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半缘修道半缘君
正式复工那天早上,天还没全亮。
林颖恩在床上翻了个身,右肩压到床垫的时候已经不疼了。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按了按那片淤青的位置。
她在心里给自己下了个诊断:软组织挫伤吸收期基本结束,可以恢复正常活动。
然后她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想动。
人就不能偷懒——在家里睡了几天懒觉,每天早上被母亲叫起来吃早饭,吃完窝在沙发上看杂志,看完杂志陪父亲下棋,下完棋帮母亲看账本。
这种日子过久了,骨头都要酥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心想再睡十分钟,就十分钟。
门被推开了。
林母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件石榴红的呢子连衣裙。
她把裙子挂在衣帽架上,转身一把拉开窗帘。
晨光哗地涌进来,林颖恩被刺得眯起了眼。
“妈——窗帘——”
“今天穿这件。红色,去晦气。”
林颖恩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眯着眼看了看那条裙子。
“妈,我穿着这个去医院,病人以为我走错了地方——以为我是来参加剪彩的。”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穿得跟新娘子似的——”
“没得商量。”
“今天你要从头红到脚。这件呢子是老介福的料子,我上个月就裁好了,本来打算过年给你——现在提前穿。红色压百邪,你那些晦气统统留在去年。”
“太夸张啦……”
“不许啰嗦。”
林颖恩看着那条石榴红的裙子,忽然笑了一下。
她伸手接过裙子,手指摸到呢料的纹路,细密柔软,确实是好料子。
“穿就穿。反正今天第一台手术排在下午,上午只查房。查房穿红色,病人看了心情好,说不定伤口愈合都快一点——红色促进血液循环,有科学依据的。”
她掀开被子站起来,脱掉睡衣,把裙子从头上套进去,“拉链在后面——妈你帮我拉一下。”
“这才乖。”周令仪帮她拉上背后的拉链,又绕到前面整了整领口的丝绒边。
然后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女儿转了个圈面对着穿衣镜,“你看看——多好看。你妈的眼光要相信。这颜色衬你。”
林颖恩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石榴红衬得肤色很亮,腰身刚好,裙摆在膝盖下方微微散开。
她偏了偏头,镜子里的人也偏了偏头。
“行了,走吧。”
林颖恩走到餐厅,餐桌上摆着剥了一半的茶叶蛋——蛋壳剥得坑坑洼洼的,是她父亲的手笔。
林父坐在餐桌边,手里拿着一个剥到一半的蛋,蛋壳碎了一碟子,他正拿筷子把最后一块碎壳从蛋白上夹下来。
抬头看见女儿穿着红裙子站在餐厅门口,他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剥好的蛋放在女儿的小碟子里。
林颖恩把茶叶蛋塞进嘴里叼着,一手拎着馒头一手拎着包,含含糊糊地说了句“爸我走了”,用膝盖顶开门,侧身挤了出去。
院门合上之后,林父从书房里探出头来,推了推眼镜,对着门口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回头跟妻子说了一句:“红裙子好看。回头跟她说,以后多穿红的。”
林母站在窗前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
石榴红的裙摆被风吹起来一角,和白大褂的下摆一起在晨光里轻轻飘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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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颖恩推开外科病房走廊的门时,第一个看见她的是小周。
小周正推着治疗车往换药室走,车轮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她抬头看见一抹石榴红从走廊那头移过来,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整个人差点跳起来,治疗车被她推得往旁边歪了一下,车上的药瓶叮叮当当晃了一阵。
“林主任!您回来了!”
