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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番外:岁末


来上海两天了。

阮鹿聆渐渐习惯了这栋洋房的格局。

客厅朝南,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照在地毯上,暖融融的。

茶几上摆着一瓶红梅。

二楼的主卧能看到院子里的玉兰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偶尔有麻雀落在上面,抖一抖翅膀,雪簌簌地落下去。

厨房在一楼后面,柳妈每天天不亮就在里面忙活,蒸汽从门缝里钻出来,带着糯米和红枣的甜香。

阮鹿聆起床的时候,粥已经熬好了,小菜也摆好了,连裴珩的牛奶都温在了锅里。

裴珩比她适应得快。

头一天还黏着她不肯松手,小手攥着她的衣角,走到哪跟到哪,像一条小尾巴。

第二天就已经满屋子跑了。

洋房虽然比不上帅府,但对他来说是全新的地图,每一个角落都要探索一遍。

他蹲在楼梯口研究木地板的纹路,用手指抠了抠接缝。

他趴在壁炉前看火烧得旺不旺,火光映在他脸上。

他踮起脚尖够窗台的君子兰,够不着,急得小脸通红,最后搬了一把小凳子踩上去,总算摸到了叶子。

“娘亲!花!”他举着被染绿的指尖,跑过来给阮鹿聆看。

阮鹿聆正坐在沙发上看书,低头看了看他的手指,又看了看君子兰被揪掉半边的叶子。

“珩儿,花会疼的。”

裴珩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那盆君子兰,小嘴瘪了瘪。

“花对不起……”他小声说,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剩下的叶子。

阮鹿聆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下次不揪了,好不好?”

“不揪了。”裴珩用力点头。

裴淙这两天没有出门。

他把军务交代给了沈砚,公务带到了上海,但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洋房里。

上午在书房看文件,下午陪裴珩玩,傍晚带阮鹿聆出去走一圈。

法租界的街道很安静,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交错,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碎了一地。

阮鹿聆走得慢,他就放慢步子。

她停下来看橱窗里的摆件,他就站在旁边等。

有一次她在橱窗前站了很久,看的是一个八音盒。

木质的底座,上面有一个穿着芭蕾舞裙的小人,旁边立着一棵小小的圣诞树。

店员见他们穿着体面,连忙出来招呼。

“太太喜欢这个吗?这是瑞士来的,手工做的,音质特别好。”

阮鹿聆摇了摇头,走了。

---

腊月二十八,柳妈从街上买了几匹布回来,说是要给裴珩做新衣裳。

她把布铺在客厅的茶几上,一块大红底福字纹的棉布,一块藏青色厚棉布,还有一块浅灰色的呢料。

“二奶奶您看,这红色多正,少爷穿着肯定喜庆。”

“这藏青的做裤子,耐脏。呢料做件小大衣,开春还能穿。”

阮鹿聆翻了翻布料,拿起那块大红棉布,在手里掂了掂。

“棉布软,贴身穿舒服。福字纹也好,过年应景。”她又拿起那块藏青色,看了看。

“裤子做大一码,腰收一点,明年还能穿。”

“您想得周到。”柳妈拿出软尺,朝裴珩招手。“小少爷,来,量尺寸喽。”

裴珩正蹲在地毯上堆积木,听见叫他,抬起头,看看柳妈手里的软尺,又看看阮鹿聆。

阮鹿聆朝他点点头。

他放下积木,站起来,乖乖地走到柳妈面前。

柳妈蹲下来,先量他的脖子。

软尺围了一圈,裴珩觉得痒,缩了一下脖子,咯咯地笑。

柳妈也笑了。

“别动,量不准衣服就不好看了。”

裴珩乖乖站好,不再动。

肩宽、臂长、胸围、腰围、裤长,柳妈一边量一边念叨:“小少爷长得快,得做大一码,明年还能穿。”

裴珩听不懂“大一码”,但听懂了“小少爷”是在叫他,仰着脸问:“珩儿的新衣服,好看吗?”

柳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看,小少爷穿什么都好看。”

裴珩满意了,哒哒哒跑去跟裴淙汇报。

裴淙正坐在沙发上看文件,裴珩爬上去,挤在他旁边,小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爹爹,珩儿有新衣服了!红色的!像年画上的娃娃!”

