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番外:眼里
从上海回来以后,北平的天气一天比一天暖。
凝珠院里的梅树最先有了动静,毛茸茸的花苞从光秃秃的枝桠间冒出来。
阳光照在上面,花苞的边缘透出淡淡的粉。
裴珩每天早晨都要跑到树下仰头看一会儿,数一数花苞多了几个,然后跑回屋里向阮鹿聆汇报。
“娘亲!今天又多了两个!”
“嗯,娘亲看见了。”阮鹿聆正坐在躺椅上给他缝扣子,一件小夹袄的扣子松了。
裴珩爬到她旁边,趴在她膝头,歪着脑袋看她缝。
“娘亲,扣子为什么要缝?”
“不缝就掉了。”
“掉了会怎样?”
“掉了衣服就穿不上了。”
“那珩儿就没有衣服穿了。”裴珩想了想,又问:“那珩儿光着屁股?”阮鹿聆针尖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嗯。”
裴珩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咯咯地笑了一阵,又跑回院子里去看花苞。
午后,阳光更暖了。
阮鹿聆把裴珩的皮球从屋里拿出来,红色的,不大不小,刚好够裴珩两只手抱住。
她把球放在院子中间,轻轻踢了一下。
球滚到裴珩脚边,停住了。
“珩儿,把球踢给娘亲。”
裴珩低头看着脚边的球,抬起脚,踢了一下。
球歪歪扭扭地滚出去,没有朝着阮鹿聆的方向,滚到了花圃边上,撞上一盆还没发芽的月季,停住了。
“歪了!”裴珩喊。
“再试一次。”阮鹿聆走过去,把球捡回来,放在他脚边。
这次她蹲下来,指着自己的位置。
“看准了踢,朝着娘亲的方向。”
裴珩点点头,认真地看了看球,又看了看阮鹿聆。
他抬起脚,用力一踢,球笔直地滚过去,正好撞上阮鹿聆的脚尖。
“进了!”裴珩高兴得跳起来。
阮鹿聆笑了,把球又踢回去。
球滚得慢悠悠的,裴珩蹲下来,两只手接住,抱在怀里。
“珩儿接住了!”
“嗯,珩儿真棒。”阮鹿聆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替他理了理跑歪的衣领。
他出了薄薄一层汗,额前的碎发湿了,黏在额头上。
她用手背替他擦了擦。
裴珩抱着球,在地上滚了两下,忽然停下来,歪着脑袋想了想。
“娘亲,过两天是不是爹爹生日?”阮鹿聆怔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珩儿听见的!奶奶说的!前天晚上,奶奶和爹爹说话,珩儿听见了!”裴珩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元宵节那天就是爹爹的生日。”
“娘亲,爹爹生日,珩儿要送礼物!”裴珩的眼睛亮晶晶的。
“珩儿想送爹爹什么?”阮鹿聆问。
裴珩低头想了一会儿,掰着手指头数。
“珩儿画一幅画!画爹爹!还要画娘亲!还要画珩儿自己!”他说着,又加了一根手指。
阮鹿聆笑了。“好。珩儿画好了,娘亲帮你裱起来。”
裴珩点点头,又说:“珩儿还要送爹爹一个大大的拥抱!还要亲亲爹爹!亲好几下!”他把皮球放在地上,两只手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圆。
“这么大的亲亲!”
阮鹿聆摸了摸他的头。
裴珩抱着球又跑开了,踢了几脚,又跑回来。
这一次,他没有问生日的事,而是蹲在阮鹿聆面前,小手搭在她的膝盖上,仰着脸看着她。
“娘亲,珩儿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爹爹上次说,他想要一个小妹妹。”裴珩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
“珩儿也想。珩儿想要一个小妹妹,和珩儿一起玩。珩儿把玩具分给她,把糖也分给她。她哭了珩儿哄她,她摔了珩儿扶她。珩儿会很乖的,不惹娘亲生气的。”
阮鹿聆的手停了一下,落在裴珩的头发上,没有动。
裴珩仰着脸,等她的回答。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梅树枝的轻响,和远处谁家院子里传来的猫叫。
“珩儿,这是爹爹说的吗?”阮鹿聆问。
裴珩用力点头。“嗯!爹爹说的!爹爹说,想要一个小妹妹,像珩儿一样乖。珩儿也很乖的,珩儿会照顾好小妹妹的。珩儿还可以教她画画,教她踢球,教她认字!”他说着说着,自己先兴奋起来了。
阮鹿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只是轻轻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头。
“去玩吧。”
裴珩抱着球又踢了一脚,球滚到墙根,他追过去,再踢回来。
阮鹿聆坐在廊下的椅子上,看着他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的手指搭在膝头,轻轻摩挲着衣料。
傍晚,裴珩玩累了,窝在阮鹿聆怀里,小脑袋靠在她肩上,眼皮半闭着。
他手里还攥着那个皮球,不肯松手。
“娘亲,爹爹什么时候回来?”他含混地问。
“快了。”阮鹿聆说。
“爹爹今天答应珩儿,回来带珩儿放风筝。”裴珩说着,眼睛又睁开了一些。
“嗯,爹爹说话算话。”
裴珩满意了,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阮鹿聆轻轻把他放在沙发上,拿了一条薄毯盖在他身上。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的声音。
裴淙从车里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珩儿呢?”