这一嗓子把护士站里的人都喊了出来。
林颖恩站在走廊那头,被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盯着。
她清了清嗓子,把白大褂套在红裙子外面,低着头系扣子。
第一颗扣子系得有点急,扣错了位,解开重新系,嘴里还在念叨。
“回来就回来,别这么大惊小怪的。我休了几天假,你们是不是把病房的规矩都忘了?走廊里不能大声喧哗,病人还在睡觉——你看看你们这阵势,不知道的以为我出去打了一仗回来了。”
“您就是去打了一仗。”小周把治疗车往旁边一推,车轱辘撞在墙角的暖气片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走上前来,忽然用力抱了她一下,然后迅速松开,“真是太好了,我们给你准备了礼物——护士站抽屉里,您快来。”
林颖恩走过去,拉开护士站的抽屉。
抽屉里整整齐齐地叠着十份不一样的报纸——每一份都翻到了更正启事那一页,豆腐块大的更正声明被红笔圈了框,旁边还有人用歪歪扭扭的字写了“看见没有”。
十份报纸旁边还放着几盒点心,盒子上压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欢迎林主任回家”,后面跟了十几个签名。
林颖恩把卡片拿起来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清了清嗓子,把卡片合上。
“行了,都别围着我了。该查房的查房,该换药的换药。小陈,你那份病历交上来了是吧?我待会儿要看——别以为我休了几天假就忘了你的债。”
“交了交了!”小陈在后排举手,手里挥舞着一本病历夹。
“那也要等我看了才算数。”林颖恩把白大褂的扣子系好,又伸手拢了拢耳后的碎发。
转身往病房走之前,她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
“谢谢你们。”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小周带头鼓起掌来,小陈跟着拍手,老赵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搁也拍了拍巴掌。
掌声在清晨的走廊里响了一阵,不算整齐,但很响亮。
林颖恩已经走到走廊拐角了,头也不回地朝他们挥了一下手。
“别拍了——病人还在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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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家里做了一桌子菜。
林颖恩下班回到父母家,还没跨进门槛就闻到了厨房飘出来的香味。
她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门进去。
餐桌上的菜摆得满满当当。
“比过年还丰盛。”林颖恩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糖醋小排塞进嘴里。
她被烫得直吸气,“唔——这个排骨,妈你是不是改良了配方?放了山楂?上次还没放山楂的。”
“对,放了山楂。山楂消食化积。”林母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还没解,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葱烧海参。
“你前几天胃火大,山楂下下火。好吃就多吃几块。”
林父从书房里走出来,袖口卷了两道,他洗了手,坐下之后没有夹菜,而是先给女儿剥了一只大闸蟹。
他把蟹壳掀开,一股热气带着蟹黄的鲜香腾起来。然后用蟹八件挑出蟹黄放在小碟子里推到女儿面前,又把蟹腿一节一节掰开,拿蟹脚尖把腿肉捅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碟沿上。
“这件事算是过去了。”林父把最后一条蟹腿肉放在女儿碟子里,拿起餐巾擦了擦手指,“今天下午我打电话给裴珩,让他过来一起吃饭。人家帮了这么大的忙,总要当面谢谢。他说什么来着——哦,说他手上有急事要处理,实在走不开。我说你这孩子怎么比我还忙,他说年前几个案子赶着结,实在分身乏术。我也不好勉强。”
林母端着最后一道汤走过来坐下,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
那道汤是竹荪鸡豆花,清汤寡水飘着几朵雪白的鸡豆花和几根竹荪。
“他一个人住在那边,也没个人照顾他吃饭。这样吧——家里做了酱鸭,还有前几天你小阿姨做的柿饼,明天找人给他送过去。”
