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夜深知雪重
西山脚下围出一片空地,搭了主席台,红绸横幅上写着“西山度假酒店奠基典礼”。
请了北平商界不少头面人物,也有几个政府的人坐在第一排。
秋日阳光打在主席台的白布桌布上,有点晃眼。
台下的折叠椅摆了六排,来得晚的人只能站在后面,三三两两靠着临时搭的围栏。
林颖恩今天穿了件藏青色呢子大衣,里面是素色旗袍裙,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耳垂上那对钻石耳钉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她站在第二排,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水——这种场合的茶水永远是不够热的,她刚才喝了一口差点吐回去,趁人不注意把杯子悄悄搁在身后的条桌上。
旁边站着的是一位商会副会长夫人,穿一件紫红色织锦旗袍,脖子上挂着一串圆润的珍珠项链,拉了她聊了十分钟的旗袍料子,从苏州丝绸一路聊到上海老介福的裁缝师傅,又绕回北平瑞蚨祥的盘扣手艺。
“林主任,您说是不是?”
“您说得对,盘扣还是手工的好。机制的太死板,少了那个味道。”
副会长夫人满意地点头,继续讲她认识的一个老裁缝做的盘扣能盘出蝴蝶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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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怀瑾今天作为项目的主创建筑师,被请到台上发言。
他穿了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主席台上侃侃而谈,谈笑间把复杂的设计理念讲得通俗易懂——中式回廊的借景手法、欧式度假酒店的采光设计、两者如何在这座建筑里融为一体。
林颖恩看着台上的纪怀瑾,嘴角弯了一下。
商会副会长夫人凑过来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句“纪先生真是一表人才,林主任好福气”。
她客气地笑了笑,说了声谢谢,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主席台另一侧。
然后她看见了裴珩。
他站在主席台上,背挺得笔直,手里夹着一份红色文件夹——应该是主办方请来做法律顾问的,她也是今天才知道。
他的站姿是军人的底子,在一群微胖发福的商界人士中间显得格外突兀,像一根标枪插在一堆棉花包里。
深灰色大衣没系扣子,里面是白衬衫配深色领带,领带的结打得一丝不苟。
她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裴珩也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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奠基仪式正式开始。
纪怀瑾和几位头面人物一人一把系红绸的铁锹,站成一排,齐齐把土铲进基石坑里。
有人在旁边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红纸屑飞得到处都是,落了前排几位女士满头满肩。
副会长夫人惊叫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拍打肩上的纸屑。
林颖恩从头发上捻下一小片红纸屑,顺手揣进大衣口袋里。
拍合影的时候,摄影师是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嗓门大,指挥着所有人往中间靠——“再靠拢一点!对!那位先生往左一步!好!”
裴珩不动声色地退到最边上。
林颖恩刚好也在那边等纪怀瑾,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
远处又响了一轮鞭炮,红纸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们俩之间的空地上。
“你什么时候被请来做法律顾问的。”
“一周前。”
“那你刚才怎么不上台铲土?”
“那是甲方的仪式,律师不拿铁锹。”
“也是。”林颖恩嘴角弯了一下,
“你的工具是嘴和笔,不是铁锹。”
裴珩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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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结束,人群散开,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寒暄。
服务生端着托盘穿梭其间,托盘上是斟了七分满的香槟杯,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
有人高谈阔论聊时局,有人压低声音谈生意,有人在交换名片。
林颖恩从不远处的条桌上重新端了杯热茶——这回是刚续的热水,总算能喝了。
她站在一棵老槐树下面躲太阳。
树荫底下凉快不少,偶尔有风吹过,头顶的槐树枝轻轻晃动,漏下几片细碎的叶子。
现在已经是“后半小时”了。
任何仪式都分两部分——前半小时是正式的,后半小时是真正的。
前半小时是给摄影师和领导准备的,后半小时才是大家真正想聊的事。
远处,纪怀瑾正在和几位投资方代表谈话,谈笑风生,状态很好。
他手里也端着一杯香槟,但几乎没怎么喝,大部分时间只是拿在手里做手势。
他时不时看向她这边,隔空对她笑笑,她也回一个笑。
有人拉他去和一位政府官员合影,他配合地走过去。
她注意到纪怀瑾在和其中一个政府的人单独交谈。
那人拍了拍纪怀瑾的肩膀,笑着说了句什么,然后端着香槟走开了。
然后纪怀瑾朝她走过来。
“等久了吧?这帮人太能聊了。”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纸杯,“怎么喝这个,香槟不比这个好?”
