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风疾犹闻护花铃
离元旦还有几天,北平干冷干冷的,风刮在脸上像刀片。
林颖恩刚从手术室下来。
白大褂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份会诊单穿过急诊走廊。
她今天做了两台腹腔镜,站了五个小时,肩膀有点酸。
还没走到护士站,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男人在挂号窗口前面大吵大闹,嗓门粗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什么态度?什么叫等着?我儿子烧了两天了!你们这些医生护士都是吃干饭的?我告诉你们,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没完!”
林颖恩走近几步,看清了那个人。
四十出头,穿一件脏兮兮的灰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脸涨得通红。
旁边站着一个女人,应该是他老婆,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孩子。
孩子蔫蔫的,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小手攥着母亲的衣领,攥得紧紧的。
挂号窗口里的小护士是新来没几个月的,此刻被骂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声音发抖地解释:“先生,您别着急,前面还有两个病人在等儿科医生,我帮您催一下——”
“催什么催!都催了半小时了!你们就是欺负我们没钱是不是?你们这些当医生的,穿白大褂了不起啊?一个个人模狗样的,背地里全是黑心烂肺的东西!”
他说着往窗口上猛拍了一掌,窗台上的病历本被震得弹了一下。
林颖恩把会诊单夹在腋下,走上前去。
“这位先生,您孩子发烧我们理解您着急。但前面的病人也是等了好久的,医生已经在加快速度了。”
“您先坐下来,我帮您去儿科那边问一下,看看能不能先给孩子量个体温,做个初步评估。您看他嘴唇都干了——小丁,倒杯温水过来。”
那男人转过头来看林颖恩,怀里抱着孩子的女人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了句“她好像是主任”,他一把甩开老婆的手。
“你是主任?那你更得负责!你们什么破医院,我儿子烧成这样还要排队?你们有没有良心?我告诉你们,我儿子要是今天看不上病,我就去报馆告你们!告你们草菅人命!告你们见死不救!”
“我们不会让任何一个病人等太久。”林颖恩站在他面前,“但急诊有急诊的流程,危重病人优先处理。您先让孩子坐下,我看看他的体温。小丁——把体温计拿来。”
她伸手想去摸摸孩子的额头。
那男人的手突然挥了过来。
不是拳头,是手掌。
一巴掌拍在她伸出的手臂上,力道大得把她打了一个趔趄,整个人往侧边栽了两步,右肩重重撞在墙上。
白大褂的右肩蹭了一大块墙灰,手里那份会诊单散落在地上。
走廊上的人全都看呆了。有个等在旁边的大爷站起身来:“你打人干嘛!人家女医生好声好气跟你说话!”
护士站里几个护士同时站了起来,小周尖叫了一声“林主任”,从护士站后面冲出来。
“别叫!”那男人指着林颖恩的鼻子,手指在发抖,“你们就是欠教训!老子在外面等得要死要活的,你们在里面喝茶聊天——我打死你!”
他没有继续动手——旁边两个护工已经反应过来冲上来拦住了他。
一个从后面架住他的胳膊,另一个挡在他和林颖恩中间。
但他嘴里还在骂,一句接一句,嗓子越来越哑,骂到最后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吼叫。
女人抱着孩子站在旁边,低垂着头,整个人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林颖恩扶着墙站起来。
右手按在右肩上,那里被掌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撞击墙面的瞬间肩胛骨磕在了墙角的棱线上。
她没吭声,低头看了看散落一地的会诊单,用左手撑着墙站直了身子。
手指碰到右肩的时候疼得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转头对小周说——
“让保安把人请到休息室,给他孩子先看儿科。排他前面的两个病人我去协调。”
“林主任,他打了您——”
“我知道。”她站直了,把白大褂上蹭的墙灰拍了两下,“先看孩子。那孩子烧得厉害,不能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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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安很快来了。
那男人被带到了保安室,一路上还在回头骂,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拐角。
那孩子被护士领去了儿科诊室。
走廊上的人渐渐散了,但每个人都在议论刚才那一幕。
那个替她说话的大爷还在跟旁边的人比划:“那女医生一句话都没回嘴,那男的上来就是一巴掌——”
林颖恩在护士站里坐下。
小周拿来一个冰袋给她敷右肩,她扒开白大褂的领口看了看——右肩上已经浮起了一片深紫色的淤青,边缘发红,形状模糊,足足有半个巴掌大。
小周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主任,您得去骨科看一下——这都紫了,万一是骨裂——”
“我自己就是外科医生。”林颖恩把冰袋按在肩上,被冰得轻轻嘶了一声,“没伤到骨头。皮下淤血,软组织挫伤。回去贴块膏药就好。”
“可是——”
“小周。你帮我去儿科看一下那个孩子。”
小周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她知道林主任的脾气——在这种时候,她从来不谈自己。小周转身去了儿科,走到拐角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林颖恩一个人坐在护士站里,左手按着冰袋,右手正在翻开病历本,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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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本以为就这么过去了。
