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番外:元夕
元宵节那天,裴淙的手好了很多。
纱布拆了,换了一块小的,藏在袖子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裴珩站在旁边,仰着脸看他,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爹爹,还疼吗?”裴珩问。
“不疼了。”裴淙弯腰,把他抱起来。
裴珩搂着他的脖子,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爹爹左肩的位置。
“爹爹以后要小心。”裴珩认真地说,声音脆生生的。
“珩儿会心疼的。珩儿心疼爹爹。”
裴淙看了阮鹿聆一眼。
她正站在旁边叠围巾,低着头。
“嗯,爹爹以后小心。”裴淙说。
上午,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暖融融的。
裴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手里举着一只橘红色的纸灯笼,是昨天裴淙带他去街上买的。
灯笼圆圆的,像个小南瓜,上面画着几朵小小的梅花。
灯笼下面垂着一缕明黄色的穗子,跑起来一晃一晃的。
裴珩举着灯笼满屋跑,嘴里喊着“元宵节快乐”。
阮鹿聆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儿子。
她抿了一口,放下杯子。
“珩儿,歇一会儿,别跑了。”她说。
“珩儿不累!”裴珩又跑了两圈,气喘吁吁地扑到她腿上,灯笼举到她面前。
“娘亲你看!珩儿的灯笼!爹爹买的!上面有花花!”
阮鹿聆接过灯笼,看了看上面的梅花。
“嗯,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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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天边的云从橘粉变成灰紫,帅府门前的红灯笼已经亮了,一盏一盏的。
今天晚上给裴淙庆生,在老祖宗那吃完饭后。
回去的路上,裴淙从阮鹿聆怀里把裴珩接过去。
裴珩动了动,搂住他的脖子,含混地喊了一声“爹爹”,又沉沉睡去。
裴淙把他抱进屋里,放在小床上,替他脱了外套,盖好被子。
裴淙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关了灯,带上门。
阮鹿聆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递给他。
“珩儿睡了?”
“嗯。”他接过茶,喝了一口。
她转身走进卧室,他跟进去。
她坐到妆台前,摘下耳坠,取下项链,把头发放下来。
簪子抽出来,长发散在肩上。
裴淙坐在床沿看着她。
她对着镜子梳头,一下一下的。
裴淙走到她身后,拿过她手里的梳子。
“我来。”
他替她梳头,从上往下,慢慢梳。
“沅沅。”他低声叫她。
“嗯。”
“今天是我的生日。”
“嗯。”
“你有没有话要对我说?”
阮鹿聆从镜子里看着他。
他的脸在她身后,光线有点暗,看不太清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她低下头,把一缕垂在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你想要什么?”她问。
裴淙把梳子放在妆台上,双手搭在她的肩上。
“你能一直在我身边。”
阮鹿聆没有说话。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头的手。
“还有呢?”她问。
裴淙的手指在她肩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一家子平安。”
阮鹿聆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就这两个?”她问。
“就这两个。”
阮鹿聆沉默了一会儿。
她抬起头,从镜子里看着他。
他也在看她。
“裴淙。”
“嗯。”
“你想要女儿吗?”
裴淙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
“沅沅——”他开口。
裴淙沉默了片刻。
“想。”
“但是不能要了。你身体不好,生珩儿的时候就——”
“不要了。有珩儿就够了。”
阮鹿聆看着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伸出手,轻轻环住他的腰。
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
“沅沅。”他低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嗯。”
“你怎么了?”
