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云里
接下去几日,平淡如常。
裴淙每日早出晚归,有时天不亮就出了门,夜深了才回来,身上带着外面夜雾的凉意。
阮鹿聆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也没有问。
他不说的,她从不追问。
他回来的时候,她有时已经睡了,有时还坐在书房里等他。
他推门进来,脚步放得很轻,但她在走廊那头的书房里总能听见。
她会合上书本,起身走进厨房,把温着的汤端出来,放在餐桌上。
他换了鞋,洗了手,坐下来喝汤,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话。
她说琋琋今天画了一幅画,画的是蝴蝶兰;她说珩儿的伤口换了药,恢复得很好;她说王妈寄来的腊肉收到了,明天蒸了吃。
他很认真的听着,眼里都是带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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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夜晚,霍普金斯教授的私人学术晚宴在复古庄园里如期举行。
庄园在城郊,沿着一排老梧桐树开上去,远远就能看见那座灰白色的石头建筑。
一家四口缓步走入宴会厅。
裴淙身着剪裁极致合身的深黑色暗纹西装,身姿挺拔矜贵。
阮鹿聆就站在他身侧,一袭浅月白缎面鱼尾晚礼服,裙身顺滑如流光,一字肩剪裁露出纤细优美的锁骨与肩线,长袖处缀着细碎的镂空蕾丝花纹,行走时轻轻曳地。
长发松松挽成低发髻,鬓边垂落两缕碎发。只佩戴了一套珍珠耳坠与细巧手链。
裴珩穿着白色小西装,领口系着一个黑色的蝴蝶结。
裴琋则穿着和阮鹿聆同色系的浅月白小纱裙,裙摆缀着细碎的珍珠,一颗一颗的,灯光一照就闪。
头上戴着珍珠发箍,系着白色的丝带,小手牵着哥哥的手。
裴淙轻轻揽住阮鹿聆的腰侧,掌心的温度透过轻薄的缎面传来,她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晚少喝一点,”
“最近都比较晚回来,休息也不够。你胃又不好。”
他低头,下巴几乎碰到她的鬓角:“好。”
一旁的裴琋仰起小脑袋,拽了拽阮鹿聆的裙摆。
“妈妈像天上的月亮一样好看!比花园里的玫瑰花还要漂亮!”
阮鹿聆蹲下身,伸手轻轻揉了揉女儿的头顶:“我们琋琋也是最好看的小宝贝。你看看你,和妈妈穿一样的颜色,像不像妈妈的迷你版?”
裴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又看了看妈妈的,眼睛更亮了,用力点头。
霍普金斯教授与夫人笑着走上前来。
教授穿了一件深色的西装,打着领结,银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夫人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颈间挂着一串珍珠项链。
教授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裴先生、裴夫人,你们一家人实在是太般配了。我在学术圈待了一辈子,见过无数名流,你们这一家,是我见过最好看的。”
夫人跟着点头,目光落在阮鹿聆身上,她凑近一步,仔细端详着她的礼服和耳坠:“夫人今晚美得让人移不开眼。这件礼服太衬你了。”
裴淙揽着阮鹿聆:“教授谬赞,感谢您的邀请。”
阮鹿聆也温婉颔首,轻声道谢。
交谈间,裴琋好奇地看着桌上精致的甜点,小身子往前探,脖子伸得长长的。
她的小手轻轻拉着阮鹿聆的衣袖,拉了拉,又拉了拉。
“娘亲,那个小蛋糕看起来好好吃,我可以尝一点点吗?就一点点,不吃完。”
阮鹿聆捏了捏女儿小巧的鼻子,“当然可以,不过要少吃一点。”
裴琋一下就高兴起来,直奔甜品桌。
裴珩护在妹妹身边:“我陪妹妹去。”
霍普金斯教授握着香槟杯,笑着朝不远处几位身着正装、气质沉稳的男士抬手示意,转头看向裴淙:“裴先生,我给你引荐几位伦敦本地政商界的友人,你们想必有不少共同话题。”
裴淙闻言,目光下意识看向身侧的阮鹿聆。
他没有急着应声跟随,只是静静看着她,眼底带着几分指尖还轻轻搭在她的腰侧。
阮鹿聆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弯起一抹温柔浅笑:“去吧。”
裴淙这才微微颔首,跟着霍普金斯教授迈步走向那群政商人士。
这边刚分开,爱丽丝夫人便笑意温婉地走到阮鹿聆身边,亲昵地轻轻挽住她的手臂。
“那边餐台摆了不少伦敦本地正宗的法式甜品,还有手工马卡龙和花果茶,味道极好,我们去那边坐坐,顺便聊几句闲话?”
