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过往(2)
北平的立春总算捎来了暖意。
老祖宗便在园子里设了赏花宴。
园中花木扶疏,春色正浓。
各房的女眷们笑语盈盈,谈论着今年的春衫、新到的胭脂、各家的闲事。
许祯端坐在老祖宗身侧的位置上,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旗袍,她身边坐着快两岁的裴瑀,小家伙穿着一身大红的锦缎小袄。
另一侧的位置上,沈玉娴也在座。
她穿了一件藏蓝色的织锦旗袍,她端着茶盏,时不时与身旁的太太们说着话,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往一旁瞟去。
阮鹿聆周身的气息与这热闹的春景格格不入。
她离众人最远,离花最远,几乎被一棵海棠的枝桠遮住了半边身子。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棉袍,双臂抱着襁褓中的裴珩。
哪怕周遭欢声笑语,花香萦绕。
她也只是垂眸盯着怀中的孩儿。
襁褓里的裴珩被裹得暖暖的,小脸蛋肉嘟嘟的。
他安安静静趴在母亲怀里,偶尔发出一两声细碎的哼唧,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在空中抓了抓,什么都没抓到,又缩回去。
阮鹿聆便立刻低下头,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席间众人说着闲话,从春衫聊到胭脂,从胭脂聊到哪家的姑娘定了亲。
老祖宗握着茶盏,青花瓷的杯壁映着淡黄色的茶汤。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席间众人,从一个个人脸上掠过,最终落在阮鹿聆怀里的裴珩身上。
老人家看着襁褓里白白嫩嫩的曾孙。
她笑着开口:“把珩儿抱过来给我瞧瞧。我还没好好抱过我的曾孙呢。”
话音落下,席间瞬间安静了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阮鹿聆身上。
阮鹿聆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应声,只是下意识地将孩子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
老祖宗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怎么?你这迟疑的样子,是不愿让我碰孩子?”
阮鹿聆身子微微一颤,她依旧没说话,只是抱得更紧。
她垂着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或许是感受到了母亲的紧绷与周遭的压抑,襁褓里的裴珩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的小脸皱成了一团,眉头拧着,嘴巴咧着。
阮鹿聆连忙低头,轻轻摇晃着孩子。
她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孩子的额头,柔声哄着:“珩儿乖,不哭,娘在这儿。没事的,不怕,娘在。”
老祖宗见状,脸色愈发难看。
她重重将茶盏放在桌上。
“我身为曾祖母,连抱一抱自己的亲曾孙都不行吗?阮氏,你也太不懂规矩了!”
“来人,把孩子给我抱过来!”
一旁的仆妇闻言,连忙上前几步。
她走到阮鹿聆面前,伸出手,就要去接她怀里的孩子。
阮鹿聆吓得往后缩了缩。
她把孩子抱得更紧了,紧到孩子又哭了一声,她把脸埋在孩子的头顶,把孩子的脸藏起来,像要把孩子藏进自己的身体里。
沈玉娴见状,连忙起身。
她走到老祖宗身边,轻轻扶着老人家的手臂:“老祖宗息怒。鹿聆刚生产完,身子还虚,又整日带着孩子,一时慌了神,不是故意违逆您的意思。您也知道,女人刚生了孩子,心都是揪着的。”
许祯放下手里的帕子,站起身。
她走到沈玉娴身侧,微微欠了欠身,笑着说道:“是啊老祖宗,娘说的极是。鹿聆是头一回当母亲,心里太挂念孩子,舍不得离手。这天下当娘的,都是这般心细如发,恨不得把孩子揣在心口才安心。您就别怪她了。改日等她身子好些了,让她亲自抱着珩儿去给您请安,让您抱个够。”
可老祖宗正在气头上。
她这些年在帅府说一不二,晚辈们没有谁敢违逆她的意思。
此刻被一个妾室当着众人的面这样“防备”。
这番劝解并未消了她的怒火,依旧沉着脸,正要再开口——
园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裴淙一身军装,朝着席间走来。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低着头的太太们,扫过僵在原地的仆妇,扫过老祖宗沉怒的脸,扫过沈玉娴担忧的眉眼,扫过许祯挂着的笑——最后,落在阮鹿聆身上。
她缩在椅子上,抱着孩子,整个人像一只受了惊的、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刺猬。
他快步走到阮鹿聆身边,径直挡在她身前。
“老祖宗,此事不怪鹿聆。”
“鹿聆刚生产完,身子虚弱,日夜照料珩儿,对孩子太过牵挂,产后又一直心绪不宁,离不开孩子。还请老祖宗见谅。”
