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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诺


戒断反应最凶的那几天过去之后,云里的气色稍微好了一点。

至少嘴唇不再是那种吓人的灰白色了。

裴珩把她的恢复归功于自己每天雷打不动的三顿饭。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厨房里切番茄,菜刀落在砧板上节奏均匀,刀工比一个月前进步了不少。

云里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心想你一个律师,在法庭上能把对方律师驳到哑口无言,现在却在厨房里研究番茄炒蛋的糖盐比例。

她要是说出去,大概没人会信。

但她才不会说。

她舍不得把这些琐碎的、不值一提的小事分享给任何人。

这些小事是她的。

是只属于她的裴珩。

---

一周过去了。

她的睡眠还是不太好——不是睡不着,是睡得不踏实,夜里会醒两三次,每次醒来都要花很长时间重新入睡。

但疼痛的频率和强度都在下降。

以前是每天都疼,现在隔一天疼一次。

杜邦医生说她现在的止痛药剂量已经降到了以前的四分之一,再坚持两周就可以完全停掉。

她坐在客厅窗前,裹着大衣,膝盖上搭着毯子,看外面的雪。

雪窗外的塞纳河在雪幕里变成了一条模糊的灰色缎带,对岸的建筑轮廓被雪雾晕开。

裴珩在她身后,坐在书桌前看卷宗。

钢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偶尔停下来翻一页,然后再继续写。

“我弟弟死的那天,”她忽然开口,

“他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裴珩的钢笔停了。

“他说:‘姐姐,我想吃面包。’”

“他发烧烧了好几天,什么都吃不进去,喝水都吐。最后清醒的那一刻,想的是一块最普通的白面包。”她停了片刻,窗外的雪越下越密,

“我去厨房给他找。厨房在地下室——我们那个阁楼下面有个公共厨房,是给整栋楼的住户用的,但我们欠了三个月的房租,房东不让用。我只能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溜下去,翻了垃圾桶。翻了好几个垃圾桶才找到半块干面包。面包硬得像石头,边缘已经发霉了,我把发霉的部分掰掉,剩下的捏在手心里往回跑。”

“等我跑上来,他已经不在了。”

“眼睛还睁着。看着我。我把面包塞进他手里,他的手已经凉了——不是冷,是凉,那种你能感觉到的、从里面开始的凉。但他还攥得住。那块面包他攥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把它从他手里掰出来的时候,面包上全是他的手指印。小小的,细细的。”

她说完这段,停了很久。

“后来我学会了一件事。”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几只曾握着画笔、曾攥着面包、曾抱着死去的弟弟的手指,在毯子上摊开,指节因为长期关节炎而微微变形。

“不要指望别人。不要指望任何人。这个世界上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我从贫民窟爬出来,从街头画肖像的小贩爬到秋季沙龙——每一步都是靠我自己。靠我的画笔,靠我在最累的时候也能对每一个人笑脸相迎。你知道最累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不是身体累,是笑到脸发酸,笑到嘴角发抖,笑到觉得自己是一张被绷得太紧的画布,随时会撕裂。但我还是笑。因为不笑就没饭吃。不笑就会被赶走。”

“我其实不是那么喜欢笑。有时候好累的。”

这句话落下之后,留声机的唱针还在咔嗒咔嗒地响。

裴珩站起来。

他走到她面前。

他把她整个人从窗边拉起来,拉进自己怀里。

他没有说“都过去了”。

那些事永远不会过去,它们已经长进了她的骨头里,和她的关节炎一起在阴雨天发作。

他只是抱着她。

抱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雪从大雪变成了细雪,久到留声机的唱针终于跳出了最后一圈槽纹,咔嗒一声归位。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就在她耳边。

“你刚才说你不习惯被人照顾。”

“那就从现在开始习惯。”

“习惯有人给你做饭,有人帮你分药,有人在你睡不着的时候陪你。习惯你说‘疼’的时候有人应,说‘怕’的时候有人抱。习惯你不再是孤身一人。”

