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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共


云里正式搬进来的那天,巴黎下了一场细密的小雨。

她的东西本来也不多。

几件衣服。

画架和颜料箱是她的全部家当。

一抽屉的药瓶,被裴珩一瓶一瓶地检查、分类、装进一个带锁的小铁盒里。

一箱旧书,大部分是法文画册和艺术杂志,还有几本被翻烂了的素描教材。

最后是床头柜上的一个小小的木盒子。

云里打开柜门的时候。

然后她把木盒子拿出来,抱在怀里,没有打开,也没有放进箱子里。

那是一个旧胡桃木盒子,巴掌大小,边角磨得发亮,锁扣已经坏了,用一根红绳系着。

裴珩看了那个盒子一眼,没有问里面是什么。

他只是把她装好的行李箱和画架先拎到门口。

云里抱着木盒子站在空荡荡的阁楼公寓里,环顾四周。

天窗上积了灰,墙角有雨水渗进来留下的黄色水渍。

她在这个房间里住了很久。

在这里哭过、疼过、咳过血、吞过药、做过无数次噩梦。

现在要走了,竟然有些不真实。

“云里。”裴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转过身。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拎着她的行李箱。

她走过去,把木盒子抱在怀里,跟在他身后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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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珩把采光最好的房间腾出来给她做画室。

那间房面朝东南,上午阳光满室,下午光线柔和,落地窗正对着塞纳河的支流。

云里站在画室窗前看了很久,

裴珩在她身后组装画架。

云里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逆着光看他蹲在地上拧螺丝。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

裴珩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拧螺丝。

“窗台有点矮,颜料容易晒到。回头我装一道纱帘。”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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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里的睡眠问题没有因为换了环境就好转。

裴珩注意到了,然后他开始调整自己的作息来配合她。

她晚上睡不着,他就陪她在客厅坐着。

有时是看卷宗,偶尔停下来查一个法条。

有时两个人只是安静地喝茶。

她靠在他肩上看画册,看到喜欢的画会指给他看,然后点评两句构图或色彩。

他其实不太懂艺术,但他听得很认真。

她说什么,他就看什么,偶尔问一个门外汉的问题,她被他问得笑起来,然后耐心地解释。

有时她看着画册就睡着了。

头从肩上滑下来,歪在沙发扶手上,画册摊开放在膝盖上。

他不忍心叫醒她——她难得睡得这么安稳——就轻轻把画册从她手里抽走,把她放倒在沙发上,头下垫好靠枕,盖上毯子。

然后自己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继续看卷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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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发现她听着留声机里的爵士乐更容易入睡。

于是裴珩开始去淘唱片。

他不懂爵士。

他之前听的都是古典乐,爵士对他来说是一块完全陌生的领域。

但他去了巴黎的旧货市场、跳蚤市场。

他在那里找到了一批保存完好的原版爵士唱片——路易斯·阿姆斯特朗的小号,杜克·艾灵顿的钢琴,西德尼·贝谢的萨克斯。

他把它们一张张试听,阁楼上有一台手摇留声机。

他坐在满是灰尘的阁楼地板上,听了整整一个下午,挑出品相最好的十二张,抱回家。

那批唱片其实不便宜。

原版爵士唱片在战后欧洲是稀缺货,价格翻了至少三倍。

云里看到那一摞唱片时愣了很久。

她刚午睡醒来,头发还是乱的,穿着睡衣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十二张唱片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

她拿起最上面那张——封套上印着一个黑人小号手仰头吹号的侧影。

“你从哪里找到的?”她问。

“二手市场。”

云里没有说话。

她把唱片放在留声机上,摇起手柄,针落到唱片上,发出第一声沙沙的底噪。

然后小号的声音响起,明亮而温柔。

她转过身去看窗外。

窗玻璃上映着她模糊的倒影,和身后裴珩站在茶几旁整理剩下那十一张唱片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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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很多个晚上,客厅里都响着爵士乐。

沙沙的底噪变成了某种令人安心的背景音。

她靠在沙发上翻画册,听着听着就歪了头。

他在旁边看卷宗,偶尔抬头看一眼她,然后低头继续写批注。

留声机的唱针走到唱片末尾,在空白的槽纹里发出规律的咔嗒声。

他起身把唱针移开,换上一张新唱片,然后把毯子重新掖好。

云里的画风在慢慢地改变。

不是刻意为之,是自然而然的转变,像是季节更替一样不可逆转。

她以前用的调色盘上基本上全是冷色——深蓝、钴绿、象牙黑、赭石灰。

现在挤在调色盘上的颜色变了。

画面里有一艘小船从雾中驶出,船头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她画窗外的梧桐树——黄叶在逆光里变成半透明的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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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下午,阳光特别好。

巴黎秋天的阳光像液态的琥珀,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她画架前面的地板染成一片金色。

裴珩晚上回来的时候,她还在画。

他换了鞋,走到画室门口看了一眼,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把买回来的食材放进厨房,然后坐在客厅里一边看卷宗一边等她。

她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

她走到客厅,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了的洋甘菊茶,喝了一口。

“画完了?”裴珩从卷宗上抬起头。

“嗯。想看吗?”

