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雅集
江南的晨雾浓得像化开的水墨,把小站、石桥、水巷都裹得朦朦胧胧。
远处的拱桥只露出半个桥洞,乌篷船泊在岸边,船头堆着半舱新鲜莲蓬,绿得发亮。
面包车一停下,林颖恩就蹦蹦跳跳地往下冲。
她坐了几夜的火车,腿都坐麻了,此刻踩在土地上,整个人活了过来。
“裴珩裴珩,终于到啦!我腿都坐麻了!”林颖恩拽了一把身侧的裴珩,手指攥着他的袖口,拉了拉。
裴珩稳稳走下车,抬眼扫过雾蒙蒙的街道。
青瓦白墙,石板小路,河边的垂柳在雾里若隐若现。
一切都很安静,不像北平那样车马喧嚣。
林颖恩东张西望,“你真的能找到裴阿姨的香铺吗?这巷子七拐八拐的,我都分不清方向了。”
裴珩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雾气深处的某个方向。
“刚刚和人问过了。过了三座石桥,巷子里有很香的味道,就是。”
林颖恩眼睛一亮,凑到裴珩身边,小脑袋歪着:“你是不是早就想来找裴阿姨了?之前你还说我莽撞,其实你心里也超想对不对?你就是嘴硬,不肯说。”
裴珩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加快脚步:“别多话,赶路要紧。”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青石板路。
转过一道弯,绕过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一股清润的香气扑面而来。
那香气从巷子深处涌出来。
裴珩他抬眼望去,巷子里,一扇木质门板敞开着,门口的石阶被踩得光滑发亮。
门上挂着一块古朴的牌匾,木底金字,写着“阮家香铺”四个大字。
“到了。”
此时的阮家香铺刚开门。
晨光从门口斜斜照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光柱。
几名女工正坐在案前,细心分拣着各色香料,指尖捻起干花、香草,轻轻放在竹筛里。
阮鹿聆身着素色布裙,站在香案前,手里拿着一把银质香匙,正在向一位老妇人介绍新制的安神香。
“张婶,这款安神香用了酸枣仁与薰衣草,还加了一点点合欢花。”
阮鹿聆用香匙舀起一点香粉,放在张婶面前让她闻。
“晚上睡前点燃一炉,睡得安稳,没有半点杂味。您试试看,要是觉得好,下次再来拿。”张婶接过香包,凑近闻了闻,连连点头。
阮鹿聆正说着,不经意抬眼,目光恰好落在巷口的两个孩子身上。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视线定格在裴珩脸上的刹那,手里的香匙“当啷”一声掉在香案上。
“珩……珩儿?”
裴珩站在巷口,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母亲。
“娘……娘亲。”
林颖恩见状,连忙拉了拉裴珩往前跑几步,她跑到阮鹿聆面前,仰着小脸,甜甜地笑。
“裴阿姨!我们来找您啦!”
阮鹿聆这才回过神。
然后她再也顾不上一旁的客人,快步穿过香案,绕过那些堆叠的香料罐,几乎是踉跄着跑到门口。
她伸出双臂,一把将裴珩和林颖恩紧紧抱进怀里。
“珩儿?真的是你?你们怎么会来这里?谁带你来的?你妹妹呢,她有没有跟你一起?你们两个小孩子,怎么就敢……”
裴珩被她抱得紧紧的,安静地靠在她肩头。
他低声道:“我和颖恩自己来的。坐火车来的。妹妹留在北平,爹爹知道。我……”他顿了一下,“我想来看看你。”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松开手,退开半步,上下打量着两个孩子。
她又气又心疼地叹了口气,眼眶泛红:“你们两个实在是……让我说什么好。从北平到江南,那么远的路,你们才十岁,怎么敢?”
她说完,不再站在门口,牵起两个孩子的手。
她的手心是温热的,把两个孩子微凉的手包在掌心里。
“快,外面雾凉,别冻着了。先进屋,拿碗热粥。。”
“好耶,谢谢裴阿姨!”林颖恩立刻恢复元气,牵着阮鹿聆的手,蹦蹦跳跳地跟着往前走。
“裴阿姨,您的香铺好香啊!比北平所有香铺都香!”
