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归去
晚风穿过桂树枝桠,携着淡淡的花香,漫满整座庭院。
今天阮父的精神格外清朗。
今夜晚风和煦,不燥不凉。
他没在屋内,独自在藤椅坐在院中。
他慢悠悠随着摇椅轻轻晃动。
阮鹿聆端着一碗温好的汤药从屋内走出。
她走到摇椅旁,微微俯身。“爹,该喝药了。”
阮父缓缓睁眼。
他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然后他抬手接过药碗,却不急着饮下,只侧头静静看着她。
月光落在阮鹿聆眉眼间。
“还记得你小的时候,就爱黏在这院子里。”
阮鹿聆顺势在父亲身侧的小石凳坐下。
“你小时候最皮,偏偏又装得最乖。”阮父说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每回我在院里看书,你就偷偷爬到我膝头,手里攥着一块桂花糕,吃得满嘴碎屑,还仰着脸问我,爹爹我乖不乖。我说不乖,你嘴巴就瘪了,眼泪在眼眶里转,我就赶紧说你乖,你立刻就笑了,笑得像朵花。”
“你学调香,把院里花草摘得乱七八糟。你娘喜欢的茉莉,被你摘了大半,你娘回来气得直跺脚,你躲在我身后,小手攥着我的衣角,探出半个脑袋看你娘。你学写字,把宣纸画得一团糟,墨汁蹭得满脸都是,像个花脸猫。”
晚风轻轻拂过,吹乱些许鬓发,阮鹿聆静静听着。
阮父敛了笑意,目光从女儿脸上移开,望向漫天星辰。
“爹实在是愧疚。”
“自你当年被我逼着被迫远嫁北平,一走数年。这些年,我夜夜难安。你娘走得早,祖母又骤然离世,家里就剩我一个无用的人。”
他顿了顿,喉间微微哽咽。
“那几年,我从来梦不到你娘。我总想着,她定是在怪我。怪我当年没有护好她,怪我没有把日子过好,怪我……怪我把你推进了火坑。”
阮鹿聆心头骤然一酸,她抬手轻轻扶住父亲的手臂。
“我该被怪的。”阮父浅浅摇头。
他眼底慢慢漾开一丝笑意,“可就在前两日,我终于又梦见你娘了。”
阮鹿聆抬眼。“真的吗?”
“嗯。”阮父轻轻点头。
“梦里也是这样的好月色。你娘站在桂花树下,还是年轻时的模样,梳着发髻,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褂子,手里拿着一把团扇。她没有生气,没有怪我,她只是安安静静朝我招了招手,像从前叫我吃饭那样。”
“我便知道,她是原谅我了。看见你如今安稳,觅得良人,尘埃落定,她也就安心了。”
阮鹿聆轻声说,“爹,等过几日我们回北平,您跟着我们一路同去好不好?北平的医生好,您去那边住一段日子,养养身子。”
谁知阮父闻言,轻轻摇了摇头。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爹哪都不去。”
“爹?”
“我在江南住了一辈子,故土难离。”
阮父望着院内熟悉的草木灯火。
“再说,你如今好不容易落得安稳,婚事圆满,裴家上下待你真心,裴淙护你周全。我身子常年孱弱,经不起车马颠簸。何苦跟着你们奔波,给你、给裴家添乱添负担?”
