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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过往(1)


火车缓缓驶出站台,车轮碾过铁轨的声响由慢变快,从“哐当、哐当”变成连绵的“轰隆隆”。

煤烟从窗口飘进来,呛得林颖恩咳了两声。

裴珩坐在她对面,靠窗的位置。

他没有趴车窗,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上。

“裴珩,你喝不喝水?我带了一壶。”

林颖恩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水壶,拧开盖子,递到他面前。

“是热的,出门前特意灌的。”

裴珩摇了摇头。

“谢谢。现在喝不下”

林颖恩自己喝了两口,拧上盖子,放回包里。

她又从包里掏出一包饼干。

“吃不吃?黄油饼干,琋琋最爱吃的那种。”

她掰了一半,递给他。

裴珩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去。

咬了一口,嚼着,没有说话。

林颖恩自己也咬了一口。

她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什么,连忙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张火车票,一张一张地摊在小桌板上,捋平皱褶,认真地数了一遍。

“三张,都在。琋琋来不了,这张就浪费了。好贵的呢。”

“谁让你买三张。”裴珩说。

“我……”林颖恩噎了一下,把票收起来,小声嘟囔,

“我不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嘛。谁知道你没让琋琋来。”

裴珩没有接话。

他转过头,继续看窗外。田野一片一片地向后退,麦苗绿油油的,刚抽了新穗。

有农民在田里弯腰插秧,戴着草帽,看不清脸。

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灰白色的,被风吹散了。

林颖恩安静了一会儿,又说:“你说,江南是什么样子的?”

裴珩沉吟了一下,“水多,桥多,树多。”

“你去过?”

“没有。”他顿了顿,“是我娘说的。”

林颖恩点点头,低下头,掰着手指头开始数:“我要去看西湖,听说西湖可美了,还有断桥,还有雷峰塔。还要去吃桂花糕,琋琋说莲藕也很好吃。”

她数着数着,忽然想到什么,抬起头,“裴珩,你说裴阿姨会不会生我们的气?”

裴珩想了想,“会。但也不会。”

“什么意思?”

“她会担心我们,但也会高兴见到我们。”

林颖恩看着他,她把剩下的饼干包好,塞进包里,然后靠在椅背上,晃着腿。

火车“况且况且”地响着,窗外的电线杆一根一根地往后倒,像有人在数数。

裴珩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火车的晃动,轻轻的。

火车穿过一片树林,车厢里暗了一下,又亮了。

林颖恩什么时候睡着了,脑袋歪在座椅靠背上。

裴珩睁开眼,看着她。

阳光落在她脸上。

她睡着的样子比醒着安静多了,醒着的时候嘴巴停不下来。

他把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轻轻盖在她身上。

外套很大,把她整个人罩住了,只露出一小截额头上翘着的碎发。

哐当。哐当。

火车的节奏很稳,像一首不会停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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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的会议室里,厚重的遮光窗帘半拉着,隔绝了外头的暖阳,只留几缕冷光落在长形红木会议桌上,映着桌面上摊开的军事布防图、密密麻麻的公文卷宗。

周遭坐满了身着笔挺军装的军官,人人神色肃然,屏息凝神,听着上位之人部署军务。

裴淙端坐在主位上。

他正安排着城防调度,从兵力部署到物资调配,从巡逻路线到应急方案。

会议正进行到紧要关头,他正讲到东城防线的布防漏洞,会议室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沈砚一身利落军装,神色匆匆,没有进来,只站在门边,神色焦急地朝着裴淙的方向望来。

他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嘴唇抿得很紧。

裴淙余光瞥见。

他的目光没有从地图上移开,继续将最后一段军务部署完毕:“以上事宜,三日内务必落实到位,不得有误。”

“是!”众军官齐声应道。

裴淙这才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全场,沉声道:“今日会议到此,休会。”

话音落下,军官们纷纷起身行礼,整理桌上文件依次离场。

室内的人渐渐散去,只剩空荡荡的会议桌和一室的冷光。

待众人走尽,沈砚才快步走上前。

他快步走到裴淙身侧,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地汇报。

裴淙原本正伸手拿起桌上的军帽,闻言,他的动作一顿,手指停在半空中。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空荡荡的会议桌,面向窗外。

会议室的窗户很大,玻璃擦得很亮,能看到外面的天空和屋顶。

窗外的云在慢慢移动,影子从窗台的这一头移到那一头。

沈砚站在一旁,看着裴淙的背影。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少帅,独自南下太过凶险。两个孩子,身边没有大人跟着。属下立刻派人去火车站调人,沿铁路线中途拦截,务必在他们抵达江南前,把人安全带回来!”

