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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点心


暮色漫过书院的青砖飞檐,那些深灰色的瓦当在夕阳里泛着暗沉的光,像鱼鳞一样层层叠叠,从屋脊铺到檐角。

下课的铜钟缓缓敲响,绵长的声响掠过整座书院。

喧闹声渐渐四起,椅子挪动的吱呀声、笑谈声、脚步声混在一起。

裴珩收拢桌上的书本。

周遭几名同窗早已围了上来,几个人的影子落在他的书桌上,挡住了从窗外透进来的暮光。

“裴珩,前些日子你远赴伦敦比赛,那边光景如何?听闻西洋学堂学风迥异,草木风物也和北平截然不同,是真的吗?报纸上那些照片都看不真切,你给我们说说。”

“是啊,一别许久,我们都以为你会在伦敦多待些时日。”

裴珩垂眸整理着手中的书本:“伦敦气候偏湿,雨水多,草木繁盛,天气确实和这里很不一样。”

一名同窗笑着拍了拍他肩头:“过几日城郊跑马场新开场次,新辟了一条越野赛道,听说比旧的那条长三倍。我们一起去策马?”

裴珩抬眼,轻轻颔首:“可以。哪一日?”

简单应声过后,他辞别一众同窗,顺着青石长阶缓步走出书院大门。

门外梧桐参天,树干粗得要两人才能合抱,枝叶交错垂落,在头顶织成一张巨大的绿网。

人声喧嚣,车马辘辘,尘土飞扬。

唯有远处一棵老槐树下,立着一道身影。

少年一袭素色长衫,是那种极淡的灰白色,眉眼清和斯文。

是裴瑀。

此刻他穿着长衫站在槐树下。

眉眼还是那样,带着浅浅的笑。

裴珩脚步骤然顿住,素来冷淡平静的眼眸一瞬间骤然亮起。

他快步迈开步子,穿过那些三三两两散去的学子,直直朝着槐树底下奔去。

几步距离,转瞬抵达。

裴珩抬手抱住裴瑀。

裴瑀稳稳回抱住许久未见的弟弟。

“你终于回来了。”

裴瑀低下头,下巴抵在弟弟的发顶,停了一会儿,才缓缓松开手臂。

他退开半步,双手还搭在裴珩的肩上,上下打量着。

“我一直在书院盼消息,你做到了,你和爹爹把二娘还有琋琋,全都平安带回来了。”

裴珩点点头,看着哥哥,“都回来了,哥,随我回去吗?我带你去见娘亲。娘亲一直记挂你。”

闻言,裴瑀身形微顿,他偏过头,望向远处沉沉落日:“珩儿,下次吧。不必着急。”

他低头看向眼前的弟弟,目光落在他脸上,看着他那双太像父亲的眼睛。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等往后时机妥当,我自会登门。”

他抬手,从宽大的长衫袖袋里,拿出一方小小的木盒。

“平日在书院读书闲暇,无事便持刀木雕。”

“这些是我这段日子随手雕的小玩意儿,你拿着玩。”

裴珩立刻接过:“特意做给我的?”

“嗯。”裴瑀眉眼浅浅弯起。

裴珩捧着木盒,又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着哥哥。

“我也给你带了礼物。”

“全都放在家里了。”

“对了,琋琋呢?”裴瑀问,“这几年不见,应该长了不少?我走的时候,她还像一只小团子。”

一提起裴琋,裴珩原本清冷的眉眼瞬间彻底舒展:“她长高了很多,到我这里了。”他在自己腰的位置比了一下。

“她很聪明,她喜欢植物,还画得特别好,标本馆的教授都夸她。”

“她特别黏人,总是要人抱,爹爹和娘不在的时候就黏我。”

裴瑀听完,:“那就好。”

他抬眼看向裴珩:“我还听说,颖恩也跟着你一同去了伦敦,是吗?”

裴珩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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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刚漫过洋房的窗棂,天色从灰蓝变成深蓝,路灯还没有亮,屋里却已经有了光。

裴珩没有回老宅,而是径直来了洋房。

刚走到门口,推开门的瞬间,奶香、枣香、桂花香气齐齐涌来。

客厅旁的餐台上,摆满了揉好的面团、备好的果干与糖粉。

案板是木质的,很大,上面撒了一层薄薄的面粉,白白净净的,像刚落了一层雪。

阮鹿聆正系着围裙,指尖捏着点心坯,手指翻飞,一捏一合,一个莲蓬形状的点心就成了,摆在铺了油纸的烤盘上。

一旁的小凳子上,裴琋挽着小小的衣袖,藕节似的小胳膊露在外面。

小手沾满了面粉,白白嫩嫩的,她正攥着一小块面团,认认真真地捏着形状。

鼻尖上沾了一点面粉,白白的,像一小片云。

“琋琋别把面粉蹭到脸上啦。”阮鹿聆低头看着女儿。

“这莲子糕、桂花酥,都是你哥哥小时候最最爱吃的点心。那时候他还没你高,每次我做这些,他就乖乖守在灶台旁。”