他站起来,跟着她走进画室。

画架上是一幅新作。

画面中央是一个男人,站在巴黎的暮色里。

侧脸安静,剪影挺拔。

身后是塞纳河和远处的建筑轮廓,身前是一片金色的晚霞。

他的五官画得不具体,但那种清冷矜贵的气质、那种沉静笃定的站姿、那种微微侧头的角度,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她把这幅画命名为《暮》。

裴珩站在画前,看了很久。

云里从背后走过来,手里端着咖啡。

她探头看了一眼画,又看了一眼他,然后迅速把目光收回来。

她的脸微微红了。

她在心里暗骂自己的脸:都二十多岁的人了,害羞什么。

她说,“只是随手画的。光影练习。”

裴珩转过身看她。

画室里的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给她酒红色的短发镀了一层毛茸茸的光晕。

他抬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鼻尖上沾的一点颜料。

云里想往后退。

脚后跟碰到了画架的支脚,画架晃了一下,搁在横杆上的调色盘差点滑下去。

她自己也晃了一下,重心不稳。

裴珩上前一步,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腰,把她稳住。

他低头看她。

他的拇指从她鼻尖慢慢滑下来。

滑过鼻尖的弧线,滑到唇角,在嘴角停住。

他低下头,吻了她。

很轻。

云里闭上眼。

手指攥紧了他衬衫的前襟。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就是这个人。

我不要来世,我只要现在。

能多久就多久,能多深就多深。

哪怕燃尽了只剩灰烬,我也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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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相爱中继续。

裴珩白天去律所处理案件。

跨国版权欺诈案进入关键阶段,他需要频繁会见客户、约谈证人、准备庭审材料。

方景深说他工作起来还是那么冷血高效——在法庭上把对方律师驳得哑口无言,在谈判桌上把对方的底线一寸一寸地逼退。

但他比以前准时下班了。

不管多忙,他都会在晚上七点前离开办公室。

方景深笑话他“从工作狂变成了居家好男人”。

晚上回来,推开公寓的门,一定有两样东西在等他。

一是满室的咖啡香。

二是桌上的菜。

她做饭的手艺是从贫民窟里练出来的——不是高档餐厅那种精细的、讲究摆盘的做法,是穷人家把有限的食材做出最下饭的味道的那种手艺。

她会在番茄炒蛋里多放一点糖,因为发现他喜欢偏甜的口味。她会在排骨里少放酱油,因为她也知道他有胃病不能吃太咸。

她会在他加班到深夜时,留一盏灯、一碗热粥、一张便条。

裴珩吃饭的时候,她就坐在旁边看他吃,托着腮,微微歪头。

她问他“好吃吗”,他说“好吃”,她就笑了。

如果他说“咸了一点”,她就皱起鼻子凑过来尝一口他筷子上的那块排骨,然后自言自语“是有点,明天少放酱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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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景深来汇报工作时,看到裴珩在削苹果。

云里坐在沙发上,膝上摊着一本画册,手里端着一杯茶。

裴珩削完,把苹果递给她。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有点酸。”然后笑着把剩下的递回去。

裴珩接过去吃完了。

方景深站在玄关,公文包还没放下,觉得自己的人生观正在被重塑。

“我认识你这么多年,还不知道你会削苹果。”

裴珩从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指。

“你不知道的事情很多。”

方景深又看了一眼沙发上翻画册的云里,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吗,以前在法学院的时候,有个女同学给你削苹果,你说‘谢谢,我不吃苹果’。从那以后全年级都传你讨厌苹果。”

“我不讨厌苹果,”裴珩站起来,把水果刀洗了,放回刀架上,

“我只是不喜欢她。”

云里在沙发上低着头翻画册,嘴角偷偷弯了一下。

方景深认输,举着双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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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里发现自己的占有欲比想象中更强。

她以前以为自己不在乎。

在画廊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见惯了形形色色的暧昧和风流,她以为自己早就对“专一”这种东西不抱幻想。

但裴珩让她发现自己不是不在乎——而是在乎得要命。

有一天裴珩收到林颖恩的第二封来信。

信是方景深转交的——林颖恩已经到了德国,在海德堡大学医学院正式入学,信里简单说了在德国的情况,末尾附了一句“听说你最近在忙版权纠纷的案子,若有需要查德国相关判例,可以帮你找海德堡大学的法学教授。”