“等会儿阿姨给你拿好吃的香糕。用桂花和糯米做的,比你们城里的点心甜。”阮鹿聆摸了摸她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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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铺后面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青砖铺地,角落里种着几株桂花树,树干有碗口粗,枝叶浓绿,像几把撑开的伞。
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几只石凳,桌面上落了几片桂叶。
阮鹿聆拉着两人坐在堂屋的木椅上。
她转身去了厨房,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就端上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白粥。
粥熬得浓稠,米粒开了花,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还配着几碟江南小咸菜——酱瓜、腌萝卜、雪里蕻。
“快吃点热的,暖暖身子。一路坐车肯定累坏了,胃里空,先喝粥,别急着吃硬的。”她把手帕递过去,让两个孩子擦手。
林颖恩拿起勺子,大口喝了一口粥,烫得她呵了一口气,又忍不住咽下去。
她眼睛亮了:“哇,这粥好好喝!比家里厨娘做的还香!裴阿姨,您放了什么呀?”
“熬久一点,自然就香了。你慢点喝,烫。”阮鹿聆笑着,伸手帮她理了理垂在脸侧的碎发。
裴珩端起碗,小口地喝着。
阮鹿聆看着他,看了很久。
待两人吃完。
阮鹿聆坐在对面,她看着两个孩子,目光从裴珩脸上移到林颖恩脸上,又从林颖恩脸上移回来。
“说实话,这次偷偷跑出来,是谁的主意?你们俩才十岁,怎么敢独自坐火车来江南?谁给你们买的车票?你们是怎么从家里出来的?颖恩,你爹娘知道吗?”
林颖恩的小脑袋慢慢低下去,脸颊微微泛红,她小声嘟囔:“是我的主意……”
话音未落。
裴珩抬起头,看着娘亲:“颖恩是陪我来的。”
阮鹿聆看着裴珩,叹了口气,她起身,走到两个孩子身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们的头。
“你们啊,真是让我又气又心疼。路途这么远,两个十岁的孩子,万一走丢了怎么办?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万一坐错了车……”
还会都平安到了。
“颖恩既然来了,就好好在江南住几天。别急着回去。”
“我带你们逛逛水乡,坐坐乌篷船,吃江南点心,采莲蓬,看荷花。只是往后,万万不可再这么莽撞了,知道吗?不管去哪里,都要先跟大人说,不可以自己跑。大人会担心。”
林颖恩一听,瞬间抬起头。
她连忙点头:“知道啦裴阿姨!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真的!保证!回去我就跟我爹娘认错!谢谢裴阿姨!”
裴珩也抬起头,看着娘亲温柔的眉眼。
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终于,他来到了娘亲长大的地方,终于陪在了娘亲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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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渐渐散尽,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金灿灿的,洒在院子里、洒在桂花树上、洒在青石板地上。
阮鹿聆带着两个孩子去看香铺的工房。
工房在院子的另一侧,是一间宽敞的木屋,屋顶铺着灰瓦,墙上开着很大的窗,光线透亮。
里面摆着长长的工作台,台面上铺着干净的蓝布,上面放着研钵、银勺、瓷碟、竹筛,还有一排排贴着标签的瓷罐。
女工们正在忙碌。
有的在分拣香材,指尖从一堆干花里挑出杂质;有的在研磨香料,石杵在研钵里发出细细的“沙沙”声;有的在搓香丸,把调好的香泥搓成小小的圆球,整整齐齐地排在竹匾上。
林颖恩好奇地凑过去,踮着脚尖看女工搓香丸,眼巴巴地问:“阿姨,这个是什么呀?闻着甜甜的。”
女工笑着拿起一颗新搓的香丸递给她,林颖恩接过来,放在鼻尖闻了闻,眼睛亮了:“是桂花!还有蜂蜜!”女工笑着点头:“小姑娘鼻子真灵。”林颖恩得意地回头看了裴珩一眼。
裴珩没有去凑热闹。
他站在工房门口,目光穿过忙碌的女工、穿过那些瓶瓶罐罐,落在娘亲身上。
阮鹿聆正在跟一位女工交代什么,侧脸对着他,她说话的时候眉微微蹙着,又松开;
手指点着竹筛里的香材,指了一下。
她像是本来就应该在这里。
阮鹿聆交代完,转过头,看见裴珩站在门口看她。
她笑了笑,走过来。
“珩儿,你过来。”她牵着他走到一张空着的工作台前,从架子上取下几个瓷罐,一一打开盖子。
沉香、檀香、安息香、白芷、甘松——她把罐子推到他面前。
“你闻闻,看能分出几种。”
裴珩低头,凑近罐口,轻轻嗅了嗅。
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沉香。檀香。安息香。白芷。甘松。”
阮鹿聆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学的?”
