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常
云里在裴珩的公寓里住到第三天的时候,终于不再问他“我什么时候可以走”了。
不是不想问,是问了也没用。
住进来第一天早上,她裹着他的大衣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他泡的红茶,抬头看着站在茶几对面翻卷宗的裴珩,开口说:“我该回去了。画室里还有几幅画没画完。”
裴珩翻了一页卷宗,头也没抬:“画室又不会跑。”
“我说的是画没画完——”
“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拿画笔能站多久。”他终于抬眼,目光从卷宗上方穿过来,“十分钟?二十分钟?然后呢,再晕一次?”
云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先做完检查,”裴珩把目光收回卷宗上,“其他的之后再说。”
云里第一次听见有人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不是商量的语气,不是建议的语气,是陈述。
她发现自己除了服从,没有别的选择。
这种感觉极其陌生。
住进来的头两天,云里浑身不自在。
现在她被裴珩按在沙发上,毯子盖到膝盖,手里被塞了一杯热水。
她下意识想起身——帮忙收拾书桌,帮忙倒水,帮忙洗杯子。
但每次脚尖刚点到地板,裴珩的目光就从书桌那边飘过来。
她被他看了一次、两次、三次。
第四次,她不再起身了。
裴珩的照顾方式很裴珩——不做多余的事,不说多余的话。
水杯空了就续上,不问她“要不要喝水”。
到了饭点就端来吃的,不问她“饿不饿”。
白粥、蒸蛋、清炒时蔬,都是养胃的家常菜。
有一次他做了蒸蛋。
她用勺子挖了一口。
蒸蛋的火候刚好,嫩而不散,表面平滑得没有一丝气孔。
她在心里想:一个军阀家的世子,怎么会蒸蛋。
住进来的第三天夜里,凌晨三点。
云里尖叫着从噩梦中惊醒。
她梦见弟弟发着高烧,在漏雨的阁楼上喊她“姐姐我好冷”。
她抱着他跑了无数条街,所有诊所的门都关着。
她敲每一扇门,每一扇门后面都是沉默。
然后她低头看怀里的弟弟——他不在了,怀里的毯子是空的。
她醒来时浑身冷汗,睡衣湿透了贴在背上,心脏撞得胸腔生疼。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窗外一点黯淡的街灯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床尾。
门开了。
裴珩站在门口。
他没有开灯。
他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
然后他的手覆在她发抖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热。
把她冰凉的手指整个包进去。
“梦到什么了?”
云里没回答。
她只是急促地喘着气,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她不想说。
裴珩没有再问。
他在黑暗中安静地坐在她床边,手始终覆在她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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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
圣安托万医院。
内科诊室在二楼。
云里坐在候诊区的长椅上。
裴珩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她的病历本。
不是她的——是他帮她新建的病历,封面上的名字写的是“Yun Li”,不是“Claire Yun”。
护士叫到她的名字,她站起来,看了裴珩一眼。
他说:“我在这里等你。”
医生是一位头发花白的法国老医生,姓杜邦,眼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
他仔细询问了她的病史——什么时候开始吃的止痛药,多久吃一次,剂量有没有加过,咳嗽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关节疼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夜里睡不睡得着。
问得很细。
云里一开始还是本能地微笑,想用笑容把问题挡回去。
但老医生的目光很温和——不会为任何痛苦大惊小怪,也不会轻易被糊弄过去。
她慢慢地不笑了。
然后开始回答。
真实的回答。
从什么时候开始吃的——弟弟死后不久。
剂量——从每天一粒加到每天六粒。
关节疼——十年。
咳嗽——大概更久。
夜里睡不睡着——长期吃安眠药能睡,但会做噩梦。
检查做完。
抽了四管血,做了肝功能和肾功能的血液检测。
腹部触诊的时候,老医生的手在她右肋下方按了一下,问:“疼吗?”她倒吸一口凉气。
老医生点点头,没说什么。
检查结束后,老医生让护士带她回候诊区休息,然后把裴珩单独叫进了诊室。
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老医生把化验单摊在桌上,最上面一张是肝功能的结果。