“酱鸭不怕凉,柿饼放了半个月已经上霜了,正是最好吃的时候。东西不值钱,是个心意。”
林父点了点头,把另一只蟹的蟹壳也掀开了,这次是在给妻子剥。
“这个主意好。让人跑一趟——”
“我去送。”林颖恩放下筷子。
蟹黄在碟子里还有一半没吃,她拿餐巾擦了擦嘴角,
“明天中午午休去。反正顺治门不远,坐电车四站,来回一个小时够了。”
林母正在舀汤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舀汤,把汤碗放在女儿面前,汤面上飘着一朵完整的鸡豆花,雪白的,被清汤衬得格外好看。
她看着女儿,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意。
“也好。你亲自去谢他,比我们送东西更合适。毕竟这案子从头到尾都是他在帮你跑。”
“嗯,确实要去谢谢他。”林颖恩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林父正低头对付另一只蟹。
他拿蟹八件的手法比刚才剥给女儿时更仔细,大概是因为妻子比女儿更难伺候——林母对蟹腿肉的完整性有极高的要求。
他只是顺着妻子的话说:“对对对,当面谢最好了。带两份酱鸭去——一份不够。裴珩那孩子从小就爱吃你妈做的酱鸭,小时候来咱家吃饭,别的菜不动,酱鸭能吃掉半只。有一回你妈做了两只,他一个人吃掉一只半,旁边看着都怕他撑着。”
“真是时光匆匆啊,”林母给丈夫夹了一块海参,又往女儿碗里夹了一块年糕。
“过年吃年糕,步步高升。今年的事都过去了,明年一定顺顺利利。”
林颖恩低头吃饭,年糕软糯甜香,嚼在嘴里黏黏的。
她把年糕咽下去,又夹了一块酱鸭。
酱鸭的皮已经炖得入口即化,肉丝分明,酱汁浓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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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中午,林颖恩利用午休时间,拎着两份酱鸭和两包柿饼出了医院。
柿饼用油纸包着,纸包外面又裹了一层牛皮纸,系了细麻绳。
麻绳是母亲亲手系的,打了一个端正的蝴蝶结。
酱鸭用铝制饭盒装着,外面包了两层纱布,还是温热的——往饭盒外面又裹了一层厚毛巾。
顺治门大街的银杏树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裴珩的律所就在那栋二层小楼里。
她推门进去,走廊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茶味和旧书纸张的干燥气息。
暖气片咣当响了一声,是老式水暖的动静。
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助理,二十出头,圆脸,戴一副圆框眼镜,正低头整理文件。
抬头看见一个穿棕色大衣的女人站在门口。
“请问您找哪位?”
“我找裴律师。他在吗?”
“裴律师今天没来律所。他今天休息。您是——?”
“我姓林。是他朋友。”
“哦!”助理的态度立刻从礼貌变成了热情,“是林主任吧!裴律师说过您要来——不是,他说过您可能会来。不对——他说的是如果有人来找他就让前台登记一下。反正您来了!不过裴律师今天确实不在——您要不要留个口信?或者把东西放在这里,我回头转交给他?”
林颖恩看了看手里那两盒还温热的酱鸭。
毛巾裹得严严实实,但酱鸭的香味还是从纱布缝隙里钻了出来。
“我借你们电话用一下。”
助理把电话推过来。
她拨了裴珩家的号码,听筒里传来嘟——嘟——的长音。
响了好几声,就在她以为没人接的时候,那头接起来了。
“喂。”
裴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沙哑。他刚说完一个字,就开始咳嗽——不是轻轻咳两声,是一阵剧烈的、压不住的咳嗽。
他大概是把听筒拿远了,咳嗽声变得很远很闷。
然后他重新把听筒拿近,呼吸声很重,声音比刚才更哑了。
“哪位。”
“是我。你怎么了?”
前台那个助理正在整理文件,手里的文件夹悬在半空中没放下,明显在竖着耳朵听。
林颖恩侧过身,把听筒贴近耳朵。
“没事。一点感冒。”他又开始咳嗽了,这次他试图压住,咳嗽声闷在喉咙里,闷闷的,“伯父和我说过了,放在律所就可以。让前台收着就行。酱鸭和柿饼——替我谢谢伯母。改天我登门道谢。”
“你这个声音叫一点感冒?你量体温了没有?”
“真的没事。刚才吃过了药。”
“什么药。”
“阿司匹林。”
“阿司匹林是退烧的,不是止咳的。你吃的剂量多少?几毫克?多久吃一次?有没有配别的药?”
