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大婚
阮鹿聆坐在妆台前,已经穿戴齐整了。
大红嫁衣铺展开来,锦金线绣的凤凰从衣襟一路飞到裙摆。
她的眉描过了,淡淡的,像远山;
唇点了胭脂,浅浅的,像初春的桃花。
长发挽成发髻。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她说。
门被推开,裴珩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薄呢小西装,白衬衫,领口系着一个黑色的小领结。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露出一张清俊的小脸。
他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锦盒,他走到阮鹿聆面前,双手把锦盒递过去。
“娘亲,这是爹爹让我带给您的。”
阮鹿聆接过锦盒,打开来。
里面是一枚翡翠发簪,玉质温润,翠色欲滴,簪头雕着一朵含苞的白梅,花瓣薄薄的,透着光,叶脉清晰可见。
她拿起发簪,指尖触到冰凉的玉面。
“珩儿,帮娘亲戴上。”她转过身。
裴珩接过发簪,踮起脚尖,小心将发簪插入母亲发髻的正中央。
阮鹿聆伸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脸。
他已经到她胸口了,肩膀也比以前宽了一些。“珩儿长大了一些。”
裴珩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伸出手,轻轻抱了抱母亲。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林颖恩的声音:“裴珩——裴珩——你好了没有——花轿来了——你快出来看——”
她的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门口,探进半个脑袋,看见阮鹿聆,眼睛一下子瞪得圆圆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型。
“哇——裴阿姨——您今天也太好看了吧!比画上的仙女还好看!”
阮鹿聆被她逗笑了,伸手朝她招了招。
裴琋也从门外探进头来,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小裙子,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系着红色的蝴蝶结。
她手里攥着一把小花束,是满天星和雏菊扎在一起的。
“娘亲——”她扑过来,抱住阮鹿聆的腿。
“娘亲今天像公主!不,像皇后!比皇后还漂亮!”
阮鹿聆弯腰,亲了亲她的额头。
“琋琋也漂亮。”
裴珩看了一眼妹妹,牵着她的手。
“走吧,下去等爹爹。”裴琋被哥哥牵着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朝阮鹿聆挥了挥手里的小花束。
“娘亲,你快来!爹爹等不及了!”
门关上。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阮鹿聆转过身,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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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花轿已经到了。
八抬大轿,朱红轿身,描金绘凤,轿帘是大红缎子绣着鸳鸯戏水,四角垂着明黄流苏。
轿夫穿着统一的红褂子,腰扎红绸带。
仪仗队排了半条巷子,锣鼓、唢呐、笙箫。
鞭炮已经挂在巷口的树枝上,红彤彤的一长串。
裴淙站在花轿前面。
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喜袍,长袍马褂,红底暗纹,领口和袖口镶着黑色的滚边。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目冷峻,他的手里攥着一束红绸,绸带的一端系着花轿的门帘。
裴珩从洋房里跑出来,跑到裴淙面前,仰着头。“爹爹。”
裴淙低头看着儿子,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跟爹爹一起进去接娘亲。”
裴珩点点头,转身跑到台阶边,牵起裴琋的手。
裴琋仰着小脸,看着爹爹,又看看哥哥。
“爹爹,谁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人?”
裴淙蹲下身,捏了捏她的小脸蛋。
“是你娘亲。”
“还有你。”
他站起身,一手牵着裴珩,一手牵着裴琋,走上台阶,走进洋房。
身后,锣鼓声起,唢呐吹得嘹亮,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响,红纸屑满天飞,落在红绸上,落在花轿上。
洋房里面,阮鹿聆已经站在楼梯口了。
凤冠的流苏在她额前轻轻晃动,珠翠叮叮轻响。
裴淙走进来,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见她站在楼梯上。
嫁衣的红,凤冠的金,她的白。
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凤冠上的珠翠在光里明明灭灭,他见过她无数次——在江南的水巷,在北平的凝珠院,在昆明的花市,在伦敦的雨夜。
他见过她笑,见过她哭,见过她沉默,见过她转身离去。
他从来没见过她这样。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
裴淙走到楼梯下面,停下,仰头看着她。
“沅沅。”
“我来接你了。”
阮鹿聆看着他。
嘴角弯了起来。
她轻轻点头,凤冠的流苏在额前晃了一下。
她迈出第一步,嫁衣的裙摆在台阶上铺开,又收起,像一朵一朵流动的红云。
