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乐悠悠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院门再次被推开。
裴珩拎着两个油纸袋走进来,深灰色大衣上落了几片雪花。
他走到裴琋面前,把油纸袋往她手里一塞。
“糖葫芦是山楂的,山药豆是胡同口老郭家买的。他家的糖衣脆,不粘牙。”
裴琋打开纸袋看了一眼,糖葫芦的山楂颗颗滚圆,裹着一层亮晶晶的冰糖壳,在光下反着琥珀色的光。
山药豆用竹签子串着,豆子软糯,糖衣薄而均匀。
她咬了一口糖葫芦,酸得眯起眼睛,又甜得忍不住笑。
“哥,好好吃哦。”
“那就都吃完。”
“刚才恩恩姐姐来了。”裴琋嘴里含着糖葫芦,含含糊糊地说。
“嗯。”裴珩端起茶杯,“我刚刚在胡同口看见她了。”
裴琋愣了一下。“那你叫她了吗。”
“没来得及。”裴珩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喝了一口,“她走得很快,往东四那边去了。”
裴琋看着哥哥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想从他眼睛里找到一点什么,但什么也没找到。
她嚼碎了糖葫芦的冰糖壳,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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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裴琋把那个小铁盒从行李箱最底层翻了出来。
铁盒不大,手掌心刚好能托住,盒盖边缘的漆已经磨掉了,露出银灰色的铁皮本色。
她打开盒盖,里面几颗向日葵籽已经干枯发黑,边缘卷着,种皮皱缩得像老人脸上的纹路。
有一颗裂了一道细缝,从缝里能看见里面干瘪的仁——这颗没救了。
另外几颗还是完整的,黑亮亮的。
她把一颗种子倒在掌心里,用手指轻轻拨了拨。
种子在掌心里滚了半圈,停在虎口上。
她想起他蹲在花床前用手指把土轻轻拨松的样子——他的手指很大,做那种细致活的时候总是格外笨拙,指节蜷着,怕碰断了根,又怕扶不正茎。
她把种子放回铁盒里,盖上盖子,塞进枕头底下。
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又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把铁盒掏出来,打开,盯着那几颗干枯的种子发了会儿呆。
然后又盖上,又塞回去。
阮鹿聆端着燕窝推门。
“趁热喝了。”阮鹿聆把燕窝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
她看见看见女儿脸上神情。
“在想什么。”阮鹿聆问。
裴琋把盒子打开给母亲看。
铁盒里那几颗向日葵籽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掌心里,黑亮的种皮在灯下泛着极淡的光泽。
“妈,这是我和他种的向日葵。”
阮鹿聆低头看着那些干枯的种子,没有说话。
她伸手拿起一颗放在自己掌心里,用拇指轻轻搓了一下种皮。
种皮很硬,边缘卷着,是没来得及种进土里就已经错过了季节的种子。
“种在哪儿。”她问。
“湖畔别墅的花园里。靠墙那一小片花床,旁边有棵柠檬树。那天下了暴雨,刚种下去就被雨冲得不成样子。第二天早上我们出去救苗,又救了一只蓝色的小鸟。然后他在柠檬树下跪下来,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他。”裴琋把盒子盖上,手指在铁皮上轻轻敲了一下,“我说不要。”
阮鹿聆没有说话。
她把女儿的手握在掌心里。
她把铁盒放在膝盖上,手指在盒盖上划着圈。
阮鹿聆把女儿揽进怀里。
裴琋的脸埋进母亲肩窝里,闻着那股从小到大最熟悉的梅花香,闷闷地说了一句:“妈——我最近其实有一点想他,不知道是不是怀孕的缘故。”
阮鹿聆低头亲了亲裴琋的额头。
“爱不是罪过。”
裴琋没有说话。
她把脸更深地埋进母亲肩窝里,手指攥着母亲的衣襟。
肚子里的孩子动了动——很轻的一脚,像是用脚尖在碰她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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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半夜,北平下了场小雪。
裴琋起来喝水。
她现在已经不太能平躺着睡了,翻个身都要扶一下腰。
反正也睡不着。
她就出去走一走。
月光照在薄薄的积雪上,把院子映得银白。
花床边缘的石板被雪覆盖之后和地面融为一体,只剩那株白梅和两棵老槐树在雪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她走了几圈正要转身回房间。
目光扫过院墙外那棵老梧桐树时,停了一下。
透过窗户。
树下好像有个黑影。
她揉了揉眼睛再看?