“忘了我做什么职业的了?”林颖恩举起纸杯晃了晃,杯底几片茶叶跟着晃荡,“外科医生的手不能抖。香槟再淡也是酒,喝了下午拿手术刀划歪了怎么办——切胆管切到门静脉,病人就交代在台上了。”
纪怀瑾笑了:“好好好。等下我让司机去买份滚烫的赤豆元宵,路上给你暖胃。”
“这还差不多。”林颖恩喝了口茶,“刚才和你说话那位是谁?”
“规划局的,老朋友了。项目审批的时候帮了不少忙。”他说,“你今天这身很好看。”
“你上次说过了。”
“那你下次换一身新的,我就能再说一次。”
“行,那你等着。”林颖恩笑了一声,眼角的余光远远地扫了裴珩一眼。
裴珩正站在主席台另一侧,和一位主办方的工作人员在说什么。
那人穿着深色中山装,胸前别着工作人员的胸牌,一直在点头。
裴珩说话时手里那本红色文件夹已经合上了。
他和她的视线隔着半个会场对了一下。
她端起纸杯朝他虚举了一下。
他微微点了下头,转身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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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车子从西山的土路拐上碎石铺的大路,车身震了一下又稳住了。
西山脚下的风景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很开阔,远山在午后阳光里显出一层淡淡的青灰色,山脚下有农民在烧秸秆,细细的白烟升起来,被风吹散了。
林颖恩坐在副驾驶,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透气。
“那个新换的材料供应商靠不靠谱?算真的解决了吗?”
“都解决了。”纪怀瑾目光在正前方的路面上。
“那就好。这些事你比我懂,我就是职业病——当医生的,什么都想确认三遍。他们在我背后叫我林三遍。”
纪怀瑾笑出声来:“林三遍?这个外号比林刀好听。”
“哪个都不好听。你给我取一个。”
纪怀瑾想了一下:“林半仙。”
林颖恩差点呛到,拿手背捂着嘴咳了两声:“这个已经用过了!你再想一个。”
“那林——林靠谱?”
“太土了。”林颖恩笑着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你再想想,不急,反正你还要开半个钟头。”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窗外的白杨树一棵一棵往后倒退,枝叶在风里翻出灰白的背面。
他忽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你的朋友裴珩裴大律师,看起来真的难以靠近,不过律师也不需要人缘好——专业够硬就行。”
“好多年没见。”
“他结婚了吗?”
“没有。”林颖恩的目光还在车窗外,“对了,你说下个月要去上海出差?”
“对。有个新项目在谈,外滩那边想盖一栋商会大楼,设计方想找我合作。如果谈成了,将来可能会常跑上海。”纪怀瑾打了下方向盘。
“好。”林颖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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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火车站人挤人。
林颖恩来送纪怀瑾。
他拎了一只棕色皮箱和一只公文包。
“上海那边催得急,这一去大概要两个月。”他把皮箱放在月台上,腾出手来拢了拢她被风吹散的碎发。
“不过我会尽量赶在年前回来——你不是说想吃我妈做的八宝饭吗?今年过年去我家?”
“好啊。”林颖恩帮他整了整围巾的结。
“你家年菜还有别的什么?除了八宝饭。”
“还有腌笃鲜、红烧蹄髈、蛋饺。我妈做蛋饺是一绝,蛋皮薄得像纸,里面包着荸荠和肉末,咬下去又脆又嫩。你吃过一次就知道了——我小时候过年能吃二十个。”
“二十个?”林颖恩挑眉,“你那胃是从小就这么能装?”
“那时候年轻。”纪怀瑾一本正经,“现在不行了,现在最多十五个。”
林颖恩笑出声来:“那我下次得看看你有没有吹牛。”
“上回你来我家,她事后给我写了三页信,全是夸你的——说林主任懂事,说林主任好看,说林主任比你儿子靠谱多了。我当时想,这到底是谁的亲妈。”
“那是因为我讨长辈喜欢。”林颖恩拍了拍他的胸口,“不像某些人,第一次来我家打翻了茶杯。”
“那是我故意的。不翻个茶杯,怎么让你妈记住我?”
