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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戒


巴黎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都早。

十一月中旬,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城市上空,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

梧桐树的叶子终于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

云里站在窗前,看楼下街道上一个男人牵着狗走过。

她手里端着一杯热水——不是咖啡,裴珩把她的咖啡戒了,说咖啡因会影响铁的吸收,她的贫血已经够严重了。

她争取过,说一杯没事。

裴珩看着她,不说话。

她就把杯子放下了。

这个人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更难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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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糕。

她的手指关节在隐隐作痛。

不是那种剧烈的刺痛,是闷闷的、持续的酸胀,怎么换姿势都没用。

她把手贴在杯壁上取暖,热水的温度隔着玻璃传到掌心,疼稍微轻了一点。

身体状况在变差。

不是突然的,是悄无声息的、一点一点的。

每天早上体温正常,到了下午就烧到三十七度五,傍晚最高能到三十八度。

画着画着手指会忽然发抖,笔从指尖滑落,在画布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像是画布自己在抽搐。

她盯着那道歪痕看很久,然后拿起刮刀把它刮掉,重新来过。

有一天早上刷牙,牙刷上全是粉红色的泡沫。

她盯着那团粉色看了几秒,打开水龙头冲掉,漱了口,用毛巾擦干嘴角。

浴室的镜前灯把她的脸照得很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支很久没用过的口红,涂了一点,又用纸巾抿掉大半,让它看起来像是天生的好气色。

然后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镜子里的女人也对她笑了一下,笑容和从前一样灿烂。

裴珩在厨房做早饭。

她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

“昨晚暖气开太足了,早上起来鼻子有点干。”

她说完喝了一口水,冲他笑了笑。

裴珩正在煎蛋,锅铲在平底锅里翻了一下。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煎蛋盛进盘子里。

她以为自己演得很好。

她也确实演得很好。

但他不是观众。

他没有质问她。

他只是在每一天的观察里,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把这些碎片一块一块地拼起来,拼出一个他不愿意面对但必须面对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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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云里去圣安托万医院复查。

裴珩把她送到诊室门口,说律所有个紧急电话,让她自己先进去,他在外面等她。

她没有起疑。

他在候诊区的长椅上坐了片刻,确认她进了诊室之后,站起来,穿过走廊,敲了老杜邦医生办公室的门。

老医生正在整理化验单,抬头看到是他,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他把化验单放下,摘下眼镜,请裴珩坐下。

“克莱尔小姐今天的检查结果还没出来,”老医生说,“您是想问上次的指标?”

“不是。”裴珩在医生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把最近观察到的症状一条一条说出来:持续性低烧,每天下午开始,傍晚最高,夜里自行退热;牙龈有出血;不明原因的淤青,膝盖上、手臂上,分布没有规律;食欲减退,每餐只吃从前的一半,偶尔说恶心;体重下降,手腕骨比一个月前更突出。

他说话的方式和他做结案陈词时一模一样——不带感情,不跳过一个细节,不用模糊的形容词。

好像不是在说自己深爱的人,是在汇报一个案子的证据清单。

老医生听完,沉默了很久。

“我需要再做一次全面检查才能确诊,”

“但根据您的描述——这些症状可能指向肝功能进一步恶化,或者血液系统的病变。肝脏合成凝血因子的功能下降,会导致易出血和易淤青。持续性低烧可能是肝细胞坏死后释放的致热源引起的。如果出现了这些症状,说明她的肝脏储备功能可能已经严重不足。”他停了片刻,

“必须尽快确诊。我建议加做骨髓穿刺和肝脏影像学检查。”

裴珩面色不变地听完,站起来伸出手。

“谢谢您,医生。下次复查的时间还是下周一?”

老医生握了握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是的。我会提前安排好检查。裴先生,您自己也要注意休息。”

裴珩点头,走出办公室。

穿过走廊,推开候诊区的门。

云里已经出来了,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刚出炉的化验单。

她看到他,站起来,晃了晃手里的单子:“医生说指标比上次稳定。我饿了,中午吃什么?”

