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下聘
江南的晨,天刚蒙蒙亮,整座古镇还沉在酣眠之中。
忽然,一阵清脆的铜锣声划破寂静。
“哐——哐——哐——”三声沉响,撞碎了晨雾的静谧。
紧接着,是整齐的步履声,不是一个人两个人,是几十人上百人的脚步声,混着车马轱辘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从江畔宽街,慢悠悠往幽深水巷而来。
最先惊醒的是街口开早茶铺的王阿婆。
她裹着蓝布头巾,揉着昏花的老眼,吱呀一声推开铺门,打算生火煮茶。
刚迈出半步,抬眼望向街心——她愣住了,手还扶着门板,忘了放下。
街面上,一支望不到头的队伍正缓缓前行。
红绸如霞,从街头绵延至街尾,一眼望不到边际。
那红不是普通的红,是极正的朱红,在灰蒙蒙的晨雾里像一团一团燃烧的火。
最前头是两名身着墨色劲装的亲兵,腰杆挺得笔直,手持系着红绸的开道锣。
其后是八盏朱红宫灯,灯身绣着烫金缠枝纹,正中一个遒劲的“裴”字。
宫灯之后,是两列身着青布长衫的侍从,双手捧着描金礼盒。
再往后,便是数不清的红木箱笼,每一只都雕着龙凤呈祥的纹样,裹着大红云锦,系着明黄流苏,由两名侍从合力抬着,一看便知内里皆是重礼。
队伍很长,长到王阿婆踮起脚尖也望不到尾。
不过片刻,家家户户的木门、木窗都接连推开。
“哎哟喂!这是啥阵仗啊?我在江南活了六十年,从没见过这么气派的队伍!”
“你看那红绸,是京城最顶好的云锦吧?那纹路,那光泽,我在绸缎庄当了一辈子伙计,都没见过这么好的料子!还有那宫灯,可不是寻常人家能用的,那‘裴’字,是哪个裴家?”
“我刚才听见他们说,是手握重兵的大人物,竟来咱们这江南小镇下聘?”
“下聘?原来是娶亲啊!哪家的姑娘这么好福气,这排面,怕是江南首富家的小姐都比不过啊!你看那一箱一箱的,得值多少银子?”
“到底是哪家闺秀,这么有造化?”
人群越聚越多,水巷两岸的石桥上、屋檐下,全都站满了人。
连河面上摇乌篷船的船娘,都停下橹,趴在船沿上,痴痴望着街中的队伍。
礼单长得没有尽头,箱笼抬了一波又一波。
有人张大了嘴巴合不拢,有人掰着手指头在算值多少钱,有人摇头晃脑地说“这排场,皇帝娶亲也不过如此”。
队伍慢慢拐进窄巷,巷子本就不宽。
瞬间被聘礼队伍填得满满当当,红绸映着两侧的白墙,把墙都染成了粉色。
晨雾渐渐散去,朝阳透出微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洒在漫天红绸上,暖得晃眼。
围观的人群跟到巷口,挤得水泄不通,想看看这聘礼到底要送往哪一户。
领头的亲兵走到巷底那扇古朴木门门前,停下脚步,双手举锣,再次敲响。
“哐——哐——哐——”。
他高声唱喏,声音洪亮,穿透人:“北平裴家,特来江南阮家下聘——”
随即,满场哗然!
