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拉勾
江南的雨绵密下着,不大不小,不急不慢,像有人在天上撕棉花,一丝一丝地往下撒。
老大夫落座在床畔,指尖轻搭阮父腕脉。
阮鹿聆垂手立在一旁。
良久,大夫收回手,转头看向阮鹿聆:“小姐,借一步说话。”
两人移步至隔壁屋内。
大夫站在窗前。
阮鹿聆站定,抬眸看着他。
大夫转过身:“令尊的病,并非一朝一夕所致啊。”
“大夫请直言。”
“令尊是积郁成疾。心中郁结之气长年不散,伤及心肺,这病根,少说埋了十年之久。”
“如今脏腑俱损,气机衰败,已然是病入膏肓。老朽实话实说,药石只能勉强续命,维持一时是一时,绝无根治之可能。少则三月,多则半载。小姐……要早做打算。”
良久。
阮鹿聆开口:“劳烦大夫开方。无论何种珍稀药材,尽管用,不必顾及花销。能延一日是一日。”
大夫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小姐,贵重药材也只是吊命,耗费甚多一日千金,实在……”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一个渐渐破落的阮家,怕是撑不起这样的开销。
阮鹿聆转身取过随身钱袋,她从中取出一封银元,她轻轻放在桌上,推至大夫面前。
“这是诊金。后续药材费用,我会尽数备齐。只求大夫尽心,让我父亲少受些苦楚。”
看着桌上沉甸甸的银元,老大夫一时怔住。
他在这城里的富户间走动几十年,见过不少大家闺秀,但眼前这个不一样。
她的从容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的,是经了事的人才有的那种不慌不忙。
他连忙拱手,腰弯得很深:“小姐放心,老朽定当竭尽全力,这就去写续命的方子。”
待大夫伏案写药方时。
陈妈端着热茶进来。
她看着阮鹿聆的背影,那背影瘦削但挺直,像一根不会弯的竹。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终究忍不住开口:“小姐,你这一出手就是这么多银元,你、你是不是受了不少委屈啊?”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眶已经红了。
阮鹿聆转头看向她,她没有说话,只是缓步走到梳妆桌边,打开随身携带的黑色皮箱。
箱盖应声而开,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
陈妈探头一看,瞬间惊得瞪大了眼。
只见箱内整整齐齐码着一沓沓银票。
数份田产地契叠放规整,纸张泛黄,边角折得平平整整。
最底下,还有几份印着烫金洋文的文书,纸张精致,印戳清晰,是外国的文字,弯弯绕绕的,陈妈一个也不认识。
但她知道那一定是很贵重的东西。
“小姐,这、这是……”陈妈的声音在发抖。
“我这些年一直在做生意。”阮鹿聆指尖轻轻拂过纸面,从银票上划过。
“钱的事不用顾忌。”她没有解释更多。
陈妈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良久才红了眼。
“小姐……你……”
阮鹿聆伸手指尖轻轻覆在陈妈的手背上。
“陈妈,放心,有我在,这个家乱不了。”
陈妈含泪点头,连连应声:“好,好!老奴信小姐,老奴跟着小姐,好好照顾老爷,等着咱们阮家重新好起来!”
