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回家
清晨阳光温柔铺满整栋洋房,透亮的玻璃窗滤去了刺目的光,只余下一片柔和的暖辉,落在地板上。
裴珩穿戴整齐,从楼梯上走下来。
远远就听见厨房轻快的声响。
阮鹿聆在做早餐。
她手里握着锅铲,正将蛋液摊进平底锅里。
而裴淙,站在一旁帮忙翻面。
他手里拿着锅铲,伸到蛋饼下面,试着把它翻过来。
但蛋饼很软,锅铲一碰就皱,他试了两下,没有翻成,蛋饼在锅里堆成了一团。
“慢一点,轻一点翻。”阮鹿聆伸手轻轻扶了一下他的手腕。
蛋饼在空中翻了一个身,稳稳落回锅里,完整地铺开了。
“嗯。又学到了一招。”
裴淙低低一笑,“真的是没有想象中的容易。以前看你做,以为很简单的。”
阮鹿聆把蛋饼从锅里铲起来,放到案板上,切成扇形的小块,一块一块摆进白瓷盘里。
“珩儿从小就爱吃甜口,撒上一点白糖,再淋一点点蜂蜜,他能吃好几块。”
裴淙却轻轻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落在蛋饼上。
“他喜欢咸香的。”
阮鹿聆嘴角微微弯着,不以为然。
“不会变的,孩子再大,小时候爱吃的味道都忘不了。”她偏头看向他,眉眼带着浅浅笑。
锅里的粥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顶得锅盖一掀一掀的。
窗外的阳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落在洗菜池边,落在那盆刚摘的小葱上,落在他们身上。
“甜的。”
两人闻声同时回头。
阮鹿聆手里的蜂蜜罐还举在半空中,裴淙手里还拿着葱花碟。
他们同时转头看向厨房门口,发现儿子早就站在那里了。
不知道站了多久。
阮鹿聆瞬间眉眼弯弯,满脸得意。
她轻轻撞了一下裴淙的胳膊。
“你看!我就说吧,我的儿子,他喜欢什么味道,我永远最清楚。”说完她立刻拿起白糖罐,细细撒在金黄蓬松的蛋饼上。
裴淙冲儿子微微挑眉。
倚在门边的裴珩,也跟着轻轻挑了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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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早餐缓缓落幕。
裴珩在门口换鞋,弯着腰。
“我出门了。”
“等一下。”裴淙忽然开口叫住他。
裴珩脚步一顿。
不知何时,阮鹿聆已经悄然回房换好了衣衫。
她从楼梯上走下来。
一身雅致清丽的旗袍,外搭一件轻薄柔滑的披肩,月白色的,边缘垂着细细的流苏。
她耳畔缀着精致小巧的珍珠耳坠,在她耳垂边轻轻晃。
裴珩目光落在母亲身上,一时没有说话。
阮鹿聆缓步走到儿子面前。
“珩儿,今天娘送你去学堂,好不好?”
裴淙缓步从身后走来:“珩儿心里定然是愿意的。”
裴珩没有应声。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低下头,然后慢慢穿好另一只鞋子,把裤腿塞进鞋帮里。
阮鹿聆长长的睫毛轻轻垂下,漂亮的眼眸轻轻低垂。
就在这时,裴珩的声音缓缓传了过来:“娘快点走,再慢些,我就要迟到了。”
一瞬间,阮鹿聆眉眼舒展,笑意瞬间漾开,她转头与身旁的裴淙相视一眼,裴淙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微微颔首。
三人一同走出洋房。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嗒”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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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清晨清净的街道上。
街边的铺子刚开门,老板在卸门板,一块一块地卸下来,摞在墙边。
豆浆的香气从早点铺子里飘出来,混着油条的焦香勾着人的鼻子。
晨光和煦,微风轻柔,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但不冷,像被水洗过的丝绸贴在皮肤上。
裴淙与阮鹿聆一左一右,想要一边一只牵着裴珩。
他们的手同时伸过去,像以前那样——他走中间,他们走两边,一人牵一只手,把他护在中间。
裴珩被两人同时牵着,左手是爹爹的,右手是娘亲的,两只手都被握住了。
裴珩马上手挣脱开,快步往前走出几步,拉开了距离。
阮鹿聆瞬间就懂了儿子的心思。
她只是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个清瘦挺拔的少年背着书包走在前面,和他们隔了几步的距离。