“他搬个小凳子坐在这里,两只手撑着下巴,看我揉面、包馅、上蒸笼。我让他帮忙递东西、擦桌子,他什么都愿意做。让他递糖粉就递糖粉,让他拿屉布就拿屉布。”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做好的桂花酥放进蒸笼。

“那时候哥哥一口一个,吃得特别香,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裴琋仰起沾着面粉的小脸。

“哥哥肯定喜欢吃!我要做最好看的点心送给哥哥!我要做蝴蝶形状的,还有小瓢虫样子的,哥哥一定会喜欢!”

阮鹿聆抬手看了眼桌上的座钟。

“乖宝,我们再加快点速度。还有半个时辰,就该去学堂接你哥哥放学啦。等他回来,就能吃到热乎乎的点心了。”

她说着,把最后一个莲子糕捏好,放在盘子里。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轻轻的推门声。

阮鹿聆下意识转头看去,一眼就瞧见了站在玄关处的裴珩?。

她连忙擦了擦手上的面粉,围裙上蹭了两下,快步迎了上去:“哎呀,珩儿,你怎么这个时辰就回来了?不是还有半个时辰才下课吗?我正说等会儿去接你——”

裴珩抬头看着娘亲。

“今日有一节课业取消了,先生提前放了学。”

阮鹿聆走到他身边。

“我还想着时辰到了去学堂接你,倒让你自己走回来了。累不累呀?书院到这边可不近,走了多久?”

“不累。”裴珩连忙开口,“娘想接我,有的是机会,不急于这一时。以后天天都能接。”

说话间,他的目光落在满满一桌子、各式各样的点心上。

琳琅满目的,摆得整整齐齐,像一个小型的点心铺。

“做了这么多点心,也太多了些。”

阮鹿聆伸手,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肩膀。

“你在伦敦的时候,食材不全,很多想吃的点心都做不了,娘没法给你做。如今回来了,食材一应俱全,娘一下午都在忙活,一定要把你爱吃的全都做一遍,让你吃个够。”

她一一指着桌上的点心,挨个跟他介绍:“你看,这是你最爱的莲子糕,莲子泡了一整夜,捣成泥,加了冰糖和桂花,口感软糯不腻。这是桂花酥,用的是咱们院子里的桂花,今年开得特别好,摘了一大篮子。这是枣泥核桃糕,枣泥是用红枣熬的,熬了一个多时辰,熬到浓稠发亮。还有玫瑰豆沙包,玫瑰是北平城外那个花圃的,你小时候娘常带你去的那家。”

“琋琋也跟着忙活了一下午,一直帮着打下手,帮我递面粉、拿模具,是不是呀?”

裴琋立刻举起手里的面团,高高地举给裴珩看。

那面团被她捏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蝴蝶形——左边的翅膀大,右边的翅膀小,但能看出是蝴蝶。

“哥哥!我做了蝴蝶形状的点心,还有你喜欢的小瓢虫样子的,都在这块面团里,等蒸好了,我第一个给你吃!”

裴珩看着眼前满桌的点心,看着娘亲温柔的眉眼,看着妹妹可爱的模样。

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弯起嘴角,说了一句:“很香。”

---

夜色渐渐深了,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凉丝丝的,吹得窗帘轻轻飘起又落下。

洋房二楼的书房还亮着暖润的灯光。

裴珩端坐在书桌前,他将学堂里的课业一一做完,待最后一笔落下,他合上作业本。

他目光转向书桌旁摞着的书籍。

他伸手抽出一本装帧厚重、封面带着些许岁月痕迹的外文书。

这是英文原版,硬壳封面是深蓝色的,烫金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书脊的布面磨得发白。