那些数字即使没有医学背景的人也看得出来不正常——正常值那一栏印着参考范围,云里的结果旁边画了好几个红色的星号。
谷丙转氨酶是正常值的五倍。碱性磷酸酶也显著升高。
腹部触诊发现肝区有明显的压痛,结合血液检查,显示有早期肝纤维化的迹象。
她的肝脏已经在超负荷运作了太久——不是几个月,是数年。
考虑到她长期服用止痛药和镇静剂的药物史,药物性肝损伤是主要原因。
除此之外,肾功能也有轻度异常。
血常规显示中度贫血。
这些都需要监测和干预。
最让老医生担忧的是血液里的药物浓度——她今天早晨来之前吃了止痛药,血液里的药物成分浓度很高。
以她目前的剂量和频率,她的身体已经产生了严重的药物依赖。
停止或急速减量会导致严重的戒断反应——焦虑、失眠、剧烈疼痛、甚至惊厥。
必须在医生监督下逐步减量,配合心理干预和替代疗法。
老医生合上病历,摘下眼镜。
他说,有些损伤可能是不可逆的。
肝脏的自我修复能力有限,已经纤维化的部分无法完全恢复正常。
但可以控制——需要综合干预,规范用药、营养支持、规律作息、绝对禁酒。
他们医院有专门的肝脏康复方案,如果她愿意配合,可以争取让她的肝功能稳定下来,把纤维化的进展速度降到最低,保住剩余的健康肝组织,至少维持正常的生活质量。
但这需要一个周期,至少三到六个月的系统治疗和调理。
裴珩站在诊室里,听完所有的话。
他问:“有办法控制吗?”
“可以。”老医生说,“但需要患者配合。”
“她愿意。”裴珩说。
他不是替她做决定。
他知道她已经没有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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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珩走出诊室,穿过走廊。
走到候诊区拐角处,他能看到云里的侧影。
她没有发现他。她一个人坐在那张长椅上,旁边是那盆绿萝,头顶是一扇高窗,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她膝盖上。
她没有东张西望,没有看手表,没有焦急地等候。
她低着头,安静地看着自己的手指。
他隔着走廊看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走过去。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医生说你需要系统的康复治疗,至少三到六个月。”他站在她面前,逆着光,“你的身体底子还在,调理好了是可以恢复的。”
云里看着他。
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化验单上的数字,没有问医生到底说了什么。
她只是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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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寓后的一天,方景深来送文件。
他最近跑这套公寓跑得比之前两个月加起来都多,用他自己的话说,他快从“方律师”变成“方快递”了。
除了案件卷宗之外,他这次还带了一封从国内寄来的信。
信封是米白色的,纸质很厚,封口处贴着一枚淡绿色的邮票。
“从北平寄来的。”方景深把信递给裴珩的时候,特意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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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
裴珩在书房处理完白天的卷宗,关上文件,拉开抽屉,拿出那封信。
信封上的字迹很漂亮。
落款处写着“林颖恩”。
他拆开信。
“裴珩:久未去信,不知你在巴黎一切安好?北平入秋后天气骤凉,巴黎想来也该冷了。秋寒时节,注意添衣。你的胃病可有按时吃药?上次听景深说你忙案子常忘了吃饭,这样下去胃会受不了的。爹爹让我代为问候,说等你回来一起喝茶,他有新到的龙井等你品鉴。另有一事相告——我即将赴德国海德堡大学医学院进修,专攻肝胆外科,为期一年。临行前本想绕道巴黎去看你,但时间太紧,大概来不及了,但也不一定。祝你在巴黎一切顺利,案子顺利。颖恩,字。”
裴珩看完,把信纸按原样折好,放回信封里,收进抽屉。
关上抽屉之后他靠进椅背,捏了捏眉心,然后站起来,走出书房,去厨房倒水。
客厅里,云里靠在沙发上,腿上摊着一本法文艺术杂志。
她最近恢复了一些体力,不再整天昏睡,但还是很虚弱。
她看见他从书房出来,她注意到他刚才在书房待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
然后她想起今天下午方景深来送文件时手里有一个信封,米白色的,在茶几上放了一下,被裴珩收走了。
信封上有字。
字写得很漂亮。
她垂下眼睛,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杯,喝了一口。
又过了一会儿,裴珩在厨房倒水。
云里把杂志翻过一页:“林颖恩是谁?”