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月光太淡,隔着一层雪光,那人的轮廓被拉得又细又长。
但那个站姿——她认得。
她看了很久。
那个黑影没有靠近院门,没有敲门的举动,只是站在梧桐树下。
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梧桐树的枯枝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
第二天早上,裴琋来走到门房。
门房老张正在往炉子里添煤,煤块在铁皮炉膛里哐当响了一声。
老张看见她,直起腰来叫了声小姐。
“张伯,昨晚是不是有人在门口。”
老张添煤的手停了一下,煤块夹在火钳上悬在半空中。
他犹豫了一会儿,把火钳放下,搓了搓手上的煤灰。
“是有位先生。在胡同口站了很久,天没亮就走了。已经一两个月了,每天都来。我问他要不要敲门,他说不用,就在外面站站。穿一件黑大衣,北平这天气冷得耳朵都快冻掉了,他也不怕冻。”
裴琋站在门房门口,手插在口袋里。
老张低头继续添煤,煤块哐当哐当地滚进炉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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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吃火锅,铜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汽,满屋子都是涮羊肉的香。
裴淙给阮鹿聆涮羊肉,筷子夹着薄薄的羊肉片在沸汤里来回涮几下,捞起来放在她碗里。
阮鹿聆说太多了吃不完,他说你最近瘦了多吃点,她说你上次说我胖了,他说那是上次,今天是今天。
裴珩在旁边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锅里,没有说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裴琋看着父亲给母亲涮羊肉。
裴琋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
一片羊肉被她戳得翻过来又翻过去,蘸料碟里的芝麻酱已经搅得没了花纹。
阮鹿聆问她怎么了,她说太呛了。
阮鹿聆看了看火锅,又看了看女儿,没有戳穿。
火锅的蒸汽哪有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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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裴淙坐在廊下喝茶。
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那株白梅上,花瓣被月光染成银白色,香得很安静。
裴琋走出来,在他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把毛毯往腿上拉了拉。
父女俩并排坐着。
茶几上搁着裴淙的紫砂壶和两只茶杯。
她给他续了杯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白梅的香气在夜风里若有若无地飘着。
“爸。”裴琋开口。
“你觉得他——值得原谅吗。”
裴淙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茶杯放下。
他靠着椅背,看着院子里那株白梅。
月光照在梅花上,把他鬓边的白发也照成了银色。
他的右手搁在椅子扶手上,手指慢慢敲着藤条。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在我心里,我永远不原谅。”
裴琋没有说话。
她把头靠在父亲肩头。
手臂抬起来,揽住女儿的肩膀。
他的手很大,覆在她肩头上能把整个肩头裹住。
“但爸爸永远支持你。无论你做什么选择——原谅还是不原谅,留在这里还是去别处,自己带孩子还是让他回来——你做什么选择,爸爸就站在你这边。你想好了,就不用怕。天塌下来,你爹用一只手也能给你撑住。”
裴琋把脸埋进父亲的右臂里。
白梅的花瓣被夜风吹落了几片,飘到廊下,落在父亲的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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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的春天来得很突然。
三月中旬,先是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像在枯枝上点了一排细小的蜡烛。
然后是院门口那两棵杏树开了花,粉白的,一开就是一树,风一吹花瓣像雪一样往下飘。
裴琋站在白梅树下。
她的肚子已经挺得很高。
她仰头看着枝头开得最盛的那一枝,伸手够了一下,差一截。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把那枝梅花轻轻拉低,拉到刚好够她摘的高度。
裴琋摘了一朵,别在自己耳后。
花瓣擦过鬓角的时候掉了几片,落在她肩头。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他。
她往前走了一步,和他面对面,距离近得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周以勋。”她开口。
他看着她。
“我给你一次机会。”她伸出手,把他大衣领子上沾的一片枯叶摘掉。
她拈着那片叶子看了半秒,然后抬眼,直视他。
“但有几个条件。”
“你说。”他的声音有点哑。
“第一,以后在任何事情上都不许骗我。任何事情——不管多小——都不许骗。”
“好。”
“第二,我的自由我做主。我去哪儿做研究,我的实验室在哪儿,你都不能干涉。”
“好。”
“第三——”她停了一下,嘴角弯起来,“所有事情都要听我的。”
周以勋低头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
“好。”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大衣口袋,然后掏出一个橘子。
橘子是普通的橘子,皮还有点青,大概是水果摊上最后一批没卖完的冬橘。
裴琋看着那个橘子,愣了一秒,然后笑出声来。
“你随身带橘子?”