此时大夫写好药方起身,将纸笺递过来。阮鹿聆上前接过:“有劳大夫。”
“小姐放心。”大夫拱手告辞,提着药箱,脚步匆匆地消失在雨幕里。
阮鹿聆示意陈妈相送,自己则握着那张药方,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绵绵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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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鹿聆端着温热的药碗,缓步走进卧房。
刚走近床边,病榻上的阮父便一阵剧烈咳嗽。
阮鹿聆放下药碗。
她拿出手帕,轻轻上前,俯下身,拭去他唇角溢出的药沫与湿痕。
阮父好不容易缓过气来,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
他双眼紧紧望着眼前的女儿。
积攒了多年的愧疚与悔恨瞬间涌上心头。
“沅沅……我的女儿……爹爹对不起你……”
阮鹿聆没有应声。
她只是重新端起药碗,舀起一勺微凉适中的汤药,她递到父亲唇边,一勺一勺,喂他服下。
每一勺都很慢,等他咽了,再喂下一勺。
一碗苦涩汤药慢慢见底,她再次抬手,擦干净父亲嘴角残留的药渍。
阮父望着她,他看着她沉默的侧脸,那脸上没有怨恨,没有愤怒,也没有原谅。
“当年……当年爹爹糊涂至极。一心只想攀附裴家权势,不顾你的心意,硬生生逼你做妾……”
“爹爹当年实在混账,委屈你这么多年。你娘走的时候,让我好好照顾你,我没做到……”
阮鹿聆静静坐在床边。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的雨上,落在窗玻璃上细细的水痕上,落在那棵被雨打湿的桂树上。
“我会好好照料您。病要治,药要吃,该花的钱我不会省。”
“但我永远不会原谅您。”
“侍奉赡养,是身为子女本分,天经地义。可当年,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说完,她轻轻将药碗放在一旁案几上。
阮父喘了口气,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他只是点了点头:“还有你弟弟……”
“当年他年纪虽小,却也懂是非。知道我逼你嫁去裴家做妾的事后,赶回来跟我大吵一架,发了狠去外地读书,这么多年,再也没踏回家门一步。”
他停了一下,“他说,是我对不起你,他也没脸回来见你这个姐姐……毕竟所有的荣华富贵都是你换来的。”
他喘了一会儿,又继续说。
“你在裴家生了一双儿女。沅沅,爹爹知道自己不配。可我时日不多了,就想在走之前,见见我的外孙、外孙女。你……你能带他们回来,让我看一眼吗?就一眼就好。”
阮鹿聆只是缓步走到屋角的香案旁。
案上摆着一只铜香炉,炉身刻着“福”字。
她拿起案上的线香,就着烛火点燃。
线香的顶端慢慢变红,燃起细细的青烟。
纤细的线香燃起袅袅青烟,淡淡的檀香缓缓散开,轻轻拂过沉闷的空气,冲淡了几分屋内的苦涩药味。
她抬手,轻轻朝着眼前扇了扇,将那缕青烟拂向一旁。
她没有回头,就那样背对着床榻。
“您安心养身体。只要身子养好了,往后的日子还长,总能见到的。”
床榻上的阮父听完,郁结的心气仿佛松了几分,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不再那么急促。
可久病的身子终究撑不住,眼皮越来越沉:“爹累了……想歇会儿……”
阮鹿聆闻声,转过身。
她走到床边,俯身,一手扶着父亲的后背,一手托着他的肩,将他慢慢放平。
她替他掖好被角,将被子拉到下巴,塞在他肩膀下面。
就在她想要收回手的瞬间,阮父突然抬起枯瘦冰凉的手,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手很瘦,骨节突出,青筋凸起,像干枯的树枝。
但力气出奇的大。
“女儿……”他喃喃地说着。
“好好照顾自己……”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嘴唇还在微微翕动。
握着她的手却始终没有放松。
阮鹿聆垂眸,看着那只枯瘦的手紧紧攥着自己的手腕。
她就那样安静地站在床边,任由他握着。
青烟袅袅,一缕一缕的,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窗外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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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的清晨,日光透过庭院里的梧桐叶,碎金似的洒在洋房客厅里。
裴淙将裴琋抱在膝头,手里攥着一把小巧的桃木梳。
他对着女儿细软的黑发犯了难,那头发细细软软的,像丝绸,像流水,从他指缝间滑过去。
指尖刚碰到发丝,就扯得裴琋噘起了嘴,小脸皱成了一团。
“爹爹好痛呀!”
“对不起,爹爹再小心些,马上就好。”
裴淙一点一点地梳,可梳齿在发丝间缠缠绕绕,梳不通的地方一用力就扯到头了。
好不容易挽起两个小辫,左边歪着右边塌,发尾还翘着好几缕碎发。
裴琋伸着脖子,看向桌前的小圆镜,看清自己的发型,瞬间鼓起腮帮子。
“不好看嘛~爹爹梳得一点都不好看!”