“你少来。你当时紧张得手都在抖。”
纪怀瑾笑了,伸手把她轻轻拉近,在她唇上印了一下。
“等我回来。”他看着她,“等项目竣工了,我们好好谈。不是谈项目——谈我们。”
“嗯。”林颖恩点头,“你到了上海给我发电报。别光顾着开会忘了吃饭,你的胃也不是铁打的。”
“这话该我说你才对。”他提起皮箱,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摆了摆手。
检票口的铁栅栏在他身后哐当一声拉开。蒸汽机车又喷了一股白烟,把他的身影遮住了大半。
火车汽笛长鸣。
林颖恩站在月台上,看着列车缓缓驶出站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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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后,林颖恩在办公桌上发现一封请柬。
牛皮纸信封,红纸内页,端正的毛笔字——燕大附中同学会,十二月十五日晚六时,德胜楼饭庄。落款是王子安,后面画了个括弧:(你班长)。
王子安是她中学的班长,圆脸,门牙有点龅,当年坐在第二排,每天负责在黑板上写值日生的名字。
后来进了北平大学商科,如今在银行做襄理,娶了隔壁班的语文课代表,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爹。每年都张罗同学会,花样不多,但总能凑齐三桌人。
林颖恩拿笔在台历十二月十五日那格画了个圈。又看了一遍请柬,然后把请柬夹进抽屉。
护士小周端着一杯茶路过,探头看了一眼:“林主任,什么好事?”
“同学会。又要被灌酒了。”
“那您少喝点。”
“放心,你什么时候见我被灌倒过。”林颖恩合上抽屉,拿起病历夹站起来,“走了,查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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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胜楼在德胜门附近,两层的木结构老楼,雕花窗棂,红漆柱子。
王子安包了二楼靠窗的三桌。
林颖恩还没跨进门槛就听见了王子安的笑声。
他正站在楼梯口招呼人。
肚子比前年又大了一圈,皮带显然是新换的,扣到了最后一个孔。
头发倒是没少,梳了个偏分,油光水滑的,看见林颖恩进来,他眼睛一亮,大步迎上来。
“林主任!你可算来了——去年放我们鸽子,说临时有急诊。你知道我们等你等了多久吗?菜都凉了两道,周大鹏差点把你那份红烧肉吃了,我拦都拦不住。”
“去年那是个肝癌破裂出血,我能不去吗。”林颖恩把大衣脱下来,露出里面一件墨绿色的旗袍,领口别了一枚珍珠胸针。
“今年这不是来了?而且还提前到了。”
“一个人来的?纪先生呢?”
“去上海了,年底才回来。”
“可惜了。上回在报纸上看到西山项目的效果图,真是气派——那个旋转楼梯,那个中庭,我跟慧君说,你那位纪先生是个人才。改天他回来了,你们一起到家里来吃饭,慧君做的酱肘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行,等他回来我跟他说。不过你得准备好酒。”
林颖恩被一群女同学拉过去坐下。孙
慧君把一杯热茶塞进她手里。
“颖恩,什么时候办喜事?”
“他说等项目竣工。大概明年春天。”
“那快了。”孙慧君点头,“建筑师配医生,想想就登对。到时候我得提前订做新衣裳——去年那件旗袍现在估计穿不下了。”
“你哪里穿不下。”王子安从隔壁桌探过头来插了一句嘴,“你比去年还瘦了。颖恩你别听她的,她上个月刚把旗袍改小了一寸,裁缝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家都是往大了改——”
“王子安你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
旁边的周淑芬——当年的文艺委员,如今两个孩子的妈,身材丰腴了不少,穿着一件枣红色提花旗袍,领口的盘扣绷得紧紧的——把一碟花生米往林颖恩面前推了推。
“你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不像我,生完老二这腰就没回去过。上回穿旗袍去喝喜酒,坐下来的时候差点把盘扣崩开——真的崩开了,还好我出门前多带了根别针。”
“你这样挺好。”林颖恩剥了颗花生丢进嘴里,“面色红润,一看就是日子过得舒坦。”
“舒坦什么呀,天天跟两个小祖宗斗智斗勇。大的不肯做功课,小的不肯吃饭,我一天说的话比当年在课堂上背课文还多。”周淑芬叹了口气,但眼角眉梢全是笑意,一看就知道不是真抱怨,“对了,你们医院那个治胃寒的新药——我妈老毛病又犯了,上回你给开的那个方子挺管用,改天我再去挂你的号?”
