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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过往(3)


昆明城裹着花香的风,慢悠悠地拂过,从满城蓝花楹的暮春,不知不觉便滑向了绿意浓稠的初夏。

裴珩小胳膊小腿日渐有力,总爱迈着晃晃悠悠的小步子,在院子里四处探索。

他一会儿蹲下来看蚂蚁搬家,一会儿伸手去够低处的蔷薇花。花瓣被他揪下来,捏在手里,攥得皱巴巴的,然后塞进嘴里尝一尝,又吐出来,皱着一张小脸。

每日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鸟声啾啾啾的,裴珩准会准时醒来。

他小身子一扭,便蹬着小短腿爬起来,他先是凑到阮鹿聆身边,软乎乎的小手扒着娘亲的衣袖。奶声奶气地喊“娘、娘”,一声比一声大,不把娘亲叫醒不罢休。

若是阮鹿聆装睡不理他,他便会撅着小嘴,转头爬向另一侧的裴淙,用小脑袋蹭裴淙的脸颊,小手胡乱抓着爹爹的发丝,揪住一绺就不撒手,非要把人闹醒才肯罢休。

裴淙向来浅眠,总是闭着眼伸手,准确地揽住那个小小的、扭来扭去的身子,稳稳将小小的身子揽进怀里。

任由他在自己胸膛上爬来爬去。

指尖捏捏他肉嘟嘟的小脸蛋,轻轻掐一下,裴珩便会咯咯直笑。

裴珩便会伸着小手指向窗外的院子,小手在空中一抓一抓的,含糊不清地喊:“花、花……”

他要出去看花,这是他每天早上的必修课。

于是阮鹿聆起身,推开窗户,清甜的花香涌进来。

裴珩趴在窗台上,小手撑着窗沿,小脸凑得很近,鼻尖几乎要碰到花瓣,看得目不转睛,嘴里“啊啊”地念叨着,像在跟花说话。

阮鹿聆时常抱着裴珩,或是趁着孩子午睡时,去往昆明老城里一条幽深的巷子。

巷子深处,藏着一家不起眼的老香铺,木门斑驳,招牌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但推开门的瞬间,满室清雅的香息扑面而来。

香铺的店主是位温和的老妇人,姓苏,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用一根银簪子别着。

她见阮鹿聆懂香、爱香,又生得美,格外喜欢她。

起初阮鹿聆只是去挑选香材,买一些北平不容易找到的东西。

苏掌柜便会笑着与她闲谈制香的心得,从香材的晾晒要翻几次面,到香方的配比如何平衡君臣佐使。

两人越聊越投机,常常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我瞧你对制香极有悟性,嗅觉又这般敏锐,不亲手调香,实在可惜了。”一日,阮鹿聆正细细分辨着一味陈年香材,苏掌柜端着一杯花茶走过来。

“我这铺子里,香材、工具一应俱全,随时可以过来调香,就当是解闷儿。不图你做出什么,就是想看看你的手艺。”

阮鹿聆心头一动,抬眸看向苏掌柜。

“我许久不曾动手,怕是手生了,会糟蹋了您的好香材。嗅觉也是最近才恢复的,还不稳。”

“不妨事,调香本就是随心而为,慢慢练手就好。手生了就再练熟,嗅觉不稳就多闻。这世上没有什么手艺是捡不回来的。”

阮鹿聆轻轻点头,嘴角漾开温柔的笑意:“多谢苏掌柜,那我便打扰了。”

自那以后,阮鹿聆便常往老香铺跑。

裴淙知晓后,每每亲自送她过去。

若是裴珩醒着,便抱着孩子在铺外的巷子里等候。

他让裴珩骑在自己肩上,小短腿搭在胸前,小手抱着爹爹的头。

裴珩便居高临下地看着巷口来往的行人,看着趴在墙头睡觉的猫,看着落在青石板上的麻雀。

他追着小猫跑,猫不理他,他就蹲下来学猫叫“喵——喵——”。

裴淙站在一旁,目光透过那扇斑驳的木门,他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但他知道她在里面,在做她喜欢的事。

有时阮鹿聆调香入神,忘了时辰,一待就是一个多时辰。

裴淙便抱着熟睡的裴珩,静静坐在香铺门口的石凳上。

裴珩趴在他肩头,小脸被晒得红扑扑的,口水蹭湿了他的衣领。

她也会带着调好的香膏、香丸回家。

她把香丸放在卧房的瓷瓶里,没多久,满室清雅的香气便弥漫开来,淡淡的,像雨后山林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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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珩的胎发从出生就没剪过,如今已经软软地搭在额前,盖住了小半个额头。

洗澡的时候湿了水,贴在头皮上,像一顶小小的黑帽子。

“该剪了。”阮鹿聆抱着儿子坐在窗前,指尖拨弄着那一缕细软的发丝,“再不剪都要扎眼睛了。”