阮鹿聆转头看向她,眉眼弯起柔和的弧度,轻轻点头应道:“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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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丽丝夫人挽着阮鹿聆,缓步走到靠窗的长桌前。
旁边的骨瓷花瓶里插着几支晚香玉。
两人刚站定,另外三位衣着华贵、气质温婉的夫人便笑着围了过来。
都是伦敦社交圈里熟识的名流太太。
“爱丽丝,这位是?”一位身着淡紫色缎面裙装的夫人率先开口,目光落在阮鹿聆身上,
“方才远远看着,便觉得气质格外出众。是哪家的夫人?以前怎么没见过?”
爱丽丝夫人立刻笑着引荐:“这位是清芬香铺的阮老板,也是裴淙先生的夫人。你们不是一直说想认识她吗?人就在这里了。”
阮鹿聆微微颔首,唇角噙着笑意:“各位好。”
那位披着米色羊绒披肩的夫人鼻尖轻轻动了动。
她的眼神一亮:“清芬香铺啊?我一直订不到你们的香水,每次去都说断货,预约都要排到下个月。阮老板身上的香气格外特别,清清淡淡的,又温柔又安神,是自己调配的吗?”
阮鹿聆轻浅一笑:“夫人过奖了,我自己偶尔会用调配一些香氛,给自己用。”
“天然花材调配实在是难得,如今大多都是工业香精制成的香水,少了这份灵气。”第三位穿着浅杏色蕾丝裙的夫人笑着附和,
“你身上这款香,主调是什么花草呀?闻着让人心里格外平静,我最近总是失眠,闻到这个香味,觉得整个人都松下来了。”
“是白松香搭配少量铃兰,再加了一点点雪松的冷香。”阮鹿聆语气轻柔。
爱丽丝夫人眼中满是兴致:“我一直想找一款专属的香水,不喜欢太过甜腻的花香,也讨厌厚重浓烈的木质香。最好是闻着清新淡雅,还能舒缓睡前的烦躁情绪。你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
她又补充了一句,“我试了很多牌子,没有一款真正满意的。”
阮鹿聆微微垂眸,认真思索片刻,然后她细细追问:“那夫人日常是更偏爱草本的清苦香,还是淡淡的果香调?草本的更安神,果香的更提神。另外,留香方面更偏爱持久一些,还是轻柔淡雅、若有似无的感觉?睡前用的话,留香太长的反而会扰神。”
“我偏爱淡淡的草木香,最好带着一点点雨后青草的凉意。留香不用太久,温柔贴肤就好,主要是晚间用,能舒缓心绪。我睡前一烦躁就容易失眠,需要那种能让我静下来的味道。”
一旁的几位夫人也听得认真,纷纷开口搭话,“我也一直没找到合心意的香,我偏爱玫瑰香,却不想要俗套的甜玫瑰,阮老板有什么想法吗?”
“我喜欢柑橘调的,清爽一些,适合日间佩戴,不要太浓。”
阮鹿聆一一耐心回应,从花材特性到香调搭配,讲得细致入微。
阮鹿聆站在人群中间,浅月白的礼服在灯光下泛着柔光,像一轮被众星捧着的月亮。
可忽然间,一股浓烈刺鼻、甜腻到发齁的香水味强势闯入,硬生生冲散了周遭清雅的气息。
几位夫人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有人用手帕掩了一下鼻子。
来人踩着纤细的高跟鞋缓步走来。
一身艳红色亮片礼裙,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亮得有些刺眼。
妆容浓艳,嘴唇涂得血红,眼线画得又长又翘。
她是伦敦华人圈里挺有名气的香氛店老板,名叫苏曼云。
她径直走到人群中央。她的目光扫过阮鹿聆身上浅月白的缎面礼服,然后她伸出手,手指上戴了好几枚宝石戒指:“这位就是清芬香铺的阮老板吧?久仰大名,今日总算见到真人了。我叫苏曼云,在牛津街开了几家香水铺子。”
阮鹿聆抬眸,轻轻抬手与她虚握了一下:“苏女士客气了。”
她自然认得眼前之人,苏曼云的香水铺与她的清芬香铺向来在华人香氛市场暗自较劲,两家铺子隔了三条街,客群重叠,竞争已久。
只是两人从未正面打过照面。
苏曼云收回手,刻意理了理腕间的珠宝,镯子碰在一起,发出细细的叮当声。
“阮老板怕是不知道,上个月香氛的销量榜单,可是我这边略胜一筹呢。”
“差了将近三成。”
一旁的几位夫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气氛瞬间微微凝滞。
阮鹿聆唇角依旧噙着淡笑。
她看着苏曼云的眼睛:“苏女士你将香水成本一压再压,用香精替代天然花材,把价格压到同行半数之下,销量自然能上去。只是这般做法,丢了香氛本真,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苏曼云。
“还有,麻烦苏女士日后不要再派人暗中打探清芬香铺的配方,更不要耍那些小动作。我的人已经发现了不止一次。”
苏曼云的脸上的笑意一僵,她的嘴角还维持在笑的弧度,取而代之的是一闪而过的慌乱和恼怒。
而站在苏曼云身侧、穿着粉色礼裙的女伴,见状立刻上前一步。
她眼神轻蔑地上下打量着阮鹿聆:“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裴帅的夫人。可我怎么听说,你在国内,根本不是裴将军的正妻,只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小老婆罢了?”
