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番外：中秋
八月十五，天还没暗，裴府就亮起了灯。
廊下的红灯笼是今早新挂的，一溜儿排开，从大门一直挂到后院，灯笼穗子在风里轻轻飘。
院子里摆了几盆金桂，花开得正盛，香气一阵一阵的。
厨房从早上就开始忙了。
蒸笼摞了三层高，白茫茫的热气从厨房门口涌出来，裹着豆沙的甜、莲蓉的糯、蛋黄的咸。
管家一边指挥小丫头们摆盘，一边念叨：“老太太爱吃五仁的，多备几个。大少爷爱吃莲蓉，二少爷爱吃豆沙，小小姐什么都爱吃，每样都给她留两块。”
沈玉娴亲自来厨房看了一趟。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织锦旗袍，鬓边簪了一朵桂花，衬得整个人喜气洋洋的。
她掀开蒸笼看了看：“这月饼模子压得不够深，花纹都浅了，老太太眼神不好，摸都摸不出来。”
“是是是，下回换个深模子。”
沈玉娴又看了看别的菜，叮嘱了几句，才转身往前院走。
走到垂花门，正好碰上裴崇山。
裴崇山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手里拄着拐杖，腰板挺得笔直。
他看见沈玉娴，脚步顿了一下。
“你去哪？”沈玉娴问。
“院子里走走。”裴崇山说。
沈玉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走了。
裴崇山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满院子的红灯笼，看着那几盆金桂，看着廊下进进出出的下人。
他的目光落在后院的方向，那里传来裴琋的笑声，脆生生的，像银铃似的。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拄着拐杖往后院走去。
后院的花厅里，灯早就亮了。
老祖宗坐在太师椅上，身上披着一件绛紫色的薄袄，膝头盖着一条羊绒毯。
她的头发全白了，但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支碧玉簪别着。
她的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脸上有了血色，眼睛也亮了些。
裴琋蹲在她膝边，小手搭在老祖宗的腿上，仰着脸，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老祖宗，您猜我今天吃了几个月饼？”裴琋的眼睛亮晶晶的。
老祖宗低头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脸蛋。
“几个？”
“三个！”裴琋伸出三根手指头，得意地晃了晃。
“豆沙的一个，莲蓉的一个，还有半个五仁的！五仁的我不爱吃，但是我尝了尝，里面有花生！”
老祖宗笑了，笑声轻轻的。
“你呀，小馋猫。吃多了晚上睡不着。”
“不会的！我吃完就去院子里跑几圈，跑到消化了再回来！”裴琋说着，还站起来比划了两下跑步的动作。
沈玉娴从外面走进来，看见这一幕，也笑了。
“琋琋，别闹老祖宗，让老祖宗歇会儿。”
“我不累。”老祖宗摆摆手。
“这孩子来了，我才精神。平日里一个人坐着，闷得慌。”
裴琋听了，又蹲回去，把脸贴在老祖宗的手背上。
“老祖宗，那我以后天天来陪您！每天放学就来！”
老祖宗的手轻轻拍着她的头。“好，好。”
裴瑀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浅青色的长衫。手里提着一盒点心。
“老祖宗，这是书院后山的桂花做的桂花糕，先生让我带回来给您尝尝。”
他把点心放在桌上，打开来，金黄色的糕点上撒着细碎的桂花，香气扑鼻。
老祖宗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你先生有心了。你坐下，陪我说说话。”
裴瑀在老祖宗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裴珩也进来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小长衫，安安静静地走到老祖宗面前。
老祖宗拉过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
“珩儿又长高了，瘦了点，是不是最近功课紧？”
裴珩点点头。“还行。”
“还行就是很紧。”老祖宗说。“别学太晚，伤了眼睛。”
“知道了。”
裴珩应了一声，退到一边，站在裴瑀身后。
裴淙和阮鹿聆并肩走进来。