“爹怎么会是负担。”阮鹿聆声音微微发哑。
“傻孩子。”阮父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
“你有你的余生,你的家庭,你的安稳日子。爹守着江南老宅,守着你娘、你祖母的旧居,便是最好的归宿。你只管放心去过你的好日子,不必牵挂我。爹在这里,有人陪,有花看,有月亮晒,好着呢。”
晚风渐柔,星光簌簌落下,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桂树叶上,落在阮父花白的头发上。
阮父沉默了片刻。他忽然抬眼看着她。
“鹿聆,爹知道,裴淙待你真心实意,如今你日子圆满、事事顺遂。爹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你平安喜乐、岁岁无忧。爹这辈子就没什么遗憾了。”
“但爹还要嘱咐你一句。”
“往后日子再好、再顺遂,人心易变,世事难料。无论何时,你最先要保全的,永远是你自己。不必太过迁就,不必太过隐忍。不必为了谁委屈自己。”
阮鹿聆泪水瞬间凝在眼底,她轻轻点头。“我记住了。”
阮父轻声叹道。“爹这辈子,今生亏欠你的,怕是只能下辈子,再慢慢偿还了。”
“爹!”阮鹿聆连忙按住他的手,她的手覆在他枯瘦的手背上。
“日子还长,咱们慢慢来。”
父女二人静静相对,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银色的河。
沉默片刻后,阮父忽然轻轻开口。
“只是爹心里,还有一桩小小的憾事。”
“琋琋。”
“从未未见。我这外孙女,我始终没能好好见上一面,好好抱一抱。从前总想着,等日子安稳了,再见一见孩子。如今怕是无缘了。”
阮鹿聆轻声宽慰父亲:“爹别急,等我们大婚过后回北平,便能见到琋琋了。让您好好抱抱。她比珩儿还黏人。”
谁知阮父眼底漾起一抹笑意。
“不用等了,爹已经见过了。”
阮鹿聆一愣。“已经见过了?”
“嗯,也是前几日梦里。”阮父缓缓道来。
“梦里见着一个小姑娘,眉眼清清亮亮,小小一只,扎着两个小辫子,站在桂花树下,踮着脚尖在够桂花。够不着,急得小脸都红了。她穿着一条鹅黄色的小裙子,裙摆上绣着小花,手里攥着一只小兔子玩偶。漂亮极了。模样眉眼,像极了你小时候的模样。”
“我虽从未见过琋琋,可我一眼就知道,那就是我的外孙女,是我们家的孩子。她的眼睛像你。她的笑像你小时候,咯咯的,脆脆的,像风铃。”
“想来,是孩子心里也念着我这个外公,特地入梦来看我。”
阮鹿聆听着,轻轻靠在父亲身侧,肩膀挨着他的手臂。
她轻声呢喃:“原来如此……”
夜色愈发深沉,星河璀璨,桂香袅袅绕着庭院。
远处有蟋蟀在叫,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
阮父端起搁置许久的汤药,碗壁已经凉了。
他仰头缓缓饮尽。
他放下碗,他侧头看着身侧的女儿。
“往后好好过日子。”
阮鹿聆轻轻点头:“我会的,爹。往后我们都会好好的。”
静默片刻,阮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弟弟,近来可有消息?”
阮鹿聆闻言颔首:“裴淙早已写信去告知嘉瑞,也同他说了您近日身子渐好,盼他归家一趟。还告诉他,姐姐要嫁人了,他应该回来看看。估摸着这两日便能收到信,很快就会赶回来的。”
“那就好,那就好。”阮父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那孩子,从小脾气倔,一走这么多年,连封信都不写。”
他看向女儿。
“夜深露凉了,你回去歇息吧。明天还要早起忙铺子里的事。”
阮鹿聆抬眸,轻声道:“爹,我陪您再坐一会儿。”
“不用。”阮父轻轻摇头,抬手摆了摆。
“今日精神极好,我在这再靠一会儿,吹吹晚风,看看月亮。你先回去,早点歇着,。”
阮鹿聆看着他确实神色清朗,不似往日疲累。
她便不再执拗。
她屈膝蹲下,细细为父亲拢好身上披着的薄衫,把那滑落的衣角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又将他的袖口轻轻理好。
“那我先回房。”
“爹若是冷了,记得即刻回屋,夜里湿气重,别久坐。陈妈在屋里,您喊一声她就来了。”
“好。”阮父微微阖眼。
“去吧。”
阮鹿聆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看着月下父亲的模样——他的眉眼舒展着,嘴角微微弯着,花白的头发在月下像银丝,整个人像一棵被月光洗过的老树。