云里没有说话。

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又不声不响地哭了。

但她点头的样子和当年在伦敦那个倔强的小女孩一模一样——不肯抬头,不肯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脸,但终于、终于愿意承认自己需要帮助。

窗外,雪还在下。

圣心教堂的穹顶在漫天飞雪里成了一道模糊的白色影子。

---

那天晚上,雪停了。

月亮从云层缝隙里露出来,洒在塞纳河上。

两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各捧一杯热茶——她的还是洋甘菊,他的还是铁观音。

茶几上摊着一张白纸和一支钢笔。

裴珩拿起笔,在白纸上写了几行字。

字迹是他一贯的风格——棱角分明,起笔收笔都干净利落,不像律师的字,像军人的字。

他写道:

一、从今以后,疼了就告诉我,不要再瞒我。

二、药由医生和我管理,每日按医嘱服用,不私自增减。

三、每两周复查一次,所有检查结果两人共同知晓。

四、如果有新症状出现,当天告知,不拖延。

五、无论治疗结果如何,我陪到底。

他把纸条推到她面前。

“你看看。如果有要加的,现在加。”

云里看着那张纸条。

他的字也很好看。

她记得小时候在伦敦见过他写字——他在一本小本子上记过什么东西,用的是铅笔,字迹也是这么工整。

那时候她想,这个人是被好好教过的。

和她不一样。

她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

后来她在巴黎自学的画画,认的字越来越多,但字还是写得不好看。

她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

字迹没有他的好看,但很认真,一笔一划,像是小孩临摹字帖:

六、如果云里不在了,你还是要继续活着。

窗外的月亮又钻进云层里了,客厅里的光暗了一度。

留声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转了,大概是他起身去换的唱片,小号吹得很慢很慢。

然后他拿起笔,在那行字后面加了一个字。

墨迹在纸上洇开了一个极小的墨点。

好。

他把纸条折好,然后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放进一个牛皮纸文件夹里。

然后他关好抽屉,转过身来。

“从现在开始,你的命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也有我一半。”

语气和他在法庭上宣读最终判决时一模一样——平静,坚定,不容置疑。

好像他不是在说一个誓言,而是在陈述一条已经被写进法典的条文。

云里看着他。

她笑了——带着泪,但确实是笑。

嘴角是弯的,眼睛也是弯的,泪从弯弯的眼角溢出来,顺着颧骨滑到下颌。

“好的。大律师”

我每一天,都要拼命爱你。

---

圣诞节前一周,巴黎街头到处是节日的气氛。

香榭丽舍大街上挂满了彩灯,松枝和冬青编成的花环挂在一家家店铺门口。

裴珩从律所回来的路上,看到街角一家小烘焙坊的橱窗里摆着圣诞饼干。

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然后推门进去,买了一套饼干模具和一袋低筋面粉。

回到公寓,他把东西放在厨房料理台上。

云里从画室出来,看到面粉和模具,愣了一下。

“这是?”

“饼干。”他说,解开领带搁在椅背上,卷起衬衫袖子。

“你要做饼干?”

“我们。”

云里站在厨房里,看着面粉、黄油、鸡蛋、糖——所有材料都被他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料理台上。

模具是不锈钢的,一共六个形状——星星,圣诞树,姜饼人,雪花,拐杖糖,铃铛。

他大概把人家店里所有的款式都买齐了。

她忽然有点想笑。

她把那张“配方备忘录”拿起来看了两遍,笑着说:“裴大律师,你做个饼干都要写法律意见书?”

“这不是法律意见书,”他说,正在用厨房秤称黄油,眼睛盯着刻度,

“这是操作规范。”