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他的肩膀挡住了老祖宗的视线,他的身体挡住了仆妇伸出的手。
他的目光坚定地看着老祖宗,没有闪躲,没有退让。
老祖宗看着裴淙这般护着阮鹿聆,看着他那副不容商量的模样。
“罢了罢了,既是如此,我便不怪她了。你也别太由着她的性子,女人家有了孩子,也不能没了规矩。”
裴淙微微躬身:“孙儿明白。多谢老祖宗体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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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日,春光温柔得不像话。
庭院里的桃花开了,梨花也开了,粉的白的一片一片的。
裴淙待阮鹿聆愈发百般呵护。
白日里军务再繁忙,北平的军政大事缠身,文件堆了满桌,电话不断。
他也总会抽空回府,早中晚各一次。
他回凝珠院的时候,不劝她放下孩子,不勉强她出门社交。
他只是安静地陪着她。她愿意整日抱着裴珩静坐窗前,他便陪着。
她夜里睡得不安稳,容易惊醒落泪,他便整夜浅眠,一有动静就起身轻声安抚,替她掖好被角。
旁人只当他偏爱妾室,纵容过度。
帅府里开始有了闲话,说少帅被那个阮氏迷了心窍,说阮氏恃宠而骄。
这天午后,暖阳透过窗纱静静落在床榻上,光斑在锦被上慢慢移动。
这日午后,阮鹿聆终于沉睡,眉头舒展了,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她睡着了的样子,裴珩也睡在她身侧,小脸朝着母亲的方向,小手搭在她的胳膊上。
母子俩的呼吸声此起彼伏,轻轻地,像两棵挨在一起的小树。
裴淙轻轻替她盖好锦被。
他缓步走出卧房,顺手轻轻关上房门。
他独自走到庭院僻静的回廊下。
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上,一道一道的。
早已等候在此的大夫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大夫有名的妇科圣手,裴淙特地请回来的。
他压低声音,缓缓回话:“少帅,夫人胎前产后损耗过大,气血双亏,又常年心事郁结,情志不舒,肝气淤堵难解。”
“昼不思食,夜不安寐,多愁易悲,遇事执念过重,护子过甚。皆心神失养、郁气缠身之症。长久下去,怕是情志愈发孤僻,不愿与人往来,日夜牵挂幼子,难以释怀。心病重于身病。汤药只能调理气血,难平心中郁结。”
寥寥几句,裴淙瞬间便全都懂了。
不是“产后体虚”四个字就能概括的。
他望着卧房的方向,透过回廊的柱子,能看到那扇紧闭的房门。
难怪她不愿旁人抱孩子。难怪她整日沉默寡言。
难怪她动不动就失神落泪。
难怪她放下一生热爱的香艺,满心满眼只剩孩儿。
她不肯与人亲近,不肯走出房门半步。
原来她一直都在独自承受着旁人看不见的煎熬。
裴淙沉默许久。
风吹过回廊,带着庭院里桃花的香气。
“可有调理之法?”
大夫想了想,捻着胡须:“少顺其意,少逼其改,多暖心宽怀,少刺激,少争执,让她心境慢慢舒展,郁气自散。千万不能再让她动气、受惊、为难,不然只会愈发严重。”
廊下风轻轻拂过,花香淡淡。
裴淙静静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他没猜错。
她真的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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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软乎乎的,洒在青石板路上,暖得人想打盹。
阮鹿聆抱着裴珩,慢慢从后花园散步回来。
小家伙被娘亲抱在怀里,小脸蛋红扑扑的,小手攥着阮鹿聆的一缕发丝。
小脑袋蹭着她的脖颈,咿咿呀呀地哼着不成调的声响。
阮鹿聆垂着眼,轻声跟怀里的儿子说着话:“方才看的小蝴蝶,是不是好看呀?”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裴珩软乎乎的小手。
可刚推开门——屋里一片忙碌。
丫鬟婆子们轻手轻脚地收拾着东西,衣柜敞开着,里面的衣裳被一件件拿出来,叠好,放进箱笼里。
阮鹿聆抱着裴珩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
“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收拾起东西来了?”
知夏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正在叠一件小衣裳,连忙躬身回话:“少帅方才从军部回来,特意吩咐我们,赶紧把您和小少爷的东西收拾妥当,细软物件都别落下,说是要出远门呢。去哪不知道,少帅只说快些收拾。”
阮鹿聆抱着孩子走进屋内,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她绕过地上摊开的箱笼,绕过堆叠的衣物,目光直直看向里间——果然看见裴淙的身影。
他正站在她的妆奁前,拿着她平日里戴的几只玉簪、银钗,一根一根地用手帕包好,放进专门装首饰的锦盒里。
怀里的裴珩咿呀一声,伸手朝着裴淙的方向抓了抓,小手在空中一开一合。
“这是要做什么?”