裴珩倒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倒。
“世交家的女儿。从小认识。”他把水壶放回底座上,“她学医,会是一名优秀的医生。”
云里点点头。
“青梅竹马”。
裴珩放下水杯,转身面对她。
“你在想什么。”
云里笑了笑,放下杂志,站起来,绕过茶几去倒水。
她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毯子是米灰色的,衬得她的脚背特别白,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没什么。”
裴珩伸手拦住她的去路。
沉默了很久。
她说:
“她一定很优秀。”
“颖恩。好好听的名字。她给你写信,一手好字。和你世交,代表家世一定很好,而且学医,实在是厉害。”
“我很羡慕她。”
裴珩放下手臂。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她不肯抬头,他就把两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微微弯下腰,去看她的眼睛。
“云里,你听清楚。不要去羡慕任何人。”
“她的人生是她的,你的人生是你的。你经历过什么,你扛过什么,你把自己从什么地方爬到了什么地方——这些东西没有人能替代,也没有人能拿走。”
“不要妄自菲薄。你可是把画卖出天价的人。我认可你,才会买你的画。别让我吃亏了。”
云里低着头,嘴角先是一抿,然后笑了笑。
然后她上前一步,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
他的衬衫领口敞着,她的额头贴在他的锁骨上方,能闻到他衣领上极淡的皂香和书房里带出来的纸墨味道。
裴珩的一只手从她肩头移到了后背上,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
他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
她的头发是软的,酒红色的碎发散在他的指间。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街灯亮起来,透过窗帘缝隙在沙发扶手上画了一道橙色的细线——云里的声音从他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你明天要出庭吗?”
“嗯。预审庭。下午就回来。”
“那早上我给你煮咖啡。”
她煮的咖啡他喝过一次,是在她刚住进来那天早上,她趁他洗澡时偷偷进了厨房,用他不知道的手法煮了两杯。
没有意式机,没有法压壶,就是最简单的滤布,咖啡粉也是他柜子里那罐开了很久没喝完的普通货。
但煮出来的味道不一样——比他自己煮的好喝得多。
他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方法,她也没说。
他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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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裴珩出门前,云里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两杯刚煮好的咖啡。
咖啡的香气弥漫在清晨的公寓里,和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淡金色晨光混在一起。
她把其中一杯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不是法式的,不是意式的,是她自己摸索出来的煮法。
他低头喝咖啡的时候,云里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捧着自己的那杯,没有喝。
她看着他的侧脸——他喝咖啡时习惯先闻一下,再喝一小口。
她观察了这么多天,已经把他很多习惯都记住了。
他用左手系领带,但用右手拿杯子。
他看卷宗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咬笔帽。
“我想在你这儿再多住几天,”她忽然开口,“如果你不嫌麻烦的话。”
她低头看着杯里的咖啡,液面微微晃动。
“正好医院的治疗方案要开始了,住你这里去复查也方便。”
裴珩正在系领带。
他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领带挂在衬衫领子下面,手指正绕着一个温莎结的圈。
他没有回头,手也没有停,只是“嗯”了一声。
但他背对着她,所以她看不见——他低头绕领带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
几天后的下午,方景深来送文件。
一进屋他就发现。
公寓变了。
不是大的改动,是多了很多东西。
客厅靠窗的位置多了一个画架,木头的,新的,是裴珩新买的,标签还没撕,卡在画架底部的横杆上。
颜料箱搁在画架旁边的地板上,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新的管状颜料,按色系排列。
画架对面多了一台二手留声机,黑色底座,黄铜喇叭,旁边摞着几张爵士乐唱片,最上面那张封套上印着一个法国女人的侧影。
有一些是方景深没看见的。
浴室里的牙具变成了两支——一支深蓝色的放在左边的漱口杯里,一支白色的放在右边的漱口杯里。
洗脸台上多了一瓶法国牌子的面霜。
方景深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扫过这些新出现的物件,然后落在沙发上那个酒红头发的女人身上。
云里裹着毯子窝在沙发角里,手里抱着一个素描本,铅笔夹在手指间。
她睡着了。
头歪在沙发扶手上。
素描本摊开的页面上画了一半——画的是窗外的圣心教堂穹顶。
她用铅笔勾出了穹顶的轮廓和近处几片屋顶的剪影,比例精准,透视准确。
方景深又转头看了看厨房。
裴珩站在灶台前,正在往碗里盛粥。
粥是白米粥,他往上面撒了一点肉松。
方景深走了两步,压低声音:“她怎么还在这里?这都快半个月了。”
裴珩把粥碗端到茶几上,又回厨房拿了一把勺子。
“她身体很差,需要人照顾。”
“所以你就在这里照顾她?”方景深的眉毛快挑到发际线上了,
“裴大律师,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你那个胃还靠吃药撑着,你照顾她?”