“行,你来之前给我打个电话,我让护士给你排前面。”
“那可不行,你那儿全是重病号,我一个胃寒不好意思插队。”
“那你早点来,趁我还没开始查房。我七点就在办公室了,你七点十分来,我给你看完了再去查房——前提是你别告诉我妈,她说我每天早上只喝一杯咖啡就出门,已经念叨了我半年。”
“说到你妈,上回我碰到她,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旗袍,披了条灰披肩,远远走过来我还以为是谁家的大明星。你妈到底是怎么保养的?看着跟三十出头似的。”
“她啊,”林颖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秘密是每天早起一杯温水,晚上十点前必须睡觉,外加我爸什么都听她的——心情好自然显年轻。”
满桌都笑了。
整张桌子上聊的都是孩子、工作、物价、时局,偶尔穿插几段校园旧事。
林颖恩笑着听,笑着答,酒杯端起来碰了一圈又一圈。
黄酒温得刚好,入口绵软,后味微甜。
她今晚喝了不少,但脸上一点看不出——做外科医生的人,对酒精的耐受力似乎比普通人强一些。
王子安站起来举杯致意,用筷子敲了敲杯沿,全场安静下来。
然后他挨个点名。
周大鹏在天津开洋布庄,胖了二十斤。
李敏做了小学校长,瘦了许多,穿了件素净的灰蓝色旗袍,她说今年学校收了两百多个新生,教室不够用,正在想办法筹款加盖一层楼。
王子安当场拍桌子说捐一百块。
周大鹏嘴里还塞着花生米,含含糊糊地喊了声“我跟一百”。
李敏站起来朝他们鞠了一躬,说“我替孩子们谢谢你们”。
有人带了孩子的照片互相传看。
有人聊升职加薪——在银行做事的张世杰升了襄理,大家都起哄让他请客;
有人抱怨时局不稳,有人说上海那边的生意越来越难做。
声音此起彼伏,杯筷叮当,跑堂的伙计端着热菜在桌子间侧身穿行。
林颖恩坐在其中,笑着听,笑着点头,笑着恭喜。
周大鹏讲他媳妇的趣事时她笑得最响,眼泪都快笑出来了,拿手帕按着眼角说“你千万别减肥,你减了你媳妇就没素材了”。
但偶尔,在话题切换的间隙,她会安静一两秒。
手指在酒杯边沿上轻轻转一圈,嘴角的笑意还在,但目光飘向了窗外。
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德胜门城楼的轮廓和几盏昏黄的路灯。
路灯下有个卖烤红薯的老人正在收摊,炉子里的炭火暗下去了,只剩几点红色的火星。
酒过三巡,热菜上到第六道。
跑堂的伙计端上来一盆红烧肘子,红亮油润,筷子一戳就骨肉分离。
满桌齐声叫好。
王子安又站起来敬了一圈酒,放下杯子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指着靠窗那桌笑道:“说起来,咱们班现在可就剩一个困难户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靠窗那桌——那个空位子在赵宝山旁边,筷子还整整齐齐地搁在筷架上,茶杯倒扣着。
“裴珩还没到呢,你这会儿点名他也听不见。”
“我就是感慨一下。你看,慧君嫁了我,淑芬嫁了老郑,大鹏娶了天津卫的姑娘,宝山更厉害——俩儿子了。林颖恩也有主了,建筑师,明年春天就办事。全班三十来号人,就剩裴珩一个单着。你们说他这个人——长得不赖,事业有成,怎么就不着急呢?”
“他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从以前就是这样——你跟他说十句他回你两个字。你跟他说东他跟你说法条。”
“现在人家是大律师,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谈情说爱。我上回在顺治门那边办事,路过他律所楼下,想上去打个招呼——走到楼梯口就听见他在跟人谈案子,那个语气,我在外面听了一会儿,觉得还是别打扰了。他说话跟切菜似的,一刀一刀的,我要是对方律师当场就得投降。”
林颖恩正夹着一块糖醋排骨往嘴里送。
她听见他们的话。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黄酒的甜味还留在舌根,茶水的微苦刚好中和了。
她放下茶杯,笑着说:“你们操心他干嘛。他又不是没人要——是没人敢要。谁敢嫁一个能在十个字以内把你噎死的人?你们还记得当年课堂上先生问他问题吗——先生问‘裴珩你认为这篇文章的主旨是什么’,他说‘主旨就是作者写这篇文章的目的’。先生站在讲台上愣了至少五秒钟,差点没被气死。”
满桌又笑开了。
周大鹏拍着桌子说对对对那回我也在场先生的脸都青了。
只是在众人笑声最大的时候,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液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才咽下去。
同学会进行到后半程,热菜上到第八道。跑堂的伙计端上来一盆清炖羊肉,汤色乳白,上面漂着一层细细的葱花。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王子安正对着楼梯口坐着,抬头一看,立刻站起来:“裴律师!你可算来了——我们喝到第三轮了!”
