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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春


春天来得特别早。

三月初,巴黎就回暖了。

河岸两旁的梧桐树抽了新芽,嫩绿的,毛茸茸的。

云里站在院子里,仰头看梧桐树的新芽。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开衫,是裴珩上周末在左岸一家成衣店给她买的,羊绒混棉,软得不像话。

她对季节的敏感是画家的职业病——光线的角度、空气的湿度、树叶的色相,每一丁点变化都能被她的眼睛捕捉到。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春天了。

以前春天来了就来了,她窝在画室里赶画,或者缩在被子里熬过又一次戒断反应。

但今年不一样。

今年她想看。

想看清楚每一片新叶是怎么从枯枝里冒出来的。

经过几个月的综合治疗——药物逐步减量、营养支持、规律作息——她的身体状况暂时稳定下来。

肝功能指标仍然异常,但那几个红色的星号没有再增多。

老杜邦医生在最近一次复查时难得露出了笑容,说她是自己见过的最配合的病人之一。

“如果能保持现在的状态,再坚持半年的巩固治疗,你的肝功能有望稳定在一个较好的水平上。”

止痛药已经彻底停了。

停药的最后一粒是在半个月前的一个周二早上,她把那粒白色药片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把它递给了裴珩。

“不吃了。”她说。

他没有说什么庆祝的话,只是当天中午多做了一道菜——糖醋排骨,她最爱吃的。

安眠药减到了最低剂量,一周只用一次,在最难熬的那些夜里。

杜邦医生说,如果接下来一个月她能保持这个频率,就可以尝试完全停药。

她的气色好了些。

嘴唇不再是那种吓人的灰白色,脸上也长了一点肉。

她对着镜子捏了捏自己的脸颊,确实能捏到一点肉了。

半夜还会惊醒。

醒来时心跳很快,浑身冷汗,手指下意识地往旁边伸,摸到裴珩的肩膀或者手臂才能确认自己在哪里。

裴珩每次都会醒,他睡眠很浅,大概是照顾她养成的习惯。然后把她拉进怀里。

她听着他的心跳慢慢平复自己的呼吸,然后在那个温度里重新睡着。

以前她惊醒之后是睡不着了的,只能睁着眼睛等天亮,数蒙马特教堂的钟声。

现在她能在他的怀里重新入睡,这是这几个月里她最感激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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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国版权欺诈案在年初已经顺利结案。

判决书下来的那天,裴珩律所晚上要庆祝,但还是准时在晚上七点前回到了公寓。

云里问他赢了吗,他说赢了。

她笑着举起手里那杯洋甘菊茶,说恭喜裴律师。

他纠正她:是裴大律师。

她说你什么时候学会嘚瑟了。

他说跟你学的。

按原计划,他应该在结案后一个月内返回北平。

北平的律师事务所已经发了好几封电报催他回去,有几桩大案等着他接手,合伙人也在问。

一周后,他向国内发去电报,称巴黎尚有未了事务,需要继续停留。

电报发出去之后,北平那边又追了一封过来,措辞比之前更急切,说有几桩案子已经拖了太久,客户在催。

裴珩看了,回了四个字:另行安排。

方景深回国前,两个人在塞纳河边碰面。

三月中旬的傍晚,河水泛着灰蓝色的光,游船上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

方景深靠在桥栏杆上,手里端着一杯从路边咖啡店买的纸杯咖啡,裴珩站在他旁边,端着一杯苏打水。

方景深问:“你有把握吗?”

裴珩没有回答。

方景深也没追问。

两个人站在桥上,看着塞纳河水静静流淌。

方景深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把纸杯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北平那边我帮你撑一年。一年以后,你要么回来,要么自己辞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

但他知道裴珩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裴珩说:“好。”

方景深看了看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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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搬了家。

不是离开巴黎,是从原来那间公寓搬到了蒙马特高地脚下一栋带小院的老房子。

房子是一栋三层石头建筑的一楼,外墙的米色石灰石被岁月染成了淡淡的灰黄色。

附带一个小小的庭院,不大,只有二十平米左右,但阳光充足——四月的光从早晨九点一直照到下午三点,把院子里的石砖晒得暖烘烘的。

云里在院子里种了薰衣草和玫瑰。

薰衣草长得很好。

玫瑰总被她养得半死不活,叶子发黄,花瓣还没开全就落了。

她蹲在玫瑰花丛前,对着那株垂头丧气的玫瑰叹气:“你要是我的画就好了,我给你添一笔你就活了。”

