平面上沉下去,把整片海染成熔金般的橙红,椰林的剪影在夕阳里黑得发亮。

裴琋坐在沙滩上,把脚埋在凉凉的沙子里,膝盖上放着相机,但没举起来。

她只是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沉,看着身边这个抱着儿子的男人。

他的头发被海风吹乱了,衬衫皱巴巴的,袖口卷到肘弯,手臂上有一道被乐仔挖沙时甩上去的泥印。

太阳完全沉下去之后,天空变成了一片极深极干净的钴蓝色,然后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这里的星星比温斯洛多得多,密密匝匝的,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沙带横贯天际。

乐仔睡了,管家把他抱回屋里的儿童床上。

周以勋和裴琋还坐在沙滩上,中间隔着一小堆篝火的余烬。

篝火已经不旺了,只剩几块炭在暗红地明灭着。

“你还记不记得。”裴琋的声音在海风里很轻,“我们在标本室那一晚,也是这样的。外面暴风雪,里面只有一盏应急灯。”

“记得。”他说。

“那时候我讨厌你。”

“你是讨厌我。”他把一块浮木扔进炭火里,火星窜起来,在他灰色的眼睛里闪了一下。

“现在呢。”他问。

他转过头来看她。

她赤着脚,头发披散在肩上,被海风吹得微微扬起。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眉眼间的弧度勾出一层极淡的银蓝。

裴琋笑了一声。

她她没回答。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感觉海风从耳边擦过去,凉凉的,咸咸的,混着他身上熟悉的气味。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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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乐仔天刚亮就醒了。

他从床上爬下来,赤着脚跑到主卧,爬上床挤在父母中间,小手先拍裴琋的脸,又拍周以勋的肩膀,把两个人全拍醒了。

周以勋睁开眼看着他儿子骑在自己胸口上,说你昨天晚上捡贝壳不累吗。

乐仔说不累,说爸爸你说今天可以游泳。

周以勋看了看窗外刚亮的天色,又看了看身边把被子拉到头顶的裴琋,然后把儿子从胸口上抱下来。

可以先吃早饭。

乐仔说然后呢。

他说然后游泳。

乐仔说可以现在吃早饭吗。

他爬起来,把儿子架在肩上,说你妈妈还在睡觉。

乐仔趴在他头上,小声说那我们小声点。

父子俩轻手轻脚地出了卧室,门轻轻带上。

裴琋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听见楼下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轻响,然后是乐仔压低嗓门的声音:“爸爸,鸡蛋糊了。”“没糊。”“糊了,我闻到了。”“那叫焦香。”

她把被子重新拉到下巴,在被窝里笑出声来。

上午,太阳升高之后,海水被晒得暖暖的。

周以勋带着乐仔在浅水区游泳。

乐仔套着一只充气浮圈,手脚并用地在水里扑腾,溅了他爸一脸水花。

他咯咯笑着又拍又蹬,浮圈在水面上转了好几圈。

裴琋躺在沙滩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椰子水,隔着墨镜看父子俩在水里闹。

乐仔朝她喊妈妈你也下来,她说不下来水太冷了。

乐仔说不冷不冷,周以勋在旁边说水温七十八华氏度,不冷。

裴琋说你拿温度计量过?

他说用手量的。

她从沙滩椅上站起来,把墨镜摘了放在椅子扶手上,走到水边,弯腰用手舀了一点海水泼在他脸上。

周以勋弯下腰,从海水中捞起一捧,轻轻泼在她脚背上。

水从她脚踝淌下来,暖暖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湿了的脚,又看了看他。

他站在水里,头发也湿了往后倒。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灰色的眼睛映得像浅海的水色。

乐仔在旁边不耐烦了,使劲拍水喊爸爸快来妈妈快来。

周以勋转身往深水区走去,乐仔套着浮圈跟在他后面,像一只小鸭子跟着一只大鸭子。

裴琋站在浅滩上,看着父子俩在水里闹成一团,拿着相机又拍了一张。

然后也下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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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一家人沿着岛屿西侧的小径散步。

这条小径穿过椰林,绕过一座小山坡,尽头是一片礁石滩。

礁石滩上长满了潮间带的藻类和藤壶,还有几丛海葡萄和草海桐,枝干被海风修剪成低矮匍匐的形状。

裴琋职业病犯了,蹲下来翻海葡萄的叶子,说这种植物的叶片有排盐功能,是典型的海岸植被。

乐仔在旁边拿小铲子铲礁石上的藤壶,铲不下来,叫他爸帮忙。

周以勋蹲下来用指甲撬了两下也没撬下来,说这个需要凿子。

乐仔说什么是凿子。

周以勋说一种工具,可以把硬的东西弄下来。

乐仔想了想,把手里的塑料铲子递给他,说这个可以。

周以勋接过塑料铲子看了看,说好,试试。

裴琋蹲在礁石旁边看着父子俩用塑料铲子跟藤壶较劲,较了好一阵,藤壶纹丝不动,铲子倒弯了。

乐仔拿着弯了的铲子愣了两秒,抬头问他爸铲子弯了怎么办。

周以勋说回去再买一把。

乐仔说还能用吗,他说弯了也能铲沙子。

乐仔就高兴了,举着弯铲子在沙滩上又铲了几下。

裴琋在旁边把这一幕也收进了相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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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天在岛上,乐仔特别舍不得。

他在沙滩上挖了最后一个沙坑,装了满满一水桶贝壳,跟管家说再见,跟椰子树说再见,跟海里那只每天早上都在码头旁边游来游去的海龟说再见。

海龟没理他,他蹲在码头上看了它很久,最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沙子,跟他爸爸说下次还能来吗。

周以勋说能。

他又跟他妈妈说那只海龟明年还在吗。

裴琋说海龟寿命很长,可以活到一百岁,明年肯定在。

乐仔放心了,把水桶拎紧,踏上了快艇。

回程的飞机上,乐仔很快就睡着了。

他怀里还抱着那只小水桶,桶里的贝壳被窗外的阳光照得微微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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