裴淙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是阮鹿聆从梳妆盒里翻出来的,银色的,小巧玲珑,平时只用来修剪线头。

他把剪刀举到眼前,开合了两下,刀刃发出细细的“咔嚓”声。

裴珩听见了,立刻转过头,黑溜溜的眼睛盯着那把亮闪闪的小东西,伸着小手就过来抓。

“别动别动。”裴淙连忙把剪刀举高,另一只手轻轻按住儿子的小脑袋,“珩儿乖,剪完爹爹带你去看花。”

裴珩不听,扭着身子,小手还在空中乱抓。

阮鹿聆把他箍紧了些,低头在他耳边轻声哄:“珩儿不动,乖乖的。”

裴淙蹲下身,视线和儿子平齐。

他捏起一小撮额前的碎发,剪刀凑过去——刚要下刀,裴珩猛地一甩头,“咔嚓”,一绺头发齐根断了,歪歪扭扭的,像被狗啃过一样。

阮鹿聆愣了一下,看着儿子额前那道参差不齐的豁口,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裴淙的手僵在半空,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又捏起旁边一撮对齐,这回裴珩老实了一秒——然后打了个喷嚏。又歪了。

阮鹿聆笑得肩膀都在抖,裴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见娘亲笑,也跟着咯咯笑起来。

裴淙举着剪刀,看着母子俩,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你来吧。”他把剪刀递过去,带着一丝无奈,“我剪不好。”

阮鹿聆接过剪刀,裴淙抱着儿子一只手托着儿子的后脑勺,把裴珩的小脑袋固定住。

她轻轻吹了吹儿子额前的碎发,小东西觉得痒,闭了一下眼睛。

趁这一瞬,她手腕轻转,“咔嚓咔嚓”几下,细碎的黑发落下来。

裴珩眨眨眼睛,伸手去摸自己的额头,摸到光溜溜的皮肤,愣了一下。

然后又摸了一下,小嘴巴瘪了瘪,像是发现少了什么东西。

裴淙凑近看了看,伸手轻轻拨了拨剪好的发际线,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不错。”他说。

裴珩仰起小脸,看看爹爹,看看娘亲,忽然咧嘴笑了,露出四颗小米牙,粉色的牙龈都露了出来。

他伸手抓了一把落在阮鹿聆裙摆上的碎发,攥在小小的掌心里,攥得紧紧的,不肯松手。

阮鹿聆低下头,在他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裴淙伸手,把儿子连人带碎发一起接过去,举过头顶。

裴珩咯咯笑着,碎发从他掌心飘下来,细细的,软软的,在午后的阳光里亮了一下。

窗外的蔷薇花正开着,粉白色的花瓣落在窗台上,风一吹,轻轻晃动。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流淌,春去夏来,昆明的初夏没有酷暑,只有温润的暖风与满城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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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的初夏午后,天忽然阴了下来。

风卷着蔷薇花瓣扑在洋房窗上,白的花瓣一片一片地贴在玻璃上,又滑下去,透着几分闷沉沉的凉意。

裴淙拎着刚从集市挑的两条鲜鱼,想着珩儿前些日子说想喝鲜鱼汤。

鱼在袋子里扑腾,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他推开院门,穿过花圃,走上台阶,推开客厅的门——

一股异样的慌乱气息便扑面而来。

丫鬟们端着水盆、干净布巾来回走动,个个垂着头,脸色都带着紧张。

裴淙快步上前:“出什么事了?”

管家连忙上前,满头是汗。

“小少爷他……发烧了,烧得厉害。半个时辰前开始浑身发烫,脸通红,还抽搐。夫人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了,正守在房里呢。”

裴淙手里的鱼袋随手丢在门边,他大步朝着卧房冲去。

裴珩从出生起就被照顾得极好,从来没有生过病。

卧房里拉着半幅窗帘,光线昏昏沉沉,像黄昏提早来了。

大灯没有开,只留了床头一盏小灯,橘黄色的,柔柔的,照着床上的小人。

阮鹿聆坐在床边的矮凳上,背对着门口,她双手攥着一块湿毛巾。

床上的裴珩小身子蜷缩着。

他的小脸烧得通红,从脸颊红到耳根,红到脖子,像熟透的苹果。

原本灵动的大眼睛紧闭着,眼皮微微泛红,睫毛湿漉漉的,黏在一起。

嘴唇干得发白,小胸脯起伏得很快,他时不时发出细碎的哼唧声,不是哭,是那种难受得说不出话的、无意识地呻吟。

小胳膊无意识地蜷缩,小手微微抖动,手指一开一合的,像在抓什么。

阮鹿聆就那样静静坐着,一下又一下,用湿毛巾轻轻擦拭裴珩的额头、脸颊、小脖子。

她嘴里反反复复,用极轻、极哑的声音呢喃着:“珩儿乖,很快就好了,娘在这儿,娘不走。”听不出半分哭腔。

可裴淙分明看见,她的眼眶早已泛红,睫毛上沾着晶莹的泪珠,泪珠滑落,她便飞快地抬起手背,快速抹掉,却抑制不住浑身细微的颤抖。

“鹿聆。”裴淙快步走到床边。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裴珩的额头,指尖触到那片滚烫的皮肤时。