她缓缓转身,轻步退出庭院。
走到院门口,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还在摇椅上,还在月光里,还在微微晃着。
她伸手,轻轻带上了院门。
庭院瞬间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晚风簌簌,桂叶轻摇,星河漫天,落满一身清辉。
摇椅还在晃,吱呀,吱呀,一下一下的,慢了下来。
阮父独自靠在藤摇椅上,随着椅身轻轻晃动。
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
嘴角还噙着那抹浅浅的笑。
他缓缓闭上双眼。
意识渐渐轻飘、渐渐温柔沉落。
下一瞬,眼前黑暗散尽,豁然明亮。
依旧是当年阮家老宅的庭院。
草木青葱,花开正好,月色温柔得一如当年。
院子里的桂花开得正盛,一树的金黄,香气铺天盖地。
廊下的灯笼还是旧时模样,橘黄色的,一盏一盏的,亮着。
石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茶杯,茶还是热的。
不远处,一道素衣女子缓缓朝他走来。
女子眉眼温婉清丽,气质如水如兰。
一身浅白长衫,长发轻挽,用一支素银簪子别住。
她的步伐轻盈,裙摆在风里轻轻飘,不沾半点尘埃。
像从未离开过。
正是他思念多年、别离半生的妻子。
她缓步走近,步伐轻盈如风,眼底没有半分嗔怪、半分怨怼。
她停在他身前,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温柔的声音轻轻落进耳畔,轻飘飘的。
“别怕。我来接你了。”
阮父怔怔看着眼前的妻子,看着那张他想了半辈子的脸,看着那双他梦了半辈子的眼睛。
他这一生,年少娶妻丧妻,中年愧对女儿儿子,半生忐忑,一生愧疚。
他的掌心被妻子温柔握着,暖意缓缓漫遍全身。
他眼底笑意浅浅,轻轻松开了紧绷一生的心弦,也缓缓松开了掌心最后一丝力气。
他松开了那些愧疚,松开了那些遗憾,松开了那些放不下的、过不去的、来不及的。
晚风轻轻一吹。
藤椅微晃,月色无声。
庭院寂然,桂香长眠。
阮父眉眼安详,唇角含笑,在最深的温柔梦境里,在爱妻相迎的彼岸,静静离世。
他的手从扶手上滑落,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握着一朵看不见的花。
一生浮沉,终得归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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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光景,倏忽而过。
江南阴雨绵绵,薄雾笼着青山。
阮家父母终得合冢归葬。
一方新碑干净肃穆,青石材质,字迹端正,描金的。
碑前泥土尚新,带着未散的潮润,旁边旧碑陈旧,正是多年前长眠于此的阮母。
时隔数十年,两冢相依,青石为伴,草木为邻。
碑前摆着鲜花,白菊、黄菊,还有一大束白茉莉,是裴珩亲手摘的,沾着露水,被雨水打湿了。
满山寂静,无人言语。
阮鹿聆一身素白孝衣。
连日的悲恸在眉眼深处。
她立在双碑之前,目光定定落在碑上双亲的名字。
裴珩穿着合身的小小白衣。
他小小身姿笔直,站在母亲身侧,他的脸上没有泪痕,但他的眼眶是红的。
林颖恩也换了一身浅素衣裙,她安安静静站在一旁,没有像往常那样叽叽喳喳,只是偶尔抬头看看裴珩,又低下头。
裴淙立在阮鹿聆身侧,一身墨色素衫,在左臂系了一条白布。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阮鹿聆身上。
山间风凉,吹起阮鹿聆宽大的白衣衣角,也吹乱了她鬓边碎发。
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她站在那里,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然后她的肩头开始颤抖。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的,砸在脚下的泥土里。
裴珩看着母亲。
他抬起手,轻轻握住母亲的手。
她的手很凉。
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用自己小小的手去暖她。
“娘亲,我在,别怕。”