不是寻常的律法条文,而是西洋一位声名显赫的大法官,毕生撰写的关于道义、名誉与世间公序的著述。

他指尖在书页上慢慢停顿。

最终落在某一卷的某一条目之上。

昏黄的灯光落在书页上,将一行行字迹照得清晰无比,那些英文单词一个个地跳进他的眼睛里。

“世间最卑劣的侵占,从不是偷盗有形的财物,而是掠夺他人无形的智识与功劳。将他人呕心沥血的成果、他人独一份的付出与建树,擅自窃为己有,对外标榜为自身的功绩,以此骗取世人的认可、赞誉与信任,这种冒用他人功劳、侵占他人名誉的行径,是对公正与良知的公然违背,是道义上不可饶恕的欺诈,远比寻常偷盗更伤人根本,更当被世人严厉谴责。”

他的目光落在那段文字上,看了很久。

就在裴珩静静看着书页沉思时,门外传来几声轻柔的敲门声。

“进。”他已经把它合上了。

房门轻轻被推开。

阮鹿聆端着一碗温热软糯的汤圆走了进来。

她把瓷碗放在书桌一旁。

裴珩拿起勺子,舀了一个汤圆,吹了吹,咬了一口。

阮鹿聆就静静站在灯旁,她靠着书桌的边缘,一只手搭在桌沿,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借着暖黄的灯光,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的儿子。

他从一个会抱着她腿撒娇的小男孩,长成了会坐在灯下思考很多事的少年。

他的眉眼越来越像裴淙了,但某些角度,某些瞬间,她还是能看到小时候的影子。

裴珩吃着点心。

他察觉到母亲久久注视着自己,不禁转过头:“娘,为什么一直这样看着我?”

阮鹿聆温柔地笑了,她伸手轻轻抚摸着他柔软的发顶。

“娘只是在想,我的珩儿真的长大了。”

“还记得小时候每到这个时辰,你总要缠着要宵夜,不肯自己吃,非要我和你爹爹一口一口喂你。你就最会撒娇,黏人又可爱,是娘见过最会撒娇的男孩子,真的是娘的小宝贝。”

她慢慢说着儿时细碎温暖的往事——他把墨汁蹭到脸上,跟她说那是画的脸谱;

他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举着纸满院子跑,逢人就说“我会写自己名字了”;

他在冬天抱着暖炉不肯撒手,小手被烫了一下,缩回去,又伸出来,又缩回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说到最后,眼眶便微微泛红。

裴珩见了,放下点心,拿起一旁干净的手帕,起身,绕过书桌,走到母亲面前,替母亲擦去眼角滑落的泪珠。

“今日这汤圆格外好吃,芝麻馅很香,皮子也糯,娘到底是从哪里学来这么好的手艺?”

阮鹿聆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是在江南的时候,你外祖母亲手教我的。”她停了一下。

裴珩望着母亲:“江南是娘的故乡。可娘好像从来都没有提过,或者想要回去看一看。”

听到这话,阮鹿聆没有回应。

她起身帮他收桌上的笔墨纸砚——墨要洗,砚要盖,笔要挂,纸要叠。

过了一会儿,才轻声淡淡开口:“不急,总会有机会回去的。”

“点心吃完碗放在这里就好,不用自己送下去,明天我再来收拾。夜深了,早些歇息,别熬太晚。明天还要早起上学。”

说完,她上前轻轻抱住裴珩,双臂环过他的肩,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她的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停了一会儿。

然后低头,在他鬓角轻轻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娘晚安。”裴珩轻声回应。

阮鹿聆点点头,松开他,转身缓步走出书房。

---

深夜的卧房沉在一片静谧里。窗帘拉得很严实,没有一丝月光透进来。

空气里有淡淡的安神香,是薰衣草和洋甘菊的味道。

阮鹿聆渐渐坠入梦境。

梦里是江南的春日。

青瓦白墙的小院里,飘着甜甜的点心香气,不是一种,是好多种混在一起——莲子的清甜、桂花的馥郁、糯米粉的醇香,从厨房的窗户里飘出来,在院子里漫开。

阳光暖融融的,落在斑驳的木桌上,木桌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

年幼的她穿着浅粉布裙,裙摆上绣着几朵小花,脚上是一双绣花鞋,绣着蝴蝶。

她乖乖坐在小板凳上,小板凳是竹子编的,坐上去会吱呀吱呀响。

娘亲挽着发髻,用一根银簪别着,指尖带着面粉,白白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她教她揉面团,带着她一下一下地揉。

“沅沅乖,把面团揉得匀一些,这样蒸出来的莲子糕才软糯。力道要匀,不能太重,也不能太轻。”

一旁的父亲把糖罐放在桌上,揭开盖子,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糖。

他拈了一小撮糖,撒在面团上。

“慢点儿揉,别沾一脸面粉,咱们沅沅做的点心,一定是最好吃的,爹爹待会要第一个尝到。”