她的声音不小,周围的几位夫人都变了脸色。
阮鹿聆反而缓缓笑了。
她往前轻轻踏出一步,浅月白的裙摆在地毯上拖了一下,像一道月光缓缓前移。
她看着那个女人:“没有错,我从不否认过往的身份,也不屑于遮掩。更何况——”
她的话还没说完,只见裴淙端着水晶酒杯,穿过人群走来。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他走到她身侧,不等众人反应,已然伸手,稳稳揽住阮鹿聆的腰肢。
裴淙低头,看向怀中的阮鹿聆。
然后他抬眸,目光扫过苏曼云和她身边的女伴。
“更何况,今晚教授与教授夫人亲自发函,邀请的是清芬香铺的阮老板。我裴淙,是以阮老板家属的身份,陪我的妻子前来赴宴。不是什么裴帅,也不是什么将军,只是她丈夫。”
他垂眸,看了她一眼,然后再次抬眸:“我此生,妻子只有身边这一位。过往种种,皆是虚妄。日后若再有任何人,敢妄议我的妻子,诋毁她的分毫,就是与我裴淙为敌。”
苏曼云和她的女伴被裴淙周身的气场震慑,脸色惨白。
她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身后的几位夫人也纷纷回过神,有人“哎呀”了一声,有人开始说话,有人对着两人投去不满的目光,连忙出声打圆场。
“裴夫人温婉大方,我们都很喜欢她。”
“是啊,裴先生和裴夫人感情好,我们都看在眼里。”
阮鹿聆靠在裴淙怀中,原本平静的眼底泛起一丝暖意。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爱丽丝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她走到众人中间,不动声色地站到裴淙和苏曼云之间,她先是不着痕迹地瞥了眼苏曼云二人。
她随即转头看向裴淙,笑意重新浮上来:“裴先生来得正好,方才我还同几位夫人说起,今晚酒庄特意珍藏了年份久远的波尔多红酒,一九八几年的,口感醇厚绵长,难得您有空,可得留下来好好品一杯。”
爱丽丝夫人抬手示意侍者端来红酒,白手套的侍者端着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放着一只晶莹的水晶杯和一瓶已经开了的红酒。
爱丽丝缓缓斟上小半杯,酒液在杯里晃了晃,将酒杯递到裴淙面前,“今晚皆是挚友相聚,不必拘着礼数,好好放松片刻才是。”
他伸手接过爱丽丝夫人递来的红酒杯,修长的手指捏着杯颈:“夫人盛情,自然却之不恭。”
说罢,随后抬手将酒杯送至唇边,仰头一饮而尽。
他将空杯轻轻递还给一旁的侍者,杯子落在托盘上:“多谢夫人款待,酒很好。”
苏曼云二人只能悻悻地转身离开。
满室灯火摇曳,酒香与花香交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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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厅内的欢声笑语被厚重的落地窗隔在身后,暖黄的灯光淌出窗外,在庭院草坪上晕开一片柔和的光雾。
裴珩看着妹妹和身旁的外国小女孩头挨着头,分享着手里的马卡龙。
他没有留在喧闹的厅内,而是独自走到宴会厅外侧的回廊。
回廊很长,柱子是石质的,粗壮而古老,灯是壁灯,橘黄色的,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昏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的目光沉静地扫视着整座庄园的布局。
他自幼跟着裴淙见惯了暗流汹涌,即便身处热闹晚宴,视线一一掠过门窗开合处、庭院安保动线、墙角的隐蔽死角。
就在这时,庭院西侧的冬青灌木丛中,传来两声极轻的窸窣声响。
它细微到几乎要被晚风吞没,却还是被裴珩敏锐捕捉。