裴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阮鹿聆穿着一件浅紫色的旗袍。
两人一进门，老祖宗的目光就落在他们身上。
“来了？坐吧。”
裴淙在老祖宗左侧坐下，阮鹿聆坐在他旁边。
裴琋看见爹娘来了，从老祖宗膝边跑过去，扑进阮鹿聆怀里。
“娘亲！老祖宗今天夸了！”
阮鹿聆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沈玉娴招呼下人上茶。
白瓷盖碗，茶汤清亮，是上好的龙井。裴崇山拄着拐杖走进来，在沈玉娴旁边坐下。
他的目光扫过满屋子的人——老祖宗，沈玉娴，裴淙和阮鹿聆，裴瑀，裴珩，还有正窝在阮鹿聆怀里叽叽喳喳的裴琋。
家宴摆在正厅。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铺着暗红色的桌布，碗碟是青花瓷的，筷子是红木的。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红烧肘子、清蒸鲈鱼、油焖大虾、糖醋排骨、蟹粉豆腐、香菇菜心、老鸭汤，摆了满满一桌。
月饼切好了码在碟子里，豆沙、莲蓉、五仁、枣泥，每样都切成小瓣，像一朵朵盛开的花。
老祖宗坐在主位，沈玉娴和裴崇山分坐两侧。
裴淙和阮鹿聆坐在老祖宗对面，裴瑀坐在裴珩旁边，裴琋挤在阮鹿聆和沈玉娴中间，自己搬了一把小椅子。
裴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沈玉娴碗里。
“奶奶吃肉！”沈玉娴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乖。”裴琋又夹了一块，放进老祖宗碗里。
“老祖宗也吃肉！吃了肉身体好！”
老祖宗看着碗里的排骨，笑了。
“你呀，嘴这么甜，是不是想讨赏？”
裴琋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伸出小手。
“那老祖宗给我一块月饼！”
满桌人都笑了。
老祖宗夹了一小块枣泥月饼，放进她手心里。
裴琋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好甜！”
裴瑀夹了一块鱼肉，仔细挑了刺，放进裴琋碗里。
裴珩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裴琋碗里。
裴琋看着碗里的鱼肉和青菜，皱了皱鼻子。“哥哥，我不想吃青菜。”
裴珩看了她一眼。“吃了青菜才能长高。”
裴琋瘪了瘪嘴，还是把青菜吃了。
裴崇山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
他夹了一块肘子皮，放进裴琋碗里。
裴琋低头一看，眼睛亮了。
“爷爷最好了！”
裴崇山端起酒杯，环顾一圈。
“今天是中秋，一家人难得聚这么齐。来，喝一杯。”
裴淙和阮鹿聆端起酒杯，裴瑀和裴珩也端起了面前的杯子，裴琋端起她的果汁杯，高高举起来。
“干杯！”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老祖宗放下酒杯，目光落在裴瑀身上。
“瑀儿，书院里课业重不重？”
裴瑀放下筷子。
“课业还行，先生很严，但对学生很好。”
老祖宗点了点头。
“你先生是个有学问的人，你好好跟着他学。不要只学书本上的，还要学做人的道理。”
“孙儿明白。”裴瑀说。
老祖宗又看向裴珩。
“珩儿，你呢？洋学堂里学什么？”
裴珩坐直了身子。“数学、物理、化学、英文、国文、历史。”
“听得懂吗？”
“听得懂。”
老祖宗笑了。
“好，好。你们兄弟俩，一个读古书，一个学洋文，都好。咱们裴家的孩子，不能只会拿枪打仗，还得有学问。”
裴琋听不懂这些，埋头吃菜。
裴淙伸手帮她把虾夹过来，剥了壳，放进她碗里。
裴琋仰头看着爹爹，咧嘴笑了。
“爹爹真好！”
阮鹿聆盛了一碗老鸭汤，放在裴淙手边。
家宴散了，月亮升起来了。
裴琋跑到院子里，仰着头看月亮。
月亮又圆又亮，挂在天上，像一面银盘。
她伸出手，张开手指，把月亮框在指缝里。
“哥哥！你看！月亮在我手心里！”她喊。
裴珩走到她旁边，仰头看了看月亮。
“月亮不在手心里。它离你很远。”
“我知道！但是看起来就在手心里！”裴琋不服气。
裴瑀也走出来，站在裴珩旁边。
“今天的月亮真圆。”
“是啊。”裴珩说。
裴琋看看哥哥，又看看裴瑀，忽然伸出两只手，一手拉住一个。
“我们一起走月亮！”裴瑀被她拉着往前走，裴珩跟在旁边。
三个人在院子里转圈，裴琋的笑声在夜风里飘。
沈玉娴站在廊下，看着三个孩子的背影，嘴角弯着。