裴珩站在楼梯口,深灰色大衣肩上落着薄薄一层雪。
他把大衣脱下来挂在门口的衣架上,里头穿着白衬衫。
整个人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清隽、安静。
“抱歉。律所临时有事。”
“行行行,有事有事。反正你每次都这借口。”王子安大手一挥,往靠窗那桌指了个空位,“你坐那儿——赵宝山旁边那个位置,给你留的。你看你,全班就你一个还没着落,我们刚才还在讨论要不要给你介绍对象。大鹏说他表妹在天津,年方二十八,知书达理,会弹钢琴会——”
“还会做红烧肉。”周大鹏赶紧补充,“真的,我表妹做的红烧肉比我媳妇做的还好吃。裴律师你要是娶了她,每天回家有热菜热饭,再也不用吃你们律所门口那个面馆的阳春面了。”
裴珩朝那个空位走过去,路过周大鹏身边时停了一步:“你表妹知道你在外面这么推销她吗。”
周大鹏反应过来,拍着桌子大笑:“裴珩你行——你还是这副德性!”
裴珩路过林颖恩身边时,她正好伸手去拿桌上的茶壶。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短暂地碰了一下。
她的嘴角弯了弯。
他微微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她低头给自己续了杯茶。
“裴律师,喝茶。”孙慧君起身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
“多谢。”
王子安从另一桌探过头来,手里举着酒杯:“裴珩,迟到的人得自罚三杯!这是规矩!”
裴珩看了看他手里的酒杯,又看了看他通红的脸。
“一杯吧。”赵宝山在旁边替他说话,“人家刚忙完正事,你让他先把胃暖一暖。”
“一杯,一杯总行吧?咱们多少年没见了——上次同学会你压根没来,前年也没来,这杯酒你跑不掉。你一杯酒都不喝,太不给面子了。”
裴珩端起旁边的酒杯。
他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
王子安心满意足地坐回去了。
旁边的拉着他继续聊银行利率的事。
赵宝山给裴珩夹了一块清炖羊肉。
裴珩低头吃着,吃得很慢。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赵宝山问他。
“没有。老样子。”
“老样子就是瘦。”赵宝山又给他夹了一块,“多吃点。”
饭吃得差不多了,大家开始自由走动。
林颖恩去了一趟洗手间。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要经过一段不长的过道,过道的墙上挂着一幅仿古的山水画,画得一般,但框裱得挺讲究。
她洗完手出来,在走廊上碰见了裴珩。
他站在窗边,手里端着那杯没喝完的茶,看着窗外的雪。
走廊不宽,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
她走到他旁边,也往窗外看了一眼。
雪比刚才大了一些,从细碎的粉末变成了片片羽毛,慢悠悠地往下飘。
“还好吗。”她先开口。
“半杯黄酒,不至于。”他把茶杯搁在窗台上。
“律所有事?”她靠在窗台另一边,把被风吹散的碎发拢到耳后。
“证人翻供是怎么回事?”
“是个旧案的证人。被对方找上门谈了话,前天忽然改了口供。我用了今天下午重新整理了时间线。”
“那就好。”她点头。
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雪扑簌扑簌地落在瓦檐上,积了薄薄一层。
“纪先生还没回来?”他问。
“年前。上海那边事多,外滩商会的项目在谈,他说谈判比想象中复杂。”她顿了顿,把一片飘到窗台上的雪花用手指捻碎了,
“他来信说项目进展挺顺利,就是甲方那边的律师特别难缠——估计跟你有一拼。”
“有需要随时找我。”
“收费吗?”
“友情价。”
她笑了一下。
楼下又传来跑堂的喊声——“三号桌加一壶黄酒!”——和杯盘碰撞的声响。
窗外的雪还在下,德胜门城楼上的薄雪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把城楼的轮廓勾得比平时更清晰。
“对了,琋琋来信了。她说在热带雨林里发现了一种新的藤本植物,写了十页信纸。十页——全是植物学术语,我看了三页就开始查字典。她说她给你也写了信,你只回了——多少?”
“两页。”
“难怪她吐槽你。”林颖恩笑了一声,眼睛弯起来,“说你每次写信都跟写法律意见书似的——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连个感叹号都没有。她问你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你回的是‘正常’。她说这两个字她看了想打人。”
裴珩听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在热带雨林里待久了,话会变多。”他说。
“她从小话就多。你是忘了还是选择性忽略了?”