裴珩从屋里探出头,看她在跟一株玫瑰说话。“因为它需要浇水。你光给它画画有什么用。”

云里回头瞪他一眼,但还是拿起水壶浇水了。

水从壶嘴里洒出来,在阳光下画了一道小小的彩虹。

她浇完水,蹲在地上看湿漉漉的泥土,忽然说:“我们可以在墙角种一棵银杏树。”

她指了指院子东南角一块空地,那里现在堆着几块闲置的石砖,长着一丛野草。

“等它长大了,秋天会有一地金黄。”

裴珩说银杏树长得慢。

云里站起来:“没关系。慢慢来。”

等到银杏树长大,等到我们坐在银杏树下看满地金黄。

哪怕等不到那天。

等的过程本身,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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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珩开始真正学做饭。

是正经地学。

他要照顾一个需要少吃多餐、忌食生冷油腻、每顿饭都要兼顾营养和消化的人。

他对着她从医院带回来的饮食建议清单,一道道菜地学。

清单是营养科医生开的,用打字机打在半张A4纸上,列了十几条注意事项:高蛋白、低脂肪、适量碳水化合物;避免油炸、辛辣、腌制食品;少吃多餐,每餐七分饱;多吃新鲜蔬菜和水果,但水果要去皮;忌咖啡、浓茶、酒精。

云里实在看不下去他在厨房里手忙脚乱的样子,亲自教他。

她做饭的样子很利落——刀工粗糙但效率极高。

她在贫民窟时帮餐馆老板娘干了八个月的杂活,切菜的功夫是那时候练出来的。

云里看了一眼他切好的葱,忽然笑出了声。

“大律师,你切出来的葱段长短不一。”

裴珩低头看着自己切的葱,嘴唇抿了一下。

“能吃就行。”

云里从他手里接过刀,手把手教他。

“手指要蜷起来,用指节顶着刀面,这样才不会切到手。切葱要斜刀切——不是垂直往下剁,是斜着片进去,这样葱的断面面积大,下锅一爆就出香。”

她的手指覆在他的手指上,带着他移动刀面。

她的手指很凉,即使在春天也总是冰凉的。

教完之后她松开手,继续去处理那条已经腌了半小时的鱼。

裴珩站在她身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上面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凉。

然后他继续切葱。

这一次,葱段长短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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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春日的下午,阳光特别好。

他们去蒙马特的旧货市场闲逛。

这是他们最喜欢的周末活动之一——云里喜欢淘旧画册、旧唱片、旧的调色盘。

裴珩也喜欢淘旧书,尤其是法文法律典籍,他可以在旧书摊前一站就是半小时。

他们在同一个旧货摊上各取所需,一待就是一下午。

那天云里看中了一台老式胶片相机。

德国产的,型号已经很老了。

镜头完好,摊主说快门也是好的,装胶卷就能用。

摊主是个留着大胡子的法国老头,开价五十法郎。

云里拿着相机翻来覆去地看。

“镜头上有一道划痕。”她说。

“那不是划痕,是反光。”老头说。

“机身掉漆太严重了。”

“这叫岁月的痕迹,小姐。它比你年纪都大。”

“三十法郎。”

“四十五。”

“三十五。”

“成交。”老头笑着把相机递给她,

“你讲价的方式像蒙马特卖鱼的。”

整个过程裴珩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只是在最后掏钱他才出面。

云里拿着相机走出旧货市场,在阳光下举起镜头对着他试了试焦距。

取景框里的裴珩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她刚才买的一捆旧画笔。

“你会用吗?”他问。

“不会,”她按了一下快门,相机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但可以学。反正是老相机,拍坏了不心疼。”

他们装了一卷胶卷,请路人在塞纳河边拍了一张合影。

那是一个过路的法国大学生,很热心地接过相机帮他们拍了好几张。

照片拍完之后云里说谢谢,大学生说祝你们幸福,然后吹着口哨走了。

照片里,云里靠在裴珩肩上,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已经长出了齐肩的黑发——之前的酒红色短发在她开始戒药之后就没有再补染过。