裴珩垂下眼:“在伦敦的时候,去您的香铺。林晚阿姨教过我一些。”
阮鹿聆愣了一下。
她当时在柏林。
想起林晚信里提过的“小珩儿今天来铺子了”
她不在了的时候,他去了那些她待过的地方。
“娘。”裴珩忽然开口。
“嗯?”
“这个。”他指了指其中一只瓷罐,罐子里装的是甘松,“你上次写信说,爹爹药包里的那味辛温药材,可以用这个换,药性温和。”
阮鹿聆看着儿子,没有说话。
她拿起那把银质香匙,舀了一点甘松粉,放在他手心里。
裴珩低头看着掌心那一点褐色的粉末,把它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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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晃来晃去。
阮鹿聆搬了几把椅子放在树下,三个人坐着,喝着新泡的花茶,茶是淡黄色的,飘着茉莉花瓣。
“裴阿姨,您小时候就住在这里吗?这里好安静,我好喜欢。”林颖恩捧着杯子,小口喝着茶水。
“嗯。我在这里长大,从出生到出嫁,一直住在这巷子里。那时候巷口有棵大槐树,春天开满白色的花,香香的。”阮鹿聆的目光落在那株桂花树上,停了一下。
“后来嫁了人,去了北平,很多年没回来。”
“裴阿姨,您还会回北平吗?琋琋可想您了,每天都念叨。”林颖恩又喝了一口茶,悄摸摸看着她。
阮鹿聆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杯子放在石桌上,她转头看向裴珩,他正看着她,等她的答案。
她伸手,轻轻拂去裴珩肩上不知什么时候落的一片桂叶。
“傻问题。我当然不会离开我的孩子们。”
裴珩垂下头,耳夹微微泛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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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阮鹿聆带他们去后院看阮父。
阮父的身体比前些日子好了一些,能撑着拐杖在屋里走几步,但大部分时间还是躺在床上。
窗外的光线从灰白变成橘黄,又变成灰蓝。
阮鹿聆轻轻推开房门,里面很安静。
“爹,珩儿来看您了。”她的声音很轻。
阮父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一下,慢慢聚焦在站在床边的少年身上。
裴珩穿着一件浅色的衬衫,干干净净的。
他站在那里,身姿笔直,像一棵刚刚抽条的树。
阮父看着他,看着那张脸——那眉眼,那下颌线,那抿唇的样子真是像极了裴淙。
“珩儿……”
他伸出手,枯瘦的、青筋凸起的手,朝裴珩的方向伸过来。
“你来看外公了……好,好……”他的手握住了裴珩的手。
老人的手很凉,骨节硌人,被裴珩温热的掌心慢慢暖着。
裴珩弯下腰,把耳朵凑近老人的嘴边。
“外公,我是裴珩。我在这里,不走。”他的声音很轻。
阮父看着他,浑浊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只是握着裴珩的手,不肯松开。
阮鹿聆站在一旁,看着儿子弯着腰、耐心地听一个老人说不清楚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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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两个孩子被安排在客房里,里面一共有两间小房。
客房收拾得很干净。
床头放着一只青瓷小碟,碟子里点着一盘小小的盘香,青烟袅袅,是安神香,甜甜的,暖暖的。
林颖恩洗完澡,换上一件阮鹿聆给她找来的棉布睡裙,是阮鹿聆小时候穿过的,洗得发白,但很软。
她看着裴珩在窗边站着。
“裴珩,你不睡吗?”