她靠在裴淙肩头:“孩子真是长大了,早就不爱黏着我们牵手了。小时候多可爱啊,最喜欢我和你一人牵着他一只手,在空中晃来晃去,玩坐飞机的游戏,怎么都不肯下来。那时候他的手很小,攥着我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像怕我跑了似的。”
裴淙侧过头,轻轻揽住她的腰,手指搭在她腰侧,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慢慢来,不必着急。他只是长大了。”
“不是不黏你了,是换了一种方式。”
阮鹿聆轻轻点头,她的目光追着前面少年挺拔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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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学堂门口。
三三两两的学子正往里走,穿着统一的深蓝色长衫,有的抱着书,有的拎着食盒,有的边走边跟同伴说笑。
裴珩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朝着二人。
“爹娘,我进去了。”
话音落下,阮鹿聆轻轻上前,缓缓屈膝蹲下身。
旗袍的裙摆温柔铺落在地,浅青色的丝绸在青石板上散开。
她的指尖纤细柔软,细细替他抚平衣襟,把衬衫领口翻好的边角又捋了一遍。
指尖轻轻拂过少年领口的褶皱。
“学堂里安分念书,不要与人争执。午时天热,记得少走动。”
“傍晚我们来接你。”
裴珩垂着眼,安静颔首。
他的目光落在母亲蹲下来的身影上,落在她铺散在青石板上的裙摆上,落在那几朵细碎的梅花上。
不远处三三两两的同窗正要入园,目光不约而同落在这边。
他们放慢脚步,有的甚至停了下来,压低声音小声议论。
“原来这就是裴珩的娘亲?也太好看了。”
“难怪裴珩生得这般清俊,原来是生来随父母。你们看他爹爹也站在那里,一家人像画一样。”
“从前从没见过他娘来送学,今日总算看见了。原来他娘是这样的人。”
细碎低语轻飘飘飘来,像春天里的柳絮,落在耳边,痒痒的。
裴珩耳尖微热,从耳廓一直红到耳垂。
阮鹿聆抬手轻轻理了理他额前的碎发,将那几缕垂在额头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从他的眉际划过,凉凉的。
她浅浅一笑。“去吧。”
一旁的裴淙站在几步之外。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母子二人身上。
裴珩抬步转身,踏入学堂大门,跨过那扇高高的木门槛,走进了门洞里。
他没有回头。
跨过门扉的一刻,往日尘封的思绪骤然翻涌。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想起那些年,那些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其实一直都记得的往事。
那时候,他还很小。
放学之时,所有同窗皆有母亲等候接送。他们远远地就喊“娘”,然后跑过去,扑进那个温软的怀抱里。
他的同窗,有的被牵着手,有的被摸着头发,有的被往嘴里塞一块点心。
唯独他,站在人群之中,看着那些母亲们的笑容,看着那些孩子们满足的脸,看着那母子温情的画面。
他能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能看见她们弯腰给孩子擦汗的动作,能闻到从食盒里飘出来的饭菜香。
那些东西离他很近,近到他伸手就能够到——又离他很远,远到他永远够不到。
他站在人群之中,望着那些母子温情。
他每天都在等,等他的娘亲会突然出现在校门口,像别人的娘亲一样,穿着好看的衣裳笑着朝他招手。
他等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那时他常常暗自期盼,什么时候自己也可以和旁人一样,有娘亲弯腰为自己整理衣襟,有娘亲在耳边轻声叮嘱“好好念书”。
盼了一天又一天,盼了一年又一年,盼到自己都忘了在盼。
但是。
今天,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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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穿过梧桐枝叶,落在肩头,暖而不燥。
阮鹿聆缓缓起身,膝盖蹲得有些酸了,她轻轻活动了一下。
裴淙走上前来,抬手轻轻揽住她的肩头。
两人一同望着少年消失的背影,那背影被门洞里的阴影吞没了,不见了。
阮鹿聆轻声呢喃:“还好出太阳了。”
一切风雨过往,终究雨过天晴。
那些年欠下的、错过的、没能给的,都在这个清晨,一点一点地还了。
裴淙垂眸看着身侧的她。
“你订的船票,是何时的?”