裴珩接过化验单看了一遍。

“你想吃什么?”他问。

“番茄炒蛋。你做的。”她挽住他的胳膊。

从诊室到医院大门口的路上。

他给她撑伞,伞偏她那边,自己的右肩落了雪。

他在医院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给她打开车门,护着她上车。

直到出租车启动,他转头看窗外。

巴黎冬日的街道在车窗外倒退,行人撑着黑伞匆匆走过,雪越下越密。

她还笑着嘻嘻哈哈说着,下午要画什么。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又蜷了一下。

然后他握紧拳头,把那份恐惧攥进掌心。

他没有让任何人看见——包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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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一个周六,雪后初晴。

巴黎难得有了太阳,虽然温度仍然很低,但阳光照在雪地上,整个城市都亮了几度。

她说想去蒙马特看雪。“画了那么多次圣心教堂,还没看过雪中的。”

裴珩担心她的身体,拒绝她。

“求你了,好不好,我们一起去嘛。拜托拜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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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沿着蒙马特高地的台阶慢慢往上爬。

台阶被雪覆盖,踩上去嘎吱作响,每一脚都陷进去一个白印子。

今天她的膝盖在每一步都在抗议。

但她还在说话。

她和裴珩开玩笑,说他的围巾系法太丑——“你这是裹了个米袋在脖子上吗?”

裴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围巾——灰色的羊毛围巾,是他随手绕了两圈搭在脖子上的。

他说“保暖就行”。

云里说“不行”,停下来,伸手帮他重新系。

她把围巾解开,折成合适的宽度,绕一圈,从中间穿过去,拉平。

“这样才像帅嘛。”

他们继续走。

他们站在圣心教堂前的台阶上,俯瞰整个巴黎。

雪后的巴黎确实很美。

白色的屋顶层层叠叠,白色的街道蜿蜒交错,远处塞纳河像一条灰色的缎带穿过城市,巴黎圣母院的尖塔在雪雾中若隐若现。阳光照在雪地上,整个世界都在发光。

云里靠在栏杆上,哈出的白气在空中消散。

“画了这么多年圣心教堂,还真是第一次在雪里看它,”她说,“以前下雪的时候不是躲在画室里就是躲在公寓里。怕冷。其实也没那么冷。”

裴珩站在她身边,靠近了半步。

他伸手把她大衣领子拢了拢,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她露出来的后颈。

她的鼻尖冻得发红,睫毛上沾了一点融化的雪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忽然,她的手指松开了栏杆。

她整个人往侧面倾倒,身体撞在栏杆上。

膝盖先软下来,然后是腰,然后是肩。

裴珩一把扶住她,但她的重量已经全部垂下去了,整个人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

周围有游客惊呼,有人喊“有人晕倒了”,“快打急救电话”。

一个法国老太太跑过来,弯腰问“怎么回事”。

裴珩已经把她打横抱起来。

他不顾雪地湿滑,冲下台阶。

皮鞋踩在积雪上打滑,右肩撞在石栏杆上。

他在心里反复说一句话。

不是祈求,是命令。

你不能。你不能。你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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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安托万医院的急诊灯亮着。

急诊室永远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白——白墙、白灯、白床单。

云里醒过来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天花板。

然后感觉到手背上的刺痛——输液管扎在那里。

然后看到裴珩坐在床边。

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

嘴唇紧抿,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他的大衣还穿在身上,围巾歪到一边,沾着化掉的雪水——那条围巾是她早上帮他系好的,现在散了一半。

她在蒙马特高地台阶上失去意识之前最后的记忆是他的脸。

她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那种表情。

不是清冷,不是克制,不是冷静。

是恐惧。

那种表情让她在短暂的清醒里好心疼,然后她的视野就黑了。

她躺在急诊室的床上,看着天花板。

然后她做了她最擅长做的事。

她扯动嘴角,笑了一下。

嘴唇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干裂的口子又裂开了,渗出一点点血丝:“可能只是低血糖。早上吃少了。”

