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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恒


裴珩在巴黎法律圈的名气越来越大。

跨国版权欺诈案的成功和解让他在巴黎法律界声名鹊起——一个来自东方的年轻律师,操着流利的法文,在巴黎的法庭上用大陆法系的逻辑驳倒了以刁钻著称的对方律师团。

巴黎律师协会的内部通讯用了一小段篇幅报道这个案子,标题是“一位东方律师的巴黎胜利”。

社交邀约纷至沓来。

法官的家庭晚宴、律师协会的年度酒会、法学院的讲座邀请,一封接一封地送到他的办公桌上。

大多数邀请他都婉拒了。

只有在对方发了第三封邮件或第三次打来电话时,他才会挑着出席一两场。

这次他应邀参加一位法国法官的家庭晚宴。

这位法官是巴黎上诉法院的资深法官,在版权法领域有极高的权威,对裴珩在庭上的表现印象深刻,专门派秘书送了请柬。

云里原本说要陪他一起去——她已经换好了礼服,一条深蓝色的礼裙,领口缀着几颗细小的珠子,站在镜子前面戴耳环。

然后她忽然扶着镜台,弯下腰,一只手按住小腹。

裴珩从穿衣镜里看到她的动作,放下领带走过去。

她说没事,只是生理期第一天,比平时疼了一点。

裴珩说那你在家休息,我一个人去。

“法官会失望的,”她说,“请柬上写了携伴。”

“法官不会比你的身体更重要。”

她抬头看他:“那你早点回来。”

他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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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

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亮着灯。

云里窝在沙发上,身上穿着他那件旧衬衫。

她手里捧着一本书。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茉莉花茶。

听见门响,她抬头:“晚宴怎么样?”

裴珩脱掉外套挂在衣架上,松了松领带:“还行。”

他走到沙发边,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半块饼干,“你晚上就吃了这个?”

“我还喝了茶。”她站起来,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放在玄关柜子上。

她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衬衫下摆随着走动摇摆。

然后她转过身,靠在玄关柜子边上:“晚宴都有谁?”

裴珩如实说了——法官夫妇、几位律师同行、还有几位他不认识的宾客。

说到“法官的女儿苏菲”时,说她是“刚从法学院毕业”。

但云里在听到“法官的女儿”这四个字时,手指轻轻敲了一下玄关柜的边沿。

“法国的女儿?她挺漂亮的吧?”她笑着问。

“没注意。”裴珩说。

云里笑着点头,没再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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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周,裴珩受邀参加巴黎律师协会的酒会。

这次也需要携伴出席——请柬上写明了“携伴”,是协会主席亲自签发的邀请函。

云里提前一整个下午开始准备。

她穿了一套是珠白色的蕾丝裙,款式简洁,领口开得不高不低,腰线收得刚好。

她坐在梳妆台前,选了一支玫瑰色口红,涂上之后用纸巾抿掉大半,再补一层,再抿掉,直到唇色看起来像是天然的、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红。

酒会在巴黎歌剧院附近的一家私人会所举行,镀金穹顶、水晶吊灯、猩红色的天鹅绒帷幔。

裴珩穿着一套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云里帮他选的。

云里挽着他的手臂走进大厅。

她对所有人都笑脸相迎,特别是那些和裴珩攀谈的女律师。

她夸另一位女律师的耳环好看——那是卡地亚的新款,她在某本时尚杂志上见过,说对方肤色配珍珠比配钻石更显白。

她还和一位法院书记官聊了半小时的艺术与法律——从法国知识产权法对艺术家的保护聊到卢浮宫最近的修缮工程,让对方在告别时对裴珩说“你的伴侣实在太迷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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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后,他们刚进门,玄关的灯还没打开,只有客厅的落地灯从走廊尽头漏了一点光进来。

云里的高跟鞋还没来得及脱,她的手就攀上了他的肩膀,嘴唇贴上来,急切而用力。

裴珩扶住她的肩。

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啊。只是想亲亲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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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家新画廊在圣日耳曼区开业,专门代理当代女性艺术家。

云里是开幕联展的参展艺术家之一,她参展的是“玫瑰时期”的三幅新作,其中包括那幅《暮》——画的是裴珩在巴黎暮色中的侧影。

裴珩陪同出席。

晚宴设在画廊宽敞的白色展厅里。

天花板上挂着极简的轨道灯,墙上陈列着云里和其他三位女性艺术家的作品。

来宾约有一百余人,包括艺术评论家、收藏家、画廊主、以及巴黎文化界的几位名流。

云里是当晚的明星之一。

她的“玫瑰时期”作品引起了不小的关注——一位评论家称赞她的新作“从深渊中浮出了水面,抓住了光”。

她被众人簇拥,笑容灿烂,应对如流。

裴珩站在稍远的地方,端着一杯苏打水,远远看着她。

她今天脸颊上有了一点血色。

晚宴进行到一半时,一位法国女律师认出了裴珩。

她名叫玛德琳,是裴珩在法律界合作过的同行,两人曾在一桩跨国商业纠纷中合作。

玛德琳二十出头,金发碧眼,穿着得体的藏蓝色套装。

她热情地走过来攀谈,聊的是专业话题——法国新修订的版权法条款、国际私法的衔接问题、巴黎法律界最近的动向。

但玛德琳说到某处时,笑着拍了一下裴珩的手臂。

云里在展厅另一头看到了这一幕。

她正和画廊主交谈,脸上的笑容维持不变。

她看到了那只手——修长的、精心保养的、指甲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女人的手——拍在他手臂上的位置。

那是一个她经常挽着的位置。

云里端着酒杯走过去。

“这位是?”