借着透出的微弱灯光,他看清了两道瘦小的黑影,正缩在墙根下。
一大一小,鬼鬼祟祟地朝着半开的后厨窗户挪动。
后厨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隐约的食物香气,一丝一丝地飘出来,被风卷着,散在夜色里。
一看便是想趁着晚宴热闹,溜进去偷些吃食。
裴珩没有贸然出声。他目光锁定那个稍高一些的。
那少年的身影很瘦,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匍匐着,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当微微抬头,露出那双在黑夜里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时,裴珩心头骤然一紧——是那个人。
是那张脸从灰扑扑的阴影里浮出来。
那双眼睛生得极漂亮,瞳仁清澈透亮,像山间的溪水。
那孩子伸手攀住窗沿,就快成功的时候。
一道黑色的闪电,从暗处窜出,在毫无防备的瞬间,一把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孩子浑身一僵,手腕被攥得生疼,他猛地转头看来。
在看清抓住自己的人是裴珩时,原本清亮的眼眸瞬间涌上慌乱。
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嘴唇上的血色也褪了,像一张被漂白过的纸。
他下意识地拼命挣扎,想要抽回手,身子往后缩,但裴珩牢牢扣着他的手腕,半点都不松动。
见挣脱不开,少年眼底闪过一丝狠劲,猛地低下头,张朝着裴珩的手背狠狠咬去。
裴珩另一只手迅速抬起,精准捏住他的下颌。
裴珩垂眸盯着眼前的少年。
“为什么又来偷东西?”裴珩盯着他的眼睛,
“上次你拿走的那条金项链,卖掉之后,足够你安稳生活一段日子。你根本没必要再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为什么还要来冒险?”
那孩子依旧沉默,他的嘴唇抿着,抿得发白,下巴被捏着,想咬也咬不了。
只是挣扎的力道渐渐弱了下去,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像风中的树叶,一下一下的。
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脏兮兮的脸颊滑落。
那滴泪砸在裴珩的手背上。
裴珩指尖微顿,捏着他下颌的力道稍稍松了些许。
他凑近几分:“你这样下去,迟早会被人抓住,惹上大麻烦。既然你不听劝,我不如现在就把你交给——”
这话刚落,那孩子猛地抬眼。
被锁住的嘴唇艰难地发出一点声音。
但裴珩听清了,他说的是中文。
清亮的眼眸里盛满泪水:“我没办法……”
“什么没办法?”裴珩问。
那孩子狠狠别开脸。
抹掉脸上的泪水,手背在脸上胡乱擦了一下。
瞪着裴珩,那双好看的眼眸里满是血丝,嘴唇在颤抖:“不用你管!你放开我!”
“你凭什么管我?你生来锦衣玉食,根本不懂我们的苦!你每天只需要想着该吃什么、该做什么,去什么餐厅,穿什么衣服。可我们呢?我们每天睁眼只想一件事——今天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吃到一口东西!活着对我们来说,就已经拼尽全力了。你凭什么来指责我?”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旁边那个比少年还要小上几岁的小男孩,见状直接吓哭了。
他连忙跑过来,小短腿在草地上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又爬起来,一把抱住裴珩的胳膊。
“大哥哥,求求你放过我们吧,我们不是故意的。我们只是偷一点吃的,我们再也不敢了!”