裴淙这才回过头,看到站在门口的母子俩。
阮鹿聆站在门框,她抱着孩子,孩子在她怀里扭来扭去,伸着手要爹爹。
他放下手里的锦盒,快步走到她们面前。
他先是伸手,轻轻摸了摸裴珩肉嘟嘟的小脸蛋,裴珩立刻咯咯笑了起来,小手紧紧抓住他的手指。
裴淙轻轻揽住阮鹿聆的肩头,将她往屋内带了带。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带你和珩儿出去走走,散散心。北平待久了,闷得慌。”
阮鹿聆微微蹙眉,依旧满心不解。
“出去走走?要去哪里?这般大张旗鼓收拾行李,可不是寻常散心的模样。”
“去云南。”裴淙看着她。
“那边气候暖和,四季如春,花草开得正好。比北平清静得多,没有那么多应酬,没有那么多规矩。咱们带着珩儿,去那边住上一段日子,好不好?”
阮鹿聆听着他的话,垂眸看向怀里乖巧的儿子。孩子正含着手指,黑溜溜的眼睛到处看,对什么都好奇。
她的小手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
“不妥。珩儿才刚满周岁,年纪太小了。路途这么远,我怕他经不起颠簸。万一染了风寒可怎么好。”
裴淙见状,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我知道你担心珩儿,我都安排好了。坐专列去,不跟外人接触。路途平稳,不会有半分颠簸。奶娘、丫鬟都跟着,一路悉心照料。你只管放心。”
他停了一下,又往前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了。
“再过几日,老祖宗那边的远房亲戚就要来府里小住。你也知道那些人,规矩多,应酬多,嘴碎。到时候府里人多嘴杂,你带着孩子,免不了要被叫出去见客、陪说话。我不想让你留在这儿应付这些糟心事,更不想再让你受半分委屈,被人拘束着。”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
“咱们就当是躲个清静,去过一段只有我们一家三口的日子。无拘无束,没人打扰,好不好?”
这话落在阮鹿聆耳中,瞬间想起了前些日子立春赏花宴上的场景。
老祖宗沉下的脸。
老祖宗看向她时,那带着几分严厉与不满的眼神。
那一刻的惶恐与不安,再次涌上心头。
她怕再有人要强行抱走她的孩子,怕自己再陷入那般无助的境地。
她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沉默了片刻。
终究是轻轻点了点头。
裴淙看着她应允,他伸手,将她和怀里的裴珩轻轻揽进怀里。
屋内的阳光依旧温暖,落在一家三口身上。
“一切有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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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的昆明,正是春光最盛的时候。
暖风裹着花香漫遍街巷。
裴淙早早就派人打理好了住处,是城郊一栋小巧的西式洋房,藏在繁花绿树间。
院子里种满了阮鹿聆素日喜欢的花草——栀子、茉莉、蔷薇、桂花,还有一大丛蓝紫色的绣球。
阮鹿聆抱着裴珩走进洋房时,指尖抚过柔软的沙发,又望向身旁含笑的裴淙。
“喜欢吗?”裴淙走到她身边。
“这里安静,空气也好。你和珩儿住着舒心,没人打扰。”
阮鹿聆点点头,她的眼睛在那间洒满阳光的房间里扫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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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一家三口便在这春城洋房里住了下来。
日子像被调慢了节奏的钟,一天一天,不急不慢地过着。
裴珩正是最灵动可爱的时候。
许是在这温柔春光里养着,小家伙整日乐呵呵的。
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院子里鸟声啾啾,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裴珩便醒了。
他不哭不闹,只是蹬着小短腿,在被子里拱来拱去。