她挽住裴珩的手臂。

裴珩介绍了二人认识。

云里和玛德琳寒暄了几句,她夸玛德琳的胸针别致,玛德琳说谢谢,她问玛德琳在哪个律所,玛德琳如实回答,她说那个律所很有名。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

但她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扣在裴珩手臂内侧。

玛德琳告辞,说要去和另一位画廊主打招呼。

玛德琳离开后,云里立刻松开裴珩的手臂。

整个晚宴的剩余时间,她依然在笑,在寒暄,在应对来宾。

回家的出租车上,两个人坐在后座,谁都没有说话。

云里看着窗外,脸贴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

巴黎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裴珩看着她。

进了家里,云里脱掉高跟鞋,鞋跟在地板上磕出两声闷响。

裴珩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走到她身后。

她站在那里,赤着脚,穿着那条裙子,背影清瘦,肩膀微微发颤。

“云里。”

她不转身。

她的手撑在鞋柜上,手指微微发抖。

裴珩走过去,把她的肩膀轻轻扳过来,迫使她面对自己。

“我们需要谈谈。”

云里被迫面对他。

她的眼眶已经红了,但眼泪还没有掉下来。

“谈什么?”

裴珩伸手想握住她的手,她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她闭上眼睛,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上。

“我知道我很无理取闹。”

“我知道她只是你的同行,你们聊的是专业——法国版权法、国际私法、什么什么条款——我一个字都听不懂。但我就是受不了。”

“你是我的。”

她忽然停住了。

安静了几秒,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了玄关的墙上,双手交叉环住自己的上臂,低着头,看着自己赤着的双脚。

“我真的……太可笑了。明明以前还和你说,让你在我走了以后别一个人待着,遇到合适的就抓住。说得那么大方。可一看到有人拍你手臂,我就想把全世界都撕碎。我真不是什么好人,”

“我是个虚伪的人。”

裴珩走过去,把她从墙上拉起来,按进自己怀里。

“裴珩。”

多抱抱我吧。”

他抱着她。

客厅里的老钟敲响了深夜十二点的钟声。

她仰起头,用红肿的眼睛看着他。

但她看他的眼神还是和当年一样——倔强,在眼角深处藏了两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你发誓。”她开口。

“我活着的时候,你只能爱我。”

这句话太不像她了。

她从来不信誓言——在巴黎艺术圈混了这么多年,她听过太多人发誓。

发誓之后呢?

画廊主拖欠分成,收藏家支票跳票,画商在合同里埋陷阱。

她早就不信誓言了。

但她此刻却对面前这个男人说:你发誓。

裴珩低头看进她的眼睛里。

那两簇火苗还在。

“我发誓。”

云里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的老钟敲完了十二下,余音在安静的空气里慢慢消散。

然后她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

“我不是不信任你。我知道你不会骗我。是我的问题。我是嫉妒她拥有的一切——嫉妒她可以活到老,她大概能活到八十岁吧,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还能在花园里晒太阳。好嫉妒她啊。而我只有——”

“我知道这很自私,我知道。但你别忘了我好吗。千万别忘了我。”

“如果连你都忘了我——那我在这个世界上活过的证据,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裴珩低下头,用拇指一颗一颗地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我不会忘了你。永远。”

他顿了顿,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至于自私——你尽管自私。因为我也自私。我自私到希望你为了我活久一点,哪怕多一天也好。我自私到每天晚上在你睡着以后,偷偷求所有能求的神,让他们把我的命分给你。”

“你想自私,可以。但你要知道,我比你更自私。”

云里在他怀里破涕为笑。

她伸手锤了一下他的胸口。

窗外,那颗最亮的星挂在天上,一闪一闪的。

那一夜他们谁都没有睡。

云里说想看星星——不是去院子里,就在窗前坐着看。

裴珩把她裹进沙发上那条毯子里,又去卧室拿了一条更大的毯子,把自己也裹进去。

两个人并肩坐在窗台上,背靠着窗框,腿悬在窗台边缘。

窗外是蒙马特初夏的夜空,月亮是细细的一弯,像被人用最细的笔在深蓝色画布上勾了一道银边。

满天星斗从梧桐树的枝桠间露出来。巴黎的夏夜很短暂,四点多天就开始亮了,但凌晨两点到四点那段最深的夜色里,他们一直坐在那里。

他握着她的手。

她靠在他肩上,不时伸手指一颗星星给他看——那颗亮,那颗更亮,那颗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眨眼睛。

他说很亮。

她说你能不能换个形容词——那颗也说“很亮”,这颗也说“很亮”。

他说确实都很亮。

她笑了。

毯子从她肩上滑下来,他帮她重新披好。

她说谢谢,然后两个人同时因为“谢谢”这两个字的客气而笑出来。

四点三刻,东边的天际线开始泛白。

第一缕金色的阳光穿透塞纳河上的晨雾,河面开始泛起碎金般的光。

远处传来第一声鸟鸣,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很快整条街的鸟都醒了,叽叽喳喳地报早。

云里看着那片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新的一天。”

裴珩偏头看她。

她的侧脸被晨光照亮,红肿已经消退了一些,睫毛上还沾着一点点干涸的泪痕。

她的眼睛——正倒映着巴黎清晨的第一缕光。

很亮。

他说:“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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