阮鹿聆低头看着儿子,看着他仰起的小脸,看着他红红的眼眶。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手指在他的发间穿过,他的头发被雨雾打湿了,凉凉的。
良久,阮鹿聆的情绪稍稍平复。
指尖轻轻覆上裴淙扶在她肩头的大手。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先带两个孩子下山吧。山下冷,别让他们着凉。”
裴淙看着她。
他轻轻颔首,掌心轻轻揉了揉她的肩头,“我知道了,我们在旁边等你,你慢慢来。不着急。”
说完,他伸手轻轻牵过裴珩与林颖恩。
裴珩望着阮鹿聆,脚步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手被父亲牵着。
他小声道:“娘亲,我陪你。我不冷。”
“乖。”阮鹿聆回头,眼底含泪。
“跟着爹爹下去,娘亲一会儿就来。娘亲要和外公外婆说几句话,很快就来。”
裴珩看着母亲,看了几秒。
他松开裴淙的手,上前一步,轻轻抱了抱母亲。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的衣襟里,只停了一瞬,很快,然后松开,退后一步。
他转身,牵着林颖恩的手,跟着裴淙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阮鹿聆还站在碑前,白裙在风里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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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彻底安静下来。
风声簌簌,木叶轻落,空山寂寥,只剩她一人,立在父母双碑之前。
雨停了,雾还在,薄薄的,白白的,绕在山腰。
阮鹿聆缓缓屈膝蹲下。
她从身侧取出一束香,是用黄纸包着的。
清芬安息香,用的是母亲教她的方子,苍术、白芷、甘松、安息香,配比她调了很多次,才调出记忆里母亲点的那种味道。
她亲手为父母调制的最后一炉香,清宁绵长,安神归魂。
青烟袅袅,缓缓升腾,缠绕青石墓碑,温柔漫开。
那烟是白灰色的,很细,很轻,在风里飘,不散。
青烟渺渺,隔了生死,隔了岁月,隔了半生颠沛离别。
阮鹿聆静静看着缓缓升起的烟气,看着它们从香头升起,在空气里画出一道道细细的弧线,然后散开,消失在雾里。
“爹,娘。”
她指尖轻轻抚过微凉的碑石,青石板凉凉的。
她的眼眶滚烫,泪水从眼角滑下来。
“爹,我知道您这些年一直愧疚,一直觉得没护住我。您不用愧疚了,真的。女儿现在很好,女儿找到了想共度一生的人。他对我很好,孩子们也很好。您不用担心我了。”
“您走得安详,你们终于团圆了。”
“我也会很好。女儿会好好过日子,会好好照顾珩儿和琋琋,会和裴淙好好相守。我会把日子过得很好很好,让你们在天上看着也放心。”
“你们安心长眠,岁岁无忧,春夏秋冬,女儿年年都来看你们。”
“此生养育之恩,女儿无以回报,惟愿爹娘,黄泉相伴,来世安稳,无病无苦,岁岁团圆。”
青烟缓缓散尽,空山无声作答。
阮鹿聆跪在那里,把三炷香插在碑前的香炉里。
她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湿冷的泥土上。
然后直起身,跪在那里,看着碑上的字。
就在这时,山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混着剧烈的喘息,打破了山间死寂。
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拼尽全力朝着墓园奔来。
男人穿着一身干净素白的衬衫,衣料被山风吹得凌乱,下摆在风里翻飞。
额前碎发湿漉漉贴在眉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
他的脸很白,和阮鹿聆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
阮鹿聆闻声回头。
看清来人眉眼的那一瞬。
她的眼眶里的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轻轻唤出阔别数年的名字:“嘉瑞……”
阮嘉瑞几步冲至她身前,全然不顾地上湿冷泥土,双膝一弯,猛地俯身,一把将跪在地上的姐姐紧紧拥入怀中。
他臂膀发颤,声音哽咽:“姐姐!我回来了!”
