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宿命
下聘的红绸还缀在阮家老宅的檐角,风一吹便软乎乎地晃,满院都飘着未散尽的和合香。
沈玉娴昨儿就启程回北平了。
这几日阮鹿聆委实忙得脚不沾地。
香铺的订单积了一摞,女工们等着她调配新香方。
裴淙今日陪着两个孩子去逛逛,说是要去古镇拜访一个旧人。
阮鹿聆正坐在廊下整理香铺清单。
过了会,她放下纸笔,起身慢慢踱到后院。
青石板路被太阳晒得温温的,踩上去不凉不烫。
她沿着廊下慢慢走。
目光落在后院最西侧的那间厢房。
那是祖母的房间。
当年她听从安排嫁去裴淙,走的那天,祖母站在门口送她。
祖母说:“沅沅,到了那边,好好过日子。想家了,就写信回来。”
“不要挂念我,我这把老骨头,硬朗着呢。”
祖母最后说:“去吧。”
她转身走了,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
祖母还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朝她挥手。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祖母。
不过一年,噩耗传来。
她跪在凝珠院的青砖地上,手里攥着那封信,哭得浑身发抖。
裴淙站在她身后,想扶她,她躲开了。
她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她说要回江南奔丧。
他安排了专列,亲自陪她回去。
可她到的时候,祖母已经下葬了。
她跪在坟前,从清晨跪到黄昏,谁拉都不起来。
裴淙陪她跪着。
后来她回了北平,日子照旧过。
她再也没有提过祖母。
她朝着陈妈轻声开口:“陈妈,把西厢房的钥匙给我吧。”
陈妈连忙应道:“哎,这就去拿。”
不一会儿,她取来铜钥匙,递到阮鹿聆手里。
阮鹿聆攥着钥匙,慢慢走到门前。
廊下的风穿过来,吹起她鬓边的碎发。
她站在门前,抬手,钥匙凑近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门缓缓开了。
一股干净的樟木香气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旧书味。
屋内光线柔和,午后的阳光从雕花窗棂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
陈设依旧是祖母在世时的模样。
临窗是一张梨花木书案,案上摆着祖母常用的铜制砚台,砚台里还有干涸的墨迹;
靠墙是一排红木立柜,柜门上雕着缠枝莲纹。
屋角放着一只朱红樟木箱,箱角磨得光滑,是祖母陪嫁过来的旧物。
床幔整整齐齐地垂着,是祖母最喜欢的藕荷色。
连枕头上的绣纹都还是当年的模样。
阮鹿聆缓步走入,她的指尖轻轻拂过书案。
仿佛祖母只是刚刚离开,去后院摘桂花,下一刻就会拿着针线篮走回来,坐在窗下,戴上老花镜,喊她一声“沅沅”,问她“今天想吃什么糕”。
她在屋内慢慢走着。
她看见抽屉的铜环,拉开来,里面是祖母的针线篮——顶针、剪刀、线板、几块碎布。
她轻轻合上抽屉。
她转身走到床前,伸手摸了摸床幔。
然后目光落在屋角的樟木箱上。
她走过去,蹲下身,伸手轻轻掀开箱盖。
樟木香气瞬间浓郁起来。
箱内整整齐齐叠着祖母的衣物。
她伸手进去,指尖触到柔软的棉布,像触到祖母的手。
然后她看到一个用蓝布包着的包裹。
她把它取出来,放在膝盖上,一层一层打开。
最上面是一方绣帕,白绢底子,上面绣着小小的茉莉花纹。
是她儿时最喜欢的帕子,祖母绣给她的,她走到哪里都带着。
没想到被祖母好好收着。
往下翻,是一叠她儿时的衣物。
小小的肚兜,大红色的,上面绣着“长命百岁”;
小小的布鞋,鞋面上绣着虎头。
她拿起一只小小的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
鞋子捧在手里,很小很小,比她的手掌还小。
包裹里还有一本泛黄的相册。
她翻开第一页,里面贴着她襁褓中的照片,小小的,皱巴巴的。
照片旁有祖母用小楷写的批注:“沅沅百日,乖巧可爱,不哭不闹,见人就笑。”
她翻过一页,是她三岁的照片,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攥着一枝桂花,笑得露出几颗小米牙。
批注写着:“沅沅三岁,随我摘桂。”
她一页一页地翻。
五岁,七岁,十岁,十二岁,十五岁……每一张照片旁都有祖母的字迹,记录着她的身高、体重、爱吃什么、爱穿什么颜色。
最后一页,是她的及笄礼照片。
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褙子,头发梳成发髻,插着一支银簪。
照片旁的字迹比之前潦草了些:“沅沅及笄,出落得亭亭玉立。祖母盼你一生平安顺遂,嫁得良人,不受委屈,不辜负你母亲的遗愿。”
相册最后一页,夹着一张信纸。
缓缓打开,祖母字迹已然有些颤抖:“沅沅,远嫁北平,万事珍重,勿念家乡。祖母盼你一生平安顺遂,有人疼惜,不受委屈,阖家安康。”
信纸没有日期,没有抬头。
这封信,应该是祖母留在世上最后的字。
阮鹿聆捧着信纸,再也忍不住,泪水簌簌落下,滴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往下掉,一滴一滴的,砸在信纸上,她把信纸贴在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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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林颖恩的声音,脆生生地喊:“裴阿姨——我们回来啦!”