阮鹿聆微微仰头,迎着漫天暖光。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透亮,把她的睫毛照成了金色。
“后天一早。”
裴淙闻言,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肩头。
“方才你回房换衣衫时,我私下跟珩儿提了一句你要回江南的事。这孩子心里怕是惦记着,嘴上没说什么,但我看他,或许,他想跟着你一同回去。”
阮鹿聆轻轻笑了笑,她慢慢直起身,从裴淙的怀里退开一小步。
她缓缓摇了摇头,她的眸光望向远方氤氲着晨光的天际,天边有薄薄的云,淡淡的,像被人用手指抹开的一笔淡彩。
“还不是时候。”
“我不想让珩儿面对……或许是不想让他卷入那些事。”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裴淙不再多言。
他只是伸手再次将她稳稳揽入怀中,手臂环过她的肩,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他低头,薄唇轻柔地落在她的额头。
“你只管放心去。珩儿、琋琋,全都交给我。等我们去接你。”
阮鹿聆靠在他温暖的胸膛,她轻轻点了点头,她微微抬眸,仰着脸看着他。
“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琋琋也该醒了。”
裴淙低头看着她温柔的眉眼,掌心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
“好,我们回家。”
说罢,他稳稳揽着她的肩头。
两个人转身,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
晨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一高一矮,紧紧挨在一起。
风吹过来,槐花瓣簌簌飘落,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发顶,落在他们身后的影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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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天清晨。
江雾漫满整座码头。
裴琋从昨天夜里得知妈妈要远行,就一直闷闷不乐。
今天一早,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赖床,天还没亮就起了,此刻她一直紧紧搂着阮鹿聆的脖颈,小胳膊箍得紧紧的,小脸埋在颈窝,不停抽泣。
“妈妈……你不要走好不好……”
“琋琋会乖,琋琋不调皮了,琋琋不要点心,不要玩具,只要你。”
阮鹿聆紧紧抱着娇小的女儿,一遍又一遍轻柔亲吻她的额头、脸颊与发丝。
“我的乖宝贝,不哭好不好。娘亲答应琋琋,一定快快处理完,到时候爹爹会带着你和哥哥来找我。”
裴琋摇摇头,小脑袋在她颈窝里摇来摇去,把她的头发都蹭乱了。
“可是琋琋会想你,吃饭想、睡觉也想,没有你在身边,琋琋不开心。昨天晚上我做噩梦了,梦到妈妈不回来了。”
“娘亲知道我们琋琋最黏娘亲了。”
阮鹿聆柔声心疼不已,她的眼眶也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轻轻擦去女儿脸上泪珠,“娘亲也时时刻刻想着我们小宝贝。娘亲去江南,给琋琋带最好看的礼物。我给你带江南最好看的花草,夹在信纸里寄回来。最香甜的桂花点心,全都留给我的琋琋。”
阮鹿聆轻轻拍着女儿,哄了许久。
她的手臂酸了,但没有换手。
小姑娘的哭声渐渐小了。
安抚好依依不舍的小女儿,阮鹿聆缓缓蹲下身,蹲在裴珩面前。
少年始终安静伫立,身姿笔直。
只是一直微微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落。
阮鹿聆只是轻轻张开双臂,将儿子拥进怀里。
“珩儿在家照顾好妹妹,记得好好吃饭。不要总是看书看到太晚,眼睛会坏。”
裴珩微微颔首,他安静任由母亲抱着。
片刻后,阮鹿聆站起身。
她转身,轻轻抱住裴淙。