她一步一步走下去,每一步都走得稳,像踩在那些流过的岁月上。
裴淙站在楼梯下面,伸出手。
她把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
他的手指收拢,握住。
裴淙牵着她,走出洋房的大门。
阳光落下来,落在红绸上,落在花轿上,落在两个人身上。
花瓣从天井里飘下来,不知道是谁在楼上撒的,红的粉的白的,纷纷扬扬,像一场花雨。
裴琋仰着小脸,接住一片花瓣,攥在手心里,仰头看了看爹爹和娘亲。
他们肩并肩走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但谁的手都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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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府门前两尊石狮子被红绸系着,脖子上挂着大红花,眼睛被描了金。
影壁上的砖雕是五福临门,被红纸贴了半面。
廊下挂着红灯笼,柱子上贴着红双喜,连院子里的老槐树都系了红绸带,在风里轻轻飘。
唢呐声从巷口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鞭炮炸开了,红纸屑从巷口一路飘过来,落在石狮子的头上,落在门槛上,落在院子里。
宾客们早已到齐,挤在院子两边,踮着脚尖往门口看,窃窃私语,人声鼎沸。
孩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抢着捡地上没炸的鞭炮。
“来了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花轿落下,轿帘掀开。
裴淙上前牵着阮鹿聆走出花轿。
凤冠的珠翠在阳光里闪,流苏在额前轻轻晃,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两个人并肩走进帅府的大门。
红毡从门口一直铺到正厅,两侧的宾客自动让开一条路。
阮嘉瑞站在廊下,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系着领带。
他看着姐姐一身红妆,一步一步朝他走来。阳光落在她的嫁衣上,金线绣的凤凰在光里飞。
他突然想起母亲。
又想起当时知道姐姐嫁去北平,做了妾,以为姐姐这辈子就这样了,以为她会在那深宅大院里枯萎、凋零。
可她如今穿着嫁衣,从花轿里走出来,凤冠霞帔,眉眼含笑。
裴绾站在沈玉娴身后,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洋装,头发长了点了,齐耳,别着一枚珍珠发夹。
她看着哥哥牵着嫂子的手从红毡上走过来,眼眶一下就红了。
沈玉娴坐在高堂的位置上,穿着一件绛紫色的织锦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翡翠牡丹胸针,鬓边簪了一朵红绒花。
裴崇山坐在另一侧,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衫,腰板挺得笔直。
老祖宗坐在正中间,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福寿纹锦袄,鬓边簪了一朵红绒花。
裴淙牵着阮鹿聆走进正厅。
裴淙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
两个人在红毡上站定。
礼官站在供桌旁,穿着红袍,戴着红帽,手里捧着一卷红纸。
他的声音洪亮而庄重,在寂静的正厅里回荡:“吉时已到——新人拜堂——”
“一拜天地——”
他们转过身,面朝门外。
阳光从门外涌进来,落在红毡上,落在嫁衣上,落在凤冠上。
他们一起躬身,腰弯下去,额几乎碰到膝。
“二拜高堂——”
他们转过身,面朝堂上。
老祖宗坐在正中间,沈玉娴和裴崇山分坐两侧。
阮鹿聆跪下去的时候,凤冠的流苏垂下来,在她眼前轻轻晃动。
她低下头,磕了三个头。
抬起头的时候,沈玉娴正在用手帕按眼角。
“夫妻对拜——”
裴淙转过身,面对阮鹿聆。
她转身,面对他。
他们同时躬身,额头几乎碰到额头。头顶的珠翠碰着珠翠,发出细细的叮的一声。
“礼成——送入洞房——”
正厅里响起掌声,从稀稀落落到连成一片,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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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洋房的庭院里亮起了灯。
不是红灯笼,是一串一串的暖黄色小灯,缠在花架上、缠在栏杆上、缠在梧桐树的枝桠间。
草坪上摆着长桌,铺着雪白的桌布,摆满了鲜花和银器。
香槟塔摞得高高的,有七层,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草坪上,端着酒杯。
女眷们穿着各色洋装,珠光宝气;
男士们西装革履,风度翩翩。
侍者穿行其间,托盘上的香槟杯在灯光下闪闪发亮,银质的托盘映着天上的星。
裴淙换了一身黑色的燕尾服,白衬衫,黑领结,襟口别着一朵红玫瑰。
二楼,阮鹿聆站在妆镜前,已经换好了西式婚纱。
纯白的缎面,修身鱼尾裙摆,一字肩的设计,露出纤细的锁骨,锁骨下方有一小块皮肤被灯光照得很白。
头纱很长,从发髻一直垂到腰际,薄薄的纱上缀着细碎的珍珠。
长发挽成低髻,只簪了一支珍珠发簪,耳垂上戴着那对从江南带回来的珍珠耳坠,水滴形的,在她耳垂边轻轻晃。
阮鹿聆拿起桌上的手捧花,白玫瑰和铃兰扎在一起,用白色缎带系着,花束不大,刚好盈盈一握。
她转身,走出房间,走下楼梯。
头纱在她身后轻轻飘,珍珠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洋房的门缓缓打开,阮鹿聆站在门口。