家属第二天冷静下来后来道了歉——男人低着头站在她办公室门口,脸上的戾气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羞愧。
他不敢进门,就那么站在门槛外面,两只手在身前绞着,指节粗大红肿,是常年在工地上干活磨出来的。
“林主任,我昨天太急了——孩子烧了两天,我们抱着他从城西走到协和,走了快两个小时。他娘在路上哭了好几回,我心里跟火烧似的——我没控制住脾气。我混账。我打了您。您怎么处置都行——让我进去蹲几天我也认。就是别怪孩子他娘,她劝了我一路,我没听。对不起。”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林颖恩坐在办公桌后面。
右肩上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她昨晚贴了一块膏药。
“你儿子退烧了。儿科那边说是上呼吸道感染,用了药,观察两天就能出院。这几天注意保暖,多喝水,别让他再着凉。”她把儿科转来的病历摘要递给他,“下次孩子生病,早点来医院。别等到烧了两天才来——小孩的体温调节中枢发育不完全,高烧拖久了容易出问题。还有——不管多着急,别动手。你昨天那一巴掌,如果打到的是老人或者孩子,后果就不是道歉能解决的了。”
男人接过病历,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朝她鞠了一躬,躬得很深,然后转身走了。
林颖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低头继续写病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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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谣言还是来了。
隔天,有人在北平一份三流小报上看到了一则豆腐块大的报道,标题写着——“协和女医生对病人家属恶语相向,激怒家属引发冲突”。
报道的内容和事实完全是两回事。
文章里写,林主任当面对家属说“没钱看什么病”“你们这些人就是不懂规矩”,导致家属“忍无可忍”才“失手推搡”。
还引用了一个“知情人士”的话,说这个林主任“平日里就架子大得很,对穷苦病人从没好脸色”。
全文不到五百字,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一个人的名声上。
林颖恩在办公室里看完这张报纸,折好,放进了抽屉。
小周气得脸都红了,拳头攥得紧紧的,说要去报馆讨个说法,说这家报纸太缺德了,说他们根本没来采访过就乱写,说林主任你要不要我帮你写个情况说明我们发出去澄清——林颖恩摆摆手说不用,你先把今天的手术通知单发了。
“您不生气吗?”小周瞪大了眼睛,“他们这样说您——您那天明明是被打的那个!您还让保安先看孩子!那个大爷在走廊上替您喊冤呢您忘了?”
“生气。”林颖恩把笔帽拧开,又拧回去,“但跟报纸生气没用。他们不会因为一个小护士打电话过去骂一顿就改口。”
老赵在旁边沉默了半天,手里端着他那个搪瓷杯,茶已经凉了也没喝。
他是手术室里的老资格,见过太多事。
“林主任,这种事越描越黑。你得跟院方通气。不是让你去诉苦——是让院方提前知道,省得他们从别人嘴里听说的时候措手不及。”
林颖恩看了老赵一眼,点了点头。
“知道了。我下午去找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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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院长办公室。
钟院长在医院干了二十多年,从住院医一路做到院长,见过的医疗纠纷比林颖恩做的手术还多。
他听林颖恩说完,摘下眼镜擦了擦,沉默了片刻。
“林主任,院方已经了解了事情的全过程。你的处理方式没有问题——先看孩子,后处理纠纷,完全符合急诊处置流程。家属那边也道了歉,书面道歉信已经存档了。但现在的麻烦是——”他把那份报纸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手指在标题上轻轻点了两下,“这篇报道。虽然是小报,但已经在社会上造成了一定的负面影响。今天早上已经有三个人打电话来院办,问报纸上说的是不是真的。还有一封匿名信,要求医院‘整顿医风’。”
林颖恩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收了一下。
“院长,我没有任何违规行为。那个病人家属都写了书面道歉信,我这里有原件。报道里写的那些话——我从来没有说过。您可以调走廊里的目击证人,当时有个大爷在场,他看得清清楚楚——”
“我知道。”钟院长把眼镜戴上,看着她。
“所以只是休息几天。不是停职,不是处分,是让你避避风头。你的为人院方很清楚,全医院的人都知道林主任是什么样的人。但外面的风言风语不管你的为人——他们只管热闹。你越是在这里正常工作,他们越有话说。你休息几天,等舆论冷了,再回来该做什么做什么。”
林颖恩坐在那里。
过了片刻,她点了下头。
“知道了。我下午查完房就回去。”
钟院长在她站起来的时候加了一句:“林主任——你是我们最好的外科医生之一。这件事不是你的错。但有时候,风刮得最大的时候,最好的办法不是顶风走,是找个地方避一避。等风停了,路还是你的。明白吗?”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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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颖恩在走廊上走回自己办公室的时候,路过护士站。
小周正在配药,看见她过来,赶紧放下手里的药瓶。
“林主任,院长怎么说?”
