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坠
一个礼拜过去了。秋天深了。
巴黎的梧桐叶落了大半,塞纳河上开始起晨雾。
云里站在画室北窗前,看着远处的圣心教堂在雾气里浮沉。
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她握杯的手指关节隐隐作痛。
这七天里,她“偶遇”了裴珩四次。
在塞纳河边的旧书摊。
她蹲在摊位前翻一本十九世纪的版画集,翻到一半,一道影子落在书页上。
她没抬头,先闻到了那种干净清冽的气息。
“这本不错,”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版画的线条很利落。”
她抬起头,笑了笑,把书合上放回摊位上:“太贵了,不划算。”
然后她站起来,说要去见一个客户,转身走了。
是在橘园美术馆的莫奈睡莲展厅。
她在椭圆形展厅的长椅上坐了四十分钟——不是因为想看画,是因为外面雨太大,她没带伞。
展厅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的脚步声和低声耳语。
她盯着其中一幅睡莲发呆,那些紫蓝色和灰绿色的笔触在水面上漂浮,没有边界,没有形状。
然后她听见身后有人说:“你在看哪一幅?”
她没有惊讶。
已经习惯了。
她甚至没有转头,只是说:“左边那幅。那片阴影画得最重。”
他在她旁边站了片刻,隔着一个空位的距离,没有说话。
然后她站起来,说雨应该小了,走了。
最后一次是今天早上。
她在蒙马特的面包房买可颂,刚推门出来,就看见他站在街对面的报刊亭前,正在翻一份法文报纸。
巴黎秋天的晨光打在他深灰色的大衣上,把肩线的轮廓照得分明。
然后他像是有感应似的,忽然抬头。
两个人隔着车流和晨雾对视了一瞬。
她先举起手里的纸袋,远远地冲他晃了一下,算是打招呼。
然后她转身朝反方向走了。没有给他走过来的机会。
她已经不再问他“你怎么在这儿”了。
这句话已经从她的台词库里删除了。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难维持那个完美的壳了。
这个基本功在退化。
至少在他面前,一点一点地退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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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秋天的深入,巴黎气温骤降,阴雨连绵。
持续的低温和潮湿天气在侵蚀她的身体。
先是手指。
早晨醒来的时候,指关节僵硬得握不住牙刷。
她站在浴室里,左手握右手,把僵直的手指按在热水流下面,看着皮肤从苍白变成粉红,关节从硬变软。
这个过程大概需要三分钟。
三分钟之后她可以握拳了,但关节还是隐隐作痛。
然后是膝盖。
每次上下楼梯,髌骨下面都像有砂纸在磨。
还有她的肺。
陈旧的肺部感染,每年秋冬都会准时复发。
咳嗽从十月底开始,先是早晚咳,后来变成整夜咳。
失眠也更严重了。
止痛药从按需服用变成了定时服用。
每天早上九点,下午三点,晚上九点。
药效只能维持四个小时,所以她把闹钟调到三个半小时,提前吃下一粒。
药盒里的药片消耗得越来越快,她补充得也越来越勤。
但效果在下降。
身体产生了耐药性,但她不敢告诉医生。
法国的医生开止痛药极其谨慎,如果她说药效不够,医生会让她做检查,会让她减少用量,甚至会直接停药。
她不能停。
画室里的未完成作品越堆越多。
墙角蒙着白布的画框已经叠到第五层,全部停留在三分之二的位置——是画到一半忽然失去了继续的力气。
调色盘上的颜料结成硬块,松节油瓶的盖子拧得太紧打不开,她试了两次就放弃了。
画廊主来了一次。
他站在画室中央,看了一圈墙角的未完成作品。
然后他语气委婉,问起她最近有没有新作打算拿去明年春季沙龙参展。
他说收藏家们在问,媒体也在问,克莱尔·云的下一幅作品什么时候出来。
云里笑着说:“只是最近灵感有点枯竭,会好的。”
她说“会好的”的时候,自己都不信。
皮埃尔大概也不信。
但他没有拆穿她,只是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句“注意休息”。
他走之后,云里站在画室中央,四周全是她画不完的画。
她忽然觉得那些未完成的画面都在看着她——那些只画了一半的人脸、一半的背景、一半的色彩,像是在问她:你怎么不画了?你怎么不画完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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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一家新画廊在圣奥诺雷街开业,名为“Galerie de l'Aube”——黎明画廊。
背后的资方是里昂的纺织业大亨,手里有三家工厂和一座私人庄园,投资艺术纯粹是出于晚年爱好。
开业酒会请了半个巴黎艺术圈。
他们邀请云里作为首展艺术家之一,与另外两位法国本土画家联展。
邀请函寄到画廊的时候,皮埃尔亲自打电话来,说这个新画廊虽然才开业,但背后的资本雄厚,首展的曝光度不会低,对她的市场很有好处。