阮鹿聆靠在他肩头,她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她抬手轻轻攥着他的衬衫衣角,泪眼朦胧:“你去哪了……你终于回来了……怎么现在才回来……爹一直在等你……”
阮嘉瑞紧紧搂着她。
“我收到姐夫托人辗转送来的信,立刻停了西洋所有授课,连夜坐船赶路,一刻都不敢耽误。我在船上站了三天三夜,看着海,想着爹,想着姐姐,想着家里……姐姐,我回来了,我真的回来了。”
“这些年我留在西洋,后来留校做了大学教授。”
话音落地,阮鹿聆抬手轻轻、无力地捶在他的胸口,她的声音又哭又哑:“你啊……一走就是这么多年,半点音讯都无……祖母走的时候你不回来,爹生病的时候你也不回来……你是不是不要这个家了……”
阮嘉瑞任由她捶打,一动不动,只是抱得更紧,双臂收拢,把姐姐整个人圈在怀里。
下一刻,他慢慢松开姐姐,双膝一弯,重重跪在湿润的新土上。
他望着碑上父母的名字。
他的声音嘶哑颤抖,。“爹,儿子不孝。”
“当年我年少求学在外,远走西洋,听闻消息,知道姐姐听从爹的安排,远赴北平做了妾。”
“那时候我满心羞愧,满心不甘。我总觉得,是我的前途、我的学业,是我阮嘉瑞的未来,透支了姐姐一生的幸福,是我拖累了姐姐。我有什么脸去北平看她?我有什么脸叫那一声姐姐?”
“我恨爹,我无颜归家,更无颜见姐姐。我便断了音讯,执意留在海外,不敢回来,不敢面对家里的一切。我怕看到姐姐受苦,更看到那个家散了。”
“我以为来日方长,以为我功成名就之日,尚可归家弥补……可我万万没想到……”
他埋下头,额头抵在碑前的泥土上。“爹,儿子回来了,儿子可以撑起这个家了……可是爹,您不在了……”
阮鹿聆看着弟弟哭得崩溃的模样。
她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脊背。
“嘉瑞,别这么说。”
“爹嘴上从不提你,可心里时时刻刻都念着你。”
“前几日夜里,爹还和我说起你,盼着你归家,盼着见你一面。我说已经写信催你回来了。他听了,满心欢喜。”
“只是老天残忍,造化弄人,他走得太急,没等到你回来,没能见上你最后一面。”
阮嘉瑞埋首膝间,泪水汹涌而出。
“是我不孝……是我太自私、太怯懦……我不该逃避,不该数年不归……我该早早回来陪他的……”
姐弟二人在碑前静坐良久,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他们身上。
姐弟俩慢慢说着这些年的事。
好一会儿。
两人并肩起身。
阮嘉瑞伸手扶了姐姐一把。
两人顺着微凉的山道缓步下山。
雨停了,雾还在,薄薄的,白白的,绕在山间。
脚下的石板路湿滑,阮嘉瑞走在前面,伸着手,随时准备扶她。
阮鹿聆走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他比走的时候高了,肩膀宽了。
行至半山,远远便看见等候在路旁的几人。
裴淙身姿挺拔,静静立在风里,裴珩与林颖恩乖乖站在一旁。
看见他们走来,裴淙立刻上前迎了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阮嘉瑞身上,他抬手,拍了拍阮嘉瑞的肩膀。
“辛苦了。千里赶路,难为你赶得这么快。”
阮嘉瑞知道面前就是姐夫。
他看着裴淙,眼底仍带着未散尽的红意。
他的声音微哑:“姐夫。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裴淙轻声宽慰。
“人生总有憾事,不必困住自己一辈子。逝者已矣,最希望的,是我们活着的人好好相守。他们不在了,我们还在。我们好好过日子,就是对他们最好的告慰。”
“你姐姐过几日便要与我在北平完婚,你如今在西洋任教,来去自由,索性随我们一同去北平定居。从前的遗憾补不回,往后的日子,就好好陪着你姐姐,别再留新的遗憾。”
阮嘉瑞抬眸望着姐夫,他又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姐姐。