“放假。”林颖恩把白大褂口袋里插着的三支笔取出来,一支一支放在护士站的台面上,“休息几天。就当补今年的年假。”
“那报纸的事——”
“医院会处理。”林颖恩拍了拍小周的肩膀,“你在家看好我的文竹,别浇太多水,会烂根。还有小陈的病历——记得让他按时写,我可不想回来看到一堆补记。”
小周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林主任,您就是太好说话了。”
“瞎说。老赵天天说我难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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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了便装从医院后门出来。
傍晚的风很冷。
她拢紧大衣往电车站走。
路过老李家的糕点铺,她停下来买了两块桂花糕。
老李见她来了,从蒸笼里夹了两块刚出炉的,热气腾腾的,用油纸包好了递过来。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下班了?平时不是都要到七八点吗?”
“放几天假。”林颖恩接过桂花糕。
“放假好啊。你们当医生的太辛苦了,该歇歇。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这桂花是秋天收的,腌了一冬天,现在味道最好了。”
“嗯。天冷,您也早点收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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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捧着桂花糕上了电车。
车厢里人不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北平冬季灰蒙蒙的街景,店铺的招牌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桂花糕的热气透过油纸暖着她的手心,她咬了一口,很甜,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化开,和裴阿姨做的味道有几分像——但不如裴阿姨做的好吃。
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鼓楼,她在车上坐了很久。
结果发现自己坐过了站。
下了车往回走了一站路。
胡同里的路灯亮了,把她一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细细长长的。
她没有哭。
她觉得没什么好哭的。
又不是第一次被人误解,又不是第一次受委屈。
在德国的时候有人当面说“中国女人也配拿手术刀”,她没哭,只是把那台手术做完了,缝合比他漂亮。
在手术台上站六个小时腰疼得直不起来,她也没哭,只是在办公室里偷偷靠墙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查房。
今天这点事,不至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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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为自己瞒得住,但医院里认识林家的人太多了。
林母经营着北平最大的华商银行北平分行的同时还有一家进口医疗器械的公司,很多设备都是通过她公司进口的。
护士长觉得这事不能让林家人从报纸上才知道,就悄悄给林母打了电话。
第二天一早,电话打给了林颖恩。
母亲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你今天回来一趟”。
林颖恩挂了电话就知道,母亲什么都知道了。
到家的时候,她推门进去。
林父坐在沙发上,面前那杯茶已经凉透了,茶叶都沉在杯底。
他手里捏着一份报纸——不是那份三流小报,是一份正经的晚报,上面已经转载了那则谣言,标题从“恶语相向”变成了“医德败坏”。
林母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手里拿着电话听筒正在跟什么人说话。
她在让对方去查那家报纸背后有没有人在推波助澜。
林颖恩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然后她弯腰换鞋,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
她里面穿了一件高领的毛衣。
“爸。妈。”
周令仪挂掉电话转过身来。
“恩恩过来。”
林仲濂把报纸往茶几上一放,推了推眼镜。“恩恩,怎么回事?报纸上说你骂病人,还跟家属打起来了——这叫什么话?我女儿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你从小到大对谁说过一句重话?还有——他们说你动手打了人?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受伤了?”