裴珩没有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把值班医生请进来。

“请把她的全部检查结果复述一遍。所有指标。不要有任何遗漏或委婉。”

医生翻开病历。

急诊检查结果加上近期病历的综合分析,数据很详尽。

肝功能指标全线异常——谷丙转氨酶持续高企,是正常值上限的好几倍,碱性磷酸酶进一步升高,显示肝细胞损伤仍在持续进展。

凝血功能异常——凝血酶原时间延长,血小板计数下降,与她近期易出血、易淤青的症状完全吻合。

肾功能轻度异常,可能与长期药物代谢负担有关。

中度贫血,血红蛋白远低于正常水平,与食欲减退和长期慢性消耗相关。

免疫功能低下,白细胞计数偏低,抵抗力不足。

医生斟酌着措辞。

他说,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养好的。

有些损伤可能需要终身管理。

肝脏是一个沉默的器官——它不会喊疼。

它没有痛觉神经,不会像膝盖那样一到阴雨天就提醒你它的存在。

等到它发出信号时,往往已经受损严重了。

肝纤维化的部分是无法逆转的,但可以通过规范治疗控制它不再继续进展,保住剩余的健康肝组织。

最终预后需要进一步观察。

如果能坚持规范治疗、避免一切加重肝脏负担的行为——包括疲劳、饮酒、滥用药物——生活质量仍然可以维持在一个较好的水平。

医生没有说“治不好”。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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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里平躺在病床上。

她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上有一个极小的黑点——大概是一只死掉的飞虫,被油漆封在了里面。

她想,这只飞虫活着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会变成一道永恒的黑点。

然后她想,她的肝脏不会喊疼。

它是一个沉默的器官。

和她一样。

医生走后,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监护仪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起伏,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云里把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开,转向裴珩。

“放轻松。医生不也说了吗——只要坚持治疗,还是可以维持的。”她甚至还笑了一下。

“就是以后可能真的得戒咖啡了。可惜了,我今天早上刚买到一包特别好的咖啡豆。南美来的,烘焙日期是上周,闻着有巧克力和坚果的香气。本来想给你煮一杯的。”

然后她转过头去看他,笑了一个更灿烂的笑。

然后她被他的表情吓住了。

裴珩站在床边,逆着光。

他的脸在阴影里,但她看清了。

很冷。

他开口,声音很低。

“我很害怕。云里。”

他这辈子大概从来没有说过这几个字。

云里猛地扭过头去,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不敢看他了。

如果再看一眼,她会彻底碎掉。

她把眼泪压进眼眶里,不让它掉在枕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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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后,裴珩把她带回公寓。

出租车上一路无话。

他握着她的手。

他看着窗外,雪还在下,街灯的光一团一团地从车窗外掠过,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

推开公寓的门。

暖气还没烧热,房间里和外面一样冷。

云里脱了大衣,换了拖鞋,习惯性地朝厨房走——她想煮一壶热水,给他倒一杯,他的手很冰。

他走进卧室,门锁咔哒一声咬死。

他开始翻。

他打开衣柜,从她放内衣的抽屉最里面摸出一个小铁盒——没有标签,打开,里面是白色药片,被面巾纸包着,包了好几层。

然后他走到画室,在墙角那摞盖着白布的旧画框后面,翻出一个棕色玻璃瓶,标签被撕掉了,但瓶身形状和医院开的护肝药一模一样。

然后他在玄关的鞋柜里,翻她的大衣口袋——左边口袋里是半瓶藏在薄荷糖铁盒里的止痛药,右边口袋里是两粒用锡纸包着的安眠药。

她听到他在翻东西的声音。

她站在客厅里,端着那杯还没来得及倒水的水壶,手指开始发抖。

她放下水壶,冲过去,抓住他的手腕。

他刚搜到那个半瓶的止痛药,塑料瓶身被他攥在手心里,声音尖锐。

“你把药还给我!没有那些药我睡不着!你不知道失眠有多难受——整个晚上睁着眼睛,每一分钟都像一个小时,头疼得像要裂开,浑身骨头都在疼——”