他没有回答。
窗外的雪落在瓦檐上,沙沙的声音细密而均匀。
“进去吧。”她转身往里面走。
高跟鞋在木地板上踩出均匀的节奏。
裴珩站在原地又看了窗外一眼。
雪还在下,德胜门城楼已经被雪糊成了一团模糊的灰影。
他把窗台上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喝完,然后也转身跟了进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回到桌上,隔了大半张桌子各自坐下。
林颖恩被周淑芬拉过去看赵宝山儿子的照片,裴珩被王子安拉过去问律所最近的业务情况。
他们之间隔着热气腾腾的铜锅和觥筹交错的喧闹,谁也没有再往对方的方向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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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场时已经快十点了。
王子安站在门口一个一个送人。
林颖恩站在门口扣大衣的纽扣。
孙慧君走过来帮她扣好最上面那颗,又拉了拉她的围巾。
“路上慢点。”孙慧君说,“今晚的雪越下越大了,你坐电车小心台阶。”
“你也是。今晚的菜真好——那个红烧肘子,你帮我问问德胜楼的师傅能不能外卖。下回值夜班带一份过去,比食堂的白菜豆腐强多了。”林颖恩笑着抱了抱她。
裴珩也出来了。
大衣的领子翻起来,围巾搭在手臂上还没系。
王子安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
“裴珩,明年别又最后一个到。还有——”王子安顿了顿,酒意好像在这一瞬间淡了几分,声音也低了下来,“——别的事我就不说了。你自己知道。我们这些老同学,都希望你过得好。”
裴珩微微点了下头:“多谢。今晚的菜很好。”
王子安愣了一下,然后他咧嘴笑了,重重拍了一下裴珩的肩膀:“行!有你这句话,明年我把德胜楼的红烧肘子给你留一整只!”
在门口,几个同学互相道别,声音此起彼伏地响了一阵然后渐渐散尽。
林颖恩站在路灯下。
雪落在她的肩头和头发上,她的头发在室内盘了一晚上已经有点散了,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
再往前走两步是电车站的方向。
裴珩站在几米外。
再往前面的反方向是律所的方向。
两个人同时转过身,目光碰了一下。
“走了。”她说。
“好。”他微微抬手,示意她先走。
林颖恩转身往电车站走。
雪落在她的大衣上,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围巾上。
她走出去几步,没有回头。
裴珩往律所方向走去。
雪落在他的深灰色大衣上,落在他还没系上的围巾上。
他也走出去几步,然后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只看到她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围巾的一角在风里轻轻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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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颖恩回到家,没有开灯。
她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换了拖鞋,走到厨房倒了杯水。
水是早上烧的,已经凉透了。
她端着水杯站在窗前看了一眼——雪还在下,胡同里的石板地被雪盖住了,路灯照在上面反射出一片柔和的白光。
她坐回沙发上。
茶几上摊着纪怀瑾的来信——三天前到的。
他在信里说项目进展顺利,说上海的建筑圈比北平更活跃。
她没有开灯。
窗外的雪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淡白。
她抱着一个旧靠垫,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靠垫边角的绣花。
那是一个手绣的荷花瓣——裴琋有一年送的生日礼物,说是在苏门答腊找当地绣娘绣的,绣工粗糙但配色很大胆,大红大绿配在一起居然不土。
今晚很热闹。
她喜欢这种热闹。
这些热闹让她觉得温暖,让她觉得大家都过得很好,日子都在往前走。
她也过得很好。
做自己喜欢的工作,有一个体贴的未婚夫,同事尊重她,朋友喜欢她。
她的生活在任何人看来都是圆满的——三十五岁,医院最年轻的主任医师,准丈夫是北平最有才华的青年建筑师,父母身体健康。
她没有理由不好。
她把手里的靠垫放在一边,站起来,打开台灯。
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一个纤细的轮廓。