他的声音里压着火气。
不是对女儿——是对那些写假新闻的人,是对那个动手打了他女儿的混账,是对所有让他女儿受了委屈还泼脏水的王八蛋。
他越说越气,手指在报纸上敲得咚咚响,眼镜滑到鼻梁中段也顾不上推。
“爸,报纸上写的是假的。”林颖恩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那份晚报拿过来翻了个面,让它面朝下扣在茶几上,“那个家属就是太着急了,情绪激动,后来道歉了,书面道歉信还在我抽屉里。没什么大事。我就是被推了一下,已经没事了。”
“被推了一下?拍一拍就没事了?”林仲濂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盯着女儿,“你妈接的电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护士长说你当时整个人都撞在墙上——只是被推了一下吗?”
林颖恩在心里把那个多嘴的护士长腹诽了一句,脸上还是笑着。
“护士长不在现场,传话传走样了。真的就是推了一下,我站得稳,没摔倒。您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她站起来转了个圈,右手还特意举起来挥了两下。右肩的淤青被扯到,疼得她差点龇牙,但她硬是把表情控制住了。
林母走过来,伸手把女儿的领口轻轻拉开了一点。那片青紫色的淤青从右肩蔓延到锁骨边缘,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林母盯着那片淤青看了几秒,然后帮女儿把领口拉回去。
“你是自己不说,还是准备瞒到什么时候?”
林颖恩拉好领口,低下头,抿了抿嘴唇。
“我真的没事。过几天淤青就消了,我自己是医生,我心里有数。院方让我休息几天是避风头,不是说我有错。院长说得很清楚,这不是处分,是保护我。医院是为我好——他们觉得我越在医院待着,那些记者越有话说。等热度过去就好了。”
林父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份晚报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放下。
“院方让你休息,那是院方的处理。但报纸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造谣造假,污蔑医生的名誉,这是要负法律责任的。这种事不能忍,忍了一次就有第二次。”
“医院那边说会处理,有没有说具体怎么处理?”
“院长说会请律师处理。医院有专门对接的律师事务所,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有流程的。”
林仲濂摇了摇头。
“医院的律师是维护医院的利益,不是维护你的个人名誉。医院要保的是招牌,不是林颖恩这三个字。这件事你医院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但你自己也要有个态度。被人打伤了还被人泼脏水——这种气你不能白受。我得替我女儿找回公道。”
他说着拿起电话,没等女儿反应过来就已经开始拨号了。
拨号盘转动的咔咔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爸——您打给谁?”
“裴珩。他做律师这么多年,这种事他处理得了。”
林颖恩从沙发上站起来,伸手去拦父亲手里的电话。
“爸,别打给他。医院有医院的律师,我不需要——”
“医院的律师维护医院,裴珩维护你。不一样。”林仲濂把电话从女儿手里轻轻挡开,“他做事什么水准我最清楚。你这点事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这件事交给他我放心。而且——”他看了女儿一眼,“他是自己人。”
“他一直在忙——”
“再忙,我开口,他还敢不接。”
林颖恩站在父亲旁边,想再说什么,喉咙里的话却堵在了那里。
电话已经拨通了,听筒里传来等待音。
她拦不住父亲——林父这个人平时温文尔雅,连喝茶都不急不慢,但一旦认定了一件事,谁也拦不住。
“裴珩,是我,林仲濂。”
“颖恩出了点事——对,就是报纸上那篇。嗯,不属实。院方让她休息几天,但她个人名誉被污蔑的事需要律师处理。医院的律师是医院的,她自己的律师得是她自己的。你来家里一趟——好,明天下午。好,我让她等着。”
挂了电话,林父转身对女儿说:“他说他过来。你看,人家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林母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她看着女儿一声不吭的样子,走过来把她按回沙发上,又把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茶端走了,换了一杯热的放在她面前。
红茶,加了糖,颜色很深——女儿从小就喜欢喝这种。
她把杯子往女儿手里塞了塞,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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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家一家三口吃了一顿安静的晚饭。
餐桌上摆了四个菜——清蒸鲈鱼、凉拌藕片、清炒时蔬、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山药排骨汤。
林母亲自下厨,在厨房里忙了一个多时辰。
林颖恩是真的饿了——这几天在医院忙得脚不沾地,中午有时候就啃个馒头对付过去。
她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母亲蒸鱼的手艺比父亲还好。
“妈,这鱼蒸得真好。回头您教教我。”
“你又不做饭。教你你也不做。”
“我做啊。我就是做得没您好。上回我自己蒸了一条,肉散了,筷子一夹就碎,我爸说像吃鱼糜。”
林父笑了一声。
他给女儿碗里夹一块排骨。
吃到第二碗饭的时候,林颖恩正低头喝汤,忽然听到筷子轻轻搁下的声音。
她抬头,看见父亲把碗放在桌上,摘下了眼镜。
林父哭了。
他拿餐巾擦了一下。
“爸——”
“明明可以不那么辛苦——我林仲濂的女儿,从小到大连件衣裳都是佣人洗的。她要是愿意,毕业了就在家看看书养养花,我养她一辈子都没问题。”
“可她要拿手术刀。她要在手术室里救人。她从德国回来那天我去车站接她,她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行李箱里全是书,光医学字典就带了四本——可她跟我说她高兴。她高兴。”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手在发抖。
“爸。”林颖恩站起来,走到父亲身边蹲下来。
她握住父亲的手,那双写了大半辈子文章的手,指节上还沾着今天下午写校注时不小心蹭上的墨渍。
“报纸上那些话是假的。那个打我的家属,他第二天就来道歉了。我收了他的道歉,他也知道错了。至于那些写假新闻的人——有法律管着呢。您别难过,我一点都不疼。真的,一点都不疼。您看我——好好的,没缺胳膊没少腿,手术还能做,病人还能救,这算什么委屈?我是您女儿,您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点事还值得您掉眼泪?”