阮鹿聆连忙擦干眼泪。
她把那方绣帕、那叠小衣裳、那本相册、那封信,一样一样地放回蓝布包里。
她把蓝布包放回樟木箱底,用那些衣物盖上,轻轻合上箱盖。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满是回忆的屋子。
然后,她慢慢走出厢房,轻轻带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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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渐移到庭院正中。
裴淙一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把手里的杂物递给一旁候着的仆人,缓步走到她面前,轻轻牵住她微凉的手。
“早上可好好用了早饭?”
阮鹿聆轻轻回握他的手,扬起一抹笑。
“吃过了。你们今日出去,玩得可尽兴?逛了哪些地方,见了什么新鲜玩意儿?”
话音刚落,林颖恩蹦到两人面前。
她手里举着一只糖兔子,兔子耳朵很长,被她咬掉了一只。
另一只手里还晃着一个透明袋子,袋子里装着两条小金鱼,一红一黑,尾巴像纱裙一样,在水里轻轻飘。
“可好玩啦!有吹糖人的老爷爷,可厉害了,一吹一捏,兔子就出来了!我买了小兔子糖人,还有这个——”她晃了晃手里的袋子,水在袋子里晃动。
“裴珩选的小金鱼,两条都好漂亮,尾巴像纱裙一样!”
裴珩站在一旁,手里提着一袋桂花糖糕。
他看着娘,看见娘眼睛红红的。
“去了莲溪古镇。逛了庙会,吃了糖粥和状元糕。”
裴淙看着两个孩子:“你们把小金鱼放到院子里的荷花缸里吧。缸里有水草,它们有地方躲。”
“好嘞!”林颖恩脆生生地应下,拉着裴珩的衣袖就往后院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朝阮鹿聆喊,
“裴阿姨,我们待会来看您!”
裴珩被她拽着,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裴淙牵着阮鹿聆的手上,他没有说什么,跟着颖恩往后院走了。
待两个孩子走到院角,身影消失在桂花树后面,周遭安静下来。
裴淙才轻轻抬手,揽住阮鹿聆的肩头,缓缓将她带入怀中。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阮鹿聆靠在他怀里,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轻轻摇着头:“没什么……就是刚刚,我去了祖母的房间。”
“祖母走了,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陈妈说她走的时候一直喊我的名字,喊了一整夜。”
她顿了顿,抬手轻轻擦了擦眼泪。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祖母一生最盼我平安顺遂。如今我有自己的事业,有你,有珩儿,有琋儿,祖母若是在天有灵,看见我如今的模样,定然也能放心了。”
裴淙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
“嗯。祖母一定会放心的。”
“我会陪着你,陪着孩子,守着这个家。一辈子都陪着你。”
庭院里桂香袅袅,暖光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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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一层柔纱,笼着白墙黛瓦。
月亮还没有升起来,星星先出来了。
阮鹿聆刚收拾完香铺的琐事出来。
裴淙立在店铺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一见她出来,伸手轻轻牵住她。
“陪我出去走走吧。”
阮鹿聆没有多问,轻轻点头,任由他牵着。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的脚步声。
偶尔有虫鸣从墙角传来,瞿瞿瞿的,一声一声。
漫天繁星清晰可见,没有半分云雾遮挡。
银河横在天上,淡淡的,像一条薄薄的纱。
两人并肩走了许久,走过窄窄的水巷,路过亮着昏黄灯笼的临街铺子。
晚风拂起她的裙摆,月白色的裙子在风里轻轻飘,也吹动他的长衫衣摆,深灰色的,飘起来又落下去。
两人的身影在灯笼光下,交叠在一起。
不多时,便走到一座石拱桥边。
昏黄的灯笼挂在桥柱上,光影朦胧,映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
裴淙牵着她的手,慢慢走上石桥。
低头望去,河面波光粼粼。
一艘乌篷船静静泊在桥下,挂着两盏小小的荷花灯。
船篷内透着暖黄的光。