裴淙把文件放到一边,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膝头,捏了捏他的小鼻子。

“嗯,像年画上的娃娃。”

裴珩高兴了,又转过头,冲着坐在沙发另一头看书的阮鹿聆喊:“娘亲!珩儿过年穿新衣服!”阮鹿聆放下书,看着他。

“嗯,娘亲看见了。”

裴珩从裴淙腿上滑下来,跑过去,抱住她的腿,仰着小脸。

“娘亲过年也穿新衣服!穿漂亮的!”阮鹿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好。”

裴珩想了想,又说:“娘亲穿红色!和珩儿一样!”

阮鹿聆笑了。“好,娘亲也穿红色。”

裴珩这才满意,又跑回去堆积木。

下午,柳妈在厨房包饺子。

面团已经醒好了,白白胖胖的,搁在案板上,用湿布盖着。

馅是白菜猪肉的,加了虾皮和香油,香得裴珩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

他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鼻子使劲嗅了嗅,转头对坐在客厅的裴淙喊:“爹爹!好香!”

裴淙走过来,弯腰把他抱起来。“香也不能偷吃,生的,要煮熟了才能吃。”

裴珩点点头,乖乖趴在爹爹肩头,眼睛还盯着厨房里的案板。

阮鹿聆洗了手,系上围裙,走进厨房。

柳妈正在揉面,看见她进来,连忙说:“您歇着,我来就行,哪能让您动手。”

“我来帮忙。”阮鹿聆坐到案板前。

她把面团搓成长条,切成小剂子,按扁,擀皮。

每张皮都圆圆的,中间厚边缘薄,大小均匀,像用模子刻出来的。

柳妈在旁边看着,啧啧称赞。

“二奶奶手真巧,比我这老手还利索。您这手艺,是跟谁学的?”

阮鹿聆没有抬头。

“小时候跟我祖母学的。”

“老太太教得好。”刘婶笑着说。

裴淙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来了,抱着裴珩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裴珩待不住,踮着脚尖扒着灶台,小脑袋努力往上凑。

“珩儿也要包!”

裴淙把他抱起来,让他站在自己身前,两只手从后面环过来,握着他的小手,拿起一张饺子皮。

“珩儿,放馅。”裴珩的另一只小手抓了一把馅,放在皮中间,太多了,溢出来了。

裴淙把多余的馅拨掉,握着他的手,把皮对折,捏紧。

一个歪歪扭扭的饺子成型了。

裴珩看着自己的作品。

“珩儿包的饺子!好大!”

“嗯,珩儿包的最大。”裴淙把那个饺子单独放在一个盘子里,和其它饺子隔开了一段距离。

裴珩伸手想去拿那个饺子,被阮鹿聆轻轻拦住。

“生的,不能吃,要煮熟了才能吃。”

裴珩点点头,乖乖把手缩回去,看着爹爹包下一个。

他看着看着,忽然伸出小手,拿起一张饺子皮,肉馅也不放,直接对折,捏了捏,塞到阮鹿聆手里。

“娘亲,珩儿的!”

阮鹿聆接过来,看了看这张只有皮没有馅的“饺子”,嘴角弯了一下。

她用筷子夹了一点馅,放进这张皮里,重新捏好,把它和裴珩包的那个大胖子放在一起。

“这是珩儿的饺子,煮熟了,珩儿自己吃。”她说。

裴珩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傍晚,裴淙在门口贴对联。

红纸金字,墨迹早就干了,是裴淙上午在书房写的。

上联“岁岁平安如意”,下联“年年吉祥满堂”,横批“春满人间”。

裴珩站在门口,仰着头看。

他看了好一会儿,读了一遍,只认识“平安”两个字。

“爹爹,‘平安’珩儿认识!娘亲教过!”