她伸手帮父亲把眼镜戴上,给父亲夹了一块排骨。
“吃块排骨。我妈今天糖色炒得特别好。”
林父看着碗里那块排骨,过了好一会儿才拿起筷子,把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
林母坐在桌子对面,看着这父女俩,没有说话。
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遮住了嘴角那抹极淡极淡的笑意。
她知道女儿在逞强,她也知道丈夫是真的忍不住了。
吃完饭,林颖恩被母亲赶出了厨房。
她站在院子里透气,石榴树的枝桠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冬天的星空很清朗。
身后传来拖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
林母披着那条浅灰色羊绒披肩出来了,手里端着两杯热牛奶。
一杯递给女儿,一杯自己端着。
“你爸没事了。在书房里看书呢。”
“嗯。”
母女俩并排站在石榴树下。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把院子里的石板地镀了一层薄薄的银。
“裴珩明天下午来。”
“嗯。”林颖恩喝了一口牛奶。牛奶很甜,母亲在里面加了蜂蜜。
“恩恩。”
“嗯。”
“你没做错任何事。你是好医生。那些胡说八道的东西,不值得你难过。”
林颖恩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牛奶。牛奶在月光下泛着淡白色的光。
“妈,我知道。”
她靠在母亲肩头上,闭上了眼睛。
石榴树干枯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晃着,远处什刹海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碎银似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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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午,裴珩准时来了。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大衣,手里拎着公文包。
林父从书房里迎出来,拍了拍他肩膀。
“裴珩,麻烦你了。”
“应该的。”
林母招呼他坐下。
她倒了杯茶推过去。
然后她拉了拉林父的袖子,朝楼上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父心领神会,说了句“你们聊”,跟着妻子上了楼。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林颖恩坐在沙发上。
她今天穿了件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淡灰色的开衫,头发没盘,散在肩上,发尾微微打着卷。
右手边搁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红茶,茶杯旁边是那份被林父揉得起了褶子的晚报。
裴珩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公文包搁在脚边。
两个人都没有立刻开口。
客厅里的落地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伤在哪里。”裴珩先开口了。
她轻轻按了一下右肩的位置,隔着毛衣。
“这里。被推了一把,撞在墙上。淤青。没伤到骨头,我自己是医生,检查过了。过几天就好。”
“多大。”
“什么?”