小姑娘哒哒哒地往书房跑。
书房里,裴珩正在看法典。
“哥哥!哥哥你看!”裴琋扑到他身边,把乱糟糟的头发凑到他面前。
“哥哥帮我重新梳嘛!”
裴珩闻言,缓缓合上书本,他侧过身,看着妹妹炸毛的头发。
他伸手轻轻顺了顺妹妹炸毛的发丝。
“站好,别动。”
他起身拿来阮鹿聆常用的那把小梳子,他站在妹妹身后,指尖轻轻捏住裴琋的发顶,一点点梳开打结的地方。
指尖翻飞间,两条工整又蓬松的麻花辫就编好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淡蓝色缎带系在辫尾。
裴琋对着哥哥桌上的小铜镜左照照右照照。
她瞬间笑弯了眼,小手摸着光滑的辫子,开心地晃来晃去。
“哥哥真厉害!梳得跟娘梳的一模一样好看!比爹爹强一百倍!”
说完,她又哒哒哒跑回客厅,她仰着小脑袋,把辫子凑到裴淙面前:“爹爹你快看!哥哥梳的才是漂亮辫子,你梳的就是乱糟糟的鸡窝,太差劲啦!”
裴淙看着女儿神采飞扬的模样,他蹲下身,伸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小脸:“是爹爹输给哥哥了。”
“没关系!我原谅你啦!”裴琋抱着他的脖子撒娇,小脸蛋蹭了蹭他的脸颊。
裴淙笑着,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
可他的目光却不自透过落地窗外的花园。
往日里阮鹿聆总在打理花草,浇水、剪枝、给花换盆。
裴琋没察觉爹爹的失神,抱着娃娃跑去一旁玩。
裴淙站起身,望着窗外。
也不知江南的她,此刻是否安好,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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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
门铃轻响一声。
佣人刚拉开大门,坐在地毯上摆弄布娃娃的裴琋立马支棱起小身子,一瞧见门外熟悉的身影,立刻蹦起来,踩着软鞋哒哒跑过去。
她伸手就抱住了来人的胳膊。
“恩恩姐姐!是恩恩姐姐来啦!”
“我昨天还跟哥哥说,好想你陪我玩呢!”
林颖恩弯下腰,一手提着礼盒,一手轻轻揉了揉裴琋头顶的麻花辫。
“姐姐给琋琋带了好吃的点心,还有你爱吃的奶糖。还有一罐新的花茶,是玫瑰蜂蜜的,你一定会喜欢。惊喜吗?”
“超级惊喜!”裴琋抱着礼盒,拉着她往客厅里走。
“你的头发是你哥哥给你绑的吧?”林颖恩低头看着那两条工整的麻花辫。
“嗯!”裴琋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林颖恩心里想:毕竟你哥哥当时是拿我头发练手,目的就是有一天能够给你绑。
她想起裴珩拿着梳子站在她身后,笨手笨脚地学,扯到她头发。
她喊疼,他说“忍着”。
……
林颖恩一抬眼,便看见坐在沙发上翻看杂志的裴淙。
“裴叔叔好。”
“坐,别拘束。”裴淙放下杂志,抬手示意佣人上水。
“前阵子和你父亲见面,听说医生特意叮嘱他少碰甜食,再胖下去可要伤身。”
林颖恩接过佣人递来的热水。