她从抽屉里拿出信纸,旋开钢笔帽。
她写了今晚的同学会——德胜楼的红烧肘子确实不错,下次带你来尝尝。她还写了老同学们的变化,写了王子安点名时的热闹场面,写了李敏号召大家捐款时桌上此起彼伏的认捐声,写了赵宝山两个儿子的照片差点被周大鹏滴上酱油。
写到末尾,她停了笔。
然后加了一句:今晚大家都很高兴,裴珩也来了,等你回来。楼下馄饨店还开着,老板说最近新出了荠菜馅的,等你回来一起去吃。
她把信封好,放在茶几边上,明天早上出门时顺便投进邮筒。
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柜前。
书柜最下层有一个旧藤箱,藤条已经泛黄,边角磨得发亮。
是从德国带回来的,跟了她快十年,比她任何一件家具都要旧。
她蹲下来打开藤箱,里面装着的不是衣服,是一些旧东西——海德堡时期的听课笔记,封面已经磨破了角,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德文笔记,有些地方画了人体解剖图,画得不太好看但标注得很清楚。
几封家信,父母的字迹,每一封开头都是“宝贝颖恩”。
一本已经翻旧了的柏林地图,折痕处用透明胶带粘过。
还有一本薄薄的相册。
皮面的,深棕色,边角磨得泛白。
她把相册抽出来,重新坐回沙发上,翻开第一页。
海德堡大学医学院的主楼。
哥特式的尖顶在蓝天下显得格外陡峭,墙上的爬山虎密得像挂了一道绿帘子。
她记得那天是入学第一周,她在主楼门口站了很久不敢进去,因为德语还不够好,怕听不懂课。
后来是一个德国学姐——叫安娜,金发碧眼,说话的时候喜欢比手势——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问她是不是新生,然后带她去了教务处。
照片背面是她自己的字迹:入学第一周。
她翻了几页。
一张是解剖楼门口的合影,旁边站着两个德国同学和一个中国同学,四个人都穿着白大褂,笑得龇牙咧嘴的。
一张是宿舍里的圣诞节——桌上放着一棵小圣诞树,是用捡来的松枝自己扎的,歪歪扭扭的。
她还记得松枝扎手,手指被戳了好几下,贴了三张创可贴。
树上挂了几颗从旧项链上拆下来的珠子,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一张是雪地里一只冻得直哆嗦的鸽子,她在照片背面写着“圣诞节发烧,煮糊了姜汤,和这只鸽子碰了杯”。
她看着这些照片,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那几年的日子其实很苦。
课业重,语言障碍,一个人在国外举目无亲——圣诞节同学都回家了,整栋宿舍楼只剩她一个人,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生病了自己爬起来煮姜汤,煮糊了还得把糊锅底刷干净,因为第二天还要用。
挂科了没人可以诉苦,只能把错题抄三遍,然后重新去图书馆占座。
但她回忆起来的时候不觉得苦,反而觉得那是最简单的一段时光。
每天除了学习就是学习,心无旁骛。早上七点起床去解剖室,下午去图书馆,晚上回宿舍看笔记。
她把所有情绪全部压进了学业里——那些不能说出口的——全部变成了解剖台上的精准、实验室里的数据、手术台上的冷静。
成绩从优秀变成顶尖。
施密特教授在课堂上当众说“你们看看林,这才是做医生的料”。那个曾经当着她的面说“中国女人也配拿手术刀”的德国同行,在那台手术之后主动过来道歉——因为她的缝合比他漂亮。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以为把一个人的身影从心里挖出去,就像切除一个良性肿瘤——切干净了,缝好了,就不会再疼了。
翻到相册最后几页,她的手停了下来。
一张从巴黎寄来的明信片。
埃菲尔铁塔的夜景,铁塔上的灯在夜幕里亮得像碎金子。
背面是两行字,字迹漂亮——在巴黎一切安好。听说你在海德堡成绩很好,恭喜。裴珩。
她收到明信片的时候是春天。
内卡河边的樱花开了满树,花瓣落在水面上顺着水流漂走了。
她把明信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
夹在明信片后面的,是一张火车票。
海德堡到巴黎。
日期是秋天,十月十七日。
她记得那天。
一大早从宿舍出发,坐电车到海德堡火车站,然后换了两趟车,全程将近十二个小时。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车窗外的风景从德国的黑森林变成了法国的平原,田野里的麦子已经收完了,剩下光秃秃的麦茬地和偶尔几棵白杨树。
她穿了件粉色缎面茶歇裙,外搭米杏色收腰系带羊毛大衣,腰带轻轻系在腰腹处。
她还拿了镜子——时不时拿出来看一下自己的妆容,旁边的法国老太太看着她笑了笑,她也笑了笑。
火车在法德边境停了半小时,海关的人上来检查护照。
一个胖胖的法国女官员翻着她的护照,用口音浓重的德语问了一句“去巴黎做什么”,
她说“看一个朋友”。
“男朋友?”