而且对方开出的条件极好——不仅承担全部参展费用,包括装裱、运输、保险,还承诺以保底价收购所有参展作品,即使当天一件都没卖出去,也不会让她承担任何损失。
云里接到电话的时候正靠在画室的旧床垫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毛毯。
她听完皮埃尔的介绍,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
她需要钱。
药费越来越贵。
那几种进口的止痛药——德国的、瑞士的——不在法国医保的覆盖范围内,全部需要自费。
止咳糖浆、安眠药、护肝片、胃药,每一样都在涨价。
她一个月吃药花的钱,够在蒙马特租一整层公寓。
而最近她一幅画都没画完,收入是零。
酒会当晚,她穿了一件黑色丝绒礼服。
高领,长袖,裙摆及地。
领口遮到锁骨以上,袖口盖到手腕以下,全身上下只露出脸和手。
长袖遮住手腕内侧的针眼痕迹——是上个月她实在撑不住,去诊所打了止痛针,静脉注射,护士扎了三次才找到血管,留下三个深浅不一的紫色针眼,到现在还没完全消退。
高领遮住锁骨窝里的淤青,那是前两天半夜起来吃药,在黑暗里绊到了画架的支脚,整个人摔在地上,锁骨撞在木框边缘。
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眼线画得比平时更浓,口红是大红色——正红,最亮的那种。
因为红色会吸引人的注意力,让人忽略你眼底的倦色。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很好。
光彩照人的克莱尔·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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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画廊的展厅比皮埃尔的画廊更大,挑高足有八米。
她的三幅作品挂在展厅东侧——是去年和前年的旧作。
她实在没有新作可以参展,只能从自己私藏的旧作里选了这三幅。
酒会开始,人声渐沸。
香槟开瓶的砰砰声此起彼伏,侍者端着银色托盘在人群里穿行。
云里站在自己的作品前面,身边围了三四个人——一位头发花白的评论家,一位戴金丝眼镜的画商,一对穿得体大方的中年夫妇。
她端着香槟杯,笑容灿烂。
“我当时受德国表现主义影响很大,”
“尤其是基希纳和诺尔德。他们的色彩不是用来描绘现实,是用来表达情绪的。我早期的色调偏暗,可能和这种影响有关。”
然后那几个人开始长篇大论地分析表现主义在当代艺术中的回潮。
云里维持着笑容,一边听一边适时地点头,附和。
但她握杯的手指微微发了一下抖。
她把酒杯换到左手。
脸上笑容不变。
裴珩是被方景深拉来的。
方景深说新画廊开业,半个巴黎艺术圈都在,不去社交一下太亏了。
裴珩说不去。
方景深又说,听说云里也在首展名单上。
裴珩才同意,他最近老是碰不到她。
他到场的时候没有脱大衣。
站在入口处,目光从人群头顶越过去,扫过东侧展厅。
一眼就找到了那个酒红色的脑袋。
她站在一幅冷色调的街景前面,身边围着一圈人。
裴珩没有上前。
他走到吧台边,从侍者托盘里拿了一杯苏打水。
裴珩远远地看着她。
这一个多小时里,她和至少二十个人交谈过。
她的步伐比上次画展时更慢。
她的右手有好几次抬起来,按了按太阳穴。
两个小时后,酒会进行到一半。
云里在和那位白发评论家交谈时,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他正在评论她的画:“我觉得您的画有一种特殊的质感——像是一种被压抑的、随时会喷涌而出的东西——您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云里扶着旁边的展墙。
墙是凉的,大理石的。
评论家的声音变得像隔着水一样模糊——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但组合起来的意思抵达大脑的速度忽然变慢了。
她在心里回答:我知道。
我的每幅画都是这个东西。
但她的舌头不听使唤。
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像是有人在她面前拉上了一层薄纱,从四个角往中间蔓延。
她眨了一下眼。黑没有退。
又眨了一下。
还在。
评论家停止了说话。
他关切地看着她:“克莱尔小姐,您还好吗?您脸色不太好。”
云里摇头。
她听见自己说:“只是有点热。这展厅的暖气开得太足了。”
然后她笑了一下。
“失陪一下。”
她转身朝洗手间方向走。
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
大理石地面,高跟鞋,裙摆,人群,灯光。
别倒。
别在这里倒。
她走到通往洗手间的走廊时,耳边还在响着那个声音——别倒,别倒。
她走了几步,走廊越走越长,墙上的画框在视野里左右晃动。
尽头没有人。
一条安静的侧廊,和外面的喧嚣隔了两道防火门。
她扶住墙,确认四周无人,才靠在墙壁上,慢慢蹲下去。
脊背贴着冰凉的墙,黑色裙摆在大理石地面上铺开。