云里靠在料理台边上,看着他称黄油、筛面粉、分离蛋清。

他自己按配方一步步来,不让她插手,只安排了一个最简单的工序——等面团和好了,她负责用模具扣出形状。

面团醒好之后,云里开始用模具扣饼干。

她挑了一个星星形状的模具。

他把饼干推进烤箱,设了定时器。

等待烤好的时间里,两个人靠在料理台边上。

烤箱里的暖光照在他们脸上,烤黄油的香气慢慢弥漫开来。

定时器响了。

裴珩戴上隔热手套,打开烤箱。

热浪扑面而来,带着浓郁的甜香。

烤盘上的饼干有些边缘微微焦了——火候还是没掌握好。

但这不影响它们看起来很好吃。

姜饼人的五官是云里用筷子蘸巧克力酱点的,点得不太整齐,有一只眼睛歪到脸颊上了,看起来像是被谁揍了一拳。

她看着那个歪眼的姜饼人笑了很久,笑得弯下腰,扶着料理台边缘直不起身。

裴珩站在旁边,看着她。

她笑到直起身来,擦着眼角说:“这个姜饼人太丑了,我不能吃它,我要把它留着。”

他把那只歪眼姜饼人单独放在一个小碟子里。

那天他们一起尝了第一块饼干,她咬了一口,说会不会太甜了。

他说那下次少放点糖。

其实甜得刚好,像巴黎的初雪落在舌尖上,化得很快,来不及记住形状,但味道留了很久。

饼干吃完之后,云里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又下雪了,细雪,在路灯下像金色的碎屑。

远处的圣心教堂穹顶在夜色里发着微微的白光,和雪的颜色融为一体。

她站在窗前,背对着他,开口。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我走了。你不许因为我不在了,就一辈子一个人待着。听到没有?”

她听到他起身的声音,然后她在他开口之前转过身,伸手捂住他的嘴。

“听我说完。”她的眼睛很认真,

“我不是在自我感动,不是在演什么苦情戏。我是在说一个现实——我的肝已经坏了一部分,医生说我需要终身管理。终身——可能很长,也可能很短。我不想骗自己,也不想骗你。”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我希望你不是一个人。我很自私的。我就是希望有人给你煮咖啡,有人给你做番茄炒蛋,有人在你加班到深夜的时候留一盏灯。你这个人其实不太会照顾自己——你连苹果皮都不会削,还是我住进来以后才学的。你胃不好,需要有人盯着你按时吃饭。你工作起来就不要命,需要有人提醒你睡觉。这些事,如果我不在了,需要有人来做。如果遇上合适的人,就要抓住,明白吗。”

裴珩把她的手从嘴上拿下来。

没有放开,握在掌心里。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又飘起了零星的雪花,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我答应你。”

“如果这个答案能让你安心。”

云里张了张嘴,忽然说不下去了。

她本来准备了很多话——关于理智,关于人生还要继续,关于她不想成为他的负担。

但她发现他都知道。

他根本不需要她说服。

他答应她,不是因为他认同她的逻辑。

是因为他知道。

她需要知道他将来不会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额角抵着他的锁骨,鼻子蹭到他衬衫领口的边缘。

“太好了。”她说。

---

那天晚上,云里在画室里待了很久。

这幅画她画了很久。

是两棵树。

一棵在暴风雨里扭得不成样子——树干歪斜,枝条折断了好几根,断口处的木质纤维参差不齐地暴露着。

树皮上全是伤疤,一道道深色的瘢痕组织隆起,像缝合过的伤口。

树根裸露在地表,被雨水冲刷得东倒西歪,有几条根须已经断裂了,剩下的死死抓着土壤。

可它在开花。

不是零零星星的几朵,是满树繁花,血红色的,一朵挨一朵地挤在伤痕累累的枝头,像是把全身的血液都逼到了枝头。

另一棵树笔直挺拔,枝叶舒展如盖,树干光滑,树冠在日光中站成一片安静的荫。

它的枝叶向旁边斜伸,恰到好处地挡在那棵歪扭的树上方,替它挡住了画面边缘那道暗示暴风雨的铅灰色云层。

两棵树的根系在地下交缠,分不开——她画根系的时候用了最细的笔,一笔一笔地勾出根须缠绕的纹理,每一道交错的曲线都画得极仔细。

她给这幅画取名为《双木》。

“林”字是两棵树,“双木”也是两棵树。

但这两棵树不是并肩而立的平等——一棵是伤痕累累的野树,一棵是挺拔如松的良木。

画完以后她站远端详了很久。

其实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局限。

正因知道,才更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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