裴淙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拥在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沿江一路人手我都安排妥当了,每到一个码头都有人接应,暗中全程护送。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只管走你的。家里两个孩子我照看好,遇事不要硬撑,随时写信回来。”
阮鹿聆轻轻回抱他,“好。”
汽笛声声催促登船,那声音从雾里传出来,“呜——呜——”,一声接一声。
离别时刻终究到来。
阮鹿聆松开手,从裴淙怀里退出来。
她最后不舍地亲了亲女儿和儿子。
她再望向裴淙,四目相对,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谁都没有说话。
她转身,一步一回头,缓缓踏上客轮舷梯。
她走了几步,回头,挥了挥手。
裴琋在裴珩怀里哭着喊“娘亲”,小手伸得长长的,朝她的方向拼命抓着。
客轮甲板上人来人往,有人在上船,有人在送行,有人在挥手。
阮鹿聆站在甲板边缘,手扶着栏杆,望着岸上那三个人。
她看得有些模糊,不知道是雾气太大,还是眼眶太湿。
阮鹿聆站在甲板上,望着岸上那越来越小的身影。
那三个人还站在原地,最小的那个还在挥手,中间的那个抱着她,最高的那个站在旁边。
她看不清他们的脸了。
江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贴在她的唇边,轮船越开越远,码头的轮廓越来越模糊,人影变成墨点,墨点融进雾里。
她终于转过身。
风很大,灌进她的衣领里,凉凉的。她裹紧了披肩,一步步走向船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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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到时,天刚蒙蒙亮。
晨雾很重,把整座城都泡在乳白色的水里。
阮鹿聆提着藤编小箱,随着人流走下舷梯。
空气里有河水的气味,有油条豆浆的香气。
没有人来接她。
她没有提前写信告诉父亲,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有一辆黄包车慢悠悠地过来。
黄包车穿过一条条窄巷,青石板路被车轮碾得咯吱咯吱响。
两旁的房子都很旧了,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
阮鹿聆记得这些巷子。
小时候她跟母亲去菜场,走的就是这条路。
那时候路两边都是店铺,卖布的、卖鞋的、卖糖粥的、卖绒花的,一大早就有吆喝声,热气腾腾的。
现在那些店铺都关了门,她忽然觉得这些巷子变窄了,也变短了。
车夫停在一扇黑漆木门前。
阮宅
阮鹿聆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她伸手,指尖触到冰凉的木门,轻轻推了一下。
院子里没有人。
墙角的那株桂花树还在,比记忆中粗了很多,枝桠伸展开来,几乎遮住了半个院子。
以前每到秋天,母亲会坐在树下缝衣裳,她会趴在桌上看父亲调配香方,桂花落下来,落在母亲的头发上,落在父亲的手背上,落在她摊开的书本里。
“姑娘,你找谁?”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阮鹿聆循声望去,一个老妇人扶着门框走了出来。
她弯着腰,脚步细碎,走得很慢。
是陈妈。
是母亲陪嫁丫鬟。
小时候母亲不在家的时候,是陈妈给她梳头、喂她吃饭、哄她睡觉。
“陈妈,是我。沅沅。”
老妇人愣住了。
她眯着眼睛,走近几步,上上下下打量着阮鹿聆。
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她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张开了双臂,像是要把她抱住,又像是要跪下。
“小姐……真的是小姐回来了……”
阮鹿聆上前一步,扶住了陈妈的手臂。
她扶着陈妈在石凳上坐下,蹲在她面前,仰着脸看她。
陈妈不住地抹眼泪,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断断续续:“老爷要是知道大小姐回来了,还不知道要多高兴……这些年,他天天念叨,天天念叨,说沅沅什么时候回来……做梦都在叫你的名字……”她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
阮鹿聆轻轻拍着她的手背,没有说话。
她抬头环顾四周。
她轻声问:“家里的人呢?”