她抬起头,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
裴淙怔了一瞬。
他伸手扣住她的后腰,把她拉进怀里,俯身加深了这个吻。
她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动。
她的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紧紧的。
他把她抱起来,她搂着他的脖子。
他走向床。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他的手插在她的发间,她的手指沿着他的脊背慢慢滑下去。
“沅沅。”他的声音很低。
“嗯。”
“你今天——”
“别说话。”她吻住他。
他没有再说话。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玉兰树的影子投在窗玻璃上,一晃一晃的。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窗帘轻轻飘起又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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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鹿聆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她侧躺着,面朝窗户,没有动。
身侧是空的。
棉袍搭在床尾,她拿过来披上,系好带子,赤脚踩在地毯上。
没有穿鞋,脚趾陷进柔软的绒毛里,凉丝丝的。
阮鹿聆站在床边,目光落在床头。
床头挂着一个香囊。
蓝色的缎面,绣着几朵白色的茉莉,流苏垂下来,在晨风里轻轻晃。
此刻她站在床边,看着那只香囊。
她伸出手,攥住香囊的系绳,轻轻一拉,系绳松开了,她从挂钩上把它取下来。
她低头看着那几朵茉莉花。
然后她转身,走到衣柜前。
柜门拉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衣物。
她找到一只旧木盒。
她打开盒子,里面放着几样旧物——一她把香囊放进去,搁在簪子旁边,合上盖子。
她直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
铜镜磨得光亮,映出她的脸。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
裴淙推门进来,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他看见她站在窗前,逆着光,棉袍松散地裹着她,长发垂在肩上。
“醒了?”他说。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阮鹿聆转过身,看着他。
他走过来,把牛奶递给她。
“趁热喝。”她接过去,杯壁温热,贴着她的掌心。
“珩儿呢?”她问。
“在楼下,昨晚睡得早,今天起得也早,精神很好。”
阮鹿聆看着他,没有说话,低下头,喝了一口牛奶。
“怎么了?”他问。“没睡好?”
她摇了摇头。
裴淙没有追问,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指尖从她的眉际划过。
窗外的梅花苞又裂开了一点。
明天大概就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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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北平,热得人不想动弹。
太阳白花花地挂在头顶,晒得槐树叶子都卷了边,知了在枝头拼命地叫,一声接一声的。
阮鹿聆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裴珩蹲在院子里,手里举着一只小网兜,正在追一只蝴蝶。
裴珩追得满头大汗,小脸蛋晒得红扑扑的。
“娘亲!蝴蝶飞走了!”他喊。
“飞走了就飞走了。”阮鹿聆说。
“珩儿再追!”裴珩又举起网兜,朝另一只蝴蝶追去。
阮鹿聆看着儿子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她抬起手,把团扇放到膝头,揉了揉太阳穴。
这几日总觉得晕晕的。
应该是天热的缘故,北平的夏天就是这样,闷得人喘不过气,浑身懒洋洋的,什么都不想做。
可是已经好几天了。
她把手搭在小腹上,停了片刻,又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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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阮鹿聆还是在晕。
裴淙这几天不在,他去了四川,有军务。
柳妈倒是看出来不对劲,端着茶过来的时候,看了她好几眼。
“二奶奶,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不用,可能是天热。”阮鹿聆接过茶,喝了一口。
柳妈没再说什么,但下午趁她午睡的时候,悄悄让人去请了大夫。
阮鹿聆醒来的时候,大夫已经到了。
阮鹿聆坐在床边,伸出手腕。
林大夫的指尖搭在她的脉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移动了几下。
“二奶奶,您这脉象——”她睁开眼,看着阮鹿聆,“是喜脉。滑脉如珠,往来流利,是两个月的身孕了。”
阮鹿聆没有说话。
“二奶奶?”大夫看她不说话,唤了两声。
“我知道了。”阮鹿聆抬起头,“辛苦您了。”
“二奶奶身子底子不错,但气血偏虚,要多补养,不要太劳累。”大夫从药箱里取出一张纸,开了几味安胎的药。
“我先开个方子,每日一剂,连服七日。七日后我再来复诊。”
阮鹿聆点了点头。
柳妈送大夫出去,回来的时候。
“二奶奶,那——”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事。”阮鹿聆笑了一下,“去把药抓了吧。”
柳妈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少帅那边——”
“等他回来再说。”阮鹿聆说。
裴珩知道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玩球。
阮鹿聆叫他进来。
“娘亲,怎么了?”
阮鹿聆拿帕子替他擦了擦汗。
“珩儿,娘亲肚子里有了小宝宝。”
裴珩愣了一下。
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他低头看了看娘亲的肚子,又抬头看娘亲的脸,又低头看肚子。
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真的吗?”
“真的。”阮鹿聆说。
裴珩伸出手,把小手贴在阮鹿聆的肚子上。
他的小眉头皱了起来,一脸认真。
“小宝宝在里面,对不对?”他问。
“对。”
“它什么时候出来?”