云里看到信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她把信纸放回信封里,放在书桌上,然后去厨房煮咖啡。

水龙头开得很大,杯子碰得叮当响,煮咖啡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倍。

裴珩从书房出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把咖啡粉装进滤布,咖啡粉撒了一点在料理台上。

他说:“咖啡粉撒了。”

她说:“我知道。”

接下来的一整天,云里黏在他身边,比平时更缠人。

给他煮咖啡——不是一杯,是三杯,每一杯都拉着他要他当场喝完然后点评。

帮他整理卷宗——按日期、案号、重要性分类排列,比她整理自己的画材还仔细,标签都用尺子比着裁。

拉他出去散步——说塞纳河边的落日很美,一定要他陪她去看。

傍晚的风很凉,她挽着他的胳膊沿着河岸走,走得很慢。

落日确实很美,金色的云从西边一直铺到天顶,塞纳河被染成一条流动的铜带。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落日,忽然说:“我以前一个人看落日,觉得也就那样。现在两个人看,觉得真好看。”

他握住了她的手,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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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裴珩在书桌前写回信,她就坐在旁边画画。

画架摆在书桌斜对面,她的画笔在画布上游走,但每隔几分钟就会抬头看他一眼。

钢笔尖沙沙地响,她的目光就落在他握笔的手指上,看他写几行,然后又低头继续画画。

裴珩停下笔。

“云里。”

“嗯?”她抬头。

他把她叫到身边,让她坐下。

他拿起自己刚写的回信,展开,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回信的内容很简短——感谢她的好意,说案子进展顺利不需要麻烦她,祝她在德国的学业顺利。最后一句是:“巴黎秋寒,德国想必更冷,注意身体。裴珩。”

云里听完,慢慢放下画笔。

咬了咬嘴唇,又咬了咬。

然后声音很小地说:“干嘛呀。”

“好。我知道我不该这样。”

“我就是……怕。”

裴珩从书桌前起身,走到她面前,在她面前蹲下来。

“怕什么。”

云里没有回答。

她怕的太多了。

怕林颖恩拥有的一切——干净的过去、体面的家世、健康的身体、长久的未来。

那些都是她没有的。

她的过去是一个装满药瓶和眼泪的阁楼。

她的身体是一个被止痛药和安眠药掏空的壳子。

她能给他的,只有现在。

而未来——她不知道未来还有多久。

她更怕的是,自己燃尽了之后,他身边那个位置终究会被另一个人填上。

不是他想,是时间会逼他。

他会有新的人生,新的伴侣。

她在巴黎艺术圈见过太多这样的事——男人在爱人的墓前哭得肝肠寸断,半年后挽着另一个女人的手出席秋季沙龙,所有人都说“他该走出来了”。

她不想让裴珩永远困在失去她的痛苦里,可她又自私地不想让任何人取代她。

这种矛盾让她自己都觉得面目可憎。

这些她一句都说不出口。

裴珩没有再追问。

他握住她绞在一起的两只手,把它们分开,然后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云里。”

“我不是会轻易改变的人。多给我一点信心好吗。”

她被他一本正经的语气逗笑了。

不眼眶还是红的,睫毛还是湿的,但嘴角弯上去了。

她推了他一下,手掌按在他的胸口上。

“知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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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云里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塞纳河的水声。

裴珩已经睡着了,一只手放在枕边,离她的手很近。

他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两道淡淡的阴影。

她侧过身,用目光描摹他的轮廓——从眉骨到鼻梁,从颧骨到下颌,像一个画师在描摹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她不敢用手碰他,怕吵醒他。

但她又忍不住,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用指尖触碰了一下他的下唇。

然后收回来,把那只手指贴在自己嘴唇上。

心里又甜又苦。

甜的是——她终于拥有了这个人全部的爱。

不是一点,不是一部分,是全部。

苦的是——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最近又开始频繁地感到疲倦。

右腹偶尔会隐隐作痛,指尖有时候会毫无征兆地发麻,早晨起来刷牙时牙龈会出血——她偷偷把带血的漱口水倒掉了,没有让他看见。

虽然都在接受治疗,虽然每次去医院复查裴珩都陪着她,虽然老杜邦医生说“指标在改善”,但她自己感觉得到。

有些东西是改善不了的。

身体这台机器已经磨损太久了,零件一个接一个地出问题。

她以前不怕死,但是现在很怕。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放在枕边的那只手。

他的手指本能地收拢,在睡梦中也把她的手握紧了。

她把他的手背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闭上眼睛。

“我好爱你。我们快快变老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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