“还……不是。”
女官员笑了笑,在护照上啪地盖了个章,说“祝你好运”。
她没有提前写信告诉他。
想给他一个惊喜。
---
火车驶进巴黎东站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站台,秋天的巴黎飘着细雨,塞纳河上笼着一层薄雾,街灯在水汽里晕开一圈一圈的黄光。
她买了把便宜的雨伞,站在车站门口的地图前找了好一会儿——法文地名对她来说是陌生的,她用手指沿着塞纳河找了好几次才找到那条街的大概位置——然后拖着箱子往拉丁区走去。
她不认识路,边走边问。
在一个街角转错了方向,拖着箱子兜了一大圈才找回来。
雨不大但很密,湿漉漉的石板路映着路灯的光,她的皮鞋踩上去溅起细细的水花。
路边有个卖烤土豆的小摊,炭火的味道混着雨水的味道飘过来,她想等会儿回来可以买一袋给他——他喜欢吃。
她按照地址找到了那条街。
是一条安静的街。
两旁种着梧桐树,树叶在秋天的风里变黄了,有几片粘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街角有一家面包店,橱窗里摆着刚出炉的可颂,黄油味飘了半条街,暖暖的,香的。
马路对面是一栋灰白色的公寓楼,米色百叶窗,铁艺阳台,三楼靠左那扇窗就是他的公寓。
她站在马路对面,抬头看着那扇窗。
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
她心里想——等一下,等他出来。
“我来找你玩啦。”
“坐车好累哦,可不可以带我去吃法国大餐?还有甜品,听说巴黎有家店的焦糖布丁特别好吃,我要吃两份。”
她站在那儿,雨停了。
梧桐叶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滴在她的伞面上,啪嗒啪嗒的。
她把伞收起来靠在行李箱旁边,整理了一下头发。
然后公寓门开了。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裴珩。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拎着一只画箱。
他什么时候学画画了?
他侧着身子用肩膀顶开门让后面的人先出来,然后在门口站定,微微仰头看了一眼天,大概在看还会不会下雨。
然后一个女孩从门里走出来。
她记得特别清楚——酒红色的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发尾翘着,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没来得及梳。
身上裹着一件明显不属于她的深灰色男士大衣,袖子太长,卷了两道,露出纤细的手腕。
赤脚踩着一双男式拖鞋,脚踝上有一根细细的银链子。
那个女孩打了个哈欠,眯着眼仰头看梧桐树上的鸟。
然后她回头朝门里说了一句话——听不清说了什么,大概是抱怨天气太冷或者雨下得太久之类的。
然后她踮起脚,用手拍掉裴珩肩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上去的梧桐叶。
裴珩低头看她。
那个眼神。
她认识他那么多年——她从没见过他用那种眼神看任何人。
不是清冷疏离,不是礼貌周全,不是沉默寡言。
是毫无保留注视。
然后他低头吻了她。
很轻很轻,像梧桐叶落在肩上。
她站在马路对面。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马路对面那两个人,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嫉妒——至少那一刻没有。
她只是看着,然后在心里说了一句——原来如此。
所有所有在那一刻被重新定义了。
他记得她爱吃甜的桂花糕不是因为她在乎他的评价,是因为他本身就是那种会记住所有细节的人。
他堆雪人时算比例不是因为想在她面前展示什么,是因为他做什么都要算比例。
他在她摔倒时停下来等她爬起来,是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会在需要的时候伸出手。
她把他做过的所有事情都赋予了意义,而那些意义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编的。
他只是做了他认为该做的事,和对待所有人一样。
她整个好晕好晕。
好像整个巴黎都颠倒了——塞纳河在天上流,梧桐树倒着长,街灯的光晕一圈一圈地把她往里吸。
然后那两个人转身往街的另一头走去。
他拎着画箱,她裹着他的大衣,两个人走得不快,中间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但是手都是紧紧牵着的。
那个女孩时不时说点什么——大概在讲刚才看到的那只鸟,或者在讲今天想去哪里吃饭——裴珩侧过头听着,脸上都是笑意,那种她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轻松自在的笑意。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走错了方向,又掉头。
行李箱的轮子在石板路上磕磕绊绊的,旁边有个水果摊的摊主看了她一眼,大概以为她是个迷路的游客。
她居然没有哭——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至少那个时候没有。
她只是觉得冷——巴黎的秋天比她想象的要冷得多,大衣薄了。
不是冬天那种刺骨的冷,是那种从身体里面往外渗的冷,沿着脊椎一路往下,冷到手指尖。
好冷好冷,她浑身开始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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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合上相册。手指在封面上停了片刻。
她站起来,把相册放回藤箱里,把藤箱放回书柜最下层。
她去洗漱了,换上睡衣,关了灯。
窗外雪还在下。
胡同里的石板地被雪盖得严严实实,路灯的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片柔和的白光。
偶尔有风从胡同口灌进来,把积雪吹起来一小撮,在灯光里打了个旋又落下去。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两台手术,第一台七点半开台。
她得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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