“还要好久。明年春天。”
“明年春天是多久?”
“还有七八个月。”
裴珩想了想,七八个月,他掰着手指头数,数不过来,放弃了。
他把耳朵贴在阮鹿聆的肚子上,认真地听了一会儿。
“妹妹在跟珩儿说话!”
“她说什么?”阮鹿聆问。
“她说——哥哥好!”裴珩笑得眼睛弯弯的。
阮鹿聆笑了。
裴珩在她身边坐下来,小脑袋靠在她胳膊上,小手还贴着她的肚子,不肯拿开。
“娘亲,是弟弟还是妹妹?”
“还不知道。”
“珩儿想要妹妹!”
“珩儿会照顾好妹妹的!珩儿的玩具都分给她!糖也分给她!她要什么珩儿都给!珩儿还会教她画画!教她追蝴蝶!教她认字!”他说着说着,又担心起来。
“可是珩儿认的字也不多,珩儿先去学堂多认几个字,再回来教妹妹。”
阮鹿聆摸了摸他的头。
“好。”
裴珩又趴下来,对着她的肚子说:“妹妹,你要快快长大。珩儿等你。”
裴淙是在四川接到消息的。
他正在开军务会议,沈砚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裴淙把手里的文件放下,走出会议室。
沈砚递给他一封信。
他拆开信封,抽出那张皱巴巴的纸。
纸是裴珩从本子上撕下来的,边角毛糙,上面用蜡笔画了一个笑脸,一个大肚子的小人,还有一朵花。
裴淙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操场上士兵操练的声音,隐约传来,一、二、三、四。
裴淙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转身走回会议室。
沈砚跟在他后面。
“少帅,会议还继续吗?”
“继续。”
“开完会,备车,回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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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北平的时候,是第三天的傍晚。
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粉色,一层一层的,像一幅没有干透的水彩画。
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碎碎的,亮亮的。
阮鹿聆正坐在沙发上看书。
茶几上放着一碗莲子羹。
裴珩蹲在地毯上搭积木,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塔,正在往塔尖上放最后一块三角形。
裴淙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裴珩先看见了他,放下积木,从地上弹起来。
“爹爹!”他扑过去,抱住裴淙的腿。
“爹爹你回来了!珩儿好想你!”裴淙弯腰,把他抱起来。
裴珩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爹爹,你收到珩儿的信了吗?”裴珩的眼睛亮晶晶的。
“爹爹看到了吗?”
“看到了。”裴淙拍了拍他的背。
他抬起头,看着沙发上的阮鹿聆。
阮鹿聆放下书,站起身。
她没有迎上来,站在那里,看着他。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裙,头发松松挽着。
“回来了?”她说。
“嗯。”裴淙把裴珩放下来,揉了揉他的头。
“珩儿,去院子玩。爹爹和娘亲说几句话。”
裴珩乖乖地点点头,跑出去了。
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又跑回来,跑到阮鹿聆面前,蹲下来对着她的肚子说:“妹妹,爹爹回来了。哥哥先出去,待会就回来。”
说完,又哒哒哒跑了出去。
一下就安静下来。
裴淙走过来,站在阮鹿聆面前。
他没有说话,低头看着她。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是凉的,他的也是。
“多久了?”他问。
“两个月。”
裴淙扶着她坐下。
他在她旁边坐下,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
“大夫怎么说?”他问。
“说是气血偏虚,要多补养,不要太劳累。开了安胎的药,吃了一周了。”
“孩子呢?”