阮鹿聆闻声转头,看到他的一瞬间,她的睫毛颤了颤,蓄了许久的泪珠终于滚落:“你回来了。刚刚珩儿睡醒就不对劲,浑身发烫,我来摸他的时候已经烧得很高了。我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了,应该快到了。”

裴淙伸手将她扶到一旁,俯身,将昏沉的裴珩从床上抱起来。

他用自己脸颊贴着孩子滚烫的额头。

裴珩在他怀里,难受地蹭了蹭,小脸在他颈窝里拱来拱去,发出细弱的哭声。

阮鹿聆摸着孩子的小手:“珩儿,娘在这儿,别害怕,娘在这儿。”

裴淙抱着孩子,一手轻轻拍着裴珩的后背安抚,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阮鹿聆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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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大夫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他快步走到床边。他伸手摸了摸裴珩的额头,又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用手电筒照了一下瞳孔:“这是急惊风引发的高热,烧得太厉害了,得立刻打针退烧,再晚怕是要烧出别的问题。小少爷体质好,但这次来得太猛,不能拖。”

“打针?”阮鹿聆猛地抬头。

身体瞬间晃了一下,脚下一软,差点站不住。

她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白得像纸。

她从未见过小小的孩子打针。

她不知道针头有多长,不知道会扎在哪里,不知道珩儿会不会疼得哭。

她一想到尖锐的针头要扎进珩儿娇嫩的肌肤里,那层薄薄的、软软的皮肤,她每天亲了无数遍的皮肤。

裴淙眼疾手快,立刻腾出一只手,从身后轻轻揽住她的腰肢。

“一切都照大夫的吩咐来。打完针珩儿就不难受了,烧就退了。没事的。”

可她看着大夫准备针管、药剂——大夫从药箱里取出一支细长的针管。

针尖又细又长。

大夫用镊子夹起一小块棉花,蘸了酒精,在针尖上擦了擦。

阮鹿聆看着那些动作,指尖依旧不停颤抖,紧紧攥着裴淙的衣袖。

大夫动作迅速,配好药剂,把药液从安瓿瓶里抽进针管,针管里多了一些淡黄色的液体。

他拿着针管走到裴淙身边,轻声道:“您扶稳小少爷。把孩子胳膊露出来,别让他乱动。”

裴淙把裴珩放在床上。

他轻轻将孩子的小胳膊露出来,那截细细的、白白的、像莲藕一样一节一节的胳膊。

他固定住孩子的胳膊和肩膀。

阮鹿聆就站在一旁,眼睛盯着大夫手里的针管,瞳孔里映着那根细细的银针。

她看着针头慢慢靠近儿子的胳膊,那尖锐的、像蜂刺一样的东西,离那片薄薄的皮肤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没事的。”裴淙见状,立刻伸出手掌,轻轻捂住她的眼睛。

他将她的头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衬衫,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很快就好。珩儿很勇敢,没事的。”

阮鹿聆靠在他怀里,浑身依旧在颤抖。

耳边传来裴珩细微的哭声——“哇”的一声,尖尖的,细细的。

她的心揪得生疼,疼得她整个人缩了一下。

直到大夫打完针,收起针管,酒精棉按了一下针眼的位置,确认没有出血。

阮鹿聆挣开来,连忙抱起委屈哇哇哭的裴珩。

“娘呼呼,我的乖乖,不痛了……”

裴淙看着,这才松了口气,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全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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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房内的烛火挑得极柔,是那种橘黄色的、不会晃眼睛的光。

暖光轻轻洒在裴珩安睡的小脸上,孩子烧已经退了,从滚烫变成温热,鼻息也稳了。

他的脸蛋从通红变成了淡淡的粉色。

呼吸匀净绵长,小胸脯一起一伏,很慢很轻。

只是小眉头还微微蹙着,像在梦里还在为什么事不高兴。

额间、脖颈沁出一层薄汗,沾着细软的胎发,湿漉漉的,黏在一起。

阮鹿聆坐在床边,指尖捏着干爽的棉巾,一点点拭去孩子身上的汗渍。

她先从额头擦起,从眉心擦到鬓角,从鬓角擦到耳后。

然后擦脖子,腋下,小胳膊,手心,手背。

确认裴珩睡熟了,她才缓缓起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被角。

又静静站在床边看了片刻,目光从他散乱的胎发看到长长的睫毛,从睫毛看到微微张开的小嘴。

然后她转身,轻手轻脚走出卧房,把门带上,门锁发出极轻的“咔嗒”一声。

廊下的风带着初夏的微凉,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蔷薇的香气,吹在身上竟有些沁骨的寒。