裴淙蹲下来,指着对联上的字,一个一个教他读。

“岁、岁、平、安、如、意。”

裴珩跟着念,奶声奶气的,把“如意”念成了“如义”。

裴淙笑了笑。

“嗯,珩儿念对了。”

裴珩得意了,又念了一遍。

“岁岁平安如义!”裴淙摸了摸他的头。

裴珩念够了,跑回屋里,拉着阮鹿聆的手,让她去看对联。

“娘亲!爹爹写的字!珩儿会念!”阮鹿聆被他拉到门口,仰头看着那副对联。

她低头看着裴珩,笑了。

“珩儿真棒。”

裴珩高兴了,又跑去找柳妈炫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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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雪又下起来了。

细细密密的,在路灯下像无数根银针,落在地上就化了。

阮鹿聆在浴室里放好水,试了试水温,把裴珩脱光,抱进浴缸。

裴珩坐在水里,两只手拍着水面,水花溅了她一身。

“别闹。”阮鹿聆轻轻按住他的手,用毛巾给他擦背。

裴珩乖乖地不动了,仰着脸,让她洗。洗到脖子的时候,他缩了一下,咯咯地笑。

“娘亲痒!”

阮鹿聆也笑了。

裴淙正好从门口经过,看见了。

他没有进去,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阮鹿聆把毛巾浸湿,拧干,擦了擦裴珩的脸。

裴珩闭上眼睛,睫毛上沾了水珠,亮晶晶的。

“娘亲,水进眼睛了。”

“闭着,娘亲给你擦。”她用干毛巾轻轻按了按他的眼睛。

裴珩睁开眼,看着阮鹿聆,忽然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娘亲,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

“谁说的。”

“爹爹说的。爹爹说娘亲好看。”

阮鹿聆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给他洗澡。

洗完澡,换上睡衣,阮鹿聆把他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裴珩躺在被窝里,小手抓着被角,眼睛亮晶晶的,毫无睡意。

“娘亲,讲故事。”

阮鹿聆坐在床边。

“从前,有一只小兔子,它住在森林里。有一天,它出去玩,遇见了一只小松鼠。小松鼠在捡松果,小兔子问,你在干什么呀?小松鼠说,我在准备过冬的粮食。小兔子说,我帮你一起捡吧……”

裴珩听着,眼睛慢慢眯起来,呼吸也变得轻了。

故事还没讲完,他就睡着了,小手还抓着阮鹿聆的衣角。

阮鹿聆轻轻掰开他的手指,把被角塞进去,替他掖好。

她关了灯,走出房间。

裴淙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递给她。

“珩儿睡了?”

“嗯。”阮鹿聆接过茶,喝了一口。

是红枣茶,加了枸杞。

两个人并肩走进卧室。

阮鹿聆把茶放在床头柜上,坐到妆台前,摘下耳坠,取下项链,把头发放下来。

裴淙坐在床沿看着她,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身上,薄薄的,银白色的。

她对着镜子梳头,一下一下的,很慢。

裴珩的头发像她,又细又软。

她的头发也细,但很长,垂到腰际。

裴淙起身,走到她身后,伸手拿过她手里的梳子。

“我来。”

她没有拒绝。

他把梳子插进她的发间,从上往下,慢慢梳。

她的头发很顺,几乎没有打结,梳子滑下去,像水一样流过他的指缝。

他梳得很慢,一下,又一下。

阮鹿聆闭上了眼睛。

“沅沅。”他低声叫她。

她睁开眼,看着镜中的他,目光淡淡的,像隔了一层薄雾。

“嗯。”

裴淙把梳子放在妆台上,双手搭在她的肩上。

他低下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她没有躲。

他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映着雪光,又像什么都没有。

他低下头,轻轻吻住她。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没有用力,也没有松开。

他把她抱起来,走向床。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细细密密的,落在窗台上,落在玉兰树的枝桠间,落在这深沉的夜色里。

窗外爆竹声又响了一阵,像是有人在提前庆祝。

雪越下越大,院子里的玉兰树已经白了头。

阮鹿聆靠在床头,长发散在肩上,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

被子拉到胸口,露出她纤细的锁骨。

裴淙躺在她身侧,一只手揽着她的腰,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皮肤。

“明天除夕了。”他说。“嗯。”

“年夜饭想吃什么?我让刘婶备。”

“都行。”

“饺子包的够不够?不够明天再包一点。”

“够了。”

裴淙看着她,她的侧脸在月光里很柔和,睫毛垂着,像两把小扇子。

他伸手,把一缕垂在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她没有动。

“鹿聆。”他叫她。

“嗯。”

“明年这个时候,珩儿就两岁半了。”