“劳裴叔叔挂念,爸爸身子还好呢。这段时间全靠妈妈看着,家里的甜点心、蜜饯全都收起来了,他想偷偷吃一口都没机会,顿顿都按着医生的要求吃饭。上次他偷吃了一个枣泥酥,被妈妈发现了,念叨了他三天。”
裴淙闻言低笑一声。
“你父亲那性子,嘴上应得快,背地里指不定偷偷解馋。前几日他还私下约我去酒库喝酒,说什么‘新到了一批绍兴黄酒,不喝可惜了’。分明是瞒着你妈妈偷闲,你回去悄悄跟你母亲说,定要好好罚他一次才是。”
“好!”林颖恩忍不住捂嘴轻笑。
“不过妈妈管得极严,他真要是敢偷喝酒,不用您说,妈妈也会好好‘管教’他的。”
裴淙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他放下杯子,看着林颖恩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杯子转来转去,目光却总是往楼梯的方向飘。
裴淙看在眼里,“琋琋,颖恩姐姐来了,不去叫哥哥下来陪你们玩吗?哥哥在楼上写功课,也该歇歇了。”
裴琋歪着小脑袋,刚要张嘴喊人,楼梯上便传来脚步声。
只见裴珩正一步步从旋转楼梯上缓缓走下。
林颖恩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怎么才下来。”
裴珩的脚步在楼梯最后一阶顿了顿,抬眸看向她。
“你来啦。”
裴琋抱着奶糖跑到哥哥身边,她拉着他的手往林颖恩身边拽:“哥哥快过来,颖恩姐姐带了好多好吃的,我们一起玩呀!还有桂花糕!”
裴淙忽然想起什么,朝林颖恩招了招手:“颖恩,你过来一下。”
林颖恩连忙起身:“裴叔叔,怎么了?”
“以你们女孩子的眼光,帮叔叔参谋参谋。你看这里面,哪一件婚纱最是好看?”裴淙说着,缓缓翻开手中的杂志。
页面一展开,满页都是款式各异的精美婚纱,蕾丝缀着珍珠,缎面垂顺雅致,有温婉的长袖款,也有灵动的抹胸款,每一款都精致得让人移不开眼。
林颖恩凑近看着杂志上的婚纱图样。
“哇,这么多好看的婚纱,每一件都好漂亮……”
裴淙看着杂志上的图样,眼底漫开笑意。
“准备给你裴阿姨挑的。”
这话一出,林颖恩先是一愣。
然后她的脸上立马漾开欢喜:“裴叔叔,恭喜您啊!裴阿姨穿婚纱一定是最美的新娘!比这些画上的都好看!”
林颖恩仔细翻看起杂志,一页一页地翻,很慢很认真。
翻了几页后,她停下来,指着其中一件,手指点在图片上方的品牌标识上。
“裴叔叔你看,这款大拖尾的婚纱看着华丽,但是穿起来会很笨重,行动也不方便——我姨妈之前结婚,就穿过类似的款式,定制的时候没量好尺寸,上身效果并没有很好,显得很拖沓,走路都要人扶着,上个台阶都费劲。”
她翻回前面某一页,又指着其中的一件,手指沿着婚纱的轮廓画了一圈。
“我觉得这个牌子的婚纱版型最好,缎面材质挺括,不容易出错。而且它家有很多款式,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选。不过最终还是要看裴阿姨的喜好呀,毕竟穿在身上,她喜欢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她喜欢的,再好看也没用。”
说完,林颖恩四下看了看,没瞧见阮鹿聆的身影。
“对了裴叔叔,我刚刚就想问,裴阿姨人呢?是不在家吗?”