裴珩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
江南的月亮与北平的、伦敦的都不一样。
它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纱,又像是谁在水里洗过的。
月光落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把每一片叶子都照得发亮。
“你先睡。”他说。
林颖恩看着他,觉得他可能要消化一下。
“晚好。”
然后就回到自己的房间。
裴珩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出客房,带上门。
他穿过走廊,走廊的灯没有开,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照得一块白一块黑。
他走到对面的房门前,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窄窄的缝。
里面亮着灯,橘黄色的,柔柔的。
他轻轻推开门。
阮鹿聆正坐在床边叠衣服。
是裴珩换下来的那件。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站在门口的儿子。
“珩儿?怎么还没睡?是不是床不习惯?被子薄不薄?”她放下手里的衣服。
裴珩摇摇头。
他走进来,走到母亲面前,停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抱住了她。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
他抱得很轻,不像小时候那样扑过来、箍得紧紧的。
阮鹿聆怔了一下。
然后她伸手,把他抱住。
她的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像他小时候那样。
“娘。”他的声音闷在她肩头。
“嗯。”
“我很想你。”
阮鹿聆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摸了摸。
他的头发比以前硬了,不像小时候那样软。
她低头,在他发顶印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窗外月光如水,桂花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随着风轻轻晃动。远处有狗叫,一声两声,又安静了。
安神香的青烟从客房的门缝里飘出来,一丝一丝的,在走廊里慢慢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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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江南的第五日,阮鹿聆暂且搁下香铺里的繁杂事务,整日陪着两个孩子。
清晨天刚亮,她带他们去古镇东头的早市,青石板路上摆满了竹编的小筐、新鲜的菱角、软糯的桂花糕,还有挑着担子卖糖画的匠人。
铜勺一舀糖稀,在青石板上飞快勾勒,转眼便是活灵活现的小兔与小蛇。
林颖恩最是欢喜,踮着脚尖趴在摊前,眼睛亮晶晶地喊:“那个小兔子的,好可爱呀!我想要小兔子的。”
阮鹿聆笑着应允,让匠人浇了一只胖乎乎的小兔,又转头看向身旁的裴珩:“珩儿,你想要什么样式的?”
裴珩目光落在糖画匠人手中那条正在成型的龙形图案上。
阮鹿聆看在眼里,笑着揉了揉他的头顶,不由分说让匠人又浇了一条小龙,塞进他手里。
糖丝甜脆,入口便是满口香浓。
林颖恩吃得嘴角沾了糖渣,裴珩则小口抿着。
阮鹿聆带他们乘乌篷船游水巷。
船娘摇着橹,橹声咿呀,穿过一座座石拱桥。
桥洞下刻着斑驳的花纹,两岸人家的窗台摆着盆花,藤蔓垂落在水面,荡起圈圈涟漪。
林颖恩趴在船沿,伸手拨弄清凉的河水,回头对着裴珩喊:“裴珩你快看,水里有小鱼游过去啦!还有螺蛳,好小好小的螺蛳!”
裴珩依言凑过去,低头看着水面上那一圈圈荡开的波纹,阳光碎在水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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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到第六日清晨,两个孩子有些倦怠了,起不来了。
阮鹿聆便让他们留在阮家老宅歇息,嘱咐家里的老仆好生照看,又吩咐厨房给他们炖了百合莲子羹。
她自己换往阮家香铺去。
阮鹿聆推开门,吱呀一声,淡淡的香气便涌了出来。
这几日她一直陪着两个孩子,铺子里的事务积了一些。
阮鹿聆走到香案前,指尖刚触到干燥的花瓣,便听到有人敲门。
阮鹿聆放下手里的花瓣,缓步上前拉开门。
门外站着两人。
为首的是商会的执事,姓周,四十来岁,穿着藏青色长衫,头发梳得油亮,脸上带着几分谄媚的笑。
他侧身让出身旁的人,微微欠身:“阮老板,冒昧打扰。”
他身旁站着一位身着深色和服的日本男子,眉眼间带着几分倨傲。
周执事连忙介绍:“这位是东瀛松本商会的松本先生。此番松本商会联合江南中外商会,筹办跨国商贸雅集,特地给您送邀请函来。”
松本先生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封邀请函。
他递到阮鹿聆手中。
“此番雅集,东瀛商界是主宾。江南各行当都要派代表出席。”他的中文说得很流利。