她把那些酒红色全部剪掉了。

裴珩虽然没有在镜头前笑开,他对着镜头还是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

但他的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臂被云里挽着,身体微微往她那边倾斜。

这张照片后来被裴珩封膜保存,放在怀表夹层里。

五十多年后,他的后代在整理遗物时打开那块已经停摆的怀表,发现照片已经泛黄到几乎看不清人影,但两个人靠在一起的轮廓还在。

那些轮廓已经变成了褐色的影子。

但那种依偎的姿态——她的头靠在他肩上的角度,他身体微微往她那边倾斜的弧度——隔着近半个世纪的时光,仍然清晰如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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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里这一时期的作品被后来的艺术评论家称为“玫瑰时期”——与她早期的“深渊时期”形成鲜明对比。

不再是溺水和灰烬,不再是沉入深海的孤独人体。

是晨光、树影、塞纳河的波光、院子里开得半死不活的玫瑰。

她自己画了很多裴珩。

裴珩看书的侧脸——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细细的阴影,手边的茶杯冒着最后一缕白气,茶已经凉了,他忘了喝。

裴珩在窗前的背影——窗外是塞纳河的暮色,水面上碎着金光,他站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肩膀的轮廓被逆光描了一圈金边。

裴珩打领带时微蹙的眉——因为领带总是系不好,每次都绕两遍,第一遍太紧了,第二遍又歪了,她坐在床沿上看他系领带能看五分钟。

裴珩在沙发上睡着了的样子——毯子滑到腰际,手里还握着看了一半的卷宗,钢笔帽没有套上,滚落在沙发垫的缝隙里。

公开的有一幅叫《晨》的画,尺幅很大。

画的是一个男人在晨光中沉睡——被子滑到腰际,露出锁骨和肩线,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他皮肤上镀了一层金。

男人的五官没有画得很具体,但能感受到那种沉静安然的姿态。

这幅画多年后成为她的代表作之一,在艺术市场上被拍出天价。

艺术评论家们写了几十篇论文分析这幅画的构图、色彩、光影运用。

为什么这位画家的笔触在这一幅画里呈现出前所未有的温柔?

没有人知道答案。

因为答案不在画里——答案在每一个清晨她比他早醒来时,看到的、最舍不得闭眼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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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的时候,云里还是会怕。

有时她半夜醒来,会侧过身盯着裴珩看很久。

她在心里跟他说话。

说“怎么办,我越来越贪心了。以前只想活到画完最后一幅画,现在想活到看银杏树长大。以前只想多陪你一天是一天,现在想陪你一辈子。”

她知道说出来他会怎么回应。

他每次说这种话都不像是在安慰,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正在努力实现的事实。

她不想让他再说一次。

不是因为她不信他,是因为她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他努力就能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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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是裴珩二十五岁生日。

生日当天,裴珩去律所处理一个案件的收尾工作——虽然大的案子都结了,但还有一些文件需要签字归档。

下午四点多他沿着蒙马特高地的斜坡往回走。

路过花店时看了一眼门口摆的风信子——紫色的,他想明天买一盆回去放在院子里,她大概会喜欢。

推开院门的时候他愣住了。

院子里挂了灯串。

十几盏小灯泡,用细电线串着,从梧桐树枝挂到玫瑰架,从玫瑰架挂到窗框,在暮色中明明灭灭。

小餐桌上铺了新买的白色桌布,摆着银质烛台和两副餐具——瓷盘、银刀叉、高脚杯,杯子里的不是红酒,是深红色的石榴汁。

留声机放在院子里的石砖地上,连着一条接线板,正放着爵士乐。

云里从屋里冲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手工蛋糕,脸上还沾着面粉——鼻尖上、额头上、发丝里,到处都是。

蛋糕上的奶油抹得厚薄不均,边缘有点塌了。

她笑嘻嘻地喊:“生日快乐!”

蛋糕旁边还有一小束薰衣草,是从院子里现摘的,用一条细麻绳扎着。

每一株都选的是开得最好的。

院子里,灯串在头顶明明灭灭,有一盏接触不良,闪了几下又亮起来,照得她的脸忽明忽暗。

她笑嘻嘻地端着蛋糕,手指上还沾着巧克力酱。

他意识到自己的眼眶在发热。

她活着,她能笑,她能给他做蛋糕。

这已经是这一年来最惊喜的礼物。

许完愿、切了蛋糕、喝完两杯果汁之后,云里从画室拿出一个包裹。

用牛皮纸包着,扎着麻绳,封口处贴了一小截胶带。

裴珩拆开,是一幅画。

尺幅不大,大约四十乘三十厘米。

画的是两个小孩。

十岁的男孩和十岁的短发女孩,站在一栋老建筑斑驳的壁画前。

男孩穿着整齐的礼服,领结打得端端正正,站姿已经有了几分少年老成的模样。

女孩的衣服破旧,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膝盖上有一块磕伤的痂。

她在笑。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

画中的光从穹顶上的彩色玻璃窗透下来,被玻璃的色块染成了淡金色和玫瑰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圈不真实的光晕。