这话落下,客厅里瞬间静了一瞬。
林颖恩下意识看向一旁。只见裴珩正蹲在窗台边,给一盆嫩绿的小花浇水。
那盆花是薄荷,阮鹿聆走之前种下的,刚冒出几片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半透明。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白瓷水壶,壶嘴细细的,水流很慢,落进泥土里。
裴淙轻轻合上杂志。
“你裴阿姨家里有点急事,回了一趟江南,要过些日子才能回来。这本婚纱杂志,也是前两天才送到的,还没来得及跟她说。想着之后再和她一起慢慢挑。”
“原来是这样。”林颖恩轻轻点了点头。
她又转头看了一眼裴珩,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趴在地毯上的裴琋,此时也仰起小脑袋,小嘴瘪了瘪,抱紧了怀里的布娃娃。
“颖恩姐姐,琋琋好想娘亲。吃饭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想,画画的时候也想。哥哥也想娘亲,爹爹也想娘亲。我们都很想她。”她说着,把娃娃抱得更紧了,脸贴在娃娃的头发上。
林颖恩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脸,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琋琋乖,裴阿姨很快就会回来的。”
她又悄悄看向沉默浇水的裴珩。
他的侧脸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湖水。
林颖恩心里瞬间了然——裴珩看起来为什么闷闷不乐。
她走到裴珩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奶糖。
糖纸是粉色的,亮晶晶的,在大大牌的。
她把糖放在他手边,声音很轻很轻:“吃颗糖吧。甜的。”
裴珩看了一眼那颗糖,看了一眼她的手。
“谢谢”。
他把那颗糖拿起来,放在口袋里。
窗外阳光很好,阳光落在客厅里,落在杂志上,落在那盆新发的薄荷上。
裴琋趴在地毯上,又开始给娃娃穿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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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把天边染成温柔的橘粉色,余晖透过裴家花房的玻璃穹顶,洒下漫天细碎的金红光斑,落在层层叠叠的绿植与含苞的花卉上。
林颖恩在临走前悄悄拉着裴琋,躲到了花房最僻静的角落。
她蹲下身,双手轻轻扶住裴琋的肩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裴琋。
“琋琋,姐姐问你,你是不是特别想娘亲?”
裴琋立刻睁圆了亮晶晶的眼睛,小脑袋点得又快又用力:“想!琋琋每天都想娘亲!吃饭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想,给娃娃穿衣服的时候也想!”
她继续问:“那……哥哥他心里,也很想娘亲对不对?”
裴琋闻言,点头的力道更重了。
“嗯!哥哥一定也超级想娘亲!他都不怎么笑了,吃饭的时候也不爱说话了,写功课写到很晚。”
林颖恩听罢,咬了咬下唇,指尖轻轻捻过身侧的绿萝叶子,手指搓着叶片的边缘,搓得叶子微微发皱。
她垂眸思索了片刻。
再抬眼时,清澈的眼底忽然闪过一丝灵动的狡黠。
她凑近裴琋耳边。
她压低声音,说了一段悄悄话。
裴琋越听眼睛瞪得越圆。
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瞳孔在慢慢放大,亮光越来越亮,她的小嘴巴微微张着,然后,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立刻伸出自己细细的小拇指。
她仰着小脸看向林颖恩:“恩恩姐姐,真的吗!”
林颖恩也笑着伸出小拇指,与裴琋的手指紧紧勾在一起。
两人轻轻晃了晃,从左边晃到右边,从右边晃到左边。
“拉勾上吊,一百年都不变!”
裴琋松开手,两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然后又凑到林颖恩耳边,用更小的声音说:“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林颖恩伸手轻轻捏了捏裴琋的脸蛋。
“等我的消息。你先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好不好?”
花房门口传来脚步声。
“琋琋,回家吃饭了。”
是哥哥。
裴琋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从龟背竹后面钻出去。
仰着红扑扑的小脸,看着哥哥。
“哥哥!”
“你在这里做什么?恩恩姐姐呢?”
话音刚落,林颖恩走出来。
她往前迈了一步,走到他旁边。
“裴珩。”
“嗯。”
“我回去了。”林颖恩说。
“好。”
林颖恩站了一会儿。
裴珩看着她,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琋琋再见。”
“恩恩姐姐,明天再来找我玩。”
说完,裴琋对着林颖恩眨了眨眼睛,林颖恩笑了笑,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裴珩还坐在那里,面朝着院子,梧桐叶的影子落在他身上。
林颖恩坐上自家来接的汽车。
她靠在座椅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小拇指,又弯起了嘴角。
司机问她“小姐,直接回家吗”。
“嗯”。
车子开出巷口,汇入暮色里的车流。
她想让他高兴一点。
臭着一张脸,她才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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