“习惯了。”他低头剥橘子,手指还是那么笨拙,白络撕得断断续续的,耳朵尖红了。
他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她。
裴琋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挺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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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北平结婚。
裴琋的强烈要求下,只简单办了手续。
她说不办婚礼,大着肚子穿什么婚纱,等生完再说。
裴珩也没有反对。
他只是把周以勋叫到书房里,关上门,谈了很久。
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面无表情。
裴琋问他说了什么,裴珩说没什么,就是让他记住几个字。
裴琋问哪几个字。
裴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你要是再欺负我妹妹我也打死你。
裴琋愣了一秒,然后笑得直不起腰。
周以勋正式搬进了裴家的院子。
周以勋每天早上第一个起来,在厨房里给裴琋炖汤。
阮鹿聆站在旁边指导:“水放多了。”“火太大了。”
“盖子盖早了——等汤滚了再盖,不然腥气锁在汤里。”
他听一句改一句,笔记记了半本。
裴琋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喝着他炖的汤,抿了一口,皱了皱眉。
“太咸了。”
“那我明天少放盐。”
“你是不是不会尝咸淡。”
“我尝了,尝不出来。”
裴琋叹了口气,把碗推回去。
“你过来。”
他绕过餐桌走到她面前。
她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喝。”
他低头喝了。
“咸不咸。”
“不咸。”
她把勺子往碗里一搁,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仰头叹了口气。
“周以勋,我真服了你。”
裴琋把碗拿回来自己继续喝,喝了一口又放下。
“明天我来调味道。你在旁边看着。别记笔记了,你用嘴尝就行。”
“好。”
“你除了‘好’还会说别的吗。”
“会的。”
“比如。”
“比如——”他想了想,“你今天很好看。”
真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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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周以勋在院子里给裴琋剥橘子。
她坐在藤椅上,脚搁在他腿上,腿上盖着那条白羊绒毯。
阳光从槐树新发的嫩叶间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筛出无数细碎的光斑。
他剥好一瓣递到她嘴边,她张嘴接了,嚼了两下,汁水在唇齿间炸开。
“比以前甜。”她说。
“这筐是我早上去菜市场挑的。老板娘说这个品种叫‘冰糖橘’。”
“你去菜市场?”