裴珩低头看着哭得满脸是泪的小孩,他的脸比那个少年更小,脏得看不清五官。
小孩抽噎着,上气不接下气,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我们的妈妈生病了,快要死了。躺在家里动不了,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家里没有一点吃的,也没有钱治病。我们只是想偷点食物和药回去……我们只偷不值钱的东西,街上的童工都不要我们,嫌我们太小,嫌我们太瘦。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裴珩的手指从那孩子的手腕上松开了一点,又松开了一点。
可他很快又回过神,重新收紧手,他的目光落在那孩子脸上,声音低了下去:“那条项链——”
少年闻言,睫毛颤了颤,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一旁的小男孩连忙松开裴珩的胳膊,他的手指从他袖子上慢慢滑下来,像一只从树枝上掉下来的毛毛虫。
他小手哆哆嗦嗦地伸进少年破旧的衣兜里,手指在兜里摸索了半天,终于,他掏出了一条还带着体温的金项链,递到裴珩面前。
项链上还沾着些许灰尘,链子有些缠在一起了,但依旧能看出精致的纹路,在夜色里闪着微弱的光。
“我们没卖……”
“抢了之后,就很后悔了……要还给你……可是我们找不到你……”
裴珩看着那条完整无缺的金项链,又看向眼前满脸泪水、满眼绝望的两个孩子,一大一小。
攥着少年手腕的手,终于慢慢松了开来。
那少年感觉到手腕上的钳制消失了,却没有立刻跑。
一旁瘦小的男孩顾不得擦脸上的泪水,急忙踮着脚尖扑到那流浪少年身边,小小的身子挤过去:“姐姐,你疼不疼?有没有受伤?”
姐姐。
裴珩猛地抬眸,目光重新落在眼前人身上。
那张布满灰尘的脸上,小小的鼻梁,尖尖的下巴。
那双始终漂亮得惊人的眼睛,眼尾带着淡淡的弧度,睫毛纤长卷曲。
原来根本不是男孩,是个女孩子。
难怪她眼睛长的那么漂亮。
女孩只是缓缓蹲下身,她的膝盖弯下去,她伸手将小弟弟搂进怀里,瘦骨嶙峋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姐姐没事。”
她缓缓站起身,膝盖发出细细的“咔”的一声。
她攥着手里那条金项链,她抬眸看向裴珩,伸出手,将项链朝着他递过去。
裴珩看着她递过来的手,看了很久。
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动。
夜风吹过他的衣角,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抬起头,看着她。
他没有伸手去接。
反而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握住少女的手背。
他的手比她的手大很多,把她的整个手背都盖住。
他把她攥着项链的手缓缓翻转过来,掌心朝上,把那条金项链稳稳放回她的手心。
“你拿去卖了。”
“如果这条项链,能帮你和弟弟渡过难关,它就有了用处。”
少女低头,看着手心里金光闪闪的项链,那点光亮在昏暗的夜色里格外耀眼,像一小片被撕下来的月亮。
它照亮了她脏兮兮的手心,也晃了她的眼。
她缓缓开口:“对不起……上次……”
裴珩看着她泛红的眼眶,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白色棉帕。
他轻轻递到她面前,帕子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是阮鹿聆平日里给他备着的。
“但我还是要告诉你。”
“无论以后日子多难,都不能再偷东西。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心存善意,不是每个人都会放过你。若是再遇到市集那个刻薄的老板,你没有丝毫还手之力,最后落得的下场,会很惨。”
少女紧紧攥着手里的棉帕。
不等她开口,裴珩又抬手,摘下了自己手腕上的腕表。
表是银色的,黑色的皮表带,是裴淙去年送给他的。
他将腕表轻轻放进少女捧着的手心里,和那条金项链放在一起。
“这个也一起拿去,一起卖掉,应该能支撑你们更久。”
少女猛地抬眸,眼中满是错愕。
嘴唇紧紧抿着,咬得泛白。
良久,她缓缓弯下腰,脊背弯得很低很低:“多谢。”
说完,她直起身,拉过身边的弟弟。
她最后看了裴珩一眼,便转身便朝着庭院深处的黑暗走去,没有回头。
看着她即将消失在夜色里,裴珩忽然上前一步。
“等一下!”
少女脚步顿住,缓缓回头。
夜色里,她的眼眸依旧亮得惊人,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星。
清澈透亮,宛若盛着漫天星光。
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在夜色里亮了一下。
裴珩看着她,看了两秒。
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像柳丝在风里飘。
“裴珩。我的名字。”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少女沉默了片刻。
她的目光从裴珩脸上移开,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
夜幕沉沉,没有月亮,也没有半片云朵,只有无边无际的幽暗。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裴珩。
她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很浅。
她的声音轻得被夜风吹散,但还是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云里。云里雾里的云里。”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
她转过身,牵着弟弟的手,快步消失在庭院的阴影之中。
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慢慢地散了。
夜风还在吹,冬青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地响。
远处宴会的灯光还在亮着,隐隐约约传来笑声和音乐声。
裴珩站在原地。
他抬头望向夜空,墨色的天幕空荡荡的,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果然,也一片云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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