她不是在骂他,是在求他。

她抓着他的袖口,“你不知道——你不知道——”

裴珩低头看她。

他的手腕被她抓着,手里还握着那些药瓶。

他没有挣脱,也没有推开她。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含着泪、带着恐惧、在崩溃边缘挣扎的眼睛。

他任她抓着。

然后他说:“我知道。所以从今晚开始,你睡不着,我陪你。”

他把药瓶一个一个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做完这些,他看着她。

“今晚开始戒断。医生说了,逐步减量,先从减掉止痛药开始。如果疼,告诉我。如果睡不着,叫我。但不能再瞒着我偷偷吃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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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里整整三天没怎么睡着。

戒断反应比她想象中更凶猛。

第一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浑身疼痛,那种痛和以前的关节痛不一样——以前是闷痛,是酸胀,是针扎。

戒断反应的痛是骨头里藏了一把刀,每一根骨头的髓腔里都有刀尖在刮。

她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叫出声。

手背上全是牙印,有些是红的,有些已经渗出了血丝。

裴珩坐在床边,握着她的另一只手。

她疼得出冷汗,他就用毛巾给她擦——毛巾是温热的,从额头开始,沿着太阳穴、耳后、后颈,一点一点地擦。

她咬手背,他把自己的手递过去。

她真的咬了。

虎口的位置,下颚用力,牙齿嵌入皮肤。

他没有缩手。

她把他的手咬出了血。

她松开牙,看着他手上那个还在冒血的牙印,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她偏过头去,把脸埋进枕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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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身体的疼痛减轻了一点。

但心慌和焦虑涌上来了,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拍打她的胸腔。

她觉得喘不过气。

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从卧室走到客厅,从客厅走到画室,从画室走回厨房,绕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动物。

她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只是停下来就会觉得胸腔要炸开了。

裴珩就陪着她走。

两个人在公寓里走了不知道多少圈。

她走到腿软,肌肉在发抖,膝盖撑不住身体,扶着沙发靠背喘气。

她忽然暴躁地抓起茶几上的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

瓷片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公寓里格外刺耳。

她摔完就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碎片,胸口剧烈起伏。

裴珩弯腰把碎片捡起来。

她去抢他手里的碎片,碎片太锋利,他手一偏护住了她,碎片划过他的掌心。

血滴在地上那些细小的瓷渣之间,红色和白色,对比鲜明。

她看到那血,忽然安静了。

她跪坐在地上,眼泪掉下来,一边哭一边找来药棉和碘伏,抱着他的手给他消毒。

她一边涂一边哭,一边哭一边说对不起,她的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

裴珩把她搂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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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晚上。

凌晨三点,她彻底崩溃了。

她坐在床上,忽然开始哭。

不是之前那种无声的、压抑的、把眼泪咽进胃里的哭。

是嚎啕大哭,像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张着嘴,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涌出来,嘶哑的、不顾一切的、把所有积压太久的痛苦一股脑倾倒出来的哭。

她哭弟弟,叫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说他发烧的时候她找不到人帮忙,说他的小木头盒子她还留着,她每天晚上都跟他说姐姐对不起你。

她哭伦敦,说桥洞下面太冷了,说泰晤士河的水是灰的,和巴黎不一样。

她哭巴黎的冬天,说阁楼里没有暖气,她盖了三条毯子还是冷,弟弟咳了一整夜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哭她吞下去的那些药片,白的蓝的黄的,一排一排地列在床头柜上,像是一排微型的墓碑。