“很稳定。大夫说胎象很好。”
裴淙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手没有松开,他的眼睛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她的手指细细长长的,骨节分明,指甲是淡淡的粉色。
“沅沅。”他叫她。
“嗯。”
“这孩子——”
“这次不会了。”阮鹿聆说。
“大夫说一切都好。胎位正,我身子也比那时候好了。”
裴淙没有说话。
他把她的手举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你怕不怕?”她问。
“怕。”裴淙。
他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底有青黑,是连夜赶路留下的。
风尘仆仆,下巴有青色的胡茬。他看着她的眼睛。
“沅沅。任何事,要第一个告诉我。”他顿了顿。
“不管我在哪,不管我在做什么。你的事,永远排在前面。”
阮鹿聆看着他。
“知道了。”她说。
“大夫开的方子呢?给我看看。”
阮鹿聆从茶几的抽屉里取出那张药方,递给他。
裴淙接过去,认真地看着。
然后他把药方折好,放进口袋里。
“明天我再请一个大夫来看看。”
“林大夫很好。”
“我知道。再看一个。”
阮鹿聆没有再说话。
大夫第二天来了。
裴淙又请了城里一位姓王的妇科圣手。
他看了好一会儿,又换了一只手,又看了一会儿。
裴淙站在床边。
王大夫睁开眼。
“脉象滑而有力,胎象很好。二奶奶身子底子不错,虽然气血偏虚,但调养得宜,不会有大问题。”
“孩子呢?”裴淙问。
“胎位正,发育得很好。先生放心。”
“需要卧床吗?”
“不必。但不要太劳累,多休息,少操心。走走路可以,跑跑跳跳就不必了。”
裴淙点了点头。
“太太这几日胃口如何?”
“比前几天好了。”阮鹿聆说。
“头晕呢?”
“也好了很多。”
“那就好。”
裴珩从旁边挤过来,小手扒着床沿。
“珩儿也要听!妹妹好不好?”
“好。”王大夫笑了。
“小宝宝很好,你这个小哥哥不要担心。”
裴珩满意了,又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阮鹿聆的肚子。
“妹妹要乖,不许让娘亲难受。不然哥哥不喜欢你了。”
他认真地说,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王大夫收拾药箱,要离开。
“辛苦了。”他说。
裴珩爬回阮鹿聆身边。
“娘亲,珩儿今天可以摸妹妹吗?”
“可以。”
裴珩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轻轻地,像摸一只刚孵出来的小鸡。
“妹妹,珩儿今天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你。珩儿画你长了长头发,穿了粉裙子,还画了花花。珩儿明天给你看。”他对着肚子说了一会儿话,又抬起头看着阮鹿聆。
“娘亲,妹妹听得见珩儿说话吗?”
“听得见。”
裴珩高兴了,又趴下去,继续跟妹妹说话。
傍晚,裴珩非要给妹妹读书。
他从书架上抽了一本画册,抱到阮鹿聆面前,爬上沙发,盘腿坐在她旁边。
翻开第一页,是一幅插图,画着一只小兔子和一只小刺猬在草地上玩耍。
“妹妹,你看,这是小兔子。”裴珩指着插图。“小兔子在吃草。小刺猬在吃果子。它们吃得好开心。珩儿明天也带妹妹去吃草,不对,去吃糖葫芦。”
他翻了一页。“妹妹,你要多吃点,快快长大。”他不认识字了,把画册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图片。
“这是小猫咪。小猫咪在抓鱼。妹妹,珩儿以后也带你去抓鱼,不对,去金鱼缸里看鱼。”
裴珩读不下去了,合上画册。
“娘亲,珩儿不识字,可是珩儿会画画!珩儿给妹妹画一幅画!”他跑回房间,拿了纸和蜡笔,趴在茶几上认认真真地画起来。
画了一个大圆圈,是太阳。
太阳下面画了一个小圆圈,是妹妹。
妹妹长了长长的头发,弯弯的眼睛,翘翘的嘴巴,还穿了一条粉色的裙子。
裙子涂成了粉红色,涂出了格子,涂到了外面去。
裴珩举起画,对着光看了看,又在妹妹旁边画了一个高一点的圆圈,是哥哥。
哥哥牵着妹妹的手,两个人站在草地上,头顶是金黄色的太阳。
他又在周围画了几朵花,红的黄的紫的,填满了空白的地方。
“娘亲你看!珩儿画的妹妹!”他把画举到阮鹿聆面前。
阮鹿聆接过去,看了看。
画上的妹妹笑得眼睛弯弯的,嘴巴翘翘的,像一朵小花。
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妹妹”两个字,写反了,妹的左边写成了右边。
“好看。”她说。
裴珩把画贴在墙上,退后两步,歪着脑袋看了看。
“妹妹,你快点出来,哥哥给你看这幅画。珩儿画得可好了。”他对着阮鹿聆的肚子说。
裴淙走过来,站在裴珩旁边。
他低头看着那幅画。
“爹爹,珩儿画得好不好?”裴珩仰着脸问。
“好。”裴淙说。“珩儿画得最好。”
裴珩得意了,又跑回去,拿了蜡笔,在画上加了几朵云。
云是白色的,胖胖的,像几团棉花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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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天津的秋意比北平来得早。
法租界的街道两旁,法国梧桐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铺了一地碎金。
院子里种着两棵石榴树,果子红了,沉甸甸地坠在枝头,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晶亮的籽粒。
裴珩每天都要去树下转一圈,踮着脚尖数石榴,数来数去总是数不清。
知夏在廊下择菜,笑着看他。
“小少爷,那棵树结了十二个,您数了八遍,每遍都不一样。”
裴珩不服气,又数了一遍,伸出两只手,比划了半天。
“珩儿数到十!十个!”