“嗯。”
“你——去菜市场。”
“有什么问题。”
“没有。”她嚼着橘子,含含糊糊地说,“就是有点难想象。大概没想过有一天会在北平的菜市场里跟老板娘讨价还价。”
“确实没想过。”他又剥好一瓣递过去,“但老板娘人不错。她说我挑橘子的手法太笨了,教了我三遍。”
裴琋把脸转开,肩膀轻轻抖了抖。
她接过橘子塞进嘴里,看着院子里那株白梅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又把脚在他腿上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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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北平的初夏。
槐树开花了,满院子都是槐花清甜的香,蜜蜂嗡嗡地围着花串打转。
裴琋在协和医院的产房里待了整整十个小时。
周以勋一直在产房外面站着。
护士出来进去好几次,每次都看见他站在原地。
有个小护士忍不住说先生您可以坐下等,他摇了摇头。
护士回来说那位先生还是不坐,估计腿都站硬了。
裴淙和阮鹿聆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阮鹿聆双手绞着手帕,手帕已经被她拧成了麻花,每隔几分钟就站起来往产房门口走两步又退回来。
裴淙一直握着她的手,时不时拍一下她的手背。
裴珩从事务所赶过来。
他在走廊里站定,喘了几口气,把公文包往椅子上一放,走到母亲面前。
阮鹿聆抬头看他,说了句你来了。
裴珩点点头,在她旁边坐下,把她绞手帕的那只手握在自己掌心里。
他什么也没说,但他握着母亲的手很稳。
产房的门终于推开了。
护士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小的人影出来,笑着说母子平安,是个小公子。
所有人同时站起来。
护士还没说第二句话,周以勋已经绕过了她——他没有先去看孩子。
他直接冲进了产房。
裴琋躺在产床上,满头是汗,头发全贴在额头上,脸色苍白。
周以勋跪在床边,额头抵着她的手背。
他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他半天没说话,裴琋感觉到自己手背上有一片温热的水迹洇开来。
她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他的头发也汗湿了,还出了一身冷汗。
“你这人真是,比你儿子还爱哭。”裴琋的声音还带着刚生完的虚弱,沙沙的。
他抬起头。
眼眶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他低下头,把那个吻轻轻印在她的手指上。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谢。”裴琋把他的头发从额头往后拨了拨,“你赶紧去看看你儿子长什么样。我刚才看了一眼——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不知道随了谁。”
孩子小名叫乐仔。
裴琋起的,说这孩子出生在六月,槐花开了满院子,知了叫得震天响,是个热闹的时节。
大名是裴淙起的——裴霁,霁字是雨过天晴的意思。
周以勋第一次抱着乐仔的时候,小家伙才洗完澡,被裹在襁褓里,皱巴巴的,闭着眼睛,手指蜷成小小的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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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月子。
他抱着儿子,坐在白梅树下的藤椅里。
白梅早就谢了,枝叶茂盛,在初夏的风里沙沙响着。
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和孩子的身上,把孩子的脸照得明明暗暗。
乐仔忽然睁开了眼睛——小小的、黑亮的眼睛,还没有完全适应这个世界的光线,迷迷蒙蒙地看着面前这个人。
周以勋低下头,把脸凑近儿子的脸。
小家伙伸手揪住了他一绺头发,力气不大但揪得很牢。
他没有挣开,就这样让儿子揪着。
裴琋从屋里出来,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抱着孩子的样子。
他穿着白衬衫,袖口挽了两道,头发被儿子揪住了一绺,他歪着脑袋配合那个小手的角度,样子有几分狼狈。
阳光透过槐树叶子漏下来,落在他和孩子的身上,也落在花床里那片已经长到半人高的向日葵上。
花盘还没完全展开,但已经能看见金黄色的花瓣边缘,在七月的风里轻轻晃着。
她走过去,从他怀里把儿子接过来。
乐仔的手从他头发上被轻轻掰开的时候还揪了一下——疼得他皱了皱眉,但笑还在嘴角挂着。
“该吃了。”她抱着孩子在藤椅上坐下,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还愣着干什么呀,去泡奶。”
他笑了。
转身往厨房走。
裴琋抱着乐仔坐在廊下,孩子的嘴叼着她的手指,含含糊糊地咂着。
她低头看着他皱巴巴的小脸,又看了一眼正站在厨房门口手忙脚乱泡奶粉的那个人——水放多了,奶粉撒了半勺在灶台上,他正拿手帕擦。
阳光落在他的白衬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厨房的窗纸上。