他先凑到阮鹿聆身边,小脑袋蹭她的脖颈,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闻着她的味道。
软乎乎的小手抓她的衣襟,奶声奶气地喊“娘”。
把她闹醒后,又转头扑向裴淙,拽着他的衣袖,咯咯笑个不停。
裴淙向来在军部威严赫赫,北平的军政大事上从不容情,部下见了他都噤若寒蝉。
此刻他却半点脾气都没有,任由儿子在自己身上爬来爬去,小脚丫踩在他的肚子上,小手揪着他的耳朵。
他伸手稳稳护着,掌心贴着孩子小小的后背,指尖逗弄他的小下巴,声音低低地哄着:“慢些,别摔着。小调皮鬼。”
阮鹿聆坐在一旁,看着父子俩嬉闹。
儿子骑在父亲身上,笑得露出四颗小米牙。
她就那样看着,然后起身,去准备温水与辅食。
白日里,阳光正好时,裴淙陪着阮鹿聆带裴珩在院子里玩耍。
他搬了小凳子坐在院子里,看着阮鹿聆牵着裴珩的小手,教他学走路。
裴珩迈着晃晃悠悠的小步子,两条小短腿一步一挪,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摇摇摆摆的,随时都会摔倒。
他时不时扑进阮鹿聆怀里,小手搂着她的脖子不肯放。
阮鹿聆蹲在他面前,张着双手护着他,“慢慢走,不急,娘在这儿。”
他走得稳了些,又转头朝着裴淙伸手,奶声奶气地喊:“爹……抱……”裴淙立刻起身,快步走过去,将儿子高高抱起,举过头顶。
裴珩笑得眉眼弯弯,小手拍着,小脚丫蹬着,开心得不得了。
阮鹿聆站在一旁:“慢些,别吓着孩子。”
裴淙低头看向她,把儿子从头顶放下来,搂在怀里:“无妨,珩儿胆子大着呢。”
有时阮鹿聆坐在窗边摇椅上晒太阳,昆明的阳光不像北平那样烈。
裴珩便趴在她腿上,小手抓着她的衣角,听她哼着江南的小调。
裴珩越听眼睛越眯,安安静静地听着,不一会儿便眯起眼睛打起了盹,小脑袋歪在她的臂弯里。
裴淙便拿过小毯子,轻轻盖在母子俩身上。
坐在一旁,目光落在她们身上。
阮鹿聆开始偶尔也会试着摆弄院子里的花草。
她蹲在花圃边,用一把小铲子松土,把枯叶摘掉。
她的手指沾了泥土,她凑近闻一闻花苞。
虽嗅觉未完全恢复,多数花香在她鼻尖还是模糊的、混在一起的——但能感觉到了。
裴淙时常陪她一起打理花草,站在她身后,看她蹲在花圃前的背影,陪她把一株长歪了的月季扶正,用小喷壶给叶子洒水。
裴珩聪明伶俐,学东西极快。
他还会学着阮鹿聆的样子,从地上捡起小花瓣,攥在手里,迈着晃晃悠悠的小步子走到她面前,小手举得高高的,递到她手里。
“娘,花……”
每每这时,阮鹿聆将他紧紧抱在怀里,亲了又亲,亲他的额头、他的脸颊、他的小鼻尖。
他也黏裴淙,裴淙坐在桌边看书,他便爬过去,扶着桌腿站起来,然后扑到裴淙腿上,坐上去。
小手胡乱翻着书页,咿咿呀呀地跟着念叨,像在念书。
裴淙用食指点着书页上的图案,慢慢讲给他听。
傍晚时分,夕阳染红天际。
昆明的晚霞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橘红色的颜料,一层一层的,从橘到粉,从粉到紫。
一家三口便在院子里散步,沿着白色木栅栏,一圈一圈地走。
裴淙一手抱着裴珩,一手牵着阮鹿聆的手。
裴珩趴在父亲肩头,小脸蹭着父亲的脖子,眼睛一眨一眨地,在看天上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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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的清晨总是裹着清甜的花香。
裴珩小身子窝在锦被里,睡得小脸通红。
阮鹿聆正坐在床边,轻轻替儿子掖好被角。
裴淙缓步走到她身后,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腰肢,他的手臂从她身后环过来,圈住她的腰。
“珩儿睡得沉,一时半会儿醒不了。奶娘在隔壁,醒了会过来。”
“我听说镇上今早开鲜花大集,街口的老木匠摆了摊子,卖手工磨的木质小玩具。有小木虎,小拨浪鼓,小木剑,都是珩儿没见过的。咱们去给他挑两件,好不好?”
阮鹿聆微微摇头。
“还是留在家里吧,万一珩儿醒了见不到我,该哭了。他哭起来哄不住的。”
“有奶娘和丫鬟看着呢,定然无事。就出去一小会儿,一个时辰就回来。”裴淙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这花集一年也没几回,去逛逛,就当陪我,嗯?”