“淤青多大。”
“半个巴掌吧。没多大。”
“好。”
裴珩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是那份报纸的复印件,旁边附着他整理好的法律意见书。
“接下来分三步走。第一步——向报社发律师函,要求公开更正并道歉。第二步——调查谣言来源。如果在调查过程中发现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追加诉讼,追究其损害名誉权的法律责任。第三步——协和那边的律师和你对接,确保院方的处理结果和你个人的维权行动不冲突。每一步我都会做一份进度通报。”
他把律师函草稿从文件里抽出来,推到她面前。
林颖恩低头看着那份草稿。
她不是学法律的,但看医学论文练出来的阅读能力让她能跟上他的逻辑。
唯独索赔金额那一栏,他没有留空间。
他把数字定得偏高。
“你这效率——昨天才接的电话,今天律师函都写好了。你是不是又熬夜了。”
“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
“睡了四个小时。”
“……”
“四个小时不算少。”
“多谢。”
“没事。”
她把律师函放回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
院子里那两棵石榴树的影子透过落地窗映在对面的墙上,随着风轻轻晃动。
“谢谢你来接这个案子。我爸非要找你,我说不用,他说不找你他不放心。你知道他,倔起来比我还倔。”
裴珩看着她。“他说的是对的。医院的律师会优先考虑医院的责任边界,而你需要一个只为你发声的人。”
“这本就是我应该做的事。我们是朋友。”
林颖恩笑了笑,端起红茶喝了一口。
“好。那这个案子就交给你了。”
裴珩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
“那我先回去处理。”
他把律师函收回去放进公文包里,站起来准备告辞。
“颖恩。”
“嗯?”
“好好休息。”
林颖恩安静了片刻,然后笑了一下。
“好”
裴珩转身推门,走进院子里的冷风里。
院门的合页又响了一声。
林颖恩坐在沙发上,把手里那杯凉透的红茶喝完。
桂花糕还搁在茶几上,她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她把桂花糕吃完,把碎屑拍干净,端起空了的茶杯和碟子走进厨房。
林母正站在灶台前看着砂锅里的汤,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她一眼。
“谈完了?”
“谈完了。”
“人呢?”
“回去了。”
林颖恩把茶杯放进水槽里,“妈,汤炖的什么?”
“石斛鸡汤。晚上喝。”
“好。我先上去躺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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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林颖恩在浴室里对着镜子给右肩贴膏药。
膏药是母亲从老药房让人做的,深褐色的,有股浓烈的中药味。
她用指尖按了按淤青的边缘,疼得抿了一下嘴唇,倒不是不能忍——只是这位置睡觉时压着不太方便。
贴好膏药,拉好睡衣领口,洗了手。
中药味残留在指尖,打了两遍肥皂才洗掉。
有人在敲门。
“恩恩,还没睡?”
是母亲的声音。
林颖恩把睡衣领口拢了拢,然后走过去开门。
林母站在门口,已经换了睡衣。
手里拎着两杯热牛奶。
“妈,你也没睡。”
“睡不着。”林母走进来,把一杯牛奶递给女儿,自己在床沿上坐下来。
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下。”
林颖恩端着牛奶在母亲旁边坐下。
林母看着女儿,伸出手,轻轻把垂在她耳边的碎发拢到耳后。
然后那只手往下移,落在女儿的右肩上,隔着睡衣,掌心刚好覆在膏药的位置。
“还疼不疼?”
“不疼了。膏药贴上就好了。”
她把手收回来,端起自己的牛奶喝了一口。
“恩恩,妈妈想问你一件事。”
“嗯。”
“你对裴珩——你放下了吗?”
林颖恩端着牛奶的手顿了一下。
“他在国外多年,没回来还好,一回来我担心会影响到你。你跟怀瑾处得好好的,但……你心里怎么想,妈妈想知道。”
林颖恩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用指甲轻轻扣着牛奶杯的边沿,杯子在她掌心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摇摇头,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妈妈,你也知道的,我从小就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事与愿违,或许是我得到的东西太多,所以他并不属于我。你看——家世,父母,工作,每一样都最好,我得到的已经比别人多太多了。大概老天爷觉得再把爱情给我,就太偏心我了。”
林母看着女儿。
“恩恩,这不叫得到太多。你拥有的一切都是你自己挣来的。海德堡的全奖是你自己考出来的,协和的职位是你一台手术一台手术做出来的,这些东西不是谁施舍给你的,是你应得的。裴珩——他也不是奖品。他不是谁赢了就能得到的东西。”
林颖恩没有说话。
她把牛奶杯放在床头柜上。
抬起头来,看着母亲。
“可是妈——我太不甘心了。”
“我不甘心。明明是我先认识他的——我从小就认识他了。天时地利人和,我都占了。我们家和他家是世交,我从小就往他家跑,我几乎知道他所有的习惯,裴叔叔和裴阿姨那么喜欢我,还有裴琋也一样把我当作亲姐姐,我努力的做好所有所有,明明……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觉得我们是一对。”