灯光从她身后涌出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草坪上,像一个优雅的剪影。
白色的婚纱在灯光下像一层薄薄的月光,头纱上的珍珠在晚风里轻轻晃动,一闪一闪的,像星星落在了她身上。
草坪上所有的谈话声都停了,所有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裴淙站在花架下面,看着门口的她。
她从灯光里走出来,走过草坪,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阮嘉瑞走上前一步,站在她身侧,伸出手臂。
阮鹿聆挽住弟弟的手臂,嘴角弯了一下。
阮鹿聆挽着弟弟,一步一步走向花架。
裴绾站在花架旁边,手里拿着相机,举起来。
“咔嚓”一声,闪光灯亮了一下,把这一刻永远留住了。
裴淙上前一步,伸出手。
阮嘉瑞把姐姐的手交到姐夫手里,退后一步。
他们并肩站在花架下,面对彼此。
花架上的小灯在他们头顶亮着,像一圈星光。
晚风吹过来,吹动了她的头纱。
牧师站在一旁,花白头发,戴着眼镜,手里捧着一本圣经。
“裴淙先生,你是否愿意娶阮鹿聆女士为妻,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顺境还是逆境,你都爱她、尊重她、守护她,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裴淙看着她的眼睛。
“我愿意。”
阮鹿聆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牧师转向阮鹿聆。
“阮鹿聆女士,你是否愿意嫁给裴淙先生,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顺境还是逆境,你都爱他、尊重他、守护他,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阮鹿聆看着裴淙的眼睛。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我愿意。”
裴淙的眼眶红了。
草坪上响起掌声。
裴淙伸手,轻轻擦去她脸颊的泪水。
“别哭了。”他说。
阮鹿聆摇摇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低下头,吻去她眼角的泪。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枚戒指,铂金的指环。
他轻轻握住她的左手,把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
阮鹿聆拿起另一枚戒指,她轻轻握住他的手,她把戒指戴在他的无名指上。
他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腰,把她拉进怀里,一只手环着她的腰,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低下头,吻了她。
是光明正大的、告诉全世界的吻。
风从草坪上吹过,吹动了她的头纱。
珍珠在风里轻轻晃,一闪一闪的,像星星。
裴琋捂住了眼睛,又从指缝里偷偷看,手指分开一条缝,眼睛睁得大大的。
“爹爹和娘亲在亲亲!”
乐队奏起了音乐,小提琴的声音悠扬绵长,在暮色里慢慢散开,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香槟塔被打开了,金色的液体从最顶端的杯子往下流,溢满一层又一层,哗哗的,像小小的瀑布。
侍者端着托盘穿梭,笑声、碰杯声、音乐声交织在一起,在暮色里飘散,混着花香和酒香。
阮鹿聆靠在裴淙怀里,手还环着他的腰,头靠在他的胸口。
他娶了她。
她终于,是他的妻子了。
“沅沅。”他在她头顶轻轻叫她。
“嗯。”
“我等了这一天,等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等不到了。”
阮鹿聆想起过往那些年。
终是苦尽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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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宾客渐渐散去。
庭院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的花瓣和头顶的星光。
裴琋已经在沈玉娴怀里睡着了,小脸埋在祖母的肩窝,手里还攥着那朵捡来的花瓣。
裴珩站在台阶上,手里提着只小红灯笼,烛火已经灭了。
林颖恩蹲在他旁边,打着哈欠,脑袋一点一点的,快要栽下去,裴珩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肩膀。
裴绾和阮嘉瑞站在院子门口说话,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裴绾笑了一下,阮嘉瑞也笑了一下。
裴淙牵着阮鹿聆的手,站在洋房门口。
她没有换下婚纱,她的头纱已经摘了,珍珠发簪还簪在发髻里,耳坠在夜风里轻轻晃。
宾客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最后几辆车驶出巷口,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红色的光,消失在巷尾。
管家走过来,躬身行礼:“少帅,夫人,车备好了。”
裴淙点点头,牵着她走向停在门口的黑色轿车。
裴淙伸手护着阮鹿聆,扶她坐进车里。
他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巷口。
阮鹿聆侧过头,看着窗外。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一闪一闪的,像一条流动的河。
“去哪里?”