知夏笑了。
“好好好,十个。”
裴珩满意了,跑去摘了一朵牵牛花,紫色的,举着跑到廊下,递给阮鹿聆。
“娘亲!花!”阮鹿聆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红枣茶,正望着院子里的石榴树。
她接过花,低头看了看。
“好看。”她轻声说,把花放在膝头。
裴珩趴在她腿边,小手轻轻摸着她的肚子。
她已经怀孕六个多月了,肚子圆滚滚的。
她的脸比从前圆润了一些,但还是瘦,手腕细细的,手指纤长。
“妹妹,你看见了吗?珩儿摘的花,紫色的,可好看了。珩儿明天摘红的给你。”他说着,把脸贴在阮鹿聆的肚子上,听了听,又抬起头。
“娘亲,妹妹在睡觉吗?”
“嗯,她在睡觉。”
“珩儿不吵她。”他小声说,又轻轻摸了摸肚子。
阳光落在廊下,暖洋洋的。
阮鹿聆眯起眼睛,把手放在肚子上。
孩子动了一下,轻轻的,像小鱼吐了个泡泡。
她的手跟着动了一下。
裴珩看见了,眼睛亮亮的。
“娘亲,妹妹动了是不是?珩儿感觉到了!”他把小手又贴上去。
裴淙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薄毯,走到阮鹿聆面前。
“风凉,披上。”他说。
裴淙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拿起茶几上的报纸,翻了两页,目光却不在报纸上。
他看了看她的肚子,又看了看她的脸。
她正低头看着裴珩,嘴角微微弯着。
“今天大夫几点来?”她问。
“说是下午三点。”裴淙说。
“到了让人领上来。”他顿了顿,“要不要在屋里加个火盆?凉了。”
“不用。还没到生炉子的时候。”阮鹿聆端起红枣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放在一边。
裴淙看见了。
“凉了就别喝了。”
他起身,端着茶杯进屋。
他端了一杯热的出来,递给阮鹿聆。
阮鹿聆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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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大夫来了。
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西医,姓沈。
他在北平协和医院坐诊,每个月来天津两次,专门给阮鹿聆做产检。
沈大夫洗了手,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走到床边。
“太太,我先听听胎心。”
沈大夫把听诊器贴在她肚子上,移动了几下,找到位置,停住。
他听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胎心有力,发育得很好。”他收起听诊器,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太太最近感觉怎么样?胃口如何?睡得好吗?”
“胃口还行。晚上睡得不太安稳,肚子大了,翻身不方便。”阮鹿聆说着,把衣襟整理好。
“正常现象。再过几周会更沉,注意左侧卧,少食多餐。睡前用温水泡泡脚,喝杯温牛奶,枕头垫高一些。”
沈大夫从药箱里取出一份表格,翻了翻,又问了好几个问题,一一记下。
裴淙站在旁边,全程没有说话。
沈大夫收拾好药箱,站起身。
“先生,太太身体底子不错,胎象也很好。只是入秋了,注意保暖,别着凉。走动可以,不要太累。”
裴淙点了点头,送他下楼。
走到楼梯口,他又问了一句:“她夜里睡不好,总是翻来覆去,有没有什么办法?”
