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番外:旧事
裴瑀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篓橘子。
是城郊果园刚摘的,叶子还绿着,橘皮上带着薄薄的霜白,一打开篓子,清甜的香气就漫了满屋。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头发比上次见面又长了一些。
“二娘,这是书院后山的果园结的,跟甜的。”
裴瑀站在玄关,把橘篓递给仆人。
“琋琋上次写信说想吃橘子,我多摘了些。”
阮鹿聆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面粉。
她看见裴瑀,眉眼一下子就弯了。
“瑀儿来了?快进来坐,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厨房多备几个菜。”
裴瑀换了鞋,走进客厅,目光扫了一圈。
“弟弟呢?”
“在楼上,你上去找他。”阮鹿聆笑着朝楼上努了努嘴。
裴瑀上楼的时候,裴珩正坐在书桌前看书。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裴瑀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个橘子。
“哥。”裴珩的眼睛亮了一下。
裴瑀走过去,把橘子放在书桌上,在他对面坐下。“看什么书?”
“法文。”裴珩把书翻过来,封面朝上。
裴瑀拿起橘子,慢慢剥开。
橘皮裂开的声音细细的,香气散开来,满屋子都是清甜。
他把剥好的橘子递过去,裴珩接过,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甜。”裴珩说。
“后山的。”裴瑀说。他顿了顿,“琋琋呢?”
“去颖恩家了,下午回来。”
裴瑀点了点头,又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剥。
楼下,阮鹿聆在厨房里忙开了。
她本来只打算做几样家常菜,裴瑀来了,又添了两道他爱吃的——糖醋排骨和清炒芦笋。
午时,裴琋从林颖恩家回来了。
她还没进门就闻到了糖醋排骨的味道,书包都没放,哒哒哒跑进厨房,踮着脚尖往灶台上看。
“娘亲!今天有客人吗?”
阮鹿聆用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你瑀哥哥来了。”
裴琋咬了一口排骨,腮帮子鼓鼓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瑀哥哥!”她喊了一声,嘴里的排骨还没咽下去,转身就往外跑。
跑到楼梯口,正好碰上裴瑀和裴珩从楼上下来。
裴琋扑过去,抱住裴瑀的腿,仰着小脸,油汪汪的嘴巴咧得大大的。
“瑀哥哥!你怎么好久都不来!”
裴瑀弯腰把她抱起来,颠了一下。
“重了。”
“当然重了!我长高了!”裴琋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辫子上的蝴蝶结一颤一颤的。
裴瑀笑了,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裴珩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那个剥好的橘子,掰了一瓣递到裴琋嘴边。
裴琋张口接了,嚼了两下:“橘子好甜!”
阮鹿聆从厨房探出头来。“都来洗手吃饭了。”
四个人围着餐桌坐下。
裴琋挨着裴瑀,裴珩坐在对面,阮鹿聆在主位,旁边空了一个位置。
她给裴琋盛了汤,又给裴珩夹了一块排骨,然后把那盘糖醋排骨转到裴瑀面前。
“瑀儿,你多吃点,瘦了。”
裴瑀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慢慢嚼。“二娘做的还是和以前一样好吃。”
阮鹿聆笑了,又给裴瑀添了一碗汤。
“书院里伙食好不好?要不要我隔几天让人给你送些菜过去?”
“不用,书院的伙食还行。”裴瑀顿了顿。
她没说什么,只是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芦笋。
裴琋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什么,歪着脑袋问裴瑀:“瑀哥哥,你会骑马对不对?爹爹说哥哥的马术是你带的。”
“你哥哥天分高,不用怎么教。”裴瑀说。
“那你也教我!”裴琋放下筷子,两只手撑着桌沿,小身子往前探。
“我要学骑马!骑大马!”
裴珩看了她一眼。“你连小马都爬不上去。”
“那哥哥帮我!”裴琋转头瞪他,又转回去看裴瑀。
“瑀哥哥,等我再长高一点,你教我好不好?”
裴瑀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好。等你再长高一点。”
裴琋满意了,继续埋头吃饭。
阮鹿聆看着他们,嘴角一直弯着。
下午,裴瑀陪裴琋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儿。
裴琋非要他看自己新种的那盆薄荷,拉着他蹲在花圃边,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
“瑀哥哥你看,这是我种的!从种子开始种的!它刚发芽的时候只有这么小——”她用手比了一下,
“现在长这么大了!”裴瑀认真地听着。
裴珩站在廊下,看着手里拿着那本法文书。
裴淙傍晚才回来。
他进门的时候,裴瑀正要走。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裴瑀喊了一声“爹爹”。
裴淙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吃了饭再走?”