裴淙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
阮鹿聆没有再问。
她把座椅调低了一点,半躺着。
她伸出手指,在车窗上画了一个圈,圈里映着路过的梧桐树。
车子开了很久。
她侧头看了一眼裴淙,她把手轻轻搭在他换挡的手背上。
他的手翻过来,握住她的手,十指交缠。
“到了。”裴淙说。
车子停下来。
阮鹿聆坐直身体,透过前挡风玻璃往外看。
他们停在一座山的山顶,下面是一整座城。
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面被打碎了的镜子,碎片散得到处都是。
天空很低,星星很近,仿佛一伸手就能摘到。
裴淙先下车,绕过车头,拉开她那边的车门。
他伸出手,她扶着他的手走下车。
山顶的风很大。
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卷着松涛,呼呼的,把她的头发吹得满天飞。
裴淙解开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
把她整个人裹住了,只露出半张脸和一截白色的裙摆。
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在月光里亮亮的,像两颗星。
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握着她的手。
风从他们身边吹过,吹动她的长发。
“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
阮鹿聆没有说话。
她当然记得。
“你那时候不想理我。”裴淙说。
“你那时候很讨厌。”阮鹿聆说。
“现在呢?”
阮鹿聆没有回答。
她把脸往他的肩窝里埋了埋。
“沅沅,有句话一直想和你说。”
阮鹿聆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
“什么话?”
裴淙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沅沅。那天在码头,我没有拦住你,我没有后悔。”
“因为你不会留下来。”
“是我造成的,所以我要慢慢把你追回来。”
阮鹿聆的眼眶红了。
裴淙继续说。
“可以当时你走了,我在码头站了很久。风很大,吹得大衣猎猎响。沈砚来叫我,我没理他。我在想,你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又想,不回来也好。你值得更好的日子,不是被我困在帅府里的日子。你应该走的。”
“可你走了以后,我每一天又都在后悔。每天。”
阮鹿聆的眼泪已经滑下来了。
“你在伦敦的那些年,我每个月都让人拍你的照片。那是不一样的你。”
“后来我去伦敦。偷偷去了几次,看见你越来越好,慢慢的失去了把你追回来的动力。”
阮鹿聆抬起手,轻轻覆在他的唇上。
“别说了。”
裴淙握住她覆在他唇上的手,轻轻拉下来,放在自己心口。
“沅沅。从我认识你的第一天起,我的心就在你那里。你走的时候,它跟着你走了。你回来,它才回来。”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
“所以你不要再走了。你走一次,它就碎一次。碎了太多次,修不好了。”
阮鹿聆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好。”
她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我再也不走了。”
裴淙把她从怀里拉出来,双手捧着她的脸,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其实……”
---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钟声。
是城里那座大钟楼的钟声。
十二下,一下一下,沉闷而悠长,穿过夜色,穿过松涛,穿过满天的星光。
最后一下钟声落下的瞬间——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
不是一朵,是很多朵。
红的,金的,紫的,蓝的,从四面八方升起来,在头顶绽开,把整座天幕照得如同白昼。
阮鹿聆仰头看着满天的烟花,眼泪还挂在脸上,光落在她的瞳孔里,一朵一朵地绽放,又一朵一朵地熄灭。
烟花越升越高,越开越密。
整个世界都被照亮了。
阮鹿聆转身,面对他。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从颧骨摸到下颌,从下颌摸到他的嘴角。
“裴淙。”
“嗯。”
“你还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烟花在他们头顶炸开,一朵接一朵。
裴淙看着她。
看着她被烟花照亮的眼睛,看着她被月光映白的脸,看着她嘴角弯起的笑意。
他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手指从她的额角划过,停在耳后。
“沅沅。这辈子,我做过很多错事。”
“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完。”
他顿了顿,烟花在他身后炸开,金红色的光落在他肩上,明明灭灭。
“下辈子,下下辈子,我接着还。你愿不愿意,让我还?”
阮鹿聆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你当然要还我。”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你欠我的,这辈子还。还不完的,下辈子我找你接着还。下下辈子也还。你跑不掉了。”
裴淙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抬起头,笑了。
他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腰,把她拉进怀里。
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她的睫毛在他眼前轻轻颤动。
“沅沅。祝我们新婚快乐。”
“百年好合。”她接下半句。
她抬手环住他的脖颈,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
烟花在他们头顶炸开,红的,金的,紫的,蓝的,一朵一朵,一片一片,把整座山顶照得像白昼。
他的手捧着她的脸,手指插在她的发间。
风停了,星亮了,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
烟花燃了很久,像是永远不会停。
最后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绽开,慢慢地,慢慢地,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像满天星斗坠落人间,像她的眼泪,像他的目光。
光点缓缓消散,夜空重新暗下来。
月光落下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手上交握的戒指上。
他还在吻她。
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吹动他的衣角,吹动她的长发。
谁都没有松手。
原来爱从不是占有,是我为你冰封万里,终有一日,春水自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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