阮鹿聆正看着他,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弯着。
他点了点头:“好。”
话音落,一旁的裴珩静静站着。
一双清澈的眼睛轻轻望着这位从未谋面的舅舅。
这是阮嘉瑞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自己的亲侄儿。
他从前远走西洋、断了音讯,常年漂泊海外,只听说姐姐有两个孩子,却从未有幸见过一面。
他在那些孤独的夜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两个孩子该有多大了,该有多高了。
他以为他有的是时间,以为总会有机会见到的。
没想到第一次见面,是在父母的坟前。
阮嘉瑞上前两步,轻轻蹲下身,膝盖弯下来,平视着面前的小小少年。
他的目光落在裴珩的脸上,细细端详他的眉眼。
那眉眼英挺,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像极了裴淙。
可那抿唇的样子,那低眉垂眼时的轮廓,又分明是阮家人的影子,像极了姐姐。
“原来这就是珩儿。”
“眉眼英挺,风骨像极了姐夫。可细看轮廓,又像极了姐姐。像姐姐小时候,一样的眉眼,一样的安静。”
裴珩望着阮嘉瑞。
他和娘亲有着相似的五官,尤其是那双眼睛,很温柔。
他轻轻开口:“舅舅。”
一声舅舅,瞬间撞得阮嘉瑞鼻尖发酸。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裴珩的头。
他站起来,侧过脸,深吸了一口气。
一旁的林颖恩也连忙凑上来:“阮舅舅!我是颖恩,我和裴珩是最好最好的朋友!我以后也会陪着裴珩的!我会保护他!”
阮嘉瑞看着面前活泼的女孩子,嘴角弯了起来。
“好,谢谢你。珩儿有你这样的朋友,是他的福气。”
山间冷风渐柔,天光清亮。
雾在慢慢散开,露出远处的山脊和松林。
一行人不再停留,并肩朝着山下慢慢走去。
石板路湿滑,裴淙下意识放慢脚步,长臂微张,将阮鹿聆护在身侧。
他的手时不时扶一下她的手肘,或在陡坡处轻轻揽一下她的腰。
快要走出山道时,阮鹿聆忽然脚步微顿,身子停了一下。
她下意识缓缓回头。
山道弯弯,青石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上延伸,隐没在雾气里。
青山叠翠,青松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远处墓碑静立在青松云雾间,小小的。
朦胧恍惚之间,她仿佛清清楚楚看见——父母,此刻正并肩站在青山之巅,十指相牵,温柔含笑,静静目送着她远去。
母亲穿着那件淡青色的褂子,父亲穿着蓝布长衫,他们站在一起,像很多年前那样。
父母的头发还是乌黑的,父亲的手搭在母亲肩上。
他们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担忧,没有不舍,只有安心。
阮鹿聆静静望了片刻,山风吹过,雾气流动,那两个人的影子渐渐模糊,融进了山色里,不见了。
她的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浅淡、释然的笑意。
所有别离皆落幕,所有苦难皆翻篇。
那些眼泪流过了,那些痛挨过了,那些放不下的、过不去的,都在这一场青山薄雾里,慢慢散了。
她轻轻抬手握住身侧裴淙的大手,十指紧紧相扣。
她微微侧头,轻轻靠在他宽厚安稳的肩头。
风过山道,岁岁安然。
松涛阵阵,像在低语。
雾气在山间流动,一层一层的,像一幅没有干透的水墨画。
他们走下山去,身后青山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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