裴珩没有理会这个质疑。
然后他走回玄关,从方景深手里接过文件,翻了两页。
“文件给我。还有别的事吗?”
方景深认输了。
他叹了口气,把文件袋全部递过去,转身看了看沙发上睡着的云里,又看了看正在翻文件的裴珩,终于没忍住:“裴大律师,你完了。”
裴珩没有回答。
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拿起方景深插在口袋里的钢笔,签了字。
---
傍晚。
裴珩从法院回来。
他解开领带搁在玄关的鞋柜上,推开客厅的门。
夕阳从落地窗斜射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橙金色。
云里站在画架前。
她在画一幅新画。
画架放在窗前,正对着塞纳河的方向。
夕阳从河面上反射过来,给她的侧脸镀了一圈淡淡的金光。
袖子卷到手肘,左手指尖上沾着一点点金色和赭石色的颜料。
她的画笔在画布上移动。
画布上是一幅塞纳河的暮色。
裴珩站在她身后,看了很久。
他想起在画展上第一次看到《溺》的时候。
那幅画里的水面是灰绿色的,浑浊而厚重,水下的人双臂向上伸,挣扎着想要抓住什么。
而今天的画里,塞纳河是金色的,水面上有光在跳动。
同一个人,同一双手,画出来的水完全不一样了。
他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的侧影,和她画笔下那片碎金般的河水。
云里没有回头,但她感觉到了他的目光。
她手上的画笔没有停:“今天法庭怎么样?”
“顺利。下个月正式开庭。”
“那就好。”她继续调色。
她把一点赭石和金色混合在一起,在调色盘的空白处试了一下色。
颜色对了。
她把它涂在河面上,画出一道粼粼的波光。
“对了,我把你那个鸡蛋用完了。明天得买新的。”
裴珩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
他从抽屉里拿出便签和笔,在冰箱上写下:鸡蛋、牛奶、面包、咖啡豆。
他把便签贴在冰箱门上,然后关上冰箱,开始准备晚饭。
窗外,塞纳河上的暮色渐沉。
河上的游船亮起了灯,灯光倒映在水面上,被晚风吹成碎碎的、晃动的亮点。
留声机里放着爵士乐。
一个沙哑的女声在唱一首关于巴黎春天的歌,小号在后面懒懒地跟着,钢琴偶尔敲几个散漫的和弦。
唱片有点旧了,在某些段落会有轻微的沙沙声,但云里没有换。
她觉得那个沙沙声是唱片在呼吸。
裴珩在厨房洗菜。
水龙头的水声和留声机的音乐混在一起,偶尔夹杂着切菜板被菜刀敲击的声响。
云里站在画架前,又往画布上添了几笔,然后退后一步端详。
她歪着头看了片刻,放下画笔,走到沙发边,拿起毯子裹住自己,又走回画架前。
她看着画布里金色的塞纳河和远处白色的穹顶,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复查是几点?我忘了。”
“九点半。杜邦医生九点开始门诊。”
“那要早起。”
留声机里那个沙哑的女声还在唱,唱到了一句“Il y a longtemps que je t'aime”——我爱你已久。
唱片沙沙地转着,像巴黎秋天的晚风穿过梧桐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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