画的背面,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谢谢你的爱。”

裴珩看完那行字,把画放下,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云里以为他不喜欢这幅画,或者不喜欢她把十岁的事画出来。

她绕到他面前,仰头看他的脸。

他眼眶红了。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臂。

“裴珩?”

他握住她的手腕。“云里。”

“嗯。”

“我很幸运。”他顿了顿,“就是在那年多看了你一眼。”

云里鼻子一酸,眼泪涌上来,一边笑一边锤他肩膀:“才一眼?”

他摇头。

嘴角弯了一下。

“一眼就够了。”

她看着他。

她踮起脚,亲了一下他的唇。

这个吻很短,仰头看着他的眼睛:“谢谢你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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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院子里坐到很晚。

灯串在头顶明明灭灭——那盏接触不良的灯泡闪了几下之后彻底罢工了,但其他十几盏还亮着。

云里笑着说这灯串是从旧货市场买来的果然不靠谱,裴珩说我明天修。

她说你会修?

他说不会,但可以学。

她笑着靠在他肩上。

留声机放完了所有唱片,最后一首的小号在春夜里格外悠长。

沙哑的男声唱法语时有种特别的温柔,像是把每一个音节都含在嘴里暖过了才吐出来。

云里靠在裴珩肩上,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肩,她闭着眼,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两道安安静静的阴影。

他抬头看天。

蒙马特的夜空很清澈。

春天的夜里还有一点凉意,但云里身上披着他的大衣。

那颗最亮的星挂在天上,一闪一闪的,像是一只在黑暗中眨动的眼睛。

她开口:“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变成星星吗?”

裴珩低头看了她一眼。

他知道她在想那些事。

以前他会用沉默把这个话题挡回去。

但今晚好像不一样。

他忽然觉得,死亡也许不是禁忌。

也许可以谈。

可以像谈咖啡、谈银杏树、谈明天早餐吃什么一样,坦然地谈。

“不知道。”

“但如果你变成了星星,我就每天晚上出来看。”

云里笑了,笑声很轻,从他的胸口传出来:“太好了。下雨天你可不许打伞。”

“不打伞。淋雨也看,下雪也看。”

她闭上眼,把脸埋进他的大衣领子里。

云里在心里默默数——这一个春天,这一个人。

都是她偷来的。

她还是那个小偷。

偷来的裴珩的二十五岁生日,偷来的蒙马特星空,偷来的灯串下依偎的夜晚。

偷来的昨天——她跪在诊所门口磕头时不知道明天还会有这样一天。

偷来的今天——她在医院醒来时不知道自己还能站在院子里给他端蛋糕。

偷来的明天——她不知道还能有多少个明天,但她知道每一个明天都值得用尽全力去活。

她知道偷来的迟早要还。

这是她的命——被透支的命,被药片和疼痛消耗的命,被医生用“终身管理”委婉形容的命。

但今晚她不想还。

今晚她只是一个在巴黎春夜里被爱人抱着的普通女人,不需要想明天。

裴珩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发顶上。

她新长出来的黑发很软,带着薰衣草的淡香。

他从来不信神,他在法庭上看过太多人对着《圣经》发誓然后撒谎。

但此刻他在心里把所有知道的神明都求了一遍圣母玛利亚、耶稣基督、佛祖、观音、老天爷。

他不知道谁在管这件事,但他想求他们——让她多活一天。

再多一天。

再多一天。

院子里灯串又灭了一盏,又亮了一盏。

梧桐树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留声机已经停了,唱片在转盘上静止。

石砖地上的石榴汁杯还剩下小半杯,在烛光里泛着深红色的微光。

蛋糕盘子上剩着几粒蛋糕屑和一小块没有刮干净的巧克力酱。

云里在他肩上睡着了。

明天他会修那盏灯。

后天他会去花店买那盆紫色的风信子。

大后天是复查日,他会陪她去医院,然后回来的时候在蒙马特高地的台阶上慢慢走,不赶时间。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他不知道还有多少天,但他知道他会过好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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