阮鹿聆轻轻笑了一下。

“他长得真快。”

“像你。”

“只是长得像我,脾气像你。”

阮鹿聆转头看他。

“珩儿脾气很好。”

“所以才像你。”裴淙说。

阮鹿聆没有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的雪还在下。

他闭上眼睛,闻着她的发香,慢慢地,也睡着了。

---

阮鹿聆是被一阵极轻极细的音乐声唤醒的。

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叮叮咚咚的,每一个音符都像水滴落在湖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细细的涟漪。

她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立刻睁开眼。

音乐在继续。

不是梦里的声音,是真实的,就在床边。

她缓缓睁开眼睛。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薄薄的一线,落在床前的小圆桌上。

桌上,一个木质的八音盒正在旋转。

是那个这个八音盒。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芭蕾舞小人的裙摆。

她拧动发条,又拧了几圈。

音乐没有停,叮叮咚咚的,是《天鹅湖》的选段。

裴珩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越来越近。“爹爹,娘亲起床了吗?”

“还没有。珩儿轻一点。”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裴珩的小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头发翘着,一边高一边低,眼睛亮晶晶的。

他看见阮鹿聆坐在床上,手里捧着一个东西,立刻把门推大了,哒哒哒跑过来。

“娘亲!”他扑到床边,踮起脚尖,伸着脖子往她手里看。

“这是什么?”

“八音盒。”

“八音盒是什么?”裴珩的小手扒着床沿,努力往上爬。

阮鹿聆腾出一只手,把他捞上来。

裴珩爬到她怀里,两只手撑在她膝头,凑近了看。

芭蕾舞小人还在转,裙摆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它在转圈圈!”裴珩惊叹。

“它为什么转圈圈?”

“因为有音乐。”阮鹿聆拧了一下发条,音乐又响起来。

裴珩听了一会儿,小脑袋跟着节奏一点一点的。

“娘亲,它好好看。”

“是谁送给娘亲的?”裴珩仰着脸问。

阮鹿聆没有回答。

门又被推开了,裴淙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碗白粥、一碟小菜、一个剥好的水煮蛋,还有一杯温热的牛奶。

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目光落在阮鹿聆手里的八音盒上。

“喜欢吗?”他问。

阮鹿聆看着他。

晨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额前垂着几缕碎发。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问。

“前天。”裴淙说。

“谢谢。”

裴淙在她床边坐下,把牛奶递给她。

“趁热喝。”阮鹿聆接过牛奶,喝了一口。

裴珩从她怀里探出身子,伸手去够八音盒。

“珩儿也要玩!”阮鹿聆把八音盒递给他,双手捧着。

裴珩小心接过去,两只小手抱着,像抱一只很容易碎掉的小鸟。

他看着那个转圈圈的小人,眼睛一眨不眨的。

裴淙伸手,把裴珩抱过去,让他坐在自己膝头。

“娘亲,好喝吗?”裴珩问。

“好喝。”阮鹿聆说。

“珩儿也要喝!”裴珩张开嘴。

“你吃过了。”裴淙说。

“珩儿还想喝嘛!”裴珩坚持。

阮鹿聆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裴珩一口含住勺子,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好喝!”

窗外,雪停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薄薄的,淡金色的。

玉兰树上的积雪开始融化,一滴一滴的,落在石阶上,啪嗒,啪嗒。

裴珩站在窗前,两只手贴在玻璃上,看着院子里自己昨天堆的小雪人。

雪人已经歪了,胡萝卜鼻子掉在地上。

“爹爹,雪人要倒了!”裴珩喊。

裴淙走过来,看了一眼。

“太阳出来了,雪化了。”裴珩急了。

“珩儿不要雪人化!珩儿要它陪着珩儿!”裴淙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雪人化了,明年冬天还会再下雪。到时候爹爹再陪你堆一个更大的。”

“真的吗?”裴珩看着爹爹。

“真的。”裴淙说。

裴珩点点头,又转回去看窗外。

雪人已经看不出形状了,只剩一小堆白。

裴珩想了想,忽然转过头,对阮鹿聆说:“娘亲,明年珩儿堆一个更大的!堆一个和珩儿一样高的!”