“不了,书院晚上还有课。”裴瑀笑了笑,提着空橘篓,走了。
阮鹿聆送他到门口,叮嘱了一句“路上慢点”。
裴瑀应了一声,走出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阮鹿聆还站在门口。
“二娘,进去吧,风凉。”
阮鹿聆点点头,看着他转过巷口,才转身进屋。
晚饭后,裴琋被带去洗澡了,裴珩在书房写课业。
裴淙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阮鹿聆端了两杯茶过来,在他身侧坐下。
她把茶杯递给他,他没有接,而是握住她的手。
“瑀儿来过了?”他问。
“嗯,下午来的。”阮鹿聆靠在他肩上,“陪琋琋玩了半天,珩儿也开心。”
裴淙沉默了一会儿。
阮鹿聆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沅沅。”
“嗯?”
“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阮鹿聆侧过头看着他。
“瑀儿——”裴淙顿了顿,“不是我的孩子。”
阮鹿聆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他是大哥的孩子。”
他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阮鹿聆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很久之后,她才开口:“你大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裴淙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很温柔的人。和你一样,喜欢种花。”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光透过纱帘,落在地板上。
阮鹿聆把裴淙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瑀儿很像他。”裴淙说。
“嗯。”阮鹿聆轻轻应了一声。
“一样的温柔。”
她靠着他,闭上了眼睛。
裴珩写完课业,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暗了。
父亲和母亲靠在沙发上,母亲靠着父亲的肩,父亲的手揽着母亲的腰。
他只是轻轻走回自己的房间,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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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芬香铺北平分号开在琉璃厂东街。
这天午后,阮鹿聆接到一张大订单——许家商号要定制一批中秋礼香,五百盒。
许家商号是许祯娘家的产业。
阮鹿聆看着订单上的字迹,端正工整。
她沉默了一会儿,对员工说:“备车,我去许家商号一趟。”
员工愣了一下。“夫人,这单子让伙计去送就行了,您何必亲自跑一趟?”
阮鹿聆没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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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停在许家商号门口。
这是一栋三进的四合院,前院做铺面,中院是仓库,后院是账房和会客室。
门口的伙计认得阮鹿聆的车,连忙进去通报。
阮鹿聆刚走进院子,就看见许祯从里面迎出来。
许祯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素面旗袍,料子很好,但款式极简。
她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鬓边只有一支素银簪子。
“来了。”许祯的声音不大。
阮鹿聆微微颔首。
“姐姐。”
“进屋坐吧,外面凉。”许祯侧身让路。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后院的正厅。
厅不大,陈设简朴,红木桌椅擦得锃亮,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正开着,淡绿色的花瓣,姿态清雅。
靠墙是一排书架,上面整整齐齐码着账本和商册。
伙计端了茶上来,白瓷盖碗,茶汤清亮,是今年的龙井。
许祯抬手示意阮鹿聆喝茶,自己也端了一碗,抿了一口。
“中秋礼香的订单你看了?”许祯先开了口。
“看了。”阮鹿聆放下茶碗。
“五百盒,工期一个月,清芬这边没有问题。香方用咱们的老方子,有无特殊要求?”