“乐仔你看,那个人就是你爸爸。”她低下头,在孩子耳边轻声说,“笨手笨脚的,是不是。”
向日葵要开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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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岁宴之后,日子又过了几个月。
乐仔开始学走路,扶着院子里的槐树树干能歪歪扭扭地站起来,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哭,再爬再站。
裴琋坐在廊下的藤椅上看儿子和地心引力搏斗,旁边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蜂蜜柚子茶,膝盖上摊着霍夫曼教授新寄来的植物学期刊。
她的研究论文已经在《美国植物学杂志》上发表了,霍夫曼在信里说反响很好,有几家欧洲的植物园来信请求合作。
一天傍晚,周以勋从外面回来,大衣上落了一层槐花。
乐仔正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看见他进门,跌跌撞撞跑过去抱住他的腿。
周以勋弯腰把儿子捞起来架在肩膀上,乐仔骑在他脖子上揪着他的头发,咯咯地笑。
他走到裴琋面前,把一封电报递给她,“给你的。”
周以勋把儿子从肩膀上放下来,让他继续去追蝴蝶,然后在裴琋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来。
他的衬衫领口敞着,袖子卷到肘弯,手臂上有一道被乐仔指甲划的红印。
裴琋接过电报看了看。
“温斯洛那边建了一个新的植物研究中心,下属一个独立实验室。实验室的负责人还没定。”
裴琋放下电报。
她看着院子里正追着蝴蝶的儿子,沉默了挺久。
槐花的香气在傍晚的空气里飘着,阳光从金黄变成橘红。
她忽然开口:“周以勋,你什么时候开始筹备的。”
“去年十一月。”
他走了过来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手指穿过她的指缝,轻轻扣住,“比较分类学是你在燕京大学时就写的课题方向,也是你在亚马逊考察时跟霍夫曼教授讨论过的。中国的植物资源全世界最丰富,但没有系统的分类学体系。你以前说过你要回去把中国的植物都研究清楚。这个实验室设在温斯洛,但研究的是中国植物,标本采集在中国,野外站设在云南,合作方是燕京大学。你可以每年回来,也可以每年带团队过去——所有安排都是开放的,只取决于你想怎么做。”他停下来,“这不是让你去。是你可以去。”
裴琋低头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背上有一道被乐仔指甲划的红印,但指腹上多了几道细小的口子——是前阵子在厨房里学切菜时弄的。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在温斯洛办公室里,他第一次驳回她的经费申请时说的那句话——“研究方向与学科发展优先级不符”。
现在他把她的研究方向变成了一个独立实验室的学科优先方向。
“你真是一个——”她想了想,不知道该用什么词。
“资本家。”他替她说了。
“你知道就好。”她把他的手拍开,站起来去追乐仔。
周以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槐花,看着她把儿子从花床旁边捞起来、一边拍他膝盖上的泥一边念叨。
“你又爬花坛,那里面的向日葵苗刚冒出来,你踩坏了你妈要跟你急”。
乐仔被她夹在胳膊下面,还在咯咯笑。
他站在院子里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弯着。
槐花落了一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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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那天,北平的秋天正好。
胡同口那两棵银杏树黄透了,风一吹,叶子簌簌地往下落,在青石板上铺了厚厚一层金。
裴琋站在院子里,看着周以勋把最后一只行李箱拎到门口的汽车上,乐仔趴在他肩上,小手揪着他的衣领,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
她转过身,看着站在廊下的父母。
阮鹿聆站在廊下,手搭在裴淙的右臂上,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眶已经红了。
“妈。”裴琋走过去,握住母亲的手。
阮鹿聆的手很凉,骨节细瘦,握在掌心里像一把被秋风吹冷的竹枝。
这只手教过她辨香、绣花、写字、调桂花蜜的甜度,也在她发烧的夜晚一遍一遍摸她的额头。
“到了那边要好好吃饭。”阮鹿聆把女儿的手翻过来,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乐仔还小,实验室又刚起步,别太拼。晚上不要熬夜看论文,早上不要空着肚子去上班,冬天多穿点,别仗着自己底子好就不当回事。还有——”她从手腕上退下来一只玉镯,套在女儿手上。
镯子是老坑冰种,通体透亮,在晨光下泛着隐隐的湖水绿。