“睡着了。”
阮鹿聆接过他手里的纸袋,往里看了一眼,是一包点心,稻香村的,油纸包着,还用麻绳系着。
裴淙看了看睡在沙发上的裴珩。
裴珩的小脸红扑扑的,嘴微微张着,手还攥着皮球。
他蹲下来,替他把球从手里轻轻抽出来。
裴珩皱了皱眉,没有醒。
---
过了几天,清芬香铺接到一批新到的香材,阮鹿聆亲自去验收。
裴淙开车到了清芬香铺。
他把车停在巷口,没有进去,站在铺子门口等。
隔着玻璃门,他看见阮鹿聆站在柜台后面,正在和一个送货的伙计说话。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旗袍,长发挽着,用那支白玉簪别住。
伙计走了,她低头整理账本。
他推门进去,门上的铜铃叮铃一声响。
阮鹿聆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接你回家。”裴淙说。
阮鹿聆合上账本,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披肩,系好。
她走到他面前,他侧身让路,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铺子。
天已经黑了。
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街口路灯投过来的微弱的光。
石板路湿漉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过雨,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苔的气息。
“珩儿今天乖吗?”她问。
“嗯。下午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看了一下午。”
“没闹?”
“没闹。说蚂蚁要下雨了,他得看着它们搬完。”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把光挡住了,只有头顶一窄条天,深蓝色的,有几颗星星。
阮鹿聆走得慢,裴淙也放慢了步子。
车子停在巷口的街边。
他拉开车门,让她先上车,自己绕到驾驶座。
引擎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巷口。
街上人不多。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一闪一闪的。
阮鹿聆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街。
两边是老旧的平房,门窗紧闭,没有灯。
就在车子即将转入下一个路口的时候——
一道刺眼的白光从侧面射来。
不是车灯,是手电筒。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黑影从巷子里窜出来,堵住了前面的路。
裴淙猛地踩下刹车。
阮鹿聆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又被安全带拉回来。
“别动。”裴淙的声音很低。
他没有熄火,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伸向腰间。
那里别着一把枪,他一直带着。
车窗玻璃碎了。
不是一声,是好几声,密集得像爆豆。碎玻璃飞溅进来,落在阮鹿聆的肩上、头发上、膝头。
她来不及躲,裴淙已经侧身扑了过来。
他用身体盖住她,手臂环过她的头,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口。
他的后背朝向车窗。
有温热的液体滴在她的手背上。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
然后裴淙反击。
连续击毙几人。
枪声停了。
有人喊“快走”,脚步声杂乱地远去,消失在巷子深处。
街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引擎的嗡嗡声,和风从碎玻璃窗灌进来的呜呜声。
阮鹿聆被他压着,动弹不得。
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
很快,她闻到血腥气。
“裴淙。”她叫他,声音在发抖。
“裴淙,你受伤了。”
他慢慢直起身,靠回驾驶座。
他的脸色很白。
额头上全是汗,顺着眉骨往下淌,滴在衣领上。
他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没事。”
阮鹿聆看见他左边的肩膀。
大衣破了一个洞,黑色的布料被血浸透,颜色变深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血从那个洞里往外涌,一滴一滴的,滴在座椅上,滴在她手背上,温热的。
她伸出手,想碰他的伤口,又不敢碰,手指悬在半空中。
她的手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你受伤了…你受伤了…”
裴淙抬起右手,轻轻握住她悬在空中的手。
他的掌心是热的,她的手是凉的。
“别怕。”他说。
“别怕,没事。擦破了一点皮。”
“不是擦破了一点皮…不是…”阮鹿聆的声音在发抖,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他手背上。
“血…那么多血…你骗我…你骗我…”