忽然间,只听见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从巷口缓缓传来。
那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鬃毛梳理得整齐顺滑,在晨光里泛着缎子般的光泽,颈间系着一束大红绸带,绸带在风里轻轻飘。
马背上的裴淙,一身墨色笔挺军装。
轻轻勒住马缰,黑马昂首嘶鸣了一声,稳稳地停在阮家门前。
他翻身下马。
没过半刻,一阵低沉的汽车引擎声缓缓驶入巷子。
黑色轿车擦着满街箱笼而来,车身锃亮,稳稳停在裴淙身侧。
裴淙走到轿车旁,微微躬身,伸手拉开轿车后门。
先是一只裹着玄色暗花软缎手套的手,轻轻搭在他掌心。
紧接着,一位妇人缓步走下车。
是沈玉娴。
她身着藏青织金牡丹旗袍,外披月白绫罗披肩,披肩边缘垂着细细的流苏。
她站稳后,转头看向身侧的裴淙,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嘴角带着笑意。
“盼了这么久,今日总算得偿所愿。”
裴淙微微垂首:“多谢母亲。”
沈玉娴笑着摇了摇头,反手轻轻握了握裴淙的手,“傻孩子,”。
裴淙颔首,目光再次投向阮家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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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在满街目光的注视下,阮家那扇古朴的木门,终于缓缓向内推开。
被老仆缓缓从内拉开。
老仆穿着一身干净的灰布长衫,头发梳得整齐,他微微躬身,声音洪亮:“快请进,小姐和老爷都在院里候着了。”
说着,连忙侧身让开道路,抬手虚引,又吩咐身后的小仆将院门完全敞开,好让聘礼队伍顺利入内。
小仆们手脚麻利,把门板推到最开,用门闩固定住。
裴淙微微颔首示意,伸手轻扶沈玉娴的手肘,缓步踏入阮家院落。
沈玉娴边走边打量着院内景致,目光从斑驳的墙壁扫到干净的青砖地面,从墙角那丛翠竹扫到廊下那几盆兰草。
小院收拾得干净雅致,阶边种着兰草,叶片翠绿,沾着露水,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清雅香气。
院内早已收拾妥当,正堂摆好桌椅,桌椅是红木的,擦得锃亮。
桌上铺着暗红色的绒布,摆着茶盏果碟。
阮父身着深色锦缎长衫,虽身形依旧清瘦,却精神矍铄,眉眼间带着笑意。
他坐在太师椅上,腰背挺得很直,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激动。
见二人进来,他连忙起身相迎。
他走到沈玉娴面前,拱手行礼:“亲家母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沈玉娴连忙还礼,笑意盈盈:“亲家客气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裴淙先迈步踏入小院,他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直直往堂屋廊下望去——
她正立在廊下木柱旁,一身浅紫色绣白茉莉旗袍,裙摆垂落如江南春水。
浅紫色是很淡的那种紫,像清晨天边最后一抹夜色,上面绣着白色的茉莉,一朵一朵的,小小的,针脚细密,在光里泛着微微的珠光。
鬓边珍珠簪子映着阳光,细碎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把她整个人衬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她站在那里。
她也在看他。
晨光从他们之间穿过。
沈玉娴抬眼望见阮鹿聆,脚步瞬间顿住。
她松开裴淙的手肘,快步走上前去。
不等阮鹿聆行礼,便一把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她只是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阮鹿聆靠在沈玉娴肩头,轻轻回抱住她:“让您跑一趟。这么远的路,您身子受得住吗?”
“傻孩子,说什么傻话。”沈玉娴松开她,退开半步,双手捧着她的脸,上上下下地打量,从她的眉眼看到她的嘴角,从她的嘴角看到她鬓边的珍珠簪子。
“看着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瘦了一点,但气色还好。江南的水土养人。”她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丝,把那几缕垂在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这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裴珩和林颖恩从内院走了出来。
裴珩穿着一身藏青小长衫,领口系着盘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走到沈玉娴面前,微微躬身:“奶奶。”
沈玉娴低头看见孙子,把他揽进怀里。“跑这么远来江南,真是急死人。”
林颖恩也跑过来,脆生生地喊了声“裴奶奶好”。
沈玉娴松开裴珩,抬头看见林颖恩,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她伸手拉着颖恩的手,把她拉到面前,上下打量。
“颖恩长高了,比上回见又长高了不少。”
林颖恩咧嘴一笑。“我爹才不急呢,他急的是没人陪他下棋了!”
沈玉娴被她逗笑了,笑声轻轻的在院子里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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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暄毕。