他说着,便要转身去传令,脚步刚动,靴跟还没落地——便被裴淙抬手拦下。

裴淙依旧望着窗外,视线落在远方南边的天际。

他沉默了片刻,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他的嘴角忽然浮起一丝极浅的笑意。

“拦?拦他们做什么。”

沈砚愣住了。

裴淙转过身,看向沈砚。

“珩儿心里惦记他娘。”

他转过身,重新面向窗户,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两下。

“派人沿途暗中跟着。从北平到江南,每一段铁路、每一个停靠站点,都安排可靠的人手,隐秘保护,不许暴露行踪,更不许出半点差错。务必护着两个孩子平平安安抵达江南。”

“路上孩子若是有什么需求,暗中妥善安排,不必让他们知晓,也莫要惊扰了他们。”

“是,属下明白!”

沈砚立刻应声。

裴淙抬手,轻轻整理了一下军装的领口,把那颗系紧的扣子松开。

他再次转头望向南方的天际,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眼里像是看到了什么很远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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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北平的冬来得极早,鹅毛大雪连下数日,将整座裴府裹在银白之中。

院子里那些夏天还绿着的树,一夜之间全白了枝头。

廊下的灯笼换成了厚纱的,怕被风吹灭,还是被吹灭了好几盏。

阮鹿聆刚生下裴珩不过半月,生产时难产耗尽了气血,身子虚得连下床都难。

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半点血色,她斜倚在铺着软缎的拔步床上,素色寝衣松松垮垮地裹着纤细的身子。

襁褓里的裴珩,被奶娘照料着放在床边的小摇篮里。

摇篮是红木的,铺着厚厚的小棉被。

刚出生时他瘦小得像只未睁眼的小猫,浑身皱巴巴的,哭声细弱,连蹬腿都没什么力气。

他比别的孩子小一圈,安安静静窝在锦缎襁褓中,偶尔动一下手指,偶尔皱一下眉头。

裴淙处理完军务,走进凝珠院。

外面下着雪,他的肩章上落了几片雪花,进屋的时候融了,留下一小片湿痕。

他在隔间多待了一会,等散去了冷意。

他才进屋子里,走到床边,目光先落在阮鹿聆苍白的脸上,眉头蹙了一下,又松开。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今日身子可好些了?头还晕不晕?汤药刚温着,我喂你喝。”

阮鹿聆缓缓抬眼,目光淡淡扫过他。

然后她摇摇头。

裴淙端过桌上的药碗,药汁是深褐色的,冒着热气,苦味在空气里弥漫。

他用小勺舀起一勺,轻轻吹凉,递到她唇边。

“你身子虚,不好好补着,怎么能恢复?大夫说了,你这气血亏得太厉害,要慢慢养。”

阮鹿聆垂眸,没有看他,也没有张口。

裴淙他把勺子又往前送了一点。

“听话,把药喝了,嗯?”

她终于微微张口,含住了勺子。

他一勺一勺地喂她,她一口一口地咽。

喝到最后几口,她停下,他等,她继续喝。

一碗药见了底。

裴淙拿过帕子,轻轻擦去她唇角的药渍。

他转头看向摇篮里的孩子,刚出生的婴儿睡着了,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攥着拳头,指节小小的。

“你要不要抱抱他?”

阮鹿聆的目光顺着他的话,落在摇篮里小小的孩儿身上。

她的目光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那张皱巴巴的小脸,那只攥成拳头的小手。

然后她摇了摇头:“我身子不便,抱不动。有奶娘照看就好。”

她把脸转向了另一边。

裴淙没再多劝。

他只是守在床边,帮她掖好被角,把被子拉到她的肩膀,或是轻声询问她有没有想吃的东西,问了几次,她都说“不用”。

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

窗外的雪下了停,停了下。

地上积了一层又一层,扫了又扫。

阮鹿聆始终没有奶水。

裴家急得四处寻医,找来各种下奶的方子,有中药,有食补,有偏方。

吩咐厨房每日炖猪蹄汤、鲫鱼汤,一锅一锅地炖,厨房的烟囱从早到晚都在冒烟。

阮鹿聆却最不爱喝,那些油腻腻的汤水端到她面前,她看一眼就别过脸去。

有几次喝完一直掉眼泪,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滴在碗里。

奶娘吓坏了,连忙去禀报。

裴淙连夜去到老祖宗那里。

他站在厅堂里:“她不想喝就不要逼她喝。她的身子比什么都重要。”