裴淙看着她哭。
“沅沅。”他叫她。
她抬起泪眼,看着他。
他的脸很白,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阮鹿聆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她的手在他手心里,他的手按在她的手背上。
她想抽回去,但他握得太紧了。
“别说话…你别说话…”
“你流了这么多血,还说没事…你这个人,从来不说实话…从来都是…”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又涌上来。
裴淙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担心我,就是最好的药。”
“闭嘴。”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把他的手放到一边,侧过身,伸手去够后座的毯子。
她够不着,身体往前探,手在座椅上摸索。
裴淙伸手,替她把毯子拿过来。
她接过去,叠了几折,轻轻按在他的伤口上。
“按住。”她说。
她自己都不敢用力,手还在抖。
裴淙抬手,覆在她手上。
他的大手压着她的小手,把毯子按在伤口上。
她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也能感觉到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温热黏腻的。
“回家。”裴淙说。他松开她的手,发动车子。
他的左臂使不上力,用右手挂挡。
车子往前开。
阮鹿聆坐在旁边,她看着他的侧脸。他咬着牙,下颌线绷得很紧,额头的汗越来越多,一滴一滴的,顺着鼻梁往下淌。
“疼吗?”她问。
“不疼。”
“你又在骗我。”
裴淙没有说话,嘴角弯了一下。
阮鹿聆一只手按着他的伤口,一只手一直握着他的右手。
裴珩在门口等他们。
他踮着脚尖往巷口看。
看见熟悉的车灯,他高兴地喊“爹爹回来了”。
车子停下。
裴淙没有让阮鹿聆扶,自己下了车。
大衣挡住了伤口,血没有渗出来,但他的脸色瞒不了人。
柳妈看见他的脸,吓了一跳。
“少帅,您怎么了?”
裴淙摆了摆手。“没事。珩儿,跟柳妈进去。”
裴珩看见爹爹的脸色,又看见阮鹿聆红红的眼眶,乖乖地没有闹。
他牵着柳妈的手,一步一回头,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爹爹,你生病了吗?”裴淙站在车边,看着他,笑了笑。
“没有,爹爹没事。珩儿先进去,爹爹马上来。”
裴珩点点头,跟着柳妈进去了。
阮鹿聆扶着裴淙走进房里。
他靠在沙发上,她替他脱大衣。
大衣脱下来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出声。
衬衫左肩被血浸透了一大片,暗红色的,触目惊心。
她的手指碰到那片湿软,又缩回去了。
“大夫呢?”她说。
“叫过了。”沈砚在门口应了一声,手里还拿着电话听筒。
“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就到。”
阮鹿聆跪在沙发前,拆开裴淙的衬衫。扣子一颗一颗地解开。
她解得很慢,手指在发抖。
裴淙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咬紧的嘴唇,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
“沅沅。”他叫她。
“闭嘴。”她没有抬头。
她终于解开了最后一颗扣子,把他的衬衫从肩上褪下来。
伤口在左肩,子弹擦过去的,没有留在体内,但划开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开着,像一张裂开的嘴。
血还在往外渗,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流,淌过他手腕上的旧伤疤,滴在沙发垫上,滴在地毯上。
阮鹿聆看着那道伤口,嘴唇抿得更紧了。
她拿起旁边的干净纱布,按在伤口上。
这次她没有发抖,用了力。
裴淙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出声。
“疼。”
阮鹿聆的手顿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按着伤口。
“疼就对了。下次不要挡了。”
“不挡不行。”
“为什么?”
裴淙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比我的命重要。”他说。
阮鹿聆没有说话,低下头。
她的手指按着纱布,一下一下的,很轻。
“你这个人…”她开口,声音有些发哑。
阮鹿聆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再掉下来。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大夫来了。
---
子弹取出来的时候,阮鹿聆站在门外。
她没进去。
门板很厚,隔音很好,她听不见里面的声音。
知秋端了一杯热茶过来,她没接。
门开了。
大夫走出来,额头上全是汗,白大褂的袖口沾了几滴血。
他看见阮鹿聆,连忙说:“二奶奶放心,子弹取出来了,没有伤到骨头,也没有伤到大血管。擦破了皮肉,伤口虽然深,但好好休养就不会有大碍。”
阮鹿聆点了点头,问了一句:“他会发烧吗?”