她哭她画不出来的画——那些盖着白布的画,那些停在三分之二就再也画不下去的画,那些被她用刮刀一刀一刀刮掉颜料的画。

她哭她求不来的明天——她哭着说她想活,她想活,她不想死,她还没有画完那幅《暮》,还没有和裴珩一起看过四季的塞纳河,还没有学会做他最爱吃的桂花糕。

她哭的时候,裴珩把她抱在怀里。

她就拼命挣扎,用拳头打他——打他的胸口,打他的肩膀,打着打着就没力气了。

她骂他、推他,说你不知道我有多痛,你根本不知道,你说你陪我你拿什么陪我,我快死了你知不知道。

她骂他多管闲事,她说你回北平去吧,你回去娶你的青梅竹马,你过你的好日子去,不要管我了。

她骂不动了。

她趴在他怀里喘气,眼泪还在流,但力气已经没了。

他把她抱得更紧,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一只手轻轻拍她的背。

她在他怀里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偶尔的抽噎和颤抖。

夜真的太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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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景深来送文件的时候,裴珩开门,接过文件,说了句“多谢你”,就要关门。

方景深一把按住门板,看着他的脸,吓了一大跳。

他和裴珩认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眼下一片乌青,眼白里全是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手背上有几道细细的伤口,虎口处一个结痂的牙印,掌心一道被碎片划出来的伤疤,贴着创可贴。

方景深张了张嘴,想问他需不需要帮忙。

但裴珩说了“多谢你”之后就已经把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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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清晨。

最难熬的戒断反应终于过去了。

不是完全消失——疼痛还在,心慌还在,失眠还在。

但潮水的最高峰已经过去了,退潮之后的沙滩上虽然还是一片狼藉,但至少可以看到天空了。

云里从一场漫长的、无梦的睡眠中醒来。

那种沉睡不是一般的睡眠,是身体被耗尽之后强制关机式的昏睡,是神经在持续亢奋后终于缴械投降的死寂。

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睡得这么沉是什么时候了。

她睁开眼。

窗帘没有拉严,有一道缝,外面的晨光透进来——不是阳光,是雪后的那种白茫茫的、柔软的光,映在天花板上,微微晃动,大概是外面有风,吹动了树枝上的积雪。

她低头看自己身上——被子盖到胸口。

然后她看到裴珩。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头靠在椅背上。

他的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

虎口处那个牙印已经结痂了,深红色的,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暗。

她低头看着那个牙印。

她记得自己咬过——咬得很用力,是下死劲地咬,咬到嘴里有一股铁锈味。

她当时想让他放弃自己,别再管她了。

肯定很疼。

但他没有缩手。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他瘦了。

颧骨的棱角更分明了,原本清贵的下颌线条现在变得锋利。

眼下那片乌青在晨光里显得更明显。

她摸到他下巴上的胡茬。

裴珩醒过来。

他看到她,然后伸手擦她的眼泪。

她才发现自己又在哭。

她以为自己哭够了,这三天把积攒了十年的眼泪都哭完了,但眼泪还是来了,无声无息的,从眼角溢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我会不会死。”

这是她第一次直接问这个问题。

问出来之后她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用笑容来稀释。

像是在问他明天会不会下雪,又像是在问他相不相信命运。

她以前从来不问,因为她知道答案。

但她现在问了,不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会死,是因为她终于害怕了。

她以前不怕死。

在她弟弟死后,在无数次失眠的夜晚,在每一次疼得想撞墙的发作之后,死对她来说不是可怕的事——是解脱。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有一个不想离开的人了。

现在她怕的不是死,是离开。

裴珩把她抱起来,搂进怀里。

把她整个人圈进自己怀里。

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你不会死。”他说。

云里摇头,声音从他颈窝里传出来:“你听到医生怎么说的了。我不是一天两天能养好的。我的肝已经坏了一部分,那些坏掉的部分长不回来。就算戒了药,也只能维持剩下的功能,争取让它不要继续坏下去。这不是养一养就能好的。”

她停了停,声音更轻了,

“这是——像是钟在倒计时。”

裴珩忽然抓住她的肩膀,推开,让她正面自己。

他的手劲很大,不是平时那种温和克制的力道,是急切的、不顾一切的力道。

她被他吓了一跳,眼眶里还含着泪,看见他的脸。

他眼里也有泪。

泪水映着他眼睛里的红血丝,把他平日里清冷疏离的目光变成了一种近乎灼人的温度。

“云里,你给我听清楚,没有任何钟能倒计时。如果有,我去把钟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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