“你的清芬香铺,是中华传统香道的招牌,听说你在国外多年。但之前你不在国内,这次回来了……应当出席。”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阮鹿聆脸上,
“不然,怕是说不过去。”
阮鹿聆指尖捏着邀请函,没有立刻回应。
接着。她缓缓抬起头。
“有劳两位专程跑一趟。邀请函我收下了。雅集之日,我定会准时赴约。”
松本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笑。
“阮老板果然深明大义。届时静候您的光临。”
商会执事与松本并未即刻离去。
松本的脚没有动,他的目光在香铺里又扫了一圈,从香材架子上那一排排瓷罐扫过,从墙上挂着的古旧香谱扫过。
“阮老板的香铺,看着倒是雅致。”他慢悠悠地开口,
“只是这些所谓的中华香道,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玩意儿,徒有其表罢了。”
执事站在一旁,神色尴尬,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此番雅集,东瀛香道大师也会到场。阮老板怕是连拿出手的香品都没有。到时候可别丢了中国人的脸面。”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阮鹿聆。
阮鹿聆站在香案后面,指尖不经意拂过案上盛着香粉的白瓷小碟。
“松本先生此言差矣。”
“中华香道传承千年,讲究天人合一、气韵绵长。何必妄加评判。”
“千年传承又如何?”松本嗤笑一声。
“如今,我方商会的香品才是主流。你们的旧技艺,早该被淘汰。”他往前走了半步。
“这两天阮老板还是多去学习学习,免得在雅集上难堪。到时候,可不是丢你一个人的脸。是丢整个中国匠人的脸。”
阮鹿聆没有说话。
她微微侧身,手腕轻轻一晃。
白瓷小碟边缘的香粉被她不经意拂落,细碎的浅黄色粉末随风扬起,像一小片轻薄的雾气。
醒神香的粉末极细,细到肉眼几乎看不见。
却直直地钻进鼻腔,直冲头顶。
不过瞬息。
松本的脸色骤变。
喉咙里涌上一阵奇痒。他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唇张开,想说什么——却“咳、咳咳咳”一连串剧烈的咳嗽从他喉咙里爆发出来。他弯下腰,咳得面红耳赤,眼泪都呛了出来,眼眶通红,鼻涕也流了出来。
他用手帕捂着嘴,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站在门口的商会执事也被香气波及。
他捂着胸口,连连咳嗽,脸涨得通红,慌乱地往后退了几步,撞上了门框。
“咳咳咳……”松本直起身,脸色惨白,嘴唇发青。
他指着阮鹿聆,手指在发抖,眼神里满是惊慌:“你、你做了什么?!毒气!你竟敢对我们下毒!”
阮鹿聆站在原地,微微蹙眉。
“松本先生此言严重了。”
“我何曾下过什么毒?方才不过是整理香材时,不小心碰倒了醒神香的香粉。用来醒神驱虫,性子烈了些,气味冲鼻。”
她顿了顿,看着松本狼狈的模样。
“敏感之人闻了,难免会呛咳,绝非什么毒物。”
她拿起案上那只白瓷小碟,碟沿还沾着一些浅黄色的粉末。
她用指尖轻轻拈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苍术燥湿健脾,薄荷清利头目,辛夷散风寒通鼻窍。都是好东西。”
她把碟子放回案上,转眸看着他。
“至于你刚刚说的毒气——”
阮鹿聆直直对看着他。
“恕我直言,不应该松本先生您比较了解吗?”
这句话落下去,香铺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
松本的脸从惨白变成了铁青。
他的嘴唇在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又涌上一阵奇痒,他连忙捂住嘴,又咳了两声。
他的目光里有恼怒,也有一丝他绝不会承认的恐惧。
阮鹿聆不慌不忙地从架子上取下一只青瓷小瓶。
“若是三位再不赶紧离开,用清水洗把脸,再透透气,这香粉的气味滞在鼻腔里,怕是还要咳上半个时辰。头晕目眩也是有的。到时候耽误了要事,可就怪不得我了。”
松本捂着自己的口鼻,又咳了两声。
他恶狠狠地盯着阮鹿聆。
“好——好一个阮老板!”
“雅集之上,我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到几时!”说罢,再也不敢多留,转身就走,脚步仓促,和服的衣摆在风里飘了一下。
他走得很快,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商会执事周执事站在原地,看看松本的背影,又看看阮鹿聆,欲言又止。
最后他朝阮鹿聆拱了拱手,苦笑了一下,也转身跟了上去。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完全消失在巷口的晨雾里。
待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阮鹿聆还站在原地。
她低头看着案上洒落的香粉,细细的、浅黄色的粉末,在晨光里微微反着光。她指尖拂去那些香粉,将它们拢到碟子里,
倒进废料罐。
她看着松本消失的方向,眼底满是冷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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