她仰着小脸,咯咯地笑,小手笨拙地跟着娘亲摆弄食材,把面团捏成各种形状——圆的,扁的,长的,短的。

父亲在一旁递干果,红枣、桂圆、莲子,一样一样地递。

一家三口挤在小小的厨房里,灶台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蒸汽在窗户上凝了一层白雾。

她被水汽蒸得小脸红扑扑的,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可转瞬之间,光影骤变。

暖意瞬间消散,空气变得又冷又硬,像冬天的风灌进衣领。

身边的娘亲忽然化作一阵轻烟,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什么都没抓住。

她慌得起身大喊,声音从喉咙里涌出来,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喊不出声。

“娘!娘!你要去哪里!”她转身,跌跌撞撞地跑了几步,转头却看见方才温和的父亲,脸色冷得刺骨,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

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温情,只剩冰冷的逼迫,像一把刀,直直地刺过来。

“此事由不得你,你必须入裴府,做裴淙的妾!”

那模样,全然不是往日疼她的父亲。

那个人不是她的父亲。

那是一个陌生人,一个她不认识的、可怕的陌生人。

她浑身发冷,张开嘴想说什么,喉咙像被掐住了,发不出声。

眼前场景再次更迭——冰冷的床榻,苍白的帷幔,垂着,一动不动。

空气里有药的苦味,混着腐朽的气息,像什么东西在慢慢腐烂。

父亲躺在床上,面色枯槁憔悴,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倒在泥水里。

他病得奄奄一息,眼窝深深陷下去,颧骨高高突起,嘴唇干裂起皮。枯瘦的手朝着她拼命伸来,他声音虚弱又沙哑,一遍遍喊着她的小字:“沅沅……沅沅……”

阮鹿聆猛地从梦中惊醒。

她骤然坐起身,她大口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浸湿了睡衣,黏腻地贴在身上。

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有的黏在嘴角,有的黏在额角。

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身边的裴淙几乎是立刻睁开眼。

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手臂环过她的肩,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怎么了?做噩梦了是不是?别怕,我在。”

他能清晰感受到怀中人浑身的颤抖。

裴淙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她的头靠在他的肩窝,他的手指一遍遍抚过她的后背,低头不停在她额头、鬓角、脸颊落下轻柔的吻。

“没事了,我在这儿,没人能伤害你。有什么事跟我说。”

过了许久,久到她的颤抖从剧烈变成轻微,从轻微变成若有若无。

阮鹿聆只是依旧脸色苍白,她靠在他怀里,眼睛睁着,看着床头那盏小夜灯,橘黄色的光在墙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

裴淙抬手,轻轻擦去她脸颊的冷汗与泪水:“到底做了什么噩梦,把你吓成这样。跟我说说。”

阮鹿聆缓缓摇摇头,她就这样窝在他怀里。

他不再追问,只是抱着她。

过了很久,他扶着她慢慢躺回床榻,枕头重新垫好,被子拉到胸口。

他侧过身,从身后紧紧环住她,温热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手臂环过她的腰,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指从她的指缝间穿过去,十指交缠。

沉默良久。

房间很静,只有床头灯轻微的滋滋声,只有窗外偶尔的风声。

阮鹿聆她的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咬得嘴唇发白,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终于松开。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要回一趟江南。”

裴淙的指尖反复摩挲着她纤细的小臂,从手腕到手肘,从手肘到手腕,来来回回。“好,我陪你一起回去。明天就走。”

阮鹿聆却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这件事,我想自己去面对。”

裴淙眉头微蹙:“可是……”

话音未落,阮鹿聆忽然转过身。

她伸手紧紧抱住他,双臂环过他的腰,她把脸埋在他的胸膛:“裴淙,我在江南等你。你不是要下聘吗?我就在江南的家里,等你来。”

裴淙低下头,嘴唇张开,还想再说些什么。

可唇瓣刚张开,阮鹿聆已经抬起头,吻上了他的唇。

吻得很用力。

裴淙瞬间接住她。

他的手扣住她的后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又带了几分,他温柔地回吻,一点点吻去她的泪水,吻去她的恐惧与不安,吻去那些噩梦。

用最缱绻的方式。

夜色缱绻,月色温柔。

窗帘没有拉严实,留了一道细细的缝,月光从那里漏进来,落在床尾,凉凉的,银白色的。

床头灯还亮着,橘黄色的,柔柔的,照着两个交叠的影子。

安神香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温软的,沉静的。

窗外风停了,树不摇了,连蟋蟀都不叫了。

整栋洋房都沉进了最深的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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