“老方子就好。”许祯说。
阮鹿聆点了点头。“那我把价格压一成,算是对许家商号的感谢。”
许祯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沉默了片刻,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鹿聆,你我不必这么客气。”
阮鹿聆抬眸看着她。
许祯把茶碗放在桌上,手指搭在碗沿上,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兰花上,看了很久。
“你恨过我吗?”她问。
阮鹿聆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茶沫,喝了一口,放下。
“有。”她说。
许祯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当年你害我难产。”
“但……又不那么恨了。”
“为什么?”她问。
阮鹿聆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碗的边缘。
“因为你也是被困住的人。”
这句话落下去,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那盆兰花的影子投在桌面上,细细长长的。
许祯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桌面上的手。
她的手和从前不一样了,指节粗了一些,掌心有薄茧,是这些年打理生意留下的。
她不再是那个坐在汀兰院里、等着丈夫回头的深宅妇人。
她有她的事做,有她的路走。
“这些年,我想了很多。”许祯的声音很轻,
“从前我总觉得,是你抢了我的东西。裴淙的宠爱,裴家的地位,那些本该属于我的——我以为是属于我的。”
“后来我才明白,从来没有什么东西是‘本该属于我’的。裴淙的心不在我这里,不是因为你来了,是因为它本来就不在。”
阮鹿聆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对你做过一些事。”许祯抬起头,看着阮鹿聆的眼睛,
“马场那次,是我安排的。我让人惊了珩儿的马。我没有想过要害他,我只是想……”
她没说完,叹了口气。
“后来珩儿没事。我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自己很可笑。”她低下头,嘴角扯了一下,笑得很淡。
“我居然对一个孩子下手。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一闭眼,就看见珩儿从马上摔下来。”
“鹿聆,对不起。”许祯的声音有些发哑。
许祯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瑀儿的事,你知道了吧?”她忽然问。
阮鹿聆点了点头。
“他不是裴淙的孩子。”
“他是裴泓的。裴淙的大哥。他走的时候,我刚刚怀上瑀儿。”
她低下头,看着茶碗里浮着的茶叶。
“后来裴淙说,把瑀儿记在他名下,对外就说是他的孩子。我没有反对。那时候我没有能力保护瑀儿,只能靠裴家。裴淙是真心对瑀儿好的。”
阮鹿聆点了点头。“我知道。”
许祯看着她。“你不介意?”
“介意什么?”
“裴淙对瑀儿好——”许祯没有说完。
阮鹿聆笑了一下。
“裴淙这个人,看着冷,心是软的。他对你好,不是因为你是谁,是因为他就是那样的人。他护着瑀儿,是甘愿的。”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光斑从地板爬上了墙壁。
“瑀儿现在在书院,一切都好。”许祯说。
“他每次回来,都跟我说你和两个孩子的事。说珩儿功课好,说琋琋画画好,说你做的糖醋排骨好吃。”
阮鹿聆笑了。
“让他经常来家里吃饭。琋琋天天念叨他。”
许祯点了点头。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生意上的事。
许祯说到许家商号最近进了一批上好的沉香,是从越南过来的,品质极好,问阮鹿聆要不要。
阮鹿聆说要,让许祯留两百斤,她派人来取。
许祯说不用派人了,她让人送过去。
“你现在的生意做得很大。”许祯说。“清芬香铺的名声,比我爹当年做丝绸还响。”
“运气好。”阮鹿聆说。
“不是运气。”许祯看着她。“是你有本事。”
阮鹿聆没有反驳。
“鹿聆,看到你现在这样,我很高兴。”许祯说。
“不是客套,是真的高兴。你值得这样的日子。”
阮鹿聆看着她。“你也值得。”
许祯怔了一下,然后笑着摇了摇头。
阮鹿聆起身告辞。
许祯送她到门口,两个人在门廊下站了一会儿。
秋风从巷口吹进来,卷着落叶,打着旋儿。
阮鹿聆拢了拢开衫的领口,许祯看着她,忽然伸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往后常来坐坐。”许祯说。
“好。”阮鹿聆说。
她走出院子,上了车。车子缓缓驶出巷口,她从后窗往后看,许祯还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朝她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然后转回头。
车子在街巷里穿行。
阮鹿聆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
车子在洋房门口停下。
阮鹿聆下车,走进院子。
裴琋正蹲在花圃边给她那盆薄荷浇水,看见娘亲回来了,丢下水壶跑过来。
“娘亲!你去哪了?”
阮鹿聆蹲下身,擦了擦女儿脸上的泥印。“是呀,娘亲去谈生意。”
裴琋歪着脑袋。“谈什么生意呀?”
“中秋礼香。给你赚买画本的钱。”
裴琋高兴了,抱着娘亲的脖子亲了一口,又跑回去浇花。
阮鹿聆走进客厅,裴淙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放下报纸。
“回来了?”
“嗯。”她在沙发坐下,靠在他肩上。
裴淙伸手揽住她的肩,手指在她肩头轻轻摩挲着。
窗外阳光正好,槐树的影子落在地板上,碎碎的,亮亮的。
裴琋在院子里喊“娘亲快来看我的薄荷又长新叶子了”,裴珩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本书,在门口换鞋,说要出去买支新笔。
阮鹿聆从裴淙肩上直起身,去帮儿子拿外套。
裴淙重新拿起报纸,翻了一页,嘴角弯着。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平平淡淡的,却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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