大夫说:“伤口感染可能会发烧,我已经开了消炎的药,按时吃,勤换药,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阮鹿聆没有再问,推门走了进去。
裴淙半靠在床上,衬衫已经换过了,深色的睡衣,左肩缠着厚厚的纱布,白色的,一圈一圈的,从肩膀一直缠到手臂。
被子盖到腰,他的手搭在被面上,手指微微蜷着。
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也没有血色,但比刚才好了一些,至少不是那种纸一样的惨白了。
他的眼睛闭着。
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着她。
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住她的手腕。
她没有抽回去,也没有看他。
“沅沅。”他叫她。
“嗯。”
“你在这里,我就不疼了。”
她的手轻轻动了一下,没有挣开。
---
那几天,裴珩问“爹爹怎么了”,她说“爹爹摔了一跤,肩膀伤了,要休息几天”。
裴珩跑去裴淙床边,踮着脚尖,小手扒着床沿,看着爹爹缠满纱布的肩膀,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爹爹,你疼不疼?”
“不疼。”裴淙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珩儿给爹爹吹吹,吹吹就不疼了。”裴珩凑过去,对着裴淙的肩膀轻轻吹了一口气,小脸蛋鼓得圆圆的。
裴淙看着儿子,嘴角弯了一下。
“嗯,不疼了。”
裴珩满意了,又哒哒哒跑出去,说要给爹爹画一幅画,画一个大大的太阳,让爹爹早点好起来。
阮鹿聆每天替他换药。
纱布揭开的时候,伤口露出来,缝了几针,线头还留在外面,周围的皮肤红肿发烫。
她用碘伏消毒,棉签蘸着褐色的药水,从伤口中心往外画圈。
她把药膏涂在纱布上,敷住伤口,再用新的纱布缠好。
“你以前替别人换过药?”他问。
“没有。替珩儿换过。”她说,珩儿小时候磕破膝盖,哭得撕心裂肺,她抱着他,一边哄一边擦药,哭完就好了。
到了中午。
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把碗端出来,递给他。
他的右手拿着勺子,左手不能动,喝得很慢,粥从勺沿滴下来,落在衣服上。
她拿帕子擦掉,接过他手里的勺子。
“我来。”她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他看着她,张开嘴,含住勺子。
一碗粥见了底,她把碗收走,把排骨汤端过来,递给他。
他喝了两口,放下,说喝不下了。
她没勉强,把碗收了。
她转身要走,他拉住她的手。
“再坐一会儿。”她在床边坐下。
“珩儿睡了吗?”他问。
“睡了。”
裴淙笑了一下,牵动了伤口,眉头微微蹙起。
阮鹿聆看见了,伸手扶住他的肩。
“别动。”
他看着她,她的脸离他很近。
她收回手,起身,走到旁边躺下,关了灯。
“裴淙。”黑暗中,她忽然开口。
“嗯。”“你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哪样?”
她没有回答。
第二天,她替他擦身。
热水端来了,毛巾浸湿,拧干。
她解开他的睡衣扣子。
她从他的右肩开始擦,避开左肩的纱布。
裴淙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
过了两天,伤口好些了。
他走到院子里,裴珩正蹲在地上画画,画的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用黄色的蜡笔涂的,涂出了格子,涂到外面去了。
“爹爹!珩儿画的太阳!”裴珩举起来给他看。
裴淙接过去。
“嗯,很大。”
“太阳大,爹爹好得快!”裴珩又加了几道光芒。
阮鹿聆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
她把汤递给裴淙,裴淙接过去,喝了一口。
裴珩仰着头看他们,忽然说:“爹爹,娘亲这几天对你好好。”
阮鹿聆的手顿了一下。
裴珩又说:“娘亲是不是很喜欢爹爹?”阮鹿聆没说话。
裴淙看着她,她看着裴珩。
“嗯。”裴淙说,“娘亲很喜欢爹爹。”
……
阳光落在三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那天夜里,裴珩睡了。
阮鹿聆坐在裴淙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裴淙靠在床头,看着她。
“沅沅。”
“嗯。”
“你刚才在看什么?”
“书。”
“哪一页?”
她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书。
“第一页。”
裴淙笑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裴淙。”她忽然开口。
“嗯。”
“这次的事,是不是你安排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问?”他说。
“……直觉。”
裴淙沉默了。
“裴淙。你不要这样。”她的眼眶红了。
“你不要用这种方式。”
裴淙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沅沅。对不起。”他说。
“但是——”他顿了顿,
“但是我想让你看我。哪怕一眼。”
阮鹿聆看着他。
“裴淙,你真的是疯子。”
“是。”他说。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裴淙。”
“嗯。”
“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好。”
他俯下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沅沅。”他叫她。
“嗯。”
“我爱你”
阮鹿聆没有说话。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睡吧。”她关了灯。
黑暗中,裴淙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伤口还在疼,但他睡不着。
他转过头,看着黑暗中她的轮廓。
她睡着了。
她的手还握着他的。
他终于在她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她看着的那个人,是他。
裴淙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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