侍从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高声唱喏:“行纳采礼——”
纳采为聘礼首礼,是整场下聘的第一道程序,也是最庄重的。
按江南古礼,男方需以大雁为贽,寓意忠贞不二。
裴淙起身,整了整衣襟,他走到阮父面前,按江南礼数,先向阮父行揖礼。
他双手抱拳,躬身。
然后直起身,接过侍从递来的红木描金聘盒,盒面雕着并蒂莲,边角包着黄铜。
他双手捧着聘盒,躬身递到阮父面前:“阮伯父在上,小侄裴淙,倾心鹿聆已久。今日依江南古礼,行纳采之礼,恳请伯父应允这门亲事。往后裴淙必以一生护她周全,敬她爱她,绝无二心。”
阮父连忙起身,双手接过聘盒,捧着盒底,沉甸甸的。
他把它放在案头,手指在盒面上停留了一瞬。
他的眼眶微湿,嘴唇哆嗦了一下,只说了两个字:“好,好。”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他想起从前,想起那些对不住女儿的事,想起自己当年亲手把她送出去做妾。
他一直觉得亏欠她,一辈子都还不完。
沈玉娴坐在一旁,笑着补充:“亲家放心,鹿聆进了裴家门,家中诸事,也全由她做主。”
紧接着,侍从又唱:“呈聘帖,念礼单——”
侍从捧着大红洒金聘帖上前,聘帖用桑蚕丝纸制成,封面绣着龙凤呈祥,金线绣的,在光里闪闪发亮。
内页是裴淙亲笔书写的聘文,字迹遒劲有力。
裴淙双手捧帖,再次递与阮父。
阮父接过,手指有些发抖,他翻开聘帖,看着那一行行字,看了很久。
礼单一出,满院生辉。
侍从们按江南习俗,将聘礼分成六份,依次抬入,唱喏人声音洪亮。
“聘金:赤金八千两,纹银一万两,江南票号庄票千张——”
“聘饰:赤金点翠头面二十套,和田玉镯二十对,东珠项链二十串,翡翠玉佩二十枚——”
“锦缎:江南云锦、苏绣软缎、杭罗绫绢各百匹——”
“香礼:清芬香铺专属名贵香材百斤,赤金香具一套,和合香、平安香各百盒——”
“喜礼:江南桂花糕、定胜糕、状元粽各十担,桂圆、红枣、花生、莲子各十担——”
“文玩:名人字画百幅,官窑瓷器百件,玉如意百对——”
聘礼陈列院中,红绸环绕,琳琅满目,全按江南习俗置办。
每一箱都敞开着,让人看得清清楚楚。
阳光落在那些金银珠宝上,折射出耀眼的光。
沈玉娴看着满院聘礼,笑着对阮父说:“这些东西,都是按江南的礼数置办的。”
“亲家,这些日子裴淙把这些事都亲自盯着,一样一样地选,一样一样地定。他怕不合江南的规矩,还专门请了江南的礼官来操持。他的心思,全在这里了。”
阮父连连点头,眼眶又红了一圈,抬手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礼数周全,用心至极。老夫感激不尽。”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顿了顿,又说,
“鹿聆,我……我对不起她。从前的事,是我糊涂。如今看到她有归宿,我死也瞑目了。”
流程行至纳吉礼。
按江南民俗,需交换庚帖,合八字,寓意天作之合。
阮鹿聆亲手捧着朱红庚帖,庚帖上写着自己的生辰八字。
她缓步走到裴淙面前,双颊微红,那红色从颧骨漫到耳根。
她微微低着头,睫毛垂着,把庚帖递给他。
裴淙双手接过庚帖,低着头看那上面娟秀的字迹。
他又将自己的庚帖回递与她。
庚帖是深蓝色的,封面烫金。
阮鹿聆接过去,指尖触到他的手,两人皆是一顿。
他们同时抬起头,相视一笑。
随后行聘钗礼,这是江南下聘最隆重的环节。
聘钗,即男方为女方插戴首饰,寓意“以我之钗,饰你之发”。裴淙亲自从侍从手中接过一支赤金嵌玉步摇。
步摇的簪体是赤金的,簪头嵌着一块羊脂白玉,玉质温润,雕成一朵含苞的玉兰。
花瓣薄薄的,透着光。下面缀着细细的珍珠流苏,三串,每一串都垂到簪尾。
他走到阮鹿聆面前。
她微微低头,好让他够得到。
他抬手,将步摇轻轻插在她的发髻间。
珍珠流苏在她鬓边轻轻晃,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的手在她发间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他看着她,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只有她能听见:“鹿聆,委屈你许久。往后,我必一一补偿。”
阮鹿聆抬头望着他,眼底泛着泪光,她轻轻点头:“我信你。”
裴珩一直在旁边看着。
他站在廊柱旁边,手垂在身侧。
他的嘴角弯了弯。
他想起伦敦那些日子,想起北平那些日子,想起那些年的分离和等待——都在这个院子里的红绸和箱笼中间,找到了答案。
阮父看着眼前一幕,看着女儿发间的步摇,看着裴淙站在她身侧,看着沈玉娴满脸的笑意,看着满院的聘礼和红绸。
他终于放下心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笑着对沈玉娴说,声音里带着释然:“往后还请夫人多多照拂鹿聆。她从小性子倔,有时候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您多担待。”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沈玉娴笑着回应,她的目光从阮父身上移到裴淙和阮鹿聆身上,看着他们并肩站在一起。
“择个良辰吉日,就把婚事办了。风风光光的,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
裴淙握紧阮鹿聆的手。
他的手指从她的指缝间穿过去,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
阮鹿聆靠在他身侧,浅紫色旗袍映着满院红绸,眉眼间满是笑意。
阳光从云层后面整个地露出来,把整座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桂花树上的露珠在阳光里闪着光,一颗一颗的,像碎钻。
巷口的人群还没有散,还在叽叽喳喳地议论着,王阿婆的声音最大:“我很早之前就说阮家丫头有福气!你们还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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