她的声音越说越快,然后忽然低了下去。
“结果他不是我的了。也许他从来就不是我的。”
“妈妈,你知道吗——我去巴黎找他那天,穿了最好看的衣裳。结果我看见他和那个女孩子,他看那个女孩子的眼神——妈,那个眼神我从来没见过。他从来没有那样看过我。一次都没有。”
“我也觉得我足够好了。我拿了海德堡的全奖,我是北平医学界第一个女主任医师,但这些都没用。感情不是评职称,不是考试,不是你把所有都做到了最好就一定能得到。他喜欢的人不是我。他的爱,已经给别人了。我连入场的机会都没有。”
林母伸出手,把女儿的手握住。
“可是你已经不只是在说裴珩了。”
“你在说你自己。你觉得你不该被拒绝,因为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恩恩,你从小就是这样——考试要拿第一,你觉得只要够好,就没有得不到的东西。可人心不是考试。不是你把所有题都答对了,就能拿满分的。裴珩喜欢谁,和你够不够好,是两回事。”
林颖恩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可我已经有怀瑾了。他对我很好,我说想吃上海小馄饨他就跑遍半个北平去找,最后在东四那家馆子找到了,半夜跑来接我下班带我去吃。我喜欢施密特教授的论文,他就托人从德国把原版寄过来。他看我的时候眼睛会发光。他做什么都会想到我。他第一次求婚的时候在北海的游船上,漫天晚霞,我犹豫了,他没有生气,只说他会等。”
“他从来没有做过任何错事。他不该被这样对待。我不应该犹豫的。我应该点头的。我应该高高兴兴地把戒指戴上,告诉他我愿意。他那么好。”
她抬起头看着母亲,眼眶终于红了。
“我可以站在手术台上把病人的命救回来,我可以徒手缝出比教科书还漂亮的血管吻合口,我可以面对任何突发状况都不慌不乱。但这些在他面前什么用都没有。裴珩不喜欢我这件事,我做再多手术也改变不了。”
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林母张开手臂,把女儿揽进怀里。
“恩恩。”周令仪把女儿的手握在手心里,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指节,“妈妈问你——如果怀瑾再和你求婚,你还会拒绝吗。”
林颖恩沉默了。
她偏头看着窗外,月色清淡,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晃。
院子里的石榴树干壳在月光下像几个小小的铃铛。
过了很久,她终于说。
“也许不会。他很爱我。他不该被辜负。”
周令仪轻轻拍着女儿的手背,
“你是在跟自己的过去较劲。你跟那个从小喜欢裴珩的那个恩恩较劲。可感情不是坚持就有结果的事。有时候放手不是输了,是终于肯承认——这件事不在你的掌控之内。”
林颖恩靠在母亲肩头上,闭上了眼睛。
“可有时候我真的……好生气,郁闷,很多很多不好的情绪,就像是被截胡了。”
“他今天下午坐在我对面,跟我说‘这本就是我应该做的事’。他说‘我们是朋友’。他说得那么坦然。”
周令仪把女儿搂得更紧了一点。
“有些人注定只是朋友。不是彼此陪到老的人。”
林颖恩没有说话。
她靠在母亲肩头,闭上了眼睛。
林母没有再说下去。
她知道有些话今晚不适合说完,有些话需要时间来消化。
她把女儿扶到枕头上躺好,帮她掖了掖被子,然后把床头灯关了。
房间里暗下来,只剩下窗外照进来的月光。
然后她在女儿旁边躺了下来。
像林颖恩小时候那样。
那时候她从海棠树上摔下来崴了脚,脚踝肿得像个馒头,母亲也是这样陪她睡了一整夜。
第二天她腿上的淤青青紫一片,母亲拿冰袋给她敷,一边敷一边说“你再爬树我就打断你的腿”,说完又往她嘴里塞了一块糖。
黑暗中,母亲的手轻轻覆在女儿右肩的淤青上。
手掌的温度透过睡衣渗进去,比膏药更暖,比所有的药都暖。
过了很久,久到林母以为女儿已经睡着了,忽然听到黑暗中传来很轻的一声。
“妈。我知道应该向前看。”
林母把女儿搂得更紧了一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不急。向前看不是把过去忘掉。是把过去放回它应该在的位置。你是个好医生——你知道伤口愈合需要时间。心里的伤口也一样。它会好的。会留疤,但不会再疼。”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不疼。”
“等你不再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
月光洒在母女两人身上,安安静静的。
远处什刹海的更夫敲了一声梆子,悠长悠长的,在夜里飘了很久。
“妈。”
“嗯。”
“我明天想去医院看看小周她们。就偷偷去,不让院长看见。”
“把膏药贴好再去。”
“好”
林老师轻轻拍着女儿的背,一下一下,直到女儿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直到肩膀不再绷得那么紧,直到那只攥着她袖口的手终于松开了。
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云遮住了。
次日清晨,林颖恩醒来的时候母亲已经不在身边了。
她下了楼,厨房里飘来煎蛋的香味。
林父坐在餐桌边看报纸,面前放着一杯刚沏好的龙井。
“恩恩,今天早上吃馄饨。鲜虾馅的。”
“好。妈——昨晚那个膏药好像掉了。”
“掉了就掉了。再贴一张。。”
林颖恩站在楼梯口,看着母亲在灶台前忙活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我今天换一张新的。”
周令仪回头看了她一眼。
“馄饨快好了,去叫你爸洗手。他用报纸挡着脸在打瞌睡,你帮我把报纸拿掉,让他起来动动——一把年纪了坐着都能睡着还非要看报。”
“好!”