裴崇山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也看着。
两个人没有说话。
阮鹿聆扶着老祖宗从屋里走出来，让她在廊下的藤椅上坐下。
老祖宗坐下后，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三个孩子身上，看了很久。
“琋琋这孩子，像你。”老祖宗忽然开口，对阮鹿聆说。
阮鹿聆笑了笑。
“只是长得像我。她比我活泼。”
“活泼好。”老祖宗说。
“女孩子，就该活泼些。”
阮鹿聆没有说话。
老祖宗伸出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以前的种种，是我糊涂了。”
阮鹿聆的眼眶有些热，轻轻摇摇头。
裴淙从屋里端了一盘月饼出来，放在廊下的桌上。
他走到阮鹿聆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
老祖宗看着他们，笑了一下。
“你们也去赏月吧，别陪我这个老太婆了。”
裴琋从院子里跑回来，扑到老祖宗腿上。
“老祖宗！我陪您！我给您讲故事！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老祖宗笑着，摸着她的头。“好，你讲。”
裴淙牵着阮鹿聆的手，走到院子角落那棵桂花树下。
月光透过枝叶，落下一地碎银。
阮鹿聆靠在裴淙肩上，看着远处廊下老祖宗和裴琋的身影。
裴琋正比划着什么，老祖宗笑着，沈玉娴站在旁边，也在笑。
裴崇山站在老祖宗身后，低头看着裴琋，嘴角弯着。
“今天开心吗？”裴淙问。
阮鹿聆点点头。“你呢？”
“嗯。”
她侧过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柔和。
阮鹿聆笑了一下，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院子里，裴琋的故事讲到了高潮。
“然后那只小兔子就跳进了月亮里！它变成了月宫里的玉兔！它每天都捣药，给嫦娥仙子吃！”老祖宗笑着点头。
夜风拂过，桂花飘落，细细碎碎的，落在廊下，落在桌上，落在每个人的肩头。
裴琋伸手接住一朵桂花，举到老祖宗面前。“老祖宗，您闻！好香！”老祖宗低下头，闻了闻。
“嗯，香。你闻闻奶奶的。”裴琋又跑到沈玉娴面前，沈玉娴弯下腰，她把花举到沈玉娴鼻子底下。
“奶奶也闻！”沈玉娴闻了，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蛋。
裴崇山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切，忽然开口：“丫头，给爷爷也闻闻。”
裴琋跑过去，踮起脚尖，把桂花举到他面前。
裴崇山低下头，闻了一下。“香。”
裴琋高兴了，又跑去给裴瑀闻，给裴珩闻。
月亮升到天顶，银白色的光洒满庭院。老祖宗有些困了，沈玉娴扶她回屋。
裴琋跟在后面，牵着老祖宗的手。
“老祖宗您好好睡，明天我再来看您。”老祖宗拍了拍她的手。
“好，明天你来了，我给你讲故事。”
裴琋眼睛一亮。
“真的吗？老祖宗也会讲故事？”
“会。比你讲得好。”
裴琋不服气，但也乖乖点了点头。
裴崇山也回屋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裴珩和裴瑀还在院子里，裴珩指着天上的一颗星，对裴瑀说着什么。
裴瑀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裴崇山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裴淙和阮鹿聆还站在桂花树下。
阮鹿聆看着裴珩和裴瑀并肩站着的背影，又看看廊下空了的藤椅，看看地上散落的桂花，看看天上那轮满月。
“回去吧。”裴淙说。阮鹿聆点点头。
两个人并肩走回屋里，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屋里，裴琋已经洗好澡，换上了小兔子睡衣，窝在阮鹿聆怀里。
“娘亲，今天我好开心！”
阮鹿聆亲了亲她的额头。
裴琋闭上眼睛，嘴角还翘着。
月亮慢慢移过屋顶，移过树梢，移过整座城。
裴府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只有廊下的红灯笼还亮着，在夜风里轻轻晃。
夜凉如水，桂花香了一整夜。
(https://www.shubada.com/129555/36334990.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