“不许在插手她和孩子。”

老祖宗瞪了他一眼,想说些什么。

沈玉娴在旁边打圆场,说“少喝几顿也没事,别逼太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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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裴淙也一起照料孩子。

半夜孩子哭,他第一个起来。

“少帅,您去书房歇息吧,这里有我们照看,不会有事的。”奶娘看着他眼底的青黑,终究忍不住开口。

裴淙摇了摇头。

他没有去书房,回了房间,坐回榻边。

床头灯还亮着,橘黄的小灯。

阮鹿聆侧躺着,面朝里,被子盖到肩头。

她一动不动,像睡着了。

他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覆上去,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

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指动了一下,但力气很小。

他轻轻攥住。

“我在这里守着,放心。”他说。

良久。

阮鹿聆的肩膀在轻轻耸动,继续把脸埋进枕头里。

裴淙知道她很难受。

不止身体的难受,是心的难受。

她怕自己抱不住他,怕自己养不好他,怕自己不是一个好母亲。

她的身体太虚了,虚到连一个婴儿都抱不动。

“你身子太虚了,慢慢养着,总会好的。孩子有奶娘照看,你只管养好自己,其他的都有我。”

阮鹿聆沉默着。

她眼泪却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的,从眼角淌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滑,滴落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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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夜里格外安静。

雪停了,风也停了,整座帅府沉在最深的夜里,连更夫的梆子声都停了。

裴淙连日操劳,睡得沉了些。

夜半惊醒时,他伸手摸向身旁,床铺一片冰凉。

阮鹿聆竟不在榻上。

他瞬间没了睡意,连忙披上衣裳。

他循着婴儿房透出的微弱灯光,轻手轻脚走了过去。

婴儿房的门虚掩着,门板没有合严,留了一道细细的缝。

暖黄的烛火从门缝里溢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屋内没有声响,只有淡淡的奶香,还有炭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裴淙轻轻推开门。

阮鹿聆坐在摇篮旁的小凳子上。

她没有穿外衣,只披了一件裴淙的素色外袍,那袍子很大,裹着她纤细的身子。

她把孩子从摇篮里抱出来了。

婴儿房的灯没有点大灯,只留了一盏小小的油灯,放在角落的高几上,还有窗外透进来的雪光。

她将孩子紧紧贴在胸口,隔着薄薄的寝衣。

孩子的小脸贴着她的皮肤,暖暖的。

她低头看着怀中安睡的孩儿。

眼神不是从前的躲避。

此刻她的眼里盛满了细碎的柔光。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孩子柔软的胎发,那胎发很细很软。

“宝宝……”她轻声呢喃着。

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温度,小嘴巴动了动,在她怀里蹭了蹭,把脸埋进她胸口,小手攥着她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他像一只在窝里睡着的小猫。

阮鹿聆低头,轻轻在孩子额头印下一个吻。

裴淙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上前打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就那样静静站着,看着母子相依的暖影。

烛火摇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紧紧挨在一起。

雪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她的发顶,落在孩子的襁褓上。

他站了很久,久到蜡烛的火焰从高变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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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生产耗空了阮鹿聆大半气血,连带她与生俱来、敏锐绝伦的辨香嗅觉,也骤然变得迟钝失灵。

从前,她只要一缕微风拂过,便能分清上百种香材的层次。

她可以闭着眼睛告诉你,这合香里有三分沉水、一分龙涎、两分甘松,那香膏里少了一味白芷,多了一钱零陵香。

分毫配比都逃不过她的鼻尖,那些细微的差别,别人闻不出来。

可产后那段日子,无论多浓郁清雅的香料,落在她鼻间都模糊浑浊,分不清沉香是惠安还是星洲,辨不出花香是茉莉还是栀子。

她闻不到区别。

所有香气混在一起,变成一团灰色的、黏稠的、分辨不出任何层次的东西。

她坐在摆满香盒的桌前,在凝珠院的书房里。

桌上整整齐齐地排着几十个小瓷盒,盖子上贴着标签,“沉香”“檀香”“龙涎”“麝香”“甘松”“白芷”。

她一块一块地打开,反复轻嗅,指尖捏着香木。

她一遍遍摩挲着熟悉的香勺。

但她的神色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裴淙走近,轻声问她:“又有什么新思路了吗?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好方子?”