---
林颖恩从后门偷偷溜进了医院。
有个住院医从楼梯上跑下来,差点撞到她,正要道歉,一看是她。
“林、林主任——您回来了?”
“还没。路过。”
小周在护士站看到她,差点把手里的一整盒药棉打翻。
“林主任!您怎么来了!您不是说在家休息吗!您那个肩膀好了没有让我看看——”
她拽着林颖恩上下打量了好一阵子,又伸手去扒她领口。
林颖恩笑着躲了两下,最后还是被她扒开了——残余的淤青已经不吓人了。
“好了一半。”小周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又皱起眉头,“您在家好好待着不行吗?非要偷偷跑回来——”
“在家太无聊了。”林颖恩靠在护士站的台子旁边,顺手翻了翻今天的排班表,“你们别趁我不在就偷懒——病人的病历按时写了没?引流管拔了没?缝针的时候切口整齐不整齐?我回来要检查的,不合格的全部重写。尤其是小陈——他那份病历我休假前就催了,到今天交上来了没有?”
“小陈交了——他听说你要检查,吓得草稿写了三遍,最后是让老赵帮他看了才敢交的。老赵说他的病历进步很大,就是字还是太丑了。”小周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脸上浮起一个笑容,
“对了——那家报纸今天登了更正启事。就豆腐块大,标题写的是‘本报此前报道失实,向林颖恩医师致歉’。虽然不是头版,好歹是登了。我买了十份,全塞在护士站抽屉里了。等您回来一人一份发出去,让那些乱说话的人都看看——林主任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才十份?”老赵从麻醉科下来休息,端着搪瓷杯,慢悠悠地走过来,“你应该买五十份。”
“那要花多少钱啊赵大夫——”
“花多少都值。让全院一人一份,剩下的贴公告栏上。”老赵板着脸说,然后把搪瓷杯往林颖恩手里一塞,“喝茶。新泡的。”
林颖恩低头喝了一口茶,嘴角动了动。
她知道那则更正启事不会是报社自己良心发现。
那是裴珩发的律师函逼出来的。
他说了要让报社交出更正启事。
三个工作日,他做到了。
“公告栏上那张澄清公告。院办昨天贴的。红纸黑字,还盖了医院的公章。措辞特别硬——‘林颖恩医师在事件中处置得当,不存在违规行为’,我看完都想裱起来。”
林颖恩喝完杯里的茶,把空杯子还给老赵,拢了拢大衣。
她把护士站的排班表翻了一遍,确认了所有手术都在正常排期,又把小陈交上来的病历翻了几页。
她把病历夹合上,拍了拍小周的肩膀。
“走了。被院长看见我偷偷回来,又要说我不配合组织安排。你们忙吧——对了小周,我办公桌抽屉里有半包桃酥,你拿去吃,别放坏了。”
她转身往后门走去。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墙上贴着一张新通知,红纸黑字,是院方发的澄清公告。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把公告上被风吹起的一个角重新抚平。然后继续往后门走。
走到后门时又停了一下。
走廊尽头的那扇窗能看到院子里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
她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推开后门。
冷风扑面而来,她把围巾拢紧了。
后门的胡同里有个老人在卖烤红薯,铁桶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红薯的甜香飘了整条巷子。
她走过去买了一个,掰成两半,一半拿油纸包好准备带回去给父亲,另一半边走边吃。
红薯烫手,她左右倒着手吹着气,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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