阮鹿聆看着那艘乌篷船。
她瞬间懂了他的用意。
她转头看他,他正看着她。
她的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双颊微微泛红,她悄悄别过头,看向河面的波光。
裴淙牵着她走下石桥,来到乌篷船边。
裴淙扶着阮鹿聆登上船,自己再随之坐下,船身轻轻晃了晃,船篙一点,缓缓驶离岸边,朝着水巷深处而去。
荷花灯在水面上晃,灯光在水里拉出长长的影子。
船舱内摆着小小的木桌,桌腿矮矮的,桌面上铺着蓝印花布。
放着一壶温热的江南米酒。
几碟糕点——桂花糕、绿豆糕、云片糕,还有一小碟煮好的菱角。
阮鹿聆侧身坐在船边,一只手搭在船沿上。
她看着窗外掠过的白墙黛瓦。
看着河面泛着的星光,星星在水里晃,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
裴淙走到她身后,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将她稳稳拥在怀里。
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窝,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
“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样的乌篷船上。”
阮鹿聆静静靠在他怀里,没有动。
她的手覆在他环在她腰间的双手上,指尖搭在他的手背上。
“那年我因公来江南,偶然乘舟游水巷。船行至桥边,恰好遇见你。”
“你坐在一艘小乌篷船上,你的船从桥洞下穿过去,我只来得及看见你的侧脸。”
“后来,便假借问路,找你搭话。”
他顿了顿,手臂微微收紧,把她往怀里又带了一些。
“我那时满心欢喜,只想把你留在身边。却万万没算到,我用错了方式。更没算到,你的心,那时从始至终,都不愿意给我。”
话音落下,船舱内只剩河水流动的声响。哗——哗——,还有远处不知哪条船上飘来的小调,软糯糯的。
过了许久,她才轻轻开口。
“那个时候,我是真的恨极了你。恨你不由分说,把我从江南带走,离开我熟悉的家。恨你拆散我与喜欢的人,把我困在北平,做你的妾室。”
她的话还没说完,裴淙便轻轻转过她的身子。
他低头,吻了下去。
这个吻很轻。
他只是轻轻触碰她的唇瓣。
片刻便松开。
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闻到他呼吸里的气息。
“那此刻,你的心,是我的了吗?”他的声音很低。
阮鹿聆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闭上眼睛,重新靠回他的怀里。
双手轻轻环住他的腰,十指在他后背交叠。
“恭喜你啊。”
“得偿所愿。”
裴淙没有说话,嘴角弯了弯。
把她抱得更紧了。
乌篷船依旧在河面缓缓前行,穿过一座又一座石拱桥。
荷花灯在船头轻轻晃,烛火映着水面,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星光洒在河面上,亮晶晶的,像铺了一层碎银。
船娘的橹声咿呀咿呀的,不急不慢,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歌。
阮鹿聆靠在他怀里,看着船舱外慢慢后退的风景。
白墙,黛瓦,石桥,垂柳。
她很小的时候,母亲带她坐过乌篷船。
母亲抱着她,指着桥洞下的石雕说:“沅沅你看,那是狮子,那是麒麟。”
她趴在船沿上往下看,只看到自己的影子。
母亲在后面喊“小心,别掉下去”。
她回过头,朝母亲笑。
母亲也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的手从裴淙的腰侧移到他的手背上,握住他。
“裴淙。”
“嗯。”
“我小时候,母亲带我坐过乌篷船。也是这样的水巷,也是这样的石桥。”
“她那时候总说,沅沅以后要嫁一个对你好的人。”
裴淙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母亲可以放心了。”
阮鹿聆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乌篷船在水巷里慢慢穿行。
两岸的人家已经熄了灯,只有门口的红灯笼还亮着,一盏一盏的,倒映在水里,像一串红色的珠子。
阮鹿聆闭上眼睛。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桥上看荷花的下午。
她不知道桥上有一个人,正在看她。
她只记得那天太阳很大,荷花开得很好,船娘给她摘了一朵,她捧在手里,花瓣上还有露水。
那个时候的她。
还不知道桥上的人和自己会有纠缠一辈子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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