阮鹿聆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她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那快去快回。”
裴淙拿起一旁的素色披肩,他展开来披在她肩头。
他牵着她的手,缓步往镇上的花集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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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两人便到了鲜花大集。那是一个被花淹没的世界。
整条街巷都被鲜花填满,蓝花楹、山茶花、缅栀子、蔷薇、茉莉、栀子,开得热热闹闹的。
阮鹿聆的脚步也慢了下来,她的头微微转动,目光看着周遭的一切。
“你看那边的小木马,珩儿定然喜欢。”裴淙牵着她走到木器摊前,指着一只小木马,马身圆润,马鬃用细线编的,眼睛是一颗黑色的珠子,活灵活现。
他笑着说道,又拿起一个小木拨浪鼓,鼓面是彩绘的,画着红色的鱼和绿色的水草。
他轻轻摇了摇,鼓声清脆,“咚咚”的,“这个也拿着,哄他睡觉正好。”
阮鹿聆笑着点头,目光却被不远处的一个香料摊子吸引了。
她脚步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那摊子上摆着各色干花香料、草本药材,木盒分门别类,标着名字,虽不比阮家香铺精致,却品类繁多。
有沉香、檀香、藿香、佩兰,有玫瑰、茉莉、桂花、栀子。
摊主是位年长的老伯,头发花白。
他正忙着招呼一位客人,客人想要一味零陵香,说是要配香薰,安神用的。
老伯翻了好几个木盒,嘴里念叨着:“奇怪,明明放在这里的,怎么找不着了……昨天还看见来着。”
客人等得有些心急,一个劲儿地看怀表,催促了几句。
阮鹿聆站在一旁,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
原本模糊的嗅觉,那些从产后就一直灰蒙蒙的、分不清层次的香气,忽然在这一刻变得清晰起来,像有人擦去了一层蒙在玻璃上的雾。
“老伯,零陵香在左边第三个檀木盒里,挨着藿香的那一个。”
老伯和客人都愣了一下,老伯半信半疑地打开那个木盒,盒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香气涌出来。
果然,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干制的零陵香。
老伯喜出望外,连连道谢:“姑娘真是好鼻子!多亏了你!你是行家啊!”
阮鹿聆站在原地,她又凑近旁边的木盒,轻轻嗅了嗅。
沉香的醇厚——海南的;
甘松的清苦——是野生的,不是种植的;
玫瑰的香甜——是大马士革的品种。
全都清晰可辨。
裴淙一直站在她身侧,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过她的脸。
他默默握住她的手,指尖从她指缝间穿过去,十指交缠。
等老伯招呼好客人,裴淙才轻声问阮鹿聆:“是不是嗅觉好些了?”
阮鹿聆抬头看向他。“嗯。”
“裴淙眼底漾开浓浓的笑意。
后面,他陪着她站在香料摊前,任由她细细嗅着每一味香料。
她的手指在一个个木盒间移动,掀开盖子,凑近闻,闭眼辨认,放下,拿起另一个。
“这个,还有这个,我想要。”阮鹿聆指着几味少见的香材。
这些都是北平不容易买到的好东西。
“买。”裴淙立刻对老伯说。
“老伯,她指的这些,全都包起来。另外再把你这里上好的玫瑰干花、茉莉干花,也各称一些。要今年的新花,不要陈的。”
老伯乐呵呵地打包,麻纸铺开,香料倒在纸中央,四个角折起来,压平,用纸绳扎紧:“公子对夫人真是上心,夫人又懂香,真是般配!我来这里摆摊几十年,没见过这么懂香的客人。”
阮鹿聆看着裴淙接过打包好的香料,纸包摞着,拎在手里。
两人继续逛着花集。
阮鹿聆的脚步轻快了许多,她会主动往前多走几步,去闻一闻那株开得正盛的白兰花,去看一看那一筐刚从山上下来的野百合。
她时不时被各色香料、药材吸引,每看到想要的,裴淙都买下。
他手里的纸包越来越多。
路过鲜花饼摊,刚出炉的鲜花饼冒着热气。
裴淙买了两个,吹凉了递到她嘴边,用手接着掉下来的酥皮。
“尝尝,甜而不腻,你应该喜欢。”
阮鹿聆轻轻咬了一口,外皮酥脆,一碰就碎。
“好吃。”
“喜欢就多买些,带回去给珩儿也尝尝。”
“他那么小能吃吗?”
“让他舔一舔。”裴淙笑着,又让老板装了好几盒,用油纸包着,系上麻绳。
一路逛着,裴淙始终牵着她的手,十指交缠,没有松开过。
他时而指着路边一盆开得正艳的茶花说“这个颜色好看”,时而指着街角一只趴在花篮边睡觉的猫说“那只猫胖得像球”。
晨光渐渐洒落,薄雾散尽。
天空从灰白变成淡蓝,太阳从屋檐后面升起来,把整条街照得暖融融的。整个花集愈发热闹,人越来越多。
阮鹿聆手里捧着一束新鲜的缅栀子。
裴淙一手拎着香料、玩具和鲜花饼,大大小小的纸包和盒子,另一只手紧紧牵着她。
两人缓步走在花海里。
满街的蓝花楹落了一地紫色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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