陈妈擦了擦眼泪,叹了口气。
“走的走,散的散了。”她说。
“前年王叔病故了,他儿子把他接回乡下。小翠嫁了人,跟着夫家去了上海。账房先生去年辞了工,说是铺子里也没什么生意可做了。剩下几个老的,实在走不动的,还留着,在后面的偏院住着。”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铺子里的生意,一年不如一年了。老爷身子不好,管不了事。从前的老主顾,也都不怎么来了。”
“老爷在后院。”陈妈说,“他的腿不大好了,走不了路。前年摔了一跤,在床上躺了三个月,下了床就不怎么站得住了。现在多半躺着,偶尔坐起来。”
阮鹿聆站起身,往里屋走。
以前这条走廊很热闹,仆人们端茶送水进进出出,脚步声、说话声、碗碟碰撞声,从早到晚不停。
现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她停在一扇门前。
门虚掩着,空气里有药的气味,苦的,涩的,像什么东西在慢慢熬煮。
她慢慢推开门,走了进去。
父亲躺在那里,侧着身,面朝窗户。
他的头发全白了。
他的手露在被子外面,搭在床沿上。
那双手阮鹿聆记得很清楚——小时候这双手把她举过头顶,让她骑在肩上逛庙会;
这双手研了一辈子的香,把苍术、白芷、甘松配成一味味安神的方子;
现在这双手瘦得只剩骨头,青筋凸起,皮肤像纸一样薄,几乎透明。
她轻轻走到床边,蹲下来。
她的影子落在被子上,遮住了那一片灰白的光。
“爹。”
床上的老人没有动。
他闭着眼睛,呼吸很轻,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她伸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老人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嘴唇微微翕动,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叫谁。
他的眼皮缓缓睁开,他的目光在空气里游荡了一会儿,慢慢地、慢慢地落在她的脸上。
是沅沅。
她好像瘦了。
他想抬起另一只手来碰碰她的脸,手抬到半空中,又落了下去,像是没有力气了。
“沅沅……你回来了……”
老人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回握她,但使不上力。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蜷了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里面,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连忙起身,倒了半杯温水,扶着他的肩膀让他靠在床头。
“我让人去请大夫。”阮鹿聆说。
阮父咳了好一会儿,摆了摆手。
“不用了,”他哑着嗓子,“老毛病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在眼前。
阮鹿聆在床边坐下来。
她拿起床头柜上那个青花瓷杯,她倒了一杯水,递到父亲手里。
他的手在抖,杯中的水轻轻晃动,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
她等父亲喝完水,又接过杯子放回柜子上。
窗外的光落在她的手背上,照出一道淡金色的光晕。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
阮鹿聆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从灰白变成了金黄,从金黄变成了橘红。
她替父亲掖了掖被角,起身离开。
她走到偏院去看那些留下来的老仆人。他们有的在扫地,有的在喂鸡,有的在灶房里烧火。
看见她,有的愣在原地,手里的扫帚掉在了地上,有的揉着眼睛。
一个老妇人从灶房里小跑出来,围裙上沾满了灶灰,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又擦了又擦。
她跑到阮鹿聆面前,张开双臂,抱住了她。“小姐回来了……小姐可算回来了……”
她哭着哭着,又笑了,笑起来眼泪流得更多,擦也擦不完。
阮鹿聆被他们簇拥着,问长问短。
他们说她瘦了,说她变好看了,说她眉眼长得越来越像她母亲了。
她听着,点着头,偶尔应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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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让陈妈带她去铺子。
铺子在街口,离宅子不远,走几百步就到了。
门板关着,招牌还挂着,陈妈掏出钥匙开了门,门轴锈住了,推了好几下才推开。
里面很暗,空气里有股发霉的味道。
柜台还在,算盘还在,账本子还在,香材罐还在。
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灰里画出一条光柱。
那些罐子有的空了,有的剩了底,拧开盖子,还能闻到淡淡的药香。
陈妈说,自从阮父病倒,就没人管了。
阮鹿聆把账本子从柜子里抽出来,本子边角卷了,纸页发黄。
她翻了几页,又合上。
离开铺子时,天快黑了。
街上的路灯亮了,昏黄的,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反着光。
阮鹿聆站在铺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块招牌在暮色里摇摇欲坠。
她回到宅子,吩咐陈妈把她的房间收拾出来。
她走到父亲房里,他还没有睡,眼睛睁着,望着窗户的方向。
暮色从窗户透进来,把屋子染成暗蓝色。
阮鹿聆在床边坐下,说:“爹。铺子的事,我……”
他接着说:“你刚回来,不急。”
阮鹿聆没有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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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她一个人去了后院。
桂花树下,月光很淡,被云遮住了,只有浅浅的一层银灰。
她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枝叶。风一吹,几片叶子落下来,落在她肩上,她拂去了。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母亲带她在这棵树下认香材,苍术的苦,白芷的辛,沉香的醇。
她把每一种都放在鼻尖闻,闻完了还要问“还有呢还有呢”。
父亲说,不急,慢慢来。
那时候她觉得,“慢慢来”是很远的以后。
现在“以后”到了,她没有闻到更多的香,她闻到的是落叶和泥土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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