她刚跨出门槛,门板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紧绷了整整一下午的心神骤然松垮,她的双腿瞬间没了力气,软得像两团棉花。

再也撑不住发软的身子,顺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

后背贴着木门,凉意从木头渗进皮肤里。

她弯曲膝盖,双臂环住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裴淙端着一杯温好的白水从客厅走来,他原本想着让她喝口水缓一缓。

抬眼便看见她蜷缩在门边的模样——小小的一团,缩在门板与墙壁之间的角落里,连忙把水杯递到一旁仆从手里,他快步上前,半蹲下身,伸手就将她揽进怀里。

“鹿聆,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珩儿又醒了?我去看看。”

阮鹿聆被他拥在怀里,她缓缓抬起头。

她的脸湿漉漉的,眼眶通红,眼皮肿肿的,鼻头红红的,嘴唇上还有刚才咬出来的齿痕,深深的一道,还没有消。

她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带着一天所有的恐惧和自责。“是我不好,都怪我。”

“早上天不算热,太阳也不是很烈,我就想着带珩儿去后院的小溪边走走,晒晒太阳,让他看看小鱼。”她顿了顿,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明明一早起来就察觉风有点凉,出门的时候也觉得风吹着有些冷,明明该多给他添件小衣,可我想着就出去一小会儿,应该没事的。可我偏偏疏忽了,是我让他着了凉,才会烧得那么厉害。刚才他小脸通红、小手发抖的时候,他喊‘娘’,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连自己的孩子都照顾不好……”

她说着,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一滴一滴的,砸在裴淙的手背上,砸在他的衬衫上,滚烫的。

“都怪我。不然他就不会受这份罪了。他还那么小,都不会说话,难受了只会哭。”

“不是这样的。”裴淙连忙打断她,他伸手将她抱得更紧。

“我看到珩儿烧得抽搐的时候,我从未那般无力过,我打过那么多仗,受过那么多伤,从来没有怕过。但那一刻,我真的怕了,恨不得替他疼、替他难受,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这个做父亲的,也一样没用。”

阮鹿聆微微一怔,她从他怀里抬起头,仰着脸看着他。

她伸手轻轻擦了擦眼泪,手背在脸上胡乱抹了一下,看着他。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天天陪着珩儿,半夜起来给他盖被子,白天抱着他在院子里玩,你比我还会哄他。”

裴淙闻言,浅浅笑了笑,他抬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发丝。

“那珩儿生病,又跟你有什么关系呢?小孩子本就是这样,哪怕养得再精细,总有头疼脑热的时候。这是他们长大的必经之路,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他停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

“我们都是第一次做父母,都没有经验。往后我们慢慢学,慢慢陪着珩儿长大,好不好?”

阮鹿聆听着他的话,转头望向廊外的夜空。

昆明的夏夜星空澄澈,不像北平的天,灰蒙蒙的,常常看不到几颗星。

这里的星星很多,很密,一颗挨着一颗,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

银河横在天上,淡淡的,像一条薄薄的纱。

晚风拂过院子里的蔷薇,落下细碎的花瓣,粉白色的,薄薄的,飘在风里,像蝴蝶,像雪花,像梦。

“可是刚才,看着他那么难受的样子,我突然就想……”她的声音很轻,轻飘飘的,像是被风吹过来的。

“我为什么一定要把他生下来呢?”

阮鹿聆转头看向他。

廊下的烛火在她瞳孔里跳,橘黄色的,小小的,像两颗快要灭掉的星星。

“我们终有一天,是会分开的。”她看着他。

“到时候,珩儿没了娘亲,或是没了爹爹,他一个人,是不是要承受比生病更痛、更多的苦呢?”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连晚风都停住了流动,那些蔷薇花瓣不再飘了,停在半空中,又落下去。

周遭的一切声响都消失殆尽,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一轻一重,一快一慢。

裴淙的指尖,原本还在她发间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柔柔的——缓缓从她发间垂落。

他保持着半拥她的姿势,手臂还环着她的肩。

他一直以为,朝夕相伴的日子,从北平到昆明,从冬到夏,他以为那些日复一日的陪伴,那些呵护,总有一天会让她放下了过往的芥蒂。

他以为她把他当成了此生的归宿。

他从未想过,她的心底,竟从来没有笃定过会一直留在他身边。

从来没有期盼过一家三口长久的相守。

她一直在准备离开,从第一天起就在准备。

夜风再次吹过,卷起廊下的烛火,光影在墙上轻轻摇曳,映着两人相对无言的身影。

有因才有果。

是他欠她的,他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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