阮鹿聆抬眸,淡淡一笑。

“我好像……辨不出香气了。”

裴淙看着她平静的脸。

“不必急着勉强自己,慢慢休养总会恢复。大夫说了,你气血亏得太厉害,等身子养好了,嗅觉也会跟着恢复的。”

她没有应声。

她轻轻转头,望向摇篮里小小的裴珩。

孩子正醒着,睁着黑溜溜的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

小手在空中抓了抓,什么都没抓到。

她的嘴角弯了弯,起身,走到摇篮边,把孩子抱起来。

她抱孩子的动作已经很熟练了,一手托着他的头,一手托着他的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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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阮鹿聆彻底收起了所有香谱、香药、香丸制作。

那些她视若珍宝的香方笔记,她一本一本地合上,摞在书架的最高层,用布盖住了。

从前不敢碰、不敢抱,怕自己抱不稳、怕孩子哭、怕自己不够好。

到后来,裴珩几乎寸步不离她掌心。

她总是抱着他,从早到晚。

白日暖阳下,她抱着孩子坐在窗前轻轻摇晃,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孩子的脸被晒得红扑扑的;

夜里孩子稍有啼哭,她第一时间起身安抚,比他更快。

吃饭抱着,晒太阳抱着,闲暇静坐也抱着,小小的孩儿被她护在怀里,再也不曾放开。

她看书的时候让他躺在臂弯里,她写字的时候让他坐在膝盖上。

奶娘多次劝她:“夫人您产后虚弱,万万不能这般劳累。小少爷交给我们便是,您要养好自己的身子。”

阮鹿聆只是轻轻摇头。

她的下巴抵在孩子柔软的发顶,手指抚摸着孩子柔软的胎发,一圈一圈的:“他需要我。”

裴淙看在眼里。

他一开始多怕她不肯接纳孩子。

她怀孕的时候,情绪起伏很大,不爱说话,不爱笑。

他怕她不喜欢这个孩子,怕她会像自己一样,对这个孩子也关上心门。

如今她满心满眼都是儿子,不再郁郁寡欢,不再冷眼疏离。

她看着孩子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她抱着孩子的时候嘴角是弯的,她喂孩子喝奶的时候会轻轻哼歌。

整个人都鲜活温柔了许多,像一棵枯了很久的树终于发了新芽。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

她太过沉浸在孩子身上,整日足不出暖阁,不与人说话,不碰自己热爱一生的香艺。

那些来串门的太太们,她不见。那些从前喜欢结交的夫人小姐,她推了。

给她送来的新香、新书,她连看都不看,让丫鬟搁在书房的角落里。

除了裴珩,世间万物仿佛都与她无关。

她把自己关在那个小小的、温暖的世界里。有孩子,有奶香,有摇篮偶尔发出的吱呀声。

外面的事她不问,裴淙的事她不过问,帅府的事她不关心。

那些曾经的挣扎、不甘、痛苦,都被她压在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用孩子盖住了。

日夜围着婴儿打转,情绪所有起伏,全都系在孩子一声啼哭、一个笑容之上。

孩子笑了,她就笑了。

孩子一哭,她的眼眶就红了。

裴淙终是忍不住。

他趁着夜里安静,孩子睡了,她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一块温热的毛巾,在擦孩子的脸。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纱窗帘,落在地板上,冷冷的。

床头灯是橘黄色的,柔柔的,照着孩子的睡脸。

“鹿聆,你别总把自己困在屋子里。天气正好,外面桃花都开了,多出去走走,对身子好。”

阮鹿聆低头轻拍怀里熟睡的孩儿,孩子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她还在拍,一下一下的。

“外面风大,珩儿经不起。他太小了,一吹风就容易感冒。”

“那香材呢?还有你的生意?”

她沉默许久。

月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白白的,像霜。

“我想先照顾好珩儿。”

裴淙望着她,眉心紧紧蹙起。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微微抿紧的嘴唇。

房间里很安静,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上画出银白色的方块。

烛火在玻璃罩里轻轻跳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她抱着孩子的影子,像一个不肯松手的姿势。

他用孩子,困住了自己。

窗外有风吹过,桃花落了满地。

北平的春天很短,过了就是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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