阮鹿聆正在叠被子,闻言抬起头。

“好。娘亲等着。”

傍晚,柳妈在厨房里忙年夜饭。

裴珩搬了一把小凳子,踩上去,扒着灶台,踮着脚尖往里看。

“好了没有?”他问,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快了快了,小少爷再等一等。”柳妈一边翻炒一边笑。

裴珩看了一会儿,跑回客厅,扑到裴淙腿上。

“爹爹,柳妈说快了!”

“快了是多快?”裴淙把他抱起来。

裴珩歪着脑袋想了想。

“就是很快很快!”

阮鹿聆从楼上下来,换了一件新衣裳。

大红色的棉旗袍,襟边绣着几朵金色的腊梅,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

头发挽起来,用那支翡翠发簪别住。

裴珩看见她,眼睛瞪得圆圆的。

“娘亲,好看!”

阮鹿聆走过来,弯腰亲了亲他的额头。

“珩儿也好看。”

裴珩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红棉袄,又看看娘亲的红旗袍,满意地笑了。

“珩儿和娘亲一样!都是红色的!”

年夜饭摆了一大桌。

红烧肉、糖醋鱼、清炒虾仁、八宝饭、腌笃鲜、蒜蓉西兰花、凉拌海蜇、桂花糯米藕,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饺子是下午包的,白菜猪肉馅的,白白胖胖的,码在白瓷盘里。

裴珩包的那些分开放,形状不一样,一眼就能看出来。

裴珩坐在裴淙和阮鹿聆中间,面前摆着一只小碗、一双小筷子、一把小勺子。

他先用勺子舀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是阮鹿聆包的,皮薄馅大,汁水在嘴里炸开。

他嚼了两下,眯起眼睛。

“娘亲包的饺子好吃!”

阮鹿聆夹了一个裴淙包的,放进他碗里。

“尝尝爹爹包的。”裴珩咬了一口,嚼了嚼。

“爹爹包的也好吃!”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但是娘亲包的更好吃!”

裴淙看了儿子一眼,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挑了刺,放进阮鹿聆碗里。

裴珩自己夹了一块排骨,啃得满嘴油光。

裴淙替他擦了擦嘴,他不耐的偏了偏头,继续啃。

窗外又飘起了雪,细细密密的,在路灯下像无数根银针。

院子里已经白了,玉兰树的枝桠上又积了薄薄一层。

爆竹声从远处传来,噼里啪啦的,一阵一阵的,越来越密。

快到十二点了。

裴珩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靠在裴淙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爹爹,珩儿不睡…珩儿要守岁…”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

裴淙轻轻拍着他的背,没有说话。

阮鹿聆放下筷子,看着父子俩。

裴珩趴在他肩上,小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紧紧的,呼吸越来越沉,越来越匀。

他睡着了。

阮鹿聆起身,从卧室拿了一条毯子出来,轻轻盖在裴珩身上。

裴淙抬眸看她。

十二点,爆竹声忽然大作。

裴珩在梦里皱了皱眉,往裴淙怀里缩了缩,又睡过去了。

裴淙捂住他的耳朵。

阮鹿聆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烟花从远处升起来,一朵一朵的,红的,金的,紫的,蓝的,在天上炸开,照亮了整片夜空,又慢慢熄灭。

裴淙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

“新年快乐。”他说。

阮鹿聆转过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有烟花的影子,红的金的紫的蓝的,一朵一朵地绽放,又一朵一朵地熄灭。

“新年快乐。”她说。

裴珩在梦里翻了个身,含混地喊了一声“娘亲”。

两个人同时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软软的、红扑扑的人。

他睡得很沉,嘴角还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裴淙把他往上托了托,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

窗外爆竹声渐渐稀了,烟花也停了,只剩漫天的雪,还在下。

阮鹿聆伸出手,轻轻拨开裴珩额前的碎发。

他抱着裴珩,她站在他旁边。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落在玉兰树的枝桠间,落在院子里那个已经化得不成形的雪人上,落在这一年的最后一天。

阮鹿聆靠着窗框,把披肩拢紧了。

屋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的火在噼啪作响。

裴淙低头,亲了亲裴珩的发顶。

“珩儿新年快乐。”他说。

裴珩没有回应,依然沉沉地睡着。

窗外的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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