“这是你外婆给我的。现在给你。”
裴琋低头看着腕上的镯子。
玉镯还带着母亲的体温,贴在她皮肤上温温的,像一只永远不会松开的手。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俏皮话把眼泪憋回去,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阮鹿聆往前迈了半步,把女儿轻轻揽进怀里。
裴琋的脸埋进母亲肩窝里。
她闭上眼睛,把眼泪摁在母亲的衣领上。
“妈。”她的声音闷在阮鹿聆的肩窝里,“我到了就给你打电话。”
“好。”阮鹿聆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不用担心我们。你就安安心心去做你的事。做你想做的事,不用牵挂家里。”
“我会想你们。”裴琋说。
阮鹿聆把女儿抱得更紧了。
她低下头,嘴唇贴在裴琋的鬓角上,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妈妈也想你。每天。”
然后松开手,退后了半步。
她拿手帕按了按眼角,然后笑了。
“去吧。别误了飞机。”
裴琋转向父亲。
裴淙站在廊下,白梅的叶子在他身后轻轻晃着。
他往前走了两步,从廊下走到院子里。
独臂从背后拿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
“拿着。”他把布包塞进裴琋手里。
裴琋打开,里面是一小包干桂花、一小包川贝粉、一小包枸杞。
还有一张纸,上面是裴淙手写的药膳方子——
川贝炖雪梨,润肺止咳。
枸杞泡水,养肝明目。
桂花泡茶,疏肝理气。
每一味药后面都用括号标注了适用情况和用法用量,连“水不要放太多”、“梨要削皮”、“枸杞别和茶一起泡会串味”都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行写着——“不要熬夜。天冷加衣。孩子闹了就让周以勋抱。累了就回来。”
裴琋把布包攥在掌心里。
她抬头看着父亲——他的鬓边又多了几根白发。
他站得还是那么直,
但她知道他每次天冷的时候旧伤还是会疼。
她往前走了一步,踮起脚尖,双手抱住父亲的脖子。
裴淙接住她,大手覆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爸。”她把脸埋进父亲肩窝里,“你在家要听我妈的话。什么都慢点,别逞能。”
“知道了。”
裴琋松开手,退后一步,吸了吸鼻子。
她正想说一句“那我走了”,话还没出口就被裴淙打断了。
“周以勋。”裴淙忽然开口。
周以勋抱着乐仔站在汽车旁边,闻言转过身来。
“你过来。”
他把乐仔递给裴琋,走到裴淙面前。
两个男人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了一步的距离。
他看了周以勋好几秒,然后开口。
“我把女儿交给你。不是给你管——是给你照顾。她要做研究,你就给她建实验室。她想家,你就陪她回来。她累了,你就抱孩子让她睡觉。她不喜欢的事,你不能勉强。她喜欢的事,你不能阻拦。”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你要是再让她掉一滴不该掉的眼泪——这次我不会用扁担。”
周以勋看着面前的岳父
周以勋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我会的,爸。”他说。
裴淙松开手,回到阮鹿聆身边。
裴琋抱着乐仔站在车门旁边。
乐仔不知道这是告别,还在咯咯笑,小手朝外公外婆的方向伸着。
阮鹿聆走过来,把乐仔抱进怀里,脸贴着外孙肉嘟嘟的小脸蹭了又蹭。
乐仔揪着她耳垂上的珍珠耳钉不撒手,她笑着说外婆的耳朵要被你揪下来了,眼泪却掉在孩子的帽子上。
“乐仔,”阮鹿聆把孩子轻轻递回给裴琋,手指在他小脸上轻轻捏了一下,又在他额头上亲了亲,
“等过年的时候外婆去看你。你要乖乖的。”
裴琋把儿子抱在怀里,看着父母并肩站在白梅树下。
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鬓边的白发和握在一起的手都镀成暖金色。
周以勋拉开车门,裴琋抱着乐仔坐进去。
车窗摇下来,她朝父母挥了挥手。
父母也挥了挥手:走吧,我看着你。
汽车发动了引擎,沿着胡同口的青石板路慢慢驶出去。
银杏树的金叶子还在往下落,落在车顶上,落在青石板上。
裴琋从后车窗里看着父母的身影越来越小。
白梅树下的两个人影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模糊的轮廓。
她转回头,把乐仔抱得更紧了些。
周以勋从旁边伸过手来,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轻轻扣住。
“随时可以回来。”他说。
“我知道。”裴琋把脸靠在儿子毛茸茸的头顶上,“就是舍不得。”
车子拐过胡同口,驶向机场的方向。
北平的秋天在车窗外一帧一帧地往后退——灰墙灰瓦的胡同,光秃秃的槐树枝,远处钟鼓楼的剪影。
乐仔在裴琋怀里哼唧了两声,揪着她围巾上的穗子往嘴里塞。
她把围巾从他手里拽出来,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前方越来越宽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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