她双手抱住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药效过了。
止痛药只能维持四个小时。
下午四点她吃了一粒,现在已经将近八点。
中间她应该再吃一粒的,但她在展厅里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那个银色小药盒在外面的手包里,手包留在签到台旁边的寄存处。
疼痛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不是一块地方疼,是所有地方同时疼。
一阵剧烈的、无法压制的干咳从胸腔底部涌上来。
她捂住嘴,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需要药。
但手包不在这里。
她试着站起来——手撑着墙,膝盖用力,往上撑——腿一软,又蹲了回去。
裴珩在走廊尽头找到她。
她蹲在走廊尽头靠近防火门的地方,缩在墙角和一棵盆栽后面。
黑色裙摆散落在地上,像一朵被雨水打落后蜷缩起来的黑色花瓣。
她双手抱头,肩膀剧烈起伏,整个人在发抖。
呼吸声从她捂住嘴的指缝里漏出来——又急又浅,混着压抑的咳嗽。
他走过去。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
“云里。”
她抬起头看他。
额头上有细密的冷汗,刘海粘在额头上。
那双眼睛里蓄满了泪。
她看见是他,第一反应居然是站起来——膝盖打颤,手撑墙——真的站起来了。
然后她笑。
“裴先生,您怎么到这儿来了。里面还有不少人呢,我这就——”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眩晕。
视野彻底黑了,灯管在天花板上旋转,脚下的地面忽然变成了软泥。
她整个人往后栽。
裴珩一把接住她。
她的身体轻得吓人。
“别装了。”
他开口。
云里在他怀里浑身一颤。
她抬起头看他。
眼里的泪终于溢出来。
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无声的哭泣。
她不会在别人面前哭出声。
很多年以前弟弟刚走的时候,她在医院门口哭过一次,哭到失声,哭到被人捂着嘴说“别吵了,死就死了”。
后来她就学会了不出声地哭。
裴珩收紧了手臂。
过了很久。
可能十分钟,可能二十分钟,可能更久。
云里的哭泣终于慢慢平息,从剧烈的颤抖变成偶尔的抽噎。
她的脸还埋在他胸口。
裴珩松开扣在她后脑上的那只手,脱下自己的黑色大衣,往两边展开,裹住她的肩膀。
大衣太大,几乎把她整个人都包了进去。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方景深小跑过来。
他在大厅里等了太久,隐约觉得不对,顺着走廊找过来。
跑到近前,看到这一幕——云里裹着裴珩的大衣缩在他怀里。
方景深只说了一句话:“交给我。”
裴珩揽着云里的肩膀站起来。
她腿还是软的,站不太稳,半边身体的重量靠在他身上。
他一手搂着她的肩,一手撑着伞,推开侧门。
侧门外面是一条僻静的小巷,铺着鹅卵石,雨丝从狭窄的屋檐之间落下来,又密又凉。
他把伞偏到她头上方,自己的右肩淋在雨里。
出租车停在巷口。
他护着她上了车,自己从另一侧坐进去,对司机说了一个地址。
是他住的地方。
车里很安静。
隔音玻璃把外面的雨声过滤成一种模糊的白噪音。
巴黎的夜雨打在车顶上,噼噼啪啪的。
云里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没有在哭,也没有再笑了。
只是安静地靠在座椅上,头微微歪向车窗那边。
窗玻璃上起了雾,外面的路灯光透过雾气和雨水,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裴珩偏头看她。
出租车在中途停了一次。
红灯。
车停下来的时候,云里睁开眼,没有看裴珩,低头去翻放在膝盖上的手包。
翻出粉饼、口红、钥匙、几张皱巴巴的法郎。
不是这些。
她又翻了一遍。
手包里的药瓶不见了。
她抬起头看裴珩。
裴珩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那个药瓶。
他抬起眼看她。
“止痛药,”他说,
“你今天吃了多少?”
云里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手指还在抖,掌心向上。
裴珩没有动。
两个人对视。
“给我。”她说。
裴珩握着那些药瓶。
云里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重新闭上眼睛。
像是认了。
或者说,她太累了,已经没有了争取的力气。
出租车驶过塞纳河上的桥。
从桥上往下看,河水在雨夜里泛着黑色的光,像是被翻动的墨汁。
裴珩偏头看了一眼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的云里。
明天,他要带她去看医生。
是真正的、能给她做全面检查的医生。
不管她答不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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