“可以用孕妇枕,托着肚子,侧卧会舒服些。我下次带一个过来。”沈大夫顿了顿,“先生不必太担心,太太的身体比上次好多了。这次胎位正,营养也跟得上,不会有问题的。”
“多谢。”他伸出手,和沈大夫握了握。
沈大夫提着药箱走了。
---
卧室的门开着,阮鹿聆已经下了床,正站在窗前。
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大夫走了?”她问。
“嗯。”裴淙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他说你身体比上次好。”
阮鹿聆沉默了一瞬。
“上次是上次。”她说,声音很轻。
“这次不一样。”
裴淙没有说话。
两个人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裴珩蹲在石榴树下,用小铲子挖土。
他挖了一个小坑,把一片落叶埋进去,又挖出来,再埋进去。
“珩儿说要给妹妹种石榴树。”阮鹿聆轻声说。
“嗯。”裴淙应了一声。
“明天带他去老西开看看。”阮鹿聆顿了顿,“他还没去过教堂。”
“好。”裴淙说。
又沉默了一会儿。
阮鹿聆忽然转过身,面对他。
裴淙没有退开,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衣领上的扣子。
“你小时候在天津住过?”她问。
裴淙怔了一下。“住过。”
“爹在天津办过差,所以买的房子,我跟着住了一年。那时候七八岁。”
阮鹿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孩子又动了一下,比刚才重了一些,像是翻了个身。
她把右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那个小小的动静。
“她踢我了。”她说。
裴淙伸出手,想摸她的肚子。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着她的手覆在肚子上,他的手悬在半空中,离她的手很近,但没有碰到。
阮鹿聆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
他慢慢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
“你在休息一会吧。”他说。
“好。”
---
傍晚,裴珩从院子里跑进来,手里攥着一颗石榴,红通通的,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晶亮的籽粒。
“娘亲!珩儿摘到石榴了!最大的!”他举到阮鹿聆面前,两只手捧着。
阮鹿聆接过去,石榴比她拳头还大,沉甸甸的。她掰开,露出里面晶亮的籽粒,一颗一颗的,像红宝石。
石榴皮裂开的声音脆脆的,汁水沾在她手指上,黏黏的。
“珩儿真厉害。”她把石榴掰成几瓣,递给裴珩一瓣。
裴珩接过去,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咬了一口。
“甜!娘亲也吃!”阮鹿聆拿了一颗籽粒放进嘴里。
“妹妹也吃!”裴珩把一瓣石榴贴在阮鹿聆的肚子上。
“妹妹,你吃到了吗?甜不甜?”
阮鹿聆笑了。
裴珩仰着脸看她,也跟着笑。
裴淙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件薄外套。
他把薄外套披在她肩上。
裴珩从她膝头滑下来,跑到裴淙面前,拉着他的手。
“爹爹,珩儿明天还想去海边!珩儿要捡贝壳!给妹妹串项链!”
“明天带你去老西开。”裴淙说。
“老西开是什么?”
“教堂。”
“教堂是什么?”
“很高的房子,上面有尖尖的顶,有彩色的玻璃窗。”
裴珩想了想。“珩儿要去!珩儿要看高高的房子!”
裴淙看了阮鹿聆一眼。
她正低头整理裴珩弄皱的衣领。
“珩儿,明天穿了那件新夹袄,早上凉。”她说。
“知道了,娘亲!”裴珩应了一声,又跑回院子里。
---
饭后,裴淙陪着裴珩在院子里看月亮。月亮很圆,挂在石榴树梢,银白色的光洒了一地。
“爹爹,月亮里面有嫦娥吗?”
“有。”
“嫦娥好看吗?”
“好看。”
“比娘亲还好看吗?”
裴淙看了站在门口的阮鹿聆一眼。
她正靠在门框上,月光落在她身上。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手放在上面。
“没有。娘亲最好看。”裴淙说。
裴珩想了想。
“珩儿也觉得娘亲最好看!妹妹也最好看!”
他低头,对着阮鹿聆的肚子喊。“妹妹,你听见了吗?珩儿觉得你最好看!珩儿也好看!爹爹也好看!我们一家都好看!”
阮鹿聆听见了,嘴角弯了一下。
裴珩蹲在地上,捡起一片落叶,举过头顶。
“珩儿摘到月亮了!”
他喊,在原地转了一圈。
阮鹿聆站在门口,月光落在她身上。
月儿圆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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