“真的没事。”他又开始咳嗽,这次咳得比刚才更重,咳到最后声音都哑了。
听筒里传来他调整呼吸的声音,然后他停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呼吸声有点重,“酱鸭和柿饼谢谢了。不耽误你时间。中午午休时间有限——你回去休息吧。”
“好,那再见。”
“再见。”
电话挂断了。
林颖恩拿着听筒在原地站了片刻。
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她把听筒放回电话机上。
林颖恩把其中一包柿饼拆开放在前台桌上。
牛皮纸包展开之后露出里面白霜覆盖的柿饼,每一个都压得扁圆饱满。
“这个给你们吃。”
助理还没来得及道谢——她刚张嘴说了个“谢”字。
林颖恩已经推开律所的门快步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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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珩的公寓在顺治门大街附近一条安静的胡同里,离律所步行不到一刻钟。
一栋老式三层洋房,灰砖墙,墨绿色的木门,门口的信箱塞了半截报纸,露出的一角被露水浸湿了,说明今天早上的报纸还没人取。
林颖恩站在门口。
酱鸭的饭盒已经不烫手了,温温的,隔着纱布贴在她掌心里。
从律所走过来这一路,毛巾的热气散了大半。
她站在那扇漆成墨绿色的木门前。
抬起手准备敲门。
手停在半空中,指节离门板大约三寸。
然后放下了。
又抬起手。
又放下了。
她在门口来回走了几圈。
胡同里偶尔有人经过——一个推着煤车的老头从巷口慢悠悠地走过去,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煤车后面跟着一条黄狗,尾巴翘得高高的,路过她时停下来嗅了嗅她的皮鞋,然后继续跟着主人走了。
老头看了她一眼,大概以为她是来收房租的,没有多问。
胡同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敲门啊——你在怕什么。
你是来送东西的。
你是来道谢的。
他是你家的熟人,是你爸叫来帮你打官司的律师。
你敲门进去,把东西放下,说一句谢谢,然后转身出来。
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动作,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话。
全程不超过五分钟。
比一台腹腔镜胆囊切除还短。
连个门都不敢敲?
她抬手。
又放下。
她站在那里深吸了一口气。
冬日的冷空气灌进肺里,凉飕飕的,带着一股煤烟味和远处飘来的烤红薯的甜香。
算了。
她把饭盒和柿饼重新拎好。
放在律所前台就好,让那个圆脸助理转交。
他拿到了自然会吃,
她又不是他什么人——不是家人,不是医生,不是——
她转身,往胡同口走去。
刚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门开了。
“颖恩?”
她回头。
裴珩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扣子没系,敞开着,里面是白色毛衣,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截锁骨。
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她从没见过他戴眼镜,不知道他是近视还是散光,还是只是因为眼睛不舒服才戴的。
眼镜后面那双眼睛不像平时那么清亮,眼角发红,脸颊微微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他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平日那个在法庭上从不输阵的裴律师。
苍白,疲倦,头发没有梳整齐,额前垂下来一绺碎发。
那绺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手里拎着一个垃圾袋。
他是出来倒垃圾的。
他看见她,明显愣了一下。
林颖恩站在胡同口的方向,手里拎着酱鸭和柿饼,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又落下去。
围巾的一角挂到了饭盒的边角,她没有去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胡同里很安静。
冬日午后的阳光薄薄地铺在青石板路上,石板缝里还有前几天没化完的残雪。
远处不知道谁家收音机里放着京剧,音量调得很低,是《贵妃醉酒》那一段,梅兰芳的嗓子,咿咿呀呀的唱腔被风拉得很长。
她的影子被午后的太阳拖在身后,他的影子被门槛切成两半——一半在门里,一半在门外。
她看见他眼角那片不正常的潮红。
她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直接把酱鸭和柿饼往他手里一塞,他本能地接住了。
然后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
手背贴着他的额头,停留了大约三秒。
这三秒里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动。
滚烫。
“你在发烧。”林颖恩把手收回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垃圾袋,牛皮纸袋里隐约能看到几个空药瓶,
“进屋。量体温。现在。你有体温计没有?水杯呢?药呢?你吃的阿司匹林在哪儿?剂量多少?有没有超过四小时?你上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
裴珩站在原地,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说“没事”。
但“没”字还没出口,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
他咳得弯下了腰,肩膀一耸一耸的,垃圾袋在手里晃了两下差点翻掉,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按住,酱鸭饭盒和垃圾袋在他怀里挤成一团。
林颖恩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垃圾桶放在地上,牛皮纸袋歪了一下,她拿脚尖扶正了。
另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进屋。别站在这风口里。”
“你烧成这样还出来倒垃圾——你这个人,照顾自己比写法律文书差了至少十个等级。你的法律文书能拿出去打赢官司,你的自我健康管理连门诊病历都过不了关。”
裴珩被她扶着胳膊,没有挣开。
不知道是因为烧得太厉害没力气挣,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只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垃圾袋满了。放在屋里不好。”
“垃圾袋满了可以等退了烧再倒。你这个体温——至少有三十九度。垃圾不会跑,但高烧会出问题。”